第七章 崩壞

隔天早上，下定決心絕對不要遇上古都的弘凪，提早了將近兩小時搭車前往學校。

對母親那邊說出來的理由是排球隊晨練，隨後就在天色仍然昏暗的路上朝着車站前進，坐上電車。這種時間，車內果然空蕩蕩的。弘凪待的車廂裏就只有另外四個人。這是第一次在上學途中坐到座位的。

古都也沒有在平常那一站上車。

（太好了……）

一邊深深坐在椅子上，一邊隨着電車搖擺，來到學校這一站的時候悄悄下了車，就這麼走向學校。

昨天是和古都兩人獨處，今天則是隻有自己一人。

相信以後不會再有機會像那樣跟古都單獨說話了吧。

還有在長椅上喫便當，牽着手走路等等。

以及讓弘凪看到自己的哭臉。

希望會如此。

因爲弘凪喜歡着古都。

因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告訴古都這件事。

希望古都和遙平能夠過得平安幸福。

陽光雖然還沒有冒出頭來照亮地面，不過天空已經微微泛白。弘凪緩緩穿過矗立在冷冽的空氣中的校門。

空蕩蕩的校園，看起來異常開闊，異常寂寥。一個人走在裏面，感覺孤獨感又更深了一層。

然而這並不是無法忍耐的孤獨，應該說體內從頭到腳都非常冰冷。

爲了讓這份覺悟深深刻畫在心上，弘凪開始四處巡迴之前和古都有着共同回憶的地方。

足球隊的組合屋社辦前，隨風搖曳的蒲公英色制服。

身後曾經傳來一聲『啊』，回頭一看發現了睜大眼睛的古都。

然後朝着游泳池走去。

可是隻有嘴脣刻畫出形狀，並沒有構成聲音。弘凪繼續走近。腦中（不行，不行，這是罪孽）的警告聲不斷隆隆作響，腦髓彷彿快被燒乾似地發燙。

「……」

──咦？

弘凪噗哧笑了出來，古都也揚起了嘴角，兩人面對面地笑個不停。

可是雙腳卻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朝着美術教室的門前進。

腦中拚命地踩剎車，但手還是朝着門把伸了過去。冰涼的觸感，讓背部像是竄過一道電流似地猛然顫抖。

在這扇厚重的鐵門後方，曾有電子羊起身迎接兩人。貓的搖籃裏跳出了青蛙，讓自己緊張地抱住了古都。

必須受罰。

──看……看得出來嗎？

站在座位前看書的少年，身上穿着白色短袖襯衫和長褲，是弘凪他們學校的制服。視線落在書本上，全神貫注地看著書。那張微微往下的臉，是弘凪每天早上都會在鏡子裏看到的臉。

古都臉上的驚訝之情持續擴散，隨後轉變成沉重的絕望。

（還來得及，現在還能回頭。）

古都並沒有發現弘凪。只要直接走過去就好。

所以這份心情，不是隻有弘凪纔有。

古都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注意弘凪的嗎？

──妳是看標題選的對吧？

遙平曾說古都的素描本里畫了很多張兔子的圖，有種非常柔軟可愛的感覺。在這段短暫的時間裏，這些兔子的圖一再地、一再地、一再地發出清脆的聲音，一頁又一頁地翻了過去。古都也帶着緊繃的表情低頭凝視。

就像弘凪發現古都一樣，古都也發現弘凪的存在了嗎？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希望一個女生喜歡上我。要是古都也能同樣這麼喜歡我就好了呢──

總有一天，自己一定能平靜面對這份椎心刺痛。

因爲發現兩人經常在電車裏對上眼，經常在圖書室裏借同一本書來看。所以纔會那樣心動不已。早上那班電車是非常特別的。

懷念之情讓表情微微緩和下來，接着再往校舍前進。在出入口換上室內鞋，沿着走廊，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素描本里的弘凪，穿着夏季制服。

她哽咽地悄聲說道。

弘凪深信着這一點，離開音樂教室，隨後正準備通過美術教室前方的時候。

鈴穗不會對弘凪這樣微笑。鈴穗的視線總是直接越過弘凪，看着遙平。

走過穿堂，前往一樓的音樂教室。

當光頭的音樂老師詢問兩人到底有什麼事的時候，兩人慌慌張張地逃跑了。

透明的眼中湧出淚水。

等到風勢停止的那一刻──

當初弘凪發現古都在看《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的野獸》因此開始在意她的時候，也是在陽光威力逐漸升高，制服襯衫換季成短袖的季節。

（爲什麼會在學校？現在明明這麼早。）

乘客只有一人。

啪搭！一聲清脆的響聲，素描本掉在古都腳邊。

想到古都後來是如何告訴自己她也是如此，心裏就有點刺痛。不過弘凪連同這份疼痛也一起放在心裏，再次邁步。

乾渴的喉嚨被緊緊掐住。哭泣的鈴穗，憤怒的遙平，冴音子說的話，遙平說的話，還有古都充滿哀傷的微笑──各式各樣的畫面不斷在腦海當中載浮載沉。

──啊啊。我剛開始也是因爲標題而看了《唯一可做的純淨之事》，然後就徹底着迷了。

小山內鈴穗和古都是不一樣的。

（不行……！絕對不行！）

之前曾在這間教室前，和古都遇個正着，彼此尷尬地望着對方。

彷彿可以折斷的纖細身體徹底僵硬，嘴脣不斷抖動，像是看進對方心裏一般凝視着弘凪的古都，弘凪朝着她邁出腳步。

面向戶外的窗戶大大敞開，從窗外吹來的風，讓白色窗簾和古都細緻的髮絲隨之舞動。

看着羞紅了臉的古都，弘凪抱着暖洋洋的感覺告訴她，自己也是這樣。

──老師的……

眼前一片模糊，微溫的水珠不斷向下滑落。

因爲面向走廊的玻璃窗後方，出現了古都的身影。

總有一天，心中的痛苦與後悔，還有弘凪所犯下的小罪全部都會被沖刷殆盡，只留下透明純淨的愛。

回過神來，弘凪發現有一滴眼淚順着臉頰滴了下去。

這是極爲溫暖、重要，價值勝過任何財寶的寶藏。

（不可以過去……）

攤開的素描本頁面上，左邊畫着一隻縮成一團，閉着眼睛的兔子，右邊畫的則是電車當中的光景。

──你從沒想過，即使必須受罰也要爭取嗎？

──遙平同學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呢？不知道我行不行……

窗外吹來的強風，將窗簾大大地一分爲二，掉在地上的素描本內頁立刻迅速翻動起來。

「爲什麼……」

腦中的警告聲已經完全失去意義了。拚命壓抑到最後的感情堡壘，就在看到這張畫的瞬間徹底崩壞。

淋浴間，兩人同時打開了如同夏季之海的藍色大門，感覺內心彷彿合而爲一一般互相微笑。

弘凪的雙腳宛如釘在地面上一樣停了下來。

古都的素描本里，畫了弘凪的畫！

要是繼續往前進，就會犯下大罪。

還有那陣淡淡的氯氣。

不行……看起來像是這麼說着。

──到這裏就行了，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

隨後兩人一邊讓亂七八糟的房間恢復原狀，一邊聊着艾里森和亞瑟克拉克。

用手背擦去淚水，喉嚨發出聲音。

在那個時候，平常總是缺乏表情的古都的臉柔軟地化開，非常自然可愛，好想永遠這樣看下去。

「！」

而且還畫得這麼大、這麼清楚！

今天，倉庫大門是鎖着的，沒辦法打開。

──不過，那個月亮竟然是……

轉開門把之後，把素描本打開的古都立刻像是彈起來似地抬起頭。

隨着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本子裏連續出現了好幾張兔子的圖。睡着的兔子，瞪大了圓潤眼睛的兔子，正在喫紅蘿蔔的兔子，將頭可愛地歪向一邊的兔子。

不止弘凪一人，連古都都會變成共犯！不能背叛遙平！

──書本標題。妳借的書應該都是挑喜歡的書名。

不過古都卻和弘凪一同歡笑。

她在雜亂林立的石膏像和畫架中間，雙手緊抱着淺綠色封面的素描本，低頭站着不動。

兩人曾經一起冒險。

古都動了動嘴脣。

看着古都爲了撿起素描本而慌忙蹲下，弘凪朝着她跨出一步，伸出雙手，用力把古都抱進懷裏。

在弘凪懷裏的古都輕聲說道：

「……爲、什麼……」

聲音和之前一樣斷斷續續。

──爲什麼……又坐上、同一班車呢？我、我明明……故意錯開時間了。

昨天一起走出車站時，她也是這樣一邊蹲在人行步道上，一邊哭着質疑。

問着#爲什麼#。

──爲什麼……要在福利社幫我買麪包，對我這麼親切呢？爲什麼明明說了不會去……最後卻又來了呢？爲什麼要問我……喜不喜歡遙平同學呢？

弘凪心裏也不斷迴響着同樣的話。

（爲什麼每次自己決定放棄的時候，就會變成這樣呢？明明已經錯開搭車時間，卻總是、總是搭上同一班車。）

爲什麼要讓自己看到古都在福利社裏買不到麪包而手足無措的樣子呢？

爲什麼會收到以古都的名義寄來的古怪訊息呢？

爲什麼說了不要再理會這些惡作劇，卻還是跑來了呢？

（爲什麼明明說了喜歡遙平，明明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對我說出妳和遙平一起度過的時光，可是又在素描本里畫了我的畫像！爲什麼！）

每次只要試圖結束這份思念，試圖離開古都的時候，就會看到她讓人放心不下的模樣。

感受着她隱藏在內向表情和動作之下的好意，心裏被搞得一片混亂。

爲什麼，古都會避免在電車裏遇上弘凪呢？

──……我明明早就決定、不要再在車上見面了……因爲我現在是遙平同學的女朋友了……所以才決定不要再見面……

（早就已經犯下大罪了不是嗎？）

不論自己或古都，都是身負重罪的罪人。

用那幾乎消失在空氣當中的虛幻聲音，所說出來的那句話，其真正的意義，即使自己會被活生生地刺成肉串也想知道。一邊被這樣的衝動驅策着，一邊爲此不斷顫抖。

當時，自己對遙平的愧疚與罪惡感，差點讓自己無法呼吸。之後明明有很長一段時間被囚禁在這份罪孽當中，如今卻又讓遙平出現這種表情了。

誘惑小山內鈴穗？

（被遙平看到了！）

「怎麼可能打回去啊……！錯的人、明明是我。明知道冬川同學是你的女朋友，可是卻沒辦法控制自己……」

古都沒有推開弘凪，反而用力抓緊了他制服外套的背後。像是一邊絕望，一邊表達自己並不是受害者，而是弘凪的共犯。

◇　　◇　　◇

他一邊抓着弘凪的領口用力往上舉，一邊對着無法呼吸而皺緊眉頭的弘凪，吐出了充滿惡意的話語。

遙平不耐煩地大吼大叫。

「住手！」

鈴穗明明就跟遙平周圍的那些女生完全相反，男生從來不曾討論過她，是個不起眼又內向的女生。

「都是因爲我哭了……！是、是我不好！明明已經決定不會說出來，可是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

遙平看起來就跟國二那年用力捶打牆壁，打到手指骨折的時候一樣，怒不可抑到忘我的程度。他發出了宛若他人的低沉聲音，

看到她在素描本上畫了其他男人的圖畫，不知道遙平現在作何感想。光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身體彷彿由內而外漸漸結冰。

「因爲是你喜歡的女生，所以我才產生興趣。可是我只是稍微做出對她有意思的樣子，她就立刻喜歡上我，害我馬上沒了興趣……只是因爲這樣而已！所以你也快點還手！」

「像小山內這種幾乎沒跟男生說過話的內向女生，會因此誤以爲我喜歡上她，傾向我這邊，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就是這樣看待小山內的！」

古都尖聲喊了起來，試圖衝進弘凪和遙平之間，

「妳是不是忘了跟我約在這裏見面啊？古都？」

遙平的眉頭倏地鎖緊。他咬住嘴脣，瞬間露出充滿哀傷的眼神之後，再次換上一副狂怒的表情，大聲喊叫。

古都恍然大悟似地瞪大了眼睛。

「不要過來！」

弘凪第一次對冴音子產生感謝之意。

「！」

被他知道弘凪所犯下的罪孽了。

「小山內鈴穗那個時候，你也一直道歉說是你不對！弘凪！你真的是個大白癡！」

主動誘惑？

雖然不知道冴音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不過她牢牢抓着古都的手，斥責似地說道：

已經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了。

當兩人沉默下來之後，他才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素描本。

巨大的敲門聲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傳來。

「……還是說，妳是爲了讓我看到才故意這麼做的？」

緊握的拳頭末端撞上一個堅硬的東西，手指痛得發燙，隨着「哐！」地一聲尖銳聲響，抓住自己領口的雙手鬆開，遙平的身體朝着後方猛然退後。

（謝謝妳，佐伯學姐。）

自己明明很想衷心祝福遙平的新戀情。

「是我偷偷暗戀着冬川同學，硬是抱住她的！冬川同學是無辜的！」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咚！地一聲，肩膀撞上了地板。弘凪痛得皺起了臉。

內頁右側，用素描鉛筆畫了正在看書的弘凪全身像。遙平扭曲着臉，痛不欲生似地低頭看着圖，而弘凪也一直緊抱着古都，整個胃扭着一團似地看着他。

只能渾身發抖，等待施予罪人的責罰正式執行。

「唔！」

遙平的拳頭從旁邊飛過來，正中側腹。雖然試着站穩，但還是撐不住，整個人就此倒地。

冴音子硬是拖着仍然相當不安的古都，走出走廊。古都泫然欲泣地望着被遙平痛毆的弘凪，隨後消失。

親眼見到原本開朗的男友變身成冷酷的死刑執行者，古都心中的恐懼之情，直接透過緊貼在一起的身體傳了過來。像是不讓她看到性格大變的遙平一般，將古都用力抱緊的弘凪大喊：

勒緊弘凪脖子的手，也跟着變得越來越用力，讓人覺得搞不好會這樣窒息而死也說不定。

遙平散發出來的怒氣，彷彿連空氣都隨之劈啪作響。

遙平的嘴角不斷僵硬地抽搐，眉頭出現深刻的皺紋，眼神彷彿失去希望般痛苦喘氣，聽起來就像是在大喊自己也想要接受懲罰。

「妳要是在場，他就沒辦法坦白了！讓他們兩人獨處一陣子吧。」

不能讓古都變成共犯。所有懲罰都由自己一個人揹負。所以放過古都吧。

「……」

「佐、佐伯學姐……」

一邊發問，一邊緩緩逼近。

「我知道你喜歡小山內，所以假裝聲援你們，然後偷偷引誘她！有事沒事就對她說出溫柔的話，一直凝視她，對她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假裝不經意地搭住她的肩膀或握住她的手，刻意讓小山內意識到我的存在，讓她喜歡上我！」

不能暈過去，一定要接受懲罰到最後纔行。

她那宛如黑曜石般漆黑閃亮的堅毅眼神，緊盯着古都，然後再用更嚴厲的聲音宣告：

弘凪單手推開她，然後用另外一邊的臉頰接下遙平的拳頭。腳步有點踉蹌，口中出現一股鐵鏽味。

然後將他緊握的拳頭朝着弘凪他們揮過來。

啪！地一聲，遙平用力闔上了素描本，放在桌上。

（遙平剛剛……說了什麼？）

遙平的表情變得更加混亂。嘴角明明嘲諷似地高高吊起，但眼中卻充滿着痛苦。

這是弘凪有生以來第一次動手打人。

遙平的拳頭狠狠捶進弘凪的肚子，他「嗚！」地發出呻吟，身體隨即彎了下去。這時又來了一拳，「噗！」地一聲，這次換成往上揮打的上鉤拳。

「你幹麼一直捱打！快點打回來啊！」

搶在弘凪自己站起來之前，遙平抓住弘凪的領口，強迫他站好。被打的人明明是弘凪，但遙平卻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吼叫着：

看不出是笑、是哭，還是哀慟的那張臉，逼近到可以清楚感受到呼吸之急促的超近距離。

當初兩人走在一起時，只能輕輕碰觸而不敢用力握緊的手，如今使出了所有的力量。弘凪對着古都小小的耳朵，加深自己的罪孽。

古都邊哭邊試着再次介入。然而這次抓住她的手、拉她回來的人，竟然是冴音子。

「不是的……！」

他眼中仍然熊熊燃燒着怒火，但表情卻是痛苦地扭成一團。就像他當初爲了小山內鈴穗那件事情發怒的時候一樣。

「冬川同學，我喜歡妳。」

遙平抓着雙眼圓睜的弘凪的領口，使出極爲驚人的力氣用力絞住。弘凪無法呼吸，腦中混亂地攪成一團。

弘凪的身體左搖右晃，但還是拚了命地穩住腳步。要是倒地，遙平就沒辦法毆打自己了。

──你喜歡那邊那個女生對吧？

遙平像是打算把拳頭打進門裏面似地渾身發抖。嘴邊沒有任何笑意，臉頰不斷抽搐，充滿怒氣的眼神冰冷地望着弘凪他們。

弘凪立刻把古都的身體推到旁邊。這一瞬間，遙平的拳頭正中臉頰，皮膚被撕裂似的痛楚狠狠灼燒着腦髓。

遙平眼中仍然充滿怒火，停下腳步聽着弘凪和古都互相包庇對方。

「住手！不要打了！拜託！」

弘凪一邊試着用雙手拉開遙平的手，一邊氣若游絲地詢問。

大驚之下回頭，馬上看到表情險惡的遙平站在門邊，緊緊握住的拳頭就壓在門上。

古都從弘凪的臂彎中探出臉來，幾乎像弘凪一樣拚命地大喊。

比起被揍的疼痛，心裏發出的慘叫更加劇烈。

我會負責撮合你們，放心交給我吧！耳邊彷彿傳來遙平開朗的聲音，模糊不清的視線裏出現了遙平扭曲的臉。

還有他大聲怒吼着誰會跟那種女人交往啊！同時皺着眉頭，難過地顫抖着嘴脣的時候。以及後來一邊罵着可惡！一邊用拳頭捶牆壁的時候。

古都的臉色也同樣蒼白的像是隨時都會暈過去。抓住弘凪背後的手指更加用力，同時不斷顫抖。

弘凪咬緊牙關，朝着遙平的下巴揮出一記上鉤拳。

「到這裏來，現在沒有妳出場的餘地！」

而且那個男人就在眼前和女朋友互相袒護，抱在一起。

「你根本沒有必要道歉好嗎！因爲，當初#是我主動誘惑小山內的#！」

遙平應該完全不愁沒有交往對象纔對。總是有長得漂亮、個性開朗的女生圍着他打轉，想吸引遙平的注意。

手撞上骨頭的噁心觸感殘留在手上，手指陣陣發麻。第一次知道，原來動手打人的這一方，手竟然也會痛成這樣。

遙平撐起身體，動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豎起眉毛大聲喊着：

「好痛啊！」

然後對着弘凪的肚子回敬了一拳。

「嗚──」

因爲腹部肌肉沒有繃緊，弘凪結結實實地捱了這一下，胃酸立刻衝到嘴邊，差點就吐了出來。弘凪把它嚥了回去。

「是你叫我動手的吧！」

然後邊喊邊朝着對方的臉頰反擊。

遙平再次間不容髮地打了回來。弘凪也拚了命地揮拳。然後另外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比起打臉，打肚子的時候手比較不痛。

遙平一邊喊着「快打！快點打啊！快！」一邊皺着臉，眼睛閃閃發光地做出挑釁。

「只有這點程度嗎！」

「半點感覺都沒有！」

「更用力一點！」

不惜喊破喉嚨似的叫聲漸漸沙啞起來，但遙平仍然像是吐血一般吼叫着，不斷進行挑釁。

毆打弘凪的拳頭也是一點都不留情。他用盡全力打過來，同時也被全力打回去。兩人像是互相懲罰對方似的，用自己的骨頭撞向對方的骨頭，試圖讓手指折斷。遙平臉上的表情，果然還是跟當初小山內鈴穗事件發生時一樣，看起來既痛苦又憤怒。

──這個笨蛋弘凪！我怎麼可能跟小山內交往啊！

──不要道歉！這個笨蛋弘凪！誰會跟那種女人交往啊！

當時，他對着眼中含淚，說着『我喜歡的是遙平同學』的鈴穗說了別自作多情，他根本沒把她當一回事，希望她不要因爲稍微和她說說話就出現不必要的誤會。如果遙平主動誘惑鈴穗這件事情是真的，那就太過分了。

再打一百拳都不夠！

聽完遙平冷漠的話語之後，鈴穗開始捂着自己的臉痛哭。這時遙平卻突然露出怯懦的眼神，難過地皺着臉凝視鈴穗。

當時的遙平是真的非常開心，全身綻放着光彩。

「等等，這樣不對吧。你明明就是爲了讓她喜歡上你才誘惑她的，可是真的移情別戀了，你又要生氣？」

掉在地上的素描本內頁被風吹動，在一連串的兔子當中，出現了正在電車上看書的弘凪畫像。就是那個時候，自己知道了古都的心情，內心頓時熊熊燃燒到就算受罰也無所謂的程度。

弘凪以爲自己聽錯了。

後來還有遙平站在走廊轉角，用痛苦的眼神看着弘凪和鈴穗一起朝着教室走來的時候。

（自卑感？）

遙平也同樣任由自己的身體倒地不起，喃喃答道：

可能是討厭氣氛變得這麼低迷吧。遙平突然一個翻身，臉部朝上，開朗地笑着。

弘凪的心臟猛然一跳。

他到底在說什麼？對於輕輕鬆鬆就能完成弘凪辦不到的事情的遙平，覺得自卑的人應該是自己纔對。

這一點讓遙平又羨又妒。

遙平仍然背對着弘凪，繼續用熱切的口吻聊着古都。

還有他用輕浮的口吻回答『我是會看場合的好嗎？』，之後眼神立刻黯淡下來。

遙平含着眼淚，一邊大叫『可惡！』一邊用拳頭打牆壁，打到手指骨折這件事，當然也不會忘記。

就在其他學生差不多開始正常到校的時候，弘凪和遙平已經各自仰躺在美術室的地板上。

「……從以前開始就是我比較受女生歡迎，然後你三不五時就會拿到代爲轉交給我的禮物，對吧？可是啊，我一直覺得那些女生都只有看到我的表面。那些會喜歡上我的，個性比較高調的女生，都只是想跟別人炫耀她跟我在一起，只希望我說一些討她歡心的話，所以才接近我。要是發現我跟她們的理想不一樣，或是我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她們大概就會覺得『沒想到遙平竟然是這種人』然後自行離開吧。」

然後又補上一句。

那是正確答案，同時也是錯誤答案。

──沒事。

反覆品嚐幸福似地沉默了一陣子，遙平將視線轉到弘凪身上，用閒聊的語氣說道：

◇　　◇　　◇

「你得了什麼病嗎？」

雖然這可能只是弘凪的希望，而遙平的心情可能完全不一樣也說不定。

最後甚至連老師都會在不知不覺當中被遙平的步調影響，說出『好，下次就跟我對打吧』之類的話。

『向井，去把他找回來。』

「我問她有男朋友嗎？她說沒有。我又問有沒有喜歡的人？結果她沉默下來，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大概是在電車上看到弘凪，然後一直很在意吧。我一想到這個女生注意到弘凪，一直看着弘凪，身體馬上開始發熱，心裏只剩下我希望這個女生喜歡上我！這個念頭。要是喜歡上弘凪的女生能真心喜歡上我，感覺我就可以……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無聊的人類……」

這些事情，弘凪全都記得。

「嗯，真的是亂七八糟。之所以會用那麼過分的方法甩掉小山內，也只是爲了不讓弘凪知道我對小山內做了什麼，還有遷怒在小山內身上而已。我明明這麼討厭那些覺得我跟她們想像的不一樣、就自動離開的女生，但我自己其實也是同樣無聊的人。真的會讓人不敢靠近呢。嗚哇──我真是有夠無聊的！實在爛斃了。」

弘凪還是沒辦法接受遙平的說法，默默地轉頭看向他之後發現，遙平正以苦澀的表情望着天花板。

因爲古都很像鈴穗，所以纔會吸引遙平，但她同時也不像鈴穗，所以纔會喜歡上她。

不論是遙平的罪，甚至連弘凪自己的罪，都在兩人的互毆當中亂七八糟地混成一團，逐漸變得混沌不清。

隨後再用透露着哀傷的聲音低聲說道：

聽起來就像是希望鈴穗能選擇弘凪一樣。

明明覺得兩人互毆了好幾個小時，但實際上只是轉眼之間。

「發病？」

大家都喜歡遙平。

「可是，小山內竟然這麼簡單就喜歡上我。明明是弘凪喜歡的人卻被我的誘惑吸引，實在讓我火大到不行。」

遙平皺起了臉。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出現背叛，罪孽又是什麼呢？

行事高調的女生，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理會弘凪。

遙平打從一開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鈴穗嗎？還是說他原本真的只是想要撮合弘凪和鈴穗而幫忙出面，途中卻鬼迷心竅了呢？

雙腳因爲用力支撐而痠痛，雙手也又紅又腫。搞不好連骨頭都裂了也說不定。嘴脣破皮，眼皮和臉頰都腫了起來。

──那個啊……我說小山內……

可以確定的是，當時弘凪和遙平都非常痛苦。還有現在，雙方都痛苦難過到快要無法呼吸。

弘凪總是負責接下命令，在電玩中心找到正在打電動的遙平，然後把人帶回來。即使是這個時候，遙平還是會一臉無所謂地回答：

大家都說只要有遙平在，氣氛就會非常熱絡。只要和遙平說話就會覺得很開心。

遙平的哪一部分是真實，哪一部分是謊言，因爲實在太過複雜，弘凪實在無從得知。

室內鞋不斷在地板上摩擦製造聲響，再和兩人的呻吟聲、以及肉和骨頭互相碰撞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昨晚在電話上，弘凪詢問是不是因爲古都很像小山內鈴穗，所以才喜歡上她。遙平當時是提高了嗓門加以否定。

「古都之所以拒絕不了，是因爲我一直在逼她，不過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爲她看到我發病了。」

自己一直都很憧憬他那份自由奔放與個人步調，還有與人來往的高超技巧，讓周遭所有人都能開心愉快的魅力。

相信一定很痛苦吧。

「……啊啊。爛透了對吧？不想跟我扯上關係對吧？所以我才一直說不出口……」

「所以我纔會誘惑小山內。因爲她是弘凪喜歡的女生，小山內纔是真正的對象。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和小山內這種女生說話，有點在意她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

弘凪驚訝地反問。

可是遙平卻眯起眼睛，繼續說了下去：

看在弘凪這種不擅於戀愛的大多數男生眼中，接二連三地接受漂亮女生告白的遙平，纔是值得羨慕的對象吧……

──弘凪！我交到女朋友了！

──古都和小山內根本一點也不像好嗎？

還有他想試着對弘凪說些什麼。

像是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後悔，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似的，臉色慘白。

老師他們就算沒看到遙平的身影，有時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表現出『又是那傢伙嗎？真拿他沒辦法啊』的態度。

遙平的拳頭捶進弘凪的肚子。

剛開始可能只是些許好奇心也說不定。

因爲弘凪就在教室外面屏住呼吸看着這樣的遙平，所以很清楚遙平當時非常難過，非常後悔。

「之所以喜歡上古都也是……因爲我在古都的素描本里看到弘凪的畫像的關係。」

「會喜歡上我的女生，全部都是這一型的。可是會喜歡上弘凪的女生，一定不會光憑外表來判斷一個人，一定是個聰明穩重，內在也十分美麗的女生……而弘凪喜歡上的女生，也一定是這樣的人……我是這麼想的。」

冴音子把古都帶出教室的時候，一併帶走了那本素描本，現在已經不在桌上。

──那個啊……我說小山內……

「弘凪……我對你其實一直都有一份自卑感。」

表情扭曲，呼吸急促，汗水直流的弘凪就這樣和自己的死黨不停地互毆。

放學後的社團活動，當弘凪汗流浹背地努力進行基礎練習的時候，遙平總是避開指導老師和學長的視線偷懶，或是蹺掉社團活動跑去買冰喫之類的。

「所以我拚了命地追求她，雖然知道古都完全沒興趣，不過我對她說就算只是試着交往也好，只要跟我交往三個月就行，最後才成功讓她點頭答應。」

還有他沒有出聲呼喚弘凪他們，而是緊閉着嘴巴，消失在轉角的另一頭。

弘凪也反擊回去。

他用怯弱的眼神說出『沒事』，然後再用『裙子好像變短了一點』來轉移話題的那個時候，其實應該是想跟弘凪坦白一切，想向弘凪懺悔吧。

「我撿到古都忘在兔子小屋裏的素描本，打開之後看到弘凪的臉出現在裏面，還以爲自己就要停止呼吸了。到底是什麼樣的女生畫了弘凪的畫像呢……我變得非常激動，依照素描本上的名字直接送到教室，結果走出一個感覺像是變高調之前的小山內的女生。那一瞬間，我的冷靜和判斷力全沒了，心裏只想着我無論如何都想跟這個女生交往。因爲古都明明跟小山內這麼像，但她喜歡上了弘凪。」

可是鈴穗變得越來越喜歡遙平，讓遙平對弘凪出現了罪惡感。

最後又把話吞回肚子裏。

兩人的呼吸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時候，弘凪依然躺在地上，輕聲發問：

──不好意思啦，老師。因爲事關新紀錄，所以怎麼樣也沒辦法離開機臺啊。

「……關於小山內同學，真的只是因爲她是我喜歡的女生，所以你才引誘她的嗎？」

說完，遙平背對着弘凪扭動身體，抱頭呻吟起來。

他臉上的表情就跟他來弘凪班上報告時一樣，看起來非常幸福。

「說是病，其實只是偶爾會嘔吐而以。國二那年秋天是最嚴重的時候吧。總之就是會突然想吐，然後停不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然後吐個不停。」

國二那年秋天……

正是發生小山內鈴穗那件事的時候。

遙平蹺課或蹺掉練習跑去其他地方，是從小就一直髮生的事。不過聽他這麼一說，那段時期似乎發生得特別頻繁。

（可是，遙平總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每次我去找他，還會對我說『辛苦你了』……）

弘凪繃緊了臉。遙平見狀，伸手捶了他的頭一下。

「啊──煩人，不要露出那麼悲壯的表情啦。就是因爲你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又會覺得我是因爲小山內的關係纔會變成這樣，然後罪惡感越來越重，所以我才一直不說的。而且只有那段期間比較嚴重，之後就是偶～爾才發作一次這樣。小學坐車去日光遠足的時候，你不也在伊呂波坂上臉色發青地抓着塑膠袋不放嗎？這個跟那個差不了多少啦。」

暈車嘔吐跟精神方面引起的嘔吐，感覺應該差很多才對……

弘凪因爲額頭隱隱作痛而沉默不語，遙平見狀則稍微別開了視線，隨後恢復成正常的語氣繼續說道：

「然後，最近狀況又有一點惡化，所以又開始發病了。在兔子小屋前等古都過來的時候，我又吐了。說不定是因爲我沒告訴古都你是我的朋友，所以纔出現報應的。」

可能是罪惡感也說不定。

因爲他假裝沒看到古都畫在素描本上的弘凪的畫像，然後在介紹古都給弘凪認識之前，試着把古都的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

據說古都在兔子小屋前看到遙平痛苦地蹲坐在地上，大喫了一驚，立刻幫忙輕撫他的背。結果噁心的感覺漸漸消失，感覺輕鬆不少。

後來，跟古都在一起的時候，遙平就會不時發作。

「這果然是報應。就是所謂的人在做、天在看啊。」

遙平彷彿事不關己似地露出笑容。

弘凪之前撞見的，他們在兔子小屋前摟摟抱抱的那一幕。古都抱住了縮成一團的遙平，輕輕撫摸他的背。

那其實也是古都正在照顧發病的遙平。

「不過，我卻利用了這一點。」

遙平邊說，邊一臉嚴肅地望着天花板。

之後也因爲擔心將來古都說不定會離開自己，投向弘凪的懷抱，擔心到胸口都快脹裂了。

就像弘凪一直認爲要是自己沒有介入，遙平和鈴穗應該就能順利發展，遙平也不會這麼長一段時間不跟任何人交往等等，同樣持續囚禁在罪惡感當中。

遙平興致勃勃地不斷說着，臉上流露出對古都的思念，讓弘凪的心充滿哀傷。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對當時的朋友們來說，沒有囉嗦的父母限制自己行動的遙平，一直是大家羨慕的對象……

遙平讓步了，他希望古都能遵守約定，當自己三個月的女朋友。

「──她告訴我，她喜歡弘凪。」

可是他爲了不讓搶走古都的弘凪產生罪惡感，才揭露了自己卑鄙的行徑。

移開手臂，睜開眼睛一看，發現雙手抱胸的冴音子正緊繃着一張臉俯視遙平，站在旁邊。她就這樣打從心底厭煩似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當時才八歲的遙平，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弘凪聽不懂的單字。

「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能馬上猜中啊。古都跟小山內有點像，是弘凪喜歡的類型，而且又坐同一班車，弘凪不可能沒注意到古都，一旦注意到了，也沒可能不喜歡上她。看到你們在美術教室裏第一次面對面的那一刻，我馬上知道，啊啊，這兩個人其實互相喜歡對方，感覺超錯愕的。」

遙平仍然擋着自己的臉，躺在地上這麼說。弘凪靜靜地回應他：

看着這一幕，弘凪覺得心裏越來越哀傷。

就像自己知道古都是遙平的女朋友之後，明明想遠離她，反而卻越走越近。還有必須向遙平保密的小祕密不斷累積，讓人痛苦不堪，同時糾結着這份感情應該是不可原諒之罪孽等等。

「不過，我猜要是古都真的喜歡上我，我大概也會像小山內那個時候一樣，變得完全無所謂吧。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弘凪平靜地拒絕了古都的提議，然後這麼說道：

等弘凪走近後，她立刻抬起頭來，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眉毛漸漸垂了下去，表情越來越哀傷。

對古都來說，遙平一定是個很棒的男朋友。

微微蜷縮的身體就像胎兒一般，單手手臂蓋在眼睛上，擋住自己的表情。這種軟弱的動作一點都不像遙平。

遙平在弘凪身旁繼續說了下去。相信這是他第一次說出真心話。

──我下次乾脆去某個遙遠的地方冒險好了。反正就算我不見了，我爸我媽也不會發現啦。

相信一定是這樣沒錯。

「沒事，反正都已經結束了。倒是我讓妳這麼擔心，真抱歉。」

遙平仍然躺在美術教室裏，正想着那兩個遲鈍的人的時候，上方突然傳來一個清晰嘹亮的聲音。

「所以就算弘凪不接受她，她也沒辦法繼續和我交往。」

「……佐伯學姐說，遙平同學是故意動手打人的。因爲這樣，才能避免讓向井同學出現罪惡感……」

眼神非常地哀傷。

「可是，古都和小山內不一樣，沒有喜歡上我。她打從一開始就看着弘凪，喜歡上弘凪。」

可是遙平當用開朗的表情說出：

弘凪很難理解遙平執着於古都的過程，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遙平真的很喜歡古都。

冴音子不見蹤影。

聽着這個像是在斥責自己的聲音，心裏莫名感到安心起來。

遙平虛弱地說出最後這段話，再次背過身去。

當弘凪回想着昨天和遙平在電話上進行的談話內容，臉頰陣陣發燙的時候，

遙平也同樣痛苦到忍不住嘔吐，持續不斷地接受懲罰。

遙平相當自豪似地這麼回應。

輕聲說到這裏後，遙平垂下眼睛喃喃自語。

『乾脆去某個遙遠的地方吧──』

「遙平，你什麼地方都別去喔。」

感覺就像是試着發笑，卻忍不住想哭一般。

弘凪撐着身體站起來。兩腳還有點痠軟。身體每個角落都傳來陣陣刺痛。現在要是有面鏡子，一定可以看到整張臉鼻青臉腫的吧。遙平說得沒錯，同學和老師一定會跑來問東問西的。

這傢伙會不會就這樣笑着掩飾自己的真心，然後突然失去蹤影呢？會不會就這樣再也不回來了呢？只要和遙平在一起，心裏就是會偶爾出現類似的不安。

──我家採取放任主義嘛。

朝教室前進的路上，抱着素描本的古都正垂頭喪氣地站在走廊上等候。

從以前開始，遙平的父母就一直忙着工作，不管什麼時候到他家去，家裏都沒有大人在。看着還是小學生的遙平自己使用咖啡機泡咖啡，還能迅速完成蛋包飯和炒飯等料理，讓弘凪非常佩服。

「──非常令人生氣的是，我跟你竟然這麼相似。」

「所以古都纔沒有回頭看我。剛剛看到弘凪抱着古都時，我是真的又憤怒又絕望……現在趁亂把小山內的事情，還有我是個大爛人這件事全說出來，然後被弘凪痛扁一頓，總算是……輕鬆多了。其實啊……我本來打算隱瞞這件事情一輩子的……」

和朋友一起出門玩到天色變暗的時候，不知道是誰說了回家吧，不然會被媽媽罵的時候。

一陣沉默之後，遙平的手依然蓋在眼睛上，聲音似乎有點哽咽。

這兩年，遙平到底受到多少罪孽的折磨呢……

遙平閉起眼睛，輕輕笑了起來。

那可能也是遙平給自己的懲罰……

遙平的臉和視線，全都筆直面對着倒吸一口氣的弘凪。

遙平又說了一次。眼神比剛剛更加認真──也更加哀傷。

「向井同學，你的傷……我們去保健室包紮吧。」

「沒事，我可以一個人去。馬上就要開始上課了，冬川同學也快點回去自己的教室吧。」

據說昨天晚上，遙平去了古都的家。他在古都家附近打電話找她，然後在速食店裏談了一下。

古都依然垂着眉毛，像是猶豫着到底該不該說，最後終於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交涉……

要是遙平沒有動手，弘凪也不可能反擊。至於鈴穗的事，雖然遙平說他是趁亂講出來的，不過那搞不好也是故意說給弘凪聽，藉此激怒弘凪也說不定。

◇　　◇　　◇

遙平用開朗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要去上課。因爲昨天已經蹺掉了。」

可能是因爲弘凪的臉頰又是紅腫又是破皮，制服也破破爛爛的關係吧。古都露出充滿罪惡感的眼神，凝視着弘凪。

當他喃喃說着本來打算隱瞞一輩子的時候，其實那纔是真心話也說不定。

利用古都的同情心，剛開始的藉口是對古都說只要有她在就能克服發病，所以希望她能陪自己治療。等到古都答應之後一陣子，才哀求她和自己交往三個月。因爲遙平知道憑古都的個性，絕對無法拒絕。

（那麼昨天，遙平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其實已經知道我和冬川同學是一起蹺課的嗎？）

「明天，希望妳能搭往常那一班車。」

（弘凪這傢伙，有辦法跟古都好好說話嗎……）

「不管用了多麼骯髒的手段，我都希望古都可以喜歡上我。」

兩人又能毫無窒礙地交談了。

「我要直接蹺課了。今天實在沒心情上課啊。而且這張臉一定會被人問東問西。」

（……啊啊，沒錯。我一直都很害怕自己的罪孽暴露出來。）

「介紹古都給弘凪認識的時候，我超緊張的。不過，就算只是試交往三個月，古都還是答應成爲我的女朋友，所以我還是盤算着她應該不會倒向弘凪。只是沒想到弘凪竟然也喜歡着古都。」

古都坦白說出自己其實跟弘凪在一起，然後以真摯的眼神看着遙平，說出一句話。

他也曾經邊笑邊說出這句話。

回家後，他傳了訊息給古都，希望明天早上可以在美術教室裏談一談。同時擔心古都會猶豫和遙平單獨見面，所以找了知道內情的冴音子一起過來。

古都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後用力抱緊素描本，低着頭小聲回答：

古都也曾說過遙平對她非常溫柔。帶她去了很多地方，見識了各種事物。

──咦，怎麼這麼麻煩。像我不管什麼時候回家都沒問題啊。也可以半夜跑去便利商店喔。

「……」

犯下大罪的人，可以靠着接受懲罰而得救。所以遙平給予弘凪懲罰，而且自己也從弘凪身上得到懲罰。

◇　　◇　　◇

「你真的超認真的啊。」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的遙平雖然在臉色蒼白的弘凪和古都面前表現得異常開朗，不過心裏其實也是七上八下。

「這樣害我有辦法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所以你開始和冬川學妹交往的時候，我真的覺得空虛到令人火大，完全看不下去。你簡直就像個逃亡中的罪人一樣。」

「古都和小山內是不一樣的。」

眼神看起來卻是相當虛弱，弘凪的胸口曾因此涼了一下。如今看着遙平閉眼微笑的側臉，讓弘凪再次想起了這件事。

「向井同學……對不起。」

「……嗯。」

如今終於全盤公開，總算可以輕鬆一點了。

在古都對弘凪的淡淡戀情覺醒之前，隱瞞自己是弘凪朋友的身分，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追求，好不容易纔在試交往三個月的條件下讓她答應成爲自己的女朋友。可是自從知道兩人其實互相喜歡對方之後，心裏一直在擔心將來古都會不會投向弘凪的懷抱，擔心到坐立難安。

而且也故意和弘凪提起自己和古都的交往情形，做出牽制。

然而古都確實深受弘凪吸引，就連遙平也能清楚看出來。當時看到她打算把調理實習課上做的點心交給遙平卻被拒絕，最後哀傷地低下頭的模樣，遙平幾乎嫉妒到無法呼吸。

在兔子小屋前，遙平悄悄走到手裏拿着點心袋，沮喪地蹲在地上的古都身後，搶走了袋子。

──欸，爲什麼妳剛剛打算把這個交給我的朋友呢？一般來說，這應該要送給男朋友吧？

遙平用嘶啞的聲音發問後，古都才狼狽不堪地說出向井同學在福利社幫自己買了麪包，這是用來感謝他幫忙的謝禮。

──我怎麼沒聽說過這件事呢？

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和弘凪見面嗎？一想到這裏，心裏就有種兇暴的感覺，口氣變成了責備。當她沉默以對時，胸口又揪得更緊，忍不住問了出來：

──妳喜歡弘凪嗎？

古都全身一顫，露出充滿罪惡感的表情望着遙平。

這就是古都的回答。

遙平一邊感受着立足點徹底崩潰，全身彷彿冷到結冰似的感覺，一邊說出了更加殘忍的話。

──弘凪#絕對#不會喜歡上我的女朋友，也絕對不會和對方交往。就算跟我分手也一樣。只要我告訴過他這人是我的女朋友，不管發生什麼事，那個弘凪都不可能接受對方。古都再怎麼喜歡弘凪，也不會有結果的。即使這樣，妳也還是要跟我分手嗎？

遙平說了非常過分的話。

明明知道弘凪絕對不會背叛遙平，還有古都會因此被甩而受到傷害──把古都逼到這個立場上的人正是遙平自己。這一點，讓人感受到胸口快要裂開似的憤怒與絕望。

古都的臉色蒼白依舊，發不出聲音。

自從和古都相識以來就不斷髮作的嘔吐症狀再次出現，即使是在這個時候，古都還是拚命撫摸着全身蜷曲起來的遙平的背後。

面對這樣的古都，遙平反反覆覆地說着我不想分手，拜託妳留在這裏。

就像之前拜託她和自己交往三個月的時候一樣，遙平利用了古都的溫柔，還有她會爲了曾經有恩於己的人盡心盡力的認真個性。

分手可以，但是有條件。

就這樣，遙平的視線轉到冴音子身上，像是和親密友人說話一樣向她開口：

──弘凪絕對不會跟古都交往的！

──什、什麼嘛，這樣。明明不打算跟弘凪交往，卻還是要跟我分手嗎？

「不只是被死黨痛毆，還暴露了自己無藥可救的本性，連女朋友都被搶走。這樣還有辦法笑出來，看來你是個被虐狂呢。」

內容雖然過分，但口氣卻相當直爽，還帶着一絲溫柔。嘴脣和臉頰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明明傷心到鼻子深處陣陣酸楚，可是真的很開心。

不過，兩人肯定非常相似。因爲冴音子一定和遙平一樣，是個性格彆扭的人，擁有不爲人知的另一面吧。

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弘凪。自己雖然一直對他抱着羨慕和自卑等情感，不過同時也有絕對的自信，世界上最瞭解他的價值所在的人，就是自己。

遙平讓身體側躺在地，抱着疼痛不堪的肚子笑了起來。

──遙平同學在心裏藏了太多事情了……因爲你拚了命地藏着過多的事物，才造成了嘔吐。所以……不要再忍耐，直接吐出來吧。這樣會比較輕鬆的。

「那真是太好了。」

對古都來說，這應該是最好的結果。只要繼續當遙平的女朋友，就不會因爲無法實現的戀情而受到傷害。

雖然沒能讓她喜歡上自己，不過吐出了原本藏在心裏的罪孽，感覺輕鬆了一點。

如果弘凪是下定決心面對古都的話，古都一定可以獲得幸福。

自己一定會珍惜古都。會努力逗她開心，讓她幸福。可是古都露出了比之前更加堅定，毫不迷惘的眼神這麼說道：

所以遙平什麼地方都不會去。

弘凪不幹不脆的態度讓人非常惱怒，心裏一邊焦躁地想着果然弘凪根本沒辦法從自己身邊搶走古都，一邊撥了第二通電話給古都。

看着嘴角上揚的遙平，冴音子用無奈至極的聲音說道：

離開古都的家，踏上歸途的時候，遙平打了電話給弘凪。

「可能吧……不過，你不是最討厭也最看不起喜歡上你的女生嗎？所以我會一直討厭着你的。」

──看吧，弘凪果然沒辦法接受古都。所以妳就繼續這樣跟我交往吧。

恭喜。

有件事情絕對不能讓弘凪知道，其實遙平是故意蹺掉的。因爲看到弘凪認真尋找自己，跑來迎接自己，實在讓人非常高興。

還有弘凪在那個時候，說了關於小山內鈴穗的事。

遙平躺在地板上，用手機送了『太好了』這幾個字給古都。

就像兔子被烏龜超前一樣，遙平總是覺得自己輸給弘凪的那一天一定會來臨。

兔子小屋前，一邊溫柔地撫摸着遙平的背，一邊輕聲說出這句話的女生。

雖然看起來文文靜靜，不過古都是非常堅強的女生。和鈴穗完全不同。所以纔會更加喜歡上她。

如果弘凪不惜犯下背叛死黨的大罪，也要說出『喜歡』二字的話，那麼那就是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產生動搖的『喜歡』。因爲弘凪要是真的認真起來，自己是贏不過他的。

──因爲我沒有辦法一邊喜歡着向井同學，一邊當遙平同學的女朋友。

那個認真過頭的、遲鈍的、誠實的，遙平的死黨。

失去古都，以及古都的思念永遠不可能實現，這兩種傷痛幾乎把遙平的身體撕碎，但遙平還是說了。

冴音子瞪着漆黑潤澤的大眼睛俯視遙平，回答道：

明天早上，能不能在上課之前見個面？如果不想跟我獨處的話，可以找個人一起過來。就找佐伯學姐好了，因爲那個人絕對不會站在我這邊。兩人做了這樣的約定。

祈禱古都的戀情能夠實現。

「我說啊，佐伯學姐說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佐伯學姐的想法喔。學姐，妳其實並沒有那麼討厭我對吧？」

到了晚上，遙平爲了見古都一面而來到她家附近，把人叫出來之後前往速食店談話。

讓弘凪喫下自己從古都手上搶來的岩石蛋糕，到底是爲了警告他不準對古都出手，還是爲了煽動弘凪搶走古都，連遙平自己都不知道。相信應該是兩邊皆有吧。

──如果弘凪不惜背叛我，也還是堅持說出他喜歡古都的話，我就放棄古都。

──對不起。關於遙平同學的病，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盡力幫忙。可是我喜歡向井同學。之前我就一直很在意他，只是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所謂的喜歡。然而我現在知道了。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從以前開始，每當遙平蹺掉社團活動或班上事務的時候，前來迎接他的人一定是弘凪。他總是繃着一張臉，朝着遙平喊着『該回去了！』。而遙平每次都笑着回答『辛苦你啦』。

隔天，古都和弘凪都沒有來學校。

古都的無慾無求和她看似柔弱的堅強，造就了奇蹟，從弘凪口中引出了愛之言語。

遙平只用一步就衝刺到底的道路，弘凪一直慢慢走在上面。即使遙平正在偷懶休息，他也還是一步一步地筆直前進，認真不懈。

遙平眯起眼睛。

古都爽快承認了今天確實是和弘凪在一起。因爲身體突然不太舒服而弘凪正好在場，所以他就陪在自己的身邊。

遙平堅持不願分手，但仍然沒能改變古都的決心。

──我知道。因爲向井同學把遙平同學視爲最重要的朋友，要是事情真的變成那樣，最難過的人應該還是向井同學。所以我也不會把我的心情告訴向井同學。

之所以說出這種話，應該是因爲遙平也想抱持着希望吧。

「啊哈哈，搞不好真的是啊。」

想到他們說不定在一起，就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結果古都露出一個讓遙平心動不已的淡淡微笑。

（看吧。你果然是個厲害的傢伙啊。）

就在這裏承認罪孽，接受懲罰吧。

而現在，烏龜漂亮地贏了兔子。

還有他說了自己絕對不會背叛遙平。

──如果我說那樣也沒關係呢？

就這樣用盡所有方法，努力讓古都的心回到自己身上。遙平苦苦掙扎，但同時可能也在祈禱着。

──對不起。

她用不帶一絲污濁的透明眼神，看穿了原本只有遙平才知道的，弘凪的優點。

把遙平當成眼中釘，個性古怪的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