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祕密的冒險

隔天早上。

弘凪滿懷感激地接過母親提早準備好的便當，走出家門。今天早上的天空相當晴朗，但空氣卻相當乾冷，眼睛和喉嚨都有點刺痛。可能是因爲今天也睡眠不足的關係。

抵達車站，在不同於以往的車廂，搭上比平常早了三個車次的電車。已經小心翼翼到這種地步，相信不會再遇見古都了。

電車駛達古都平常上車的車站時，弘凪一邊躲到其他乘客之間，一邊偷偷觀察着車門開啓，不過沒有人上車。

身體終於不再緊張，微微鬆了一口氣。

（這樣今天就能安心了。）

從書包拿出向圖書室借閱的布萊柏利的《十月國度》，開始翻閱。可是，明明是自己喜歡的作家，卻一點也讀不進去。腦中再次回想着昨天冴音子在化學教室裏說的那番話。

──冬川學妹也很在意你。

（不可能。）

從以前開始，一直都是遙平壓倒性地受女生歡迎。會找弘凪說話的女生，真正的目標一直都是遙平。

遙平不只是外表看起來清爽，個性也非常開朗，運動全能，然而他從來不曾驕傲自滿，而且非常懂得觀察對手的心情和現場氣氛。大家都說和遙平聊天，心情會變得很愉快。

像遙平這種風雲人物的女朋友，是絕對不可能在意弘凪的。

同樣的事情已經考慮過無數次，每次都做出同樣的結論，但還是忍不住想了起來。

站在不斷輕微搖晃的電車裏，緩慢地移動，當初連古都的名字都還不知道的時候的事，開始酸酸甜甜地復甦過來。

例如弘凪站在座位前，正在看着從圖書室借來的，馮內果的《貓的搖籃》，而車門附近，緊緊夾着素描本的古都認真看着同樣從圖書室借來的，哈蘭‧埃裏森的《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的野獸》。

兩人對上眼再低下頭，然後心跳加速不敢抬頭，以及幾天之後，當弘凪看着布萊柏利的《蒲公英酒》時，發現這次換成古都在看《貓的搖籃》，兩人的視線再次對上，而古都害羞似地低下頭去。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弘凪決定重看《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的野獸》，而發現此事的古都輕輕抖動肩膀，紅着臉低下頭。諸如此類。

舒緩的震動一次又一次地敲着記憶之門，然後大門緩緩開啓。不只是當時所見的情景，連當時感受到的溫婉情緒也跟着甦醒。

偷偷望着連名字都不知道、低頭閱讀書本的女生，心想她是不是也抱着和自己一樣的，這種酸中帶甜的感覺。

兩人是不是有着同樣的感覺。

（我只是來確認信件內容的。）

再次撥電話給冴音子，但她還是不接。古都是不是跑去箭頭所指的地點了呢？

向井弘凪』

弘凪低頭看着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不過身後突然有幾個學生邊講話邊靠近，只好把信紙信封匆匆忙忙地塞進書包，離開現場。

「這不是我寫的。」

萬一古都真的對弘凪有好感──

對方露出半是好奇的表情這麼說。

不行。要是他問起《蒲公英酒》，自己勢必得說出電車上發生的事情。這樣不會讓遙平產生不必要的誤解嗎？如果弘凪單戀古都的事情泄漏出去，會不會發生和小山內鈴穗一樣的狀況？

再三猶豫到頭腦回路都快燒焦了之後，弘凪決定不告訴遙平，直接前往箭頭所指的地點。攤開自己塞進口袋裏的信，一邊確認位置一邊前進。

站在翩然起舞的黃色制服前方，兩人生硬地互相交換信件，古都的信上寫着：

即使人已經站在走廊外，但還是猶豫了好一陣子。只不過是說幾句話，並不是對不起遙平的事情。拚命想好理由之後，弘凪屏着呼吸，往教室裏面張望。

這肯定是冴音子的惡作劇，可是中間夾雜了《蒲公英酒》這種只有古都和弘凪才懂的單字，光是這樣就令人在意。

臉頰變得更燙了。

遙平皺着眉頭，握緊拳頭，看起來非常痛苦地大吼大叫，以及小山內鈴穗不斷流着絕望的眼淚的光景，在眼中清晰浮現。

所以古都也來看看情況。

（要跟遙平說嗎？）

「冬川同學現在不在哦。」

古都和弘凪，採取了完全相同的行動。

『給靦腆的妳，

（《蒲公英酒》……這是布萊柏利的小說書名。）

不管是哪一種，感覺都很不舒服。弘凪試着撥打昨天被冴音子強迫交換的手機號碼。

「我有去向井同學的教室確認……可是你不在，所以……猜想你是不是去了箭頭指出來的地點……」

即使進了教室，弘凪還是緊緊盯着夾在筆記本中間的信，都快看出一個洞來。

不想再累積罪孽了。

回頭一看，拿着信件，縮着肩膀的古都就站在眼前。

#那是一種罪#。

如花辦一般輕薄的制服，受風吹拂搖盪的樣子，看起來也像是喝醉酒搖搖晃晃的人。正當弘凪暗自佩服的時候，身後出現人的氣息，還有一聲小小的驚呼。

弘凪嚇了一跳。

回答的是另一個女生。

弘凪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看。

古都也收到信了？她的信裏到底寫了什麼！

（……爲什麼那個人知道我和冬川同學都有在看老科幻小說？因爲她看到我們在圖書室裏看書嗎？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遙平公開冬川同學的事情，不過是短短兩天前耶。）

當初告訴冴音子的話，如今回到弘凪自己身上。

古都也微微紅了臉，輕輕回答：

（我絕對不要犯下罪孽。）

咬着嘴脣，掛斷電話。

古都也很喜歡看老科幻小說。

上面確實寫着冬川古都。字體也很像是古都會寫的字，柔軟而端正。

『給寡言的你

第一堂課結束後，弘凪一邊找着理由，一邊快步走到古都班上。

一起去喝蒲公英酒吧。

內心噗通噗通地狂跳。

「那個，冬川同學呢？」

自從小山內鈴穗事件以來，不斷拒絕女生告白的遙平終於交了女朋友，明明弘凪也應該可以從罪惡當中獲得解放。

下車後來到學校。

◇　　◇　　◇

（我不能喜歡上遙平的女朋友。）

「你在找人嗎？要不要幫忙叫？」

可是卻看不到古都的身影。

如果弘凪對古都出手，那將會成爲比鈴穗當時更加嚴重的罪。可能會因此無法繼續和遙平當朋友。

拿起這個毫無花紋的白色信封，開封。從信封裏拿出同樣純白的信紙，發現上面寫了幾行深藍色的文字。

古都之所以低下頭，之所以像是相當緊張地縮着肩膀，只是因爲弘凪不斷偷看她，讓她覺得很不舒服而已。

再說──

……沒人接。

──你爲什麼要道歉啊！

「冬川同學，妳收到了奇怪的信件對吧。」

完全無法想像那個內向的古都會用『給寡言的你』這種充滿弦外之音的稱謂。被遙平批評成外星人的那個學姐，才比較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會受到沉重的責罰。

班會時間終於開始，隨後就是第一堂課。雖然弘凪把夾着信件的筆記本合起來放進抽屜，但是根本沒辦法專心聆聽講臺上老師所說的話。

現在這個時代還用手寫信，感覺有點驚訝。

「我也……沒有寄。」

身體瞬間沉重起來，背後出現陣陣寒意。

眼睛離不開這幾行婉約的文字。

──我對遙平同學……

最後抵達的地點是足球隊拿來當成社辦使用的組合屋。

從走廊盡頭進入穿堂，再走到外面，沿着校舍外圍前進。因爲、地圖實在太潦草了，有點找不到路。

雖然潦草，不過看起來像是校內地圖，上面用紅筆寫着『在這裏』，還有一個看似邀請的箭頭。

冬川古都』

來喝蒲公英酒吧。

最好能儘快解決，儘快回去。

（我要是待在教室裏，就可以當場進行確認，也不會出現兩個人一起跑到這種地方來的窘境了。）

（信？）

說完後，弘凪離開了古都的教室。

（所以黃色＝蒲公英嗎？）

一整排黃色的制服，在風中輕柔擺盪。

爲了斬斷這天真的感傷，弘凪緊咬牙關。

還有胸口因爲這份期待，而膨脹到快要破裂的感覺──

因爲弘凪一臉爲難地站在出入口附近，古都班上的女生開口問道：

古都望着弘凪的手。因爲那裏有一封和古都手裏的信件完全相同的另一封信。弘凪感覺自己的臉頰熱了起來，趕緊開口說道；

（不對，再怎麼樣，這都應該是惡作劇吧。冬川同學不是會寫這種亂七八糟的信件的人。）

沒錯，這一定是冴音子搞的鬼。昨天明明已經鄭重拒絕她所提出的要求了，看來她還沒有放棄讓自己幫忙促成遙平和古都分手。所以纔會送這種信過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因爲天氣很好，所以才趁早上洗好衣服晾乾吧。

弘凪堅決地否認。

「啊。」

接着，她用乍看之下毫無表情的臉，畏畏縮縮地抬頭看着弘凪。

同時附了一張手繪的地圖。

「謝謝。」

（不，那一定是我自作多情的妄想。）

這個時間點，校內學生相當少。弘凪走進寧靜的中庭，準備在出入口換鞋子的時候，手突然停了下來。

如果不是從更早之前開始逐一觀察弘凪他們的行動，是不可能連閱讀興趣都掌握到的。或者，她是向弘凪身邊的朋友打聽消息？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她上課中一直看着像是信件的東西，才一下課就拿着那個東西走出教室了。我在想說不定是被相羽同學的粉絲叫出去單挑了呢。」

古都臉上還是帶着疑惑的神色，點了點頭。

和風嬉戲一般、天真地上下飄蕩的黃色制服，看起來像是在取笑自己，弘凪的嘴角忍不住抽動起來。

（這一定是佐伯學姐搞的鬼！實在太愛找人麻煩了！）

甚至故意放進了《蒲公英酒》這種弘凪和古都都會上鉤的單字。而自己也真的上當，實在讓人懊惱。

古都一臉擔心地看着弘凪。

（該怎麼跟冬川同學說明佐伯學姐的事呢？）

這全部都是一個怪異學姐的陰謀，試圖讓妳和男朋友分手？實在沒辦法這樣告訴她啊。

正在煩惱的時候，弘凪和古都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

「哇！」

「！」

兩人也同時嚇了一跳。

隨後同時開口道歉：

「抱歉。」

「對不起。」

接着各自確認郵件。送信給弘凪的人，是冴音子。

而身旁的古都也喃喃說道：

「……佐伯學姐。」

「冬川同學！妳跟佐伯學姐交換信箱了嗎！」

弘凪忍不住大叫。

原來冴音子和古都互相認識嗎！

被弘凪的氣勢嚇到，古都手足無措地回答：

「……都沒有。」

「嚇死人了──」

「……說的、也是。」

可是說出這句話的弘凪自己，也因爲敗給好奇心而專程跑來這個地方，所以實在沒有資格責怪古都。

剛剛纔斬釘截鐵地強調自己不會去（而且還說了兩次！），如今實在很難忍住不臉紅。

「嗯、嗯……這裏是音樂教室，對吧。」

「……嗯。」

「要開了，一、二、三！」

此外又是一幅地圖和箭頭標號。

那個人哪裏像是喜歡兔子的人啊！再怎麼看，都是會心平氣和地喫掉整隻烤兔子的人啊。

「打擾您了。」

是海萊因二連發！

弘凪和古都又在音樂教室前的走廊不期而遇。

◇　　◇　　◇

「箭頭……指的就是這個房間吧。」

因爲剛剛真的太開心，罪惡感頓時湧現，表情跟着緊繃起來。古都也同樣相當困擾似地低着頭。

「嗯、嗯……可是……要開哪一邊？」

兩人輕聲細語地交談一陣，當弘凪準備打開音樂教室大門時，突然有人先從另一側開了門。

然而第三節課的下課時間。

「……是、啊。」

配合弘凪的指示，同時開門。

說完立刻落荒而逃。

「……嗯。」

裏面走出一個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光頭男性。

弘凪也是第一次在古都面前這麼自然地笑出來，心中的陰影一掃而空，感覺非常舒暢。

男用和女用。

（冬川同學是遙平的女朋友，我怎麼可以跟別人的女朋友一起笑啊。）

一股氯氣撲鼻而來。

「我的頭怎麼了嗎？」

（這次換成海萊茵嗎？祕密是什麼？說給誰聽？會說什麼？）

可是，難不成古都也是……

「唔！」

弘凪目不轉睛地仰望着那顆彷彿月亮一般閃閃發亮的光頭，身旁的古都也同樣盯着老師的光頭看。

看到老師的太陽穴附近冒出青筋，弘凪和古都再次嚇了一跳。

他的外表看起來完全是體育系的，一邊狠狠瞪了弘凪他們一眼，一邊說：

弘凪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古都也同樣咯咯淺笑。兩人就這樣壓低了聲音相視而笑。這是弘凪第一次看到古都這樣毫無戒心的露出笑容。

弘凪瞬間倒抽一口氣，不過隨即關掉手機，豎起眉毛，轉身看向古都。

照着隨信附上的地圖來到箭頭指示的位置，又和古都撞個正着。

氣喘吁吁地看向對方的臉，同伴意識油然而生。

「知道了……」

冴音子是真的完全掌握了弘凪和古都的閱讀史，才把書名安插進來的。那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啊！還是說冴音子其實也是科幻小說迷？大家都是圖書室夥伴嗎？弘凪皺起了臉，開口說道；

「那我開這一扇，冬川同學開那一扇，同時打開吧。」

「我……我也是。」

「嗯！」

（原來如此……『怒月』就是……）

弘凪露出尷尬的表情。

兩人就這樣笑了好一陣子，眼中閃閃發亮，凝視着彼此。不過，當小小冒險所帶來的興奮褪去後，現實迎面而來，尷尬的感覺隨即爆發，兩人二話不說立刻別開視線。

「不管怎麼看都是惡作劇！沒有必要理會她，別管了。」

然後把手放在門把上。

※要是不來，就把你的祕密說出去。』

『怒月灑落之處。（注1：出自羅伯特‧海萊因《怒月（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

「……」

因爲弘凪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古都似乎有些害怕，然後戰戰兢兢地點頭。

弘凪先用沙啞的嗓子這麼說。

平常看似沒有表情的臉蛋輕柔地盪開，實在非常可愛。

兩人收到的內容一模一樣。

「……打擾了。」

「我不會再去了。佐伯學姐玩得太過火，我決定無視她。冬川同學也不要再去了。」

弘凪一邊微妙地避開她的視線，一邊說道：

應該是用藍色和泳池來代表『夏天』吧。

然而第二節課的下課時間。

剛開始是快步行走，之後開始啪搭啪搭地跑了起來，一直跑到沒有人煙的樓梯底下，兩人才上氣不接下氣地一起停了下來。

「我只是剛好路過這附近。」

兩人小心翼翼地互相確認對方的手機。

古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古都也悄聲回應。

「啊。」

秋天的游泳池，裏面的水混雜着垃圾，相當混濁，那些髒污吸收了陽光，轉變成相當鮮豔的色調。沐浴間位在游泳池出入口的旁邊，男子沐浴間和女子沐浴間都裝設有漆成藍色的大門。

◇　　◇　　◇

這次的地點是在校舍外圍的游泳池沐浴間前方。

「要進去看看嗎？」

她一定也跟弘凪一樣，在意得不得了吧。冴音子最巧妙的一點，就是不用普通的語句叫人出來，而是運用謎語撩撥人類的好奇心。

古都也邊說邊搓着自己纖細的手指。

瞪大眼睛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

「老師的──

兩人扭扭捏捏地互相凝視。

『試着打開夏之門。』（注2：出自羅伯特‧海萊因《夏之門（The Door into Summer）》。）

「……」

「郵件上寫的是『試着打開夏之門』，所以要打開看看嗎？」

之所以接近古都，也一定包藏着讓她和遙平分手這個目的吧。不過，她似乎沒有直接對古都說快點和遙平分開。所以就古都的認知來看，冴音子只是個個性古怪的美人學姐吧。該不該警告她不要接近冴音子比較好？弘凪抱着複雜難解的心情，看着手機熒幕顯示的郵件內容。

「昨天……我在兔子小屋前面寫生的時候，她來找我說話……說『我也很喜歡兔子哦。既然是同好，就來交換情報吧』這樣……」

「不過，那個月亮竟然是──」

古都似乎有點坐立難安，視線朝上望着弘凪。

弘凪和古都都被嚇呆了，不過這個光頭男並不是流氓也不是魔王，而是兼任合唱團顧問的音樂老師。

「你們有事嗎？」

大門前，弘凪和古都再一次地互相對望。

兩邊都是光彩鮮豔的藍色。

被冴音子任意玩弄確實很不愉快，不過自己其實漸漸開始期待接下來的發展，而這種事情當然撕破了嘴也不可能說出來。

兩人同時露出嚴肅的表情，面對着門。

位於一樓的一整排音樂教室，是用隔音效果絕佳的高牆隔間，不同於美術教室，沒辦法從外面清楚看到內部情形。

這時，弘凪和古都的手機又同時響了起來。

弘凪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爲什麼冬川同學會在這裏出現。我明明告訴她不必理會這件事啊。）

「不，什麼事……」

前一秒鐘還十分暢快明朗的胸口，瞬間變得冰涼沉重。

「啊……這扇門上的藍色真的讓人神清氣爽呢。」

光滑的綠色地板宛如海藻，安裝在牆壁上的蓮蓬頭，看起來就像是成羣的銀蛇。明明只是普通的沐浴間，眼前卻有種出現了奇幻景象的錯覺，弘凪愣住好一陣子之後，轉頭看向旁邊。

古都也正好在同一時間看向弘凪。

她澄澈見底的眼睛帶着一抹柔和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揚。看到這模樣，弘凪覺得古都應該也看到了自己眼中所見的光景。

弘凪的嘴脣緩和下來，胸口油然生出一股溫和的暖意。

兩人一同分享着這份甜滋滋的暖意時，手機同時響了起來。

『銀翼的電子羊起身出迎。』（注3：菲利普‧狄克《銀翼殺手（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弘凪以自暴自棄似的心情，低頭看着新郵件和標註箭頭的潦草地圖。

反正一定會再次過去看看的。

反正一定會再次見到面的。

身旁的古都也專注地盯着手機畫面。古都透亮的眼睛，反射着畫面上的文字，當中隱約浮現出難以壓抑的好奇心。

弘凪輕聲開口：

「午休時間……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古都倏地朝着弘凪回頭。

她一臉訝異地仰望着弘凪，隨後臉頰和嘴脣都變得柔和起來，看起來很開心地輕聲回應道：

「……嗯。」

◇　　◇　　◇

午休時間。

弘凪來到一樓角落的樓梯下方，一邊注意四周的情形，一邊等着古都。

這麼做是不是背叛了遙平？不對，這又不是出門約會，只是稍微搜索一下校園而已。這還不是罪，還不會有事。

雖然不斷幫自己找着藉口，可是每當有人經過時，身體還是會僵住。

（看來……我還是覺得這樣對不起遙平吧……當初不要邀請冬川同學比較好嗎？）

蓋得太緊，怎麼樣也打不開。

這次的地點是地下室倉庫。沿着樓梯往下走時，感覺像是逐漸深入地底迷宮一樣。空氣比地面上冰涼不少。

冴音子還是一樣設計得十分巧妙。

慎重再慎重地往下前進。聽着身後的古都發出緊張的呼吸聲，背後開始陣陣發熱。

不對，說不定只是弘凪缺乏那一方面的知識，其實要做還是能做的。現在這個時代，只要在網路上搜尋一下，就能知道大部分的事情。更何況冴音子是化學社的人。以前好像有人說過，冴音子差點在化學社裏引發爆炸。該不會！

「我、我也要留下來。」

弘凪察覺到這個狀況有多麼滑稽，忍不住紅了臉。

視線繼續移動，弘凪看到了一個打開的罐子，裏面裝了一個計時器，還有一根彈簧。計時器不斷髮出時鐘似的喀答喀答聲，長長的彈簧有點可笑地搖來搖去。

「向、向井同學，這個……」

不過，當罐子裏傳出陣陣無機質聲響時，兩人瞬間瞭解冴音子絕對不可能準備什麼可以帶走的寶藏。

打開牆壁上的電燈開關。

這一次，古都老老實實地點頭，蹲在弘凪身後。

「……我家裏有一臺奶奶用過的東西……以前好像是用這個編東西，然後拿去店裏賣，可以編出非常漂亮的毛衣……」

「那個學姐！」

弘凪的汗水氣味，和古都清爽的洗髮精香氣互相混合在一起。先是一聲物體相撞的聲音，然後是一連串不知名物體掉落地面的聲音，象徵崩塌的曲調響徹整間倉庫──

兩人緩緩走近，仔細觀察。

「不行。」

「對、對不起……老師比較晚下課……」

這段期間，罐子裏仍然不斷傳出喀答喀答的聲響。

「原來還有嗎！」

哀傷感瞬間消失無蹤。

弘凪驚慌失措地高舉雙手，遠離古都。古都拉平了凌亂的裙襬，臉紅到不能再紅。

弘凪聚精會神地細看，伸手抓住蓋子。

（難道……剛剛跳出來的綠色物體，其實是這隻青蛙？）

貓的搖籃裏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有規律。

「真的……」

這一瞬間，某個綠色物體猛然蹦了出來。

看來古都的個性和外表相反，有相當頑固的一面。不管弘凪怎麼勸她到外面等，她都堅持「只有我一個人……待在安全的地方，我不要這樣」，完全不聽勸。簡直就像是面臨危機的情侶纔會進行的對話。

「沒、沒關係……」

「別擔心，這肯定只是普通的罐子。不過爲了以防萬一，冬川同學還是避開一下吧。」

（太近了啦，冬川同學。）

「那向、向井同學呢？」

在弘凪身後看着神祕守門人的古都小聲回答。

「啊啊，看起來應該沒錯。」

「啊，對、對不起！」

睜開原本緊閉的眼睛，朝着地面看去，結果眼前出現的是一隻滾落在地的塑膠青蛙。

喀答、喀答……聽到這冰冷的聲音，弘凪背上立刻出現一股惡寒，古都也倒吸了一口氣。

兩人隨即來到了大門前方。

「箭頭指的就是這間倉庫吧？」

（就算是佐伯學姐，也不可能在這裏放炸彈，而且高中生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做出限時炸彈。）

弘凪看向古都，發現她也一臉緊張地看着自己，兩人一起屏住呼吸，交換一個點頭。

在這些東西前方，孤零零地放着一個再可疑不過的餅乾罐子。

『用盡全力呼喊愛情吧。』

（咦？青蛙……？）

「呀啊！」

弘凪也一邊警戒一邊回答。

古都點頭。

「這是什麼東西？」

門沒有上鎖。可能是冴音子事先打開了也說不定。

不過，就在全力發出怒吼的那一刻，懷裏的古都猛然一抖，弘凪才發現自己一直抱着她不放。

等古都喘過氣之後，兩人朝着箭頭位置前進。

弘凪一邊努力不去注意古都泛紅的臉頰，不管她細緻的髮絲因爲流汗而貼在額頭上，也不看她擔憂地望着自己的雙眼，一邊回答。

（搞什麼鬼！）

弘凪轉關門把。

（這裏就是迷宮的盡頭吧。）

聽完弘凪的話，古都不住地搖頭。

「沒關係，我也纔剛到。」

「怎麼可能。」

幾乎可以從背後感覺到古都體溫的超近距離，讓人有些狼狽，不過若是要她離遠一點，感覺又會再次重演剛剛的對話，所以弘凪選擇沉默。

將那瘦小的身體納入自己懷中，再用雙手確實地摟住。古都也同樣緊抓着弘凪。

古都站在弘凪旁邊膽顫心驚地低語。

纔打開門，眼前立刻出現一臺像是長了腳的鍵盤的銀色機器，彷彿不讓弘凪他們過去似地橫亙在路中間。看似扮演着寶物庫守門人，凹凸不平的銀色鋸齒在黑暗當中閃閃發光。

喀答、喀答、喀答……

弘凪在昏暗的地下室倉庫裏四下張望，這裏比外面走廊還要更陰涼，各種形狀不一的物體亂七八糟地堆放，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寶山。

「好吧。那妳至少待在我的後面。」

「編織機？是用來編織毛線的機器嗎？」

最後終於靜了下來。

「是……電動編織機。」

話雖如此，裏面可沒有能夠帶走的寶物。

「唔唔！」

『貓咪推動的搖籃。』

手機又同時響了起來。

正當心裏想着比起完成冒險所獲得的成就感，快樂時光即將結束的失落感更勝一籌的時候。

「冬川同學，妳到外面等。」

「可、可是。」

「看起來……應該沒錯。」

「嗯、嗯。」

生物嗎？怎麼可能！

蓋子才一鬆開，罐子裏馬上有股巨大的力道用力推了過來，讓弘凪相當震驚。

一想到她是全力跑過來的，心裏就有點感動，可是這就像是真的在約會地點等人一樣，弘凪連忙把這個想法拋到腦後。

胸口開始鬱悶起來的時候，古都跑了過來。

「我要打開看看。」

古都發出慘叫。弘凪一把丟下罐子，直接蹲着轉身，像是保護古都似地緊緊抱住她。

原本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物體們，在弘凪和古都面前展現真面目。例如老舊樂器、地球儀、白板，還有人體模型等東西亂糟糟地堆疊起來。

「向井同學……會不會是那個？」

弘凪漲紅了臉，指甲樞住蓋子邊緣，狠狠往上掀。

更仔細看去，發現罐子放着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句留言。

「嗚哇！」

真正想喊的不是愛，而是抗議啊！好想用力吼出來！

因爲弘凪喊出了聲音，古都立刻瞪大眼睛。弘凪一邊迴避她的視線，一邊確認手機畫面之後看到這幾個字。

（反正打開之後，裏面大概只會出現一個鬧鐘，爲什麼要講得好像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呢？而且對象還是別人的女朋友。）

她微微喘着氣，滿臉通紅地開口表示歉意：

「毛線和電動，所以纔是『電子羊』嗎？」

罐子上面印了一隻貓咪的圖案。這就是『貓的搖籃』。

「可是，那只是普通的罐子不是嗎？所以……沒關係的。」

（必須保護冬川同學！）

吞吞吐吐地回應之後，她還是一樣手足無措地低着頭，不過隨即發出細小的聲音說着「謝謝你……保護我」。

弘凪的臉也像滾水沸騰一樣熱了起來。

「不不，沒什麼保護不保護，那畢竟只是一隻青蛙啊。」

應該說，自己竟然被一隻小青蛙嚇到手忙腳亂，而且還趁亂抱住了別人的女朋友！

這實在太糟糕了，絕不能告訴遙平。

「那個……抱歉。」

弘凪再次道歉。

「沒關係……」

古都的聲音稍微沉了下來。

抬頭一看，發現她的表情似乎帶着些許寂寞。感覺內心似乎快被這個模樣吸引過去，不過弘凪強行把心拉了回來。

「回教室吧。」

「可是……」

古都欲言又止地說着，像是想表達什麼似地仰望弘凪。

（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正在小鹿亂撞的時候，古都的眉毛垂得更低，眼中滾着淚水，

「要把這裏整理好纔行。」

她爲難地說出這句話。

往左右一看，剛剛堆在地上的東西還有隨便亂放的東西全都倒了下來，事情變得難以收拾。

弘凪剛剛丟出去的蓋子似乎不知道撞上了什麼東西，然後那個東西弄倒了隔壁的東西，隔壁的東西繼續弄倒隔壁的東西，就這樣引發了連鎖崩塌。

茫然若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弘凪的反應是：

「嗯嗯，沒什麼。」

說完後，她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然後再次戰戰兢兢地輕聲開口：

◇　　◇　　◇

「……冬川同學喜歡老科幻小說嗎？」

弘凪看過很多女生引以爲傲似地這麼說。誤以爲只有自己知道遙平的另外一面。

「因爲我也是這樣。」

因爲實在惹人憐愛，在古都離開之後，學長們也紛紛表示：

前天在電車上抱住了站立不穩的古都，隨後兩人就在沒有任何談話的沉重氣氛當中走向學校。現在就跟那個時候一樣。

弘凪也一直覺得那個每天早上出現在電車裏的女生真的非常可愛。

弘凪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決定改變話題。

『就遙平的女朋友來說，可能有點不起眼，不過看起來相當純情，很可愛呢──』

「科幻小說有很多書名都很棒呢……」

古都不可能看穿弘凪心裏想着什麼，但是背後傳來的聲音卻越變越小，深深地沉了下去。

「呃，那個──因爲妳看到佐伯學姐的郵件時，好像都知道她在說什麼，而且妳好像也經常在電車上閱讀那些書吧？像是《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的野獸》。」

「咦？」

──在心裏藏了太多東西了。

腦中浮現小山內鈴穗在遙平主動找她說話時，那如花綻放似的笑容。她以前明明是個始終低着頭，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的女生啊。自從開始和遙平聊天之後，她就一天變得比一天更開朗。

遙平說他已經忘了她。

古都突然喊了一聲，讓弘凪嚇到閉上嘴巴。

學長們一邊感嘆一邊稱讚。

等等，從女生的立場來看，自己竟然連書名都還記得，會不會讓她覺得噁心啊？會不會被當成跟縱狂？

聲音聽起來非常柔和。

遙平只是不讓對方看到他真正的模樣罷了。

其實遙平是個不太在意獨處的人，也不愛撒嬌。實際上應該正好相反。

「是啊……我覺得遙平同學他……在心裏藏了太多東西了。」

（太過在意可能也不太好。）

──因爲這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喜歡我……

古都以平靜的聲音，描述着弘凪的死黨。

「看……看得出來嗎？」

剛開始是因爲她跟小山內鈴穗很像。

弘凪用平穩的聲音繼續說道：

「嗯。我剛開始也是因爲標題而看了《唯一可做的純淨之事》，然後就徹底着迷了。」（注5：書名暫譯，指小詹姆斯‧提普奇（James Tiptree, Jr.）的《The Only Neat Thing to do》。）

可能只要把對方當成『朋友的女朋友』，自然地進行交談即可。現在就是因爲沒有說話，纔會讓自己更加在意對方，搞得大家十分尷尬。

相信古都選擇書本的標準，應該跟自己一樣……

古都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怎麼了？」

古都回頭。

（啊，我之後也打算借那個。那本書我前陣子也有讀過，而且非常感動……我們的閱讀興趣果然很雷同。）

古都畢竟是遙平的女朋友。所以弘凪和古都之間的話題，應該是遙平纔對。

輕輕回答之後，再次回到手上的作業。

變得更漂亮。

而且弘凪大概沒辦法像遙平一樣取悅古都，也沒辦法接連爲她開啓嶄新世界的大門吧。

剛剛和她聊到書本話題時，那個讓弘凪感到如此舒暢的聲音，現在就像一把薄薄的刀刃，一刀又一刀地割着弘凪的心。

沒錯，只要能自然地開口……

「嗯……最喜歡了。」

由於弘凪一直保持沉默，所以古都也沒有開口。

「……不會。因爲遙平同學不太看書。不過他帶我去了很多地方，像遊樂園、水族館，還有球賽和遊樂中心……全都是我第一次去的地方……雖然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開始交往……不過他總是拉着我的手到處跑來跑去。忙得我頭昏眼花……沒空停下來好好思考……不過真的很開心。」

簡直就像是在描述自己最親近的朋友一般，古都背對着弘凪，開始輕聲開口：

原本正在重新堆疊散落一地的資料的古都，一臉訝異地回過頭來。

「……第一次看《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的野獸》的時候，我有點看不太懂裏面在說什麼……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看……每一次都能感覺到想法越變越開闊，讓我覺得很開心……大概已經跟圖書室借了五次左右吧……最近看的一本是亞瑟克拉克的《童年的終結》，因爲實在太在意後續發展，一讀就停不下來，最後熬夜看了整個晚上。看完最後一頁，闔上書本的時候，我真的大受感動……忍不住嘆出一口氣……接下來打算借布朗的《天空的光芒爲羣星》。不過狄克的《倒數第二個真相》也很讓人在意……」（注4：書名暫譯，分別指亞瑟克拉克的《Childhood9;s End》，佛瑞德克‧布朗的《The Light in the Sky Are Stars》與菲利浦‧狄克的《The Penultimate Truth》。）

扶起倒在地上的東西，再把崩塌的東西重新堆疊起來。

先是不小心抱住了古都，甚至還讓她幫忙收拾被弘凪搞得一塌糊塗的房間，實在讓人良心不安。

她回頭看着弘凪，眼睛瞪得斗大。那個眼神，看起來就像是找到什麼天大的發現似的。

『那樣文靜內向的女生也不錯啊。』

「……嗯，他很溫柔……而且很認真，對我非常非常地體貼。」

他用顫抖的聲音，喊着誰會跟那種女人交往。還有我早就已經忘了她。

（嗚哇……問得太突然了嗎？）

緊張地反問之後，她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哀傷，愧疚似地低下了頭。

「遙平是個好人吧。」

是個我行我素、奔放又自在的人。

弘凪再度後悔，連耳垂都開始發燙的時候，古都轉回前方，手上一邊進行作業，一邊回答：

小山內鈴穗事件發生時，看起來苦不堪言的遙平曾對着弘凪大罵。

弘凪馬上開始後悔。

弘凪從來不知道古都竟然是個這麼健談的女生。

後來則是被古都這個女生所吸引。

大家都說遙平是個開朗又有趣的人。

一邊聽着古都彷彿輕柔雨點的聲音，一邊心想：

想不到她的心裏竟然堆了這麼多想說的話。

「冬川同學會跟遙平聊到書本嗎？」

「因爲遙平其實跟表面上看起來不一樣，會在心裏想很多事情嘛。」

「最喜歡」這三個字雖然讓人心跳加劇，不過當中包含的意涵是古都真的非常深愛她在電車上閱讀的那些故事。

當初在排球隊的公開發表會上，古都是一邊害羞似地紅着臉低下頭，一邊露出真摯的眼神喃喃說出這句話。

如果自己搶先一步說出自己的想法的話？這種假設是沒有意義的。時光倒流這種事情只會出現在科幻小說裏，實際上就是遙平早弘凪一步，先向古都告白。這是無可撼動的現實。

可是，當弘凪還停留在單方面地注視對方的時候，遙平已經主動接近古都，直接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對方了。

之後，兩人一起動手整理。

「啊……」

古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感覺有點無精打采。

古都也平靜地回應。

「書本標題。妳借的書應該都是挑喜歡的書名。」

古都害羞似地縮着脖子，再次轉頭向前。

弘凪也一直注意着古都。

這句話讓弘凪喫了一驚，胸口立刻揪成一團。

弘凪一邊強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一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遙平同學其實很怕寂寞，很愛撒嬌呢。

「妳是看標題選的對吧？」

「如果沒有認識遙平同學的話，我想我現在應該還是一樣……假日時只會在家裏看書或畫圖吧。」

露出呆滯的表情輕聲喊着。

這一刻，內心瞬間輕鬆了起來。

「啊！」

（我沒辦法改變小山內。可是遙平……）

──不要道歉！這個笨蛋弘凪！

就弘凪所知，會這樣形容遙平的女生，就只有古都一個。

所以胸口才會緊緊揪住。

因爲知道古都看穿了那個外表開朗奔放愛撒嬌的遙平，內心真正的本質。

是遙平讓她知道的嗎？那傢伙就連在弘凪面前都不會說出真心話，只會笑着帶過啊。

他讓古都看到這一面了嗎？

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像是指甲深深陷入胸口一般，非常難受。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吧。）

死黨的女朋友非常瞭解他，這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纔對。

「冬川同學……喜歡遙平嗎？」

問出這種問題，可能是因爲自己忍受不了痛苦，希望對方早早給自己一個痛快。希望藉由古都的口，明確地斬斷自己所有的希望。

古都抬頭看着弘凪。

猶豫不決似地顫抖着嘴脣，透亮的眼睛裏含着淚水，反覆幾次深呼吸之後，才用泫然欲泣的表情輕輕答道：

「……我喜歡他。」

──我喜歡的是遙平同學。

小山內鈴穗的聲音，和古都顫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邊哭邊表白的鈴穗。

──我喜歡你。

──我喜歡遙平同學。

感受着貫穿心臟似的痛楚，弘凪拚命擠出了笑容。

「也對啊──因爲你們在交往，這是理所當然的嘛。我到底是在問什麼啊，我很慶幸遙平的女朋友是冬川同學喔。」

這次可以不必犯下大罪。

也就是說，她是用了不當手法偷看了圖書室的電腦資料嗎？

母親爲自己所做的便當，是在第五堂課下課時間喫掉的。

吞吞吐吐地低聲回應之後，古都相當難爲情似地開口：

──我覺得遙平同學他……在心裏藏了太多東西了。

冴音子露出毫不在乎的表情，隨口說道：

「妳偷聽了嗎？」

◇　　◇　　◇

手就像是用力槌向冴音子所在的牆壁旁邊一樣，重重拍了上去。

──……嗯，他很溫柔……而且很認真，對我非常非常地體貼。

「沒錯。我看了向井學弟和冬川學妹在圖書室的借閱紀錄，然後試着把書名放進去了。多虧有我平常靠着到處贈送我家的高級和果子，一點一滴所堆積起來的管道。」

「所以不要再給我做出這種事情了！」

今天一整天，看到了古都的各種面相。

冴音子仍然抬頭看着弘凪，沒有任何動作。

「看到你們從房間走出來的樣子，多少也猜得出來。看起來就是沒能成爲呼喊愛情的野獸。」

「……不行。受到這樣親切地對待，一定要回禮纔行。」

整理完畢時，宣告第五堂課即將開始的預備鈴聲正好響起。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的興趣真的很像呢。借閱書單裏有一大堆都是重複的。看來這果然是命中註定。」

「嗯。很久以前有去過一次，但那個時候也買不到東西。所以我覺得自己大概做不來，從此沒有再去過。」

在兩人近到幾乎可以接吻的距離下，弘凪再次喊着：

難怪到處都穿插着吸引弘凪和古都注意的關鍵字。

古都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古都用溫婉的聲音這麼回答。

怒氣不見止息。

「我還不至於那麼惡劣。」

通知第五堂課開始的鐘聲，在頭頂上回蕩。

「那個……平常我都會在早上做便當，可是那一天……因爲時間來不及……下次再正式向你道謝。」

弘凪從冴音子的臉部上方往下俯視，投射出所有的怒火狠狠瞪着對方，冴音子也就不再說話。

想利用那句話，讓自己和古都變得更加親近。想接近古都。

「我要繞去別的地方，要在這裏轉彎。」

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少在那邊亂講了！」

在此之後，兩人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嗯……最喜歡了。

「……嗯。」

再次朝着教室前進，但心裏仍然有種揮之不去的鬱悶。

她似乎對弘凪的驟變感到相當驚訝，像個普通女生一樣瞪大眼睛，抬頭看着弘凪。

正要走上地下室的樓梯時，古都畏畏縮縮地開口說道：

聽到弘凪如此發問，古都垂下了視線。

（不知道冬川同學……中午有沒有喫東西……）

「遙平就拜託妳了。」

望着狠狠盯着自己的弘凪，冴音子邊說邊皺起了臉。

隨後深深一鞠躬。

遙平的女朋友──

繞得有點遠了。

「……有件事一直沒有機會說出來。昨天，謝謝你在福利社幫我買麪包。」

冴音子沒有否認。不僅如此，她還若無其事地回答：

感覺喉矓快被撕裂一般這麼想着，但是出現在腦海裏的古都，眼淚彷彿隨時都會奪眶而出，讓弘凪深感不安，決心差點就要動搖了。

弘凪激動得像是要把冴音子生吞下肚似的，朝着她大吼。

「不……那只是因爲冬川同學看起來不太習慣在福利社買麪包……」

說完，便和古都分道揚鑣。

對弘凪來說，那件事情是自己決定不再和古都扯上關係，卻又不小心有所接觸的丟臉事蹟，可能的話希望可以儘快忘掉。所以看到她這樣面對面地表達謝意，人立刻軟化下來。

是因爲睡過頭了嗎？不對，那一天，古都搭了比平常更早兩班的電車。可能是因爲有事急着處理，甚至讓她來不及做便當。

弘凪把手放了下來，轉身背對冴音子。

外表看起來文文靜靜，但是再次展現出頑固面的古都如此堅持。

可能的話，真希望古都能儘快忘了這件事。

「沒關係啦，不需要道謝。」

這根本就是違法行爲吧！

雙眼微微搖盪，如此回答的古都。

那是弘凪一直想對古都說的話。

知道古都會變得非常健談，也知道古都相當頑固，而且注重人情義理。另外也跟古都聊了當初在電車上看到她時，就一直妄想跟她一起討論的書本話題。

──遙平是個好人吧。

同時也覺得自己對冴音子太過激動，感覺相當丟臉。這時，古都輕聲說着自己喜歡遙平的聲音，開始在腦中反覆出現。

古都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和鈴穗哭泣的臉互相重疊，心裏感到非常震撼。但是非笑不可。

希望還沒有完全根絕。

弘凪瞬間怒火上衝。

──嗯。

當弘凪加快腳步朝着教室前進時，赫然發現冴音子就站在轉角處，兩手抱胸。那閃動着漆黑光芒的靈動眼神凝視着弘凪，語帶責備似地說道：

「難得兩人獨處，至少也說句愛的告白嘛。」

──……我喜歡他。

◇　　◇　　◇

弘凪一邊擔心，一邊把芋頭和炸雞塊默默放進口中。平常喫起來相當美味的便當，今天就像是卡在喉嚨裏似的，很難全部喫下去。

──遙平就拜託妳了。

──冬川同學喜歡老科幻小說嗎？

因爲她是這樣的女生，所以纔有辦法跟遙平交往吧？弘凪胸口又痛了起來，

身體就像是被火焰包覆一樣發燙。

還有一絲氣息。

「那昨天爲什麼會去呢？」

「那個留言，果然是佐伯學姐設計的吧。」

「冬川同學喜歡的是遙平。她自己明確地這麼說了！我也不會喜歡上朋友的女朋友。這種卑鄙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做的！」

（遙平比我早向冬川同學告白，而冬川同學答應成爲遙平的女朋友，這樣真的太好了。）

比弘凪所想像的聲音更加、更加地溫柔。

是非常特別的聲音。

古都當時背對着弘凪，不過她臉上到底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了呢？

就像快跑離開怒月所照亮的音樂教室之後，兩人互相對望，弘凪先忍俊不住，而古都也咯咯淺笑，最後一起放聲笑出來的那個時候一樣嗎？

還是說，就像兩人同時打開夏之門那個時候一樣？

──那我開這一扇，冬川同學開那一扇，同時打開吧。

──知道了……

──要開了，一、二、三！

兩人都露出嚴肅至極的表情開門，隨後互相對望，古都粉色的嘴脣微微勾勒出一個淺笑。是像那個時候的笑容嗎？還是說，她是用完完全全不一樣的──用弘凪還沒見過的表情，用無比幸福的表情，露出笑容的呢？

──嗯……最喜歡了。

弘凪一邊再次回想着那個溫婉的聲音，一邊被自己無法停止思念古都的怯弱之心，搞得胸口陣陣刺痛。

放學後。

弘凪爲了參加社圑活動而走在中庭的時候，在兔子小屋前方看見了古都和遙平。纔剛映入眼簾，整個人立刻感受到雷擊似的衝擊。

他們兩人一起蹲在地上，而且古都抱住了遙平。她纖細的手臂圈住了遙平的身體，安撫似地輕拍對方的背後，同時在耳邊輕聲呢喃着什麼──丟在兩人身旁敞開的素描本，內頁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中午被弘凪抱在懷中的古都，正緊緊抱着遙平！

這份衝擊更甚於遙平在自己面前抱住古都，弘凪大受打擊，胸口劇痛得像是被刨開一個洞。

強風吹得枝葉不斷搖曳。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始終沒有分開。

弘凪拚了命地跑回剛剛來時的路。

（那兩個人是一對情侶，就算在校內上演恩愛場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內心同時不斷地吶喊着。

一個勁地往前衝，跑到兩腿發軟，肌肉似乎快要斷裂剝離。在操場上的飲水處前猛地轉開出水口朝上的水龍頭，水立刻噴出，然後再把頭跟臉湊了上去。持續衝着秋天的冷水，身體開始漸漸變冷，而且還因爲椎心的刺痛不斷髮抖，但是在自己全身溼透之前，弘凪一直沒有停下來。

可是弘凪沒想到的是，真正親眼看到那一幕時，竟然會痛苦到全身彷彿快被撕成碎片。

沒辦法呼吸！

（冬川同學是遙平的女朋友！是女朋友！是他的女朋友！）

那一天，弘凪蹺掉了社團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