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鬆開的指尖

弘凪一邊護着低聲哭泣的古都，一邊選在下一站下車。

古都的制服裙子，背面下襬被美工刀之類的東西直線割破，站着不動的話大概難以察覺，不過只要開始走路，割破的部分就會分開，露出底褲。

弘凪在月臺上脫下自己的制服外套，綁在古都的腰上。在西裝制服上綁上另一件制服外套，看起來有點奇怪，不過古都只是一邊啜泣，一邊任由弘凪動手。

「發生什麼事了嗎？」

站務員走近關切。

「剛剛在電車上──」弘凪想把遇上色狼的事情說出來，可是古都用力抓住了弘凪的手臂。看到她像是不希望自己說出來一般低下頭，弘凪改口說道：

「沒什麼。只是在電車上突然覺得不舒服。我會陪在她身邊，所以沒問題的。」

說完後，弘凪像是摟着古都的肩膀似地邁開步伐，朝着剪票口方向走下樓梯。

這段期間古都一直低着頭啜泣，蒼白的臉頰和襯衫領口都被眼淚搞得亂七八糟，壓低聲音不斷吸着鼻涕的模樣，讓人看了非常心疼。

「對不起，沒能早一點發現。」

弘凪用只有古都聽得見的音量，小聲地道歉。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要是有好好注視着她，要是打從一開始就待在她身邊的話，那種人纔不可能有機可乘。

對不起。

真是對不起。

古都低垂的眼中不斷冒出眼淚。裙子被人割破，想必讓她非常害怕、非常難爲情吧。

牽着古都的手走出剪票口，兩人開始到處尋找可以買衣服的店面。

弘凪從來不曾在這個距離學校還有兩站的車站下車。第一間看到的便利商店裏，架上只放着內褲。

雖然想等其他店鋪開門營業，但現在是平日早晨，身上又穿着制服，實在不方便在速食店裏打發時間，兩人只好一直手牽着手，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打從走出月臺開始，古都連一次也沒有抬頭。

「明明沒有看見，卻知道嗎？」

古都似乎覺得剛剛邊哭邊說了一大堆話的狀況非常讓人難爲情，完全沒有對上弘凪的視線，保持沉默。

「那個，應該可以放下了吧。」

古都也一樣爲了刻意避開弘凪，故意錯開電車時間，或是改搭其他車廂嗎？

而且當自己提早三個車次、改搭其他車廂的時候，還因爲古都沒有在平常上車的車站出現而鬆了一口氣，但她其實也在車上？

難道連#這一點#也一樣嗎？

（所以，意思是說……）

這個時候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她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所以才這樣蹲坐在地上？

「可是……」

古都的便當，裏面有放着蛋松和雞肉鬆的白飯、花椰菜、小番茄、黃椒，還有削成兔子造型的蘋果，看起來就是女生會帶的便當。

弘凪爲了讓對方安心而露出微笑，而古都也虛弱地放鬆了臉，用她只露出一半的臉看着弘凪，最後總算放下了素描本。

不懂這句話到底代表什麼。

不過，在這條矗立着黝黑櫻花樹，充滿寂寥的秋季小路上，面對着全身縮成一團，因爲受創、哀傷、混亂而哭泣的古都，弘凪能說的話就只有一句。

爲了忘記弘凪？

「吶。」

（那麼冬川同學呢？）

雖然弘凪的便當分量比較多，但古都喫飯的速度非常慢，兩人幾乎是同時喫完。

弘凪把臉湊了過去，豎耳傾聽。

「……」

「可是昨天，我在冬川同學平常上車的那一站一直看着車門，卻沒有看到冬川同學上車啊……」

「……向井同學根本沒看見，不是嗎？」

「早上……提早兩班車，還是看到向井同學。提早三班車，再改搭另一節車廂……結果你還是在車上，爲了不被發現，我躲到其他高個子的人中間，被擠到快要沒辦法呼吸，今、今天也是……我儘可能地晚出發，但你還是在……」

古都也回答：

雖然喊了她，但她還是一動也不動。

如果她的理由跟自己一樣的話──

用非常認真的聲音反覆回應之後，古都終於從素描本後面露出半張臉。

可是現在只有弘凪在場。

弘凪也有很多事情想問古都。

「那我也來喫吧。」

如此一來，又斷斷續續地聽見了：

「去看看吧。」

只說這個女生是我的女朋友。

「不會奇怪的。」

說出口之後，弘凪才驚覺這樣聽起來不就像是自己一直在等古都上車嗎？

弘凪從長椅上站起來，極其自然地伸出了手。古都也一直低着頭，伸手握住。

古都還是把臉藏在素描本後面，緩緩起身。

當弘凪說出：

「……我可以喫便當嗎？」

「爲什麼……又坐上、同一班車呢？我、我明明……故意錯開時間了。」

失望地來到學校之後，遙平在午休時間介紹古都給自己認識。

「在冬川同學有辦法走路之前，我們就待在這裏吧。」

到底是爲了什麼？

弘凪之所以避開古都，是爲了忘記她。

「……店鋪應該已經開門了吧。」

（可是，爲什麼？）

「……向井同學、爲什麼……會在那裏呢？」

「……我明明早就決定、不要再在車上見面了……因爲我現在是遙平同學的女朋友了……所以才決定不要再見面……」

「拜託妳起來吧。」

「冬川同學……」

偷偷往旁邊看去，馬上就能看到低頭動着筷子的古都小小的側臉。眼睛看起來還是紅紅的，不過淚水似乎已經止住了。

本想伸手拉她起來，但卻被她一把揮開。

弘凪非常訝異，同時注視着素描本淺綠色封面上的淚痕漸漸擴大。

古都一邊啜泣，一邊用哀怨的聲音說道：

「什麼？」

「走吧。」

左右兩側種着櫻花樹，沿着河岸建造的人行步道上不見行人走動，看起來相當寂寥且昏暗。古都抱在手裏的素描本不小心掉到腳邊。當弘凪蹲下準備撿起來的時候，她一邊流着眼淚一邊跟着蹲下，迅速搶了回去。

蓋上便當蓋之後，弘凪邊說邊用手機確認時間，馬上就要十點了。

還有一半藏在後面的臉上滿是淚水，眼皮有點發腫，眼睛裏都是血絲，臉頰也像顆蘋果一樣紅通通的，但是看起來非常可愛。

「爲什麼……要在福利社幫我買麪包，對我這麼親切呢？爲什麼明明說了不會去……最後卻又來了呢？爲什麼要問我……喜不喜歡遙平同學呢？我、我和遙平同學現在正在交往……除了喜歡之外，什麼也不能說呀……」

沒有帶便當的理由，肯定也跟弘凪一樣吧。

她就這樣在原地蹲着，縮起身子，拿素描本取代弘凪的襯衫，把臉深深埋了進去，肩膀不斷顫抖。

「這裏是路中間，我們去找其他地方休息吧。」

「……」

弘凪也拿出一個比古都大上三倍左右的便當盒，放上膝蓋。

弘凪默默地喫着。

弘凪也束手無策了。

再一次發自內心地開口：

「……麼。」

思考她這麼做的理由時，心跳開始加速，呼吸頓時困難起來。

古都的右手鬆開素描本，朝着弘凪伸了過來。

就這樣，兩人再次並肩前進。

那個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

「咦？」

兩人的手還是牽在一起，再次邁步前進。走到一半，兩人在人行步道旁邊發現一座小公園，於是一起在長椅上坐下。

古都仍然把臉埋在素描本上，用鬱悶的聲音輕聲開口。

如果──

古都把素描本和書包放在旁邊，雙手始終放在膝蓋上，低頭不語，而弘凪也保持沉默。這時身旁突然傳來細不可聞的聲音。

遙平主動說出『我交到女朋友』的隔天早上，弘凪就打算和總是同搭一輛車的女生開口說話。反覆演練着對話內容，心中小鹿亂撞，就等她在那一站上車，可是那一天，她沒有出現。

「因爲我的臉很奇怪，所以不行。」

秋季的公園裏，風勢有點冷，特別是把外套借給古都，身上只剩下一件襯衫的弘凪，更是覺得涼颼颼的。銀杏葉灑落一地，遠方傳來鳥的鳴叫聲。

「要、要是坐上同一節車廂，說不定……又會碰上向井同學，所以我……走到、下一個車站了。結果看到向井同學……背後有人推着我上車，沒辦法、走出來……」

這句用快要消失在空氣裏的虛弱聲音所說出來的話，讓胸中的鼓譟變得越來越劇烈。

不過古都光是爲了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就已經費盡全力，一邊用力抱緊素描本，一邊用嗚咽的聲音說了下去。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不要再見面的？

「……嗯。」

然後微微點頭。

「……不行。」

那個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弘凪輕輕握住那隻看似畏懼，小心翼翼地伸過來的手。

「我知道。」

弘凪也在古都面前彎下膝蓋，蹲着對她說：

「對，不過一點也不奇怪。」

那個時候，其實有話想要告訴弘凪嗎？

其實弘凪很想更加用力握住對方的手，但是又相當猶豫。古都回握的手指力道非常輕微，不過她始終沒有放手。

「好吧……那就算了。」

「……」

古都從小提袋裏拿出一個更小的便當，放在事先鋪在膝蓋上面的餐墊上。

「咦？啊啊。」

「是我不好。抱歉，冬川同學。」

弘凪生硬地回答後，補上了一句：

古都也爲了不要碰上弘凪而做出許多嘗試，最後失敗。

然後用雙手緊緊抱在胸前。

（原來是這樣……）

至於弘凪的便當，今天的菜色是用秋刀魚包住起司一起油炸的磯部炸物，菠菜搭配鴻喜菇的涼拌菜，還有雞肉丸子和蔬菜筑前煮，感覺跟昨天的晚餐異常相似。

走下人行步道，來到商店街後發現，已經有家大型超市開門營業了。二樓有個成衣專區，古都就在那裏挑衣服。

古都拿着一件外型低調平凡的灰色裙子走進試衣間，隨後又帶着原本不開心的表情和打扮走了出來。

「妳不換上嗎？」

「只換掉裙子還是有點怪。」

她依然迴避着弘凪的視線，輕聲回答之後，拿了另一件和裙子相當搭配的毛衣，再次消失在試衣間裏。

然後換上裙子與毛衣，走了出來。

雖然是間超市，不過成衣專區的衣服種類很多，雖然也有目前最流行的花俏設計，不過她的搭配看起來卻相當樸素。有可能是刻意選擇這種衣服的。

「我覺得很不錯。」

弘凪只說了這句話。

古都也輕聲細語地回答：

「……嗯。」

只回了這麼一個字。

「妳的錢夠嗎？」

「……嗯。」

若是不夠，弘凪本來打算幫忙出的。不過古都接着說道：

「……這個，謝謝你。」

語畢，她把弘凪的西裝外套遞了回來。把衣服仔細摺好這一點，非常像是古都會做的事。她似乎相當在意袖子上出現少許皺褶，整個人開始悶悶不樂。

「……不好意思。」

「這點程度的皺褶，平常穿的時候也會出現，而且原本就有了啊。」

故意說的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她才滿臉愧疚地微微垂下眉毛。

他曾用滿不在乎的表情如此報告。

不論如何否認，如何絕望，自己喜歡古都的事實都不會改變。此時此刻，弘凪再次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冬川同學……我……」

這明明就是絕不可能開花結果的戀情啊。

只會不斷延伸出漆黑扭曲的枝幹而已。

──有人對我說請跟我交往，那我們就交往吧！的那種感覺。

古都露出疑惑的眼神，抬頭看向突然停下腳步的弘凪。

過去連鈴穗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們紛紛表示：

冴音子的話語，宛如惡魔的誘惑一般在腦中盤旋。

黝黑的櫻花樹後方，那片寬闊的天空晴朗湛藍到無法直視，空氣有點乾冷，遠方傳來淡淡的金木樨香氣。

當事人是這樣毫不在乎地回答的。

──要是沒有試着交往看看，根本沒辦法知道我們到底合不合得來嘛。如果交往之後喜歡上對方，那就繼續交往下去，不行的話也只要分手就好。啊，不過，我身邊有交往對象的時候，就算再有人找我告白，我也會告訴對方『我有女朋友了』明確拒絕喔。

古都一直低着頭，而弘凪則是一直凝視前方，生怕古都撞上什麼東西。

感覺就像是在坦承自己的罪孽。

至今一直非常樸素不起眼的鈴穗，逐漸變得越來越開朗，變得越來越漂亮。

等到夏天結束，秋天來臨之時，弘凪也發現了鈴穗的變化到底是受到誰的影響。

弘凪一邊清楚感受着古都指尖傳來的溫度與顫抖，一邊像是胸口絞成一團似地想着。

──你只需要踏出那一步就行了。朝着你所渴望的方向。

想直接把她整個人拉到自己身邊。讓古都知道自己喜歡她，從以前就喜歡着她。想要大聲喊出這句話，直到喊破嗓子爲止。

國二那一年。

遙平開朗地做出斷言。

口中充滿着一股苦澀的味道，喉嚨漸漸緊縮，越來越無法呼吸。

古都的手指也對此出現反應，明顯抖了一下。

好想用力握緊這隻輕輕牽在一起的手。

他非常認真地這麼說。

站在一旁的古都，屏氣凝神地抬頭望着說話口氣非常低沉灰喑的弘凪。互相交纏的指尖逐漸變冷。

弘凪以緊繃的語調如此說道。

店員阿姨表示同情之意。

與其說是互握，其實更像是輕輕碰觸。像是手指和手指無力地交錯，就是如此岌岌可危的聯繫。

彷彿弘凪和古都都在害怕用力握住對方的手……

相對的，只要決定分手，就會立刻斷得乾乾淨淨。

（我……喜歡冬川同學。）

──首先我會找小山內說話。然後弘凪再用『你爲什麼要對小山內同學帶來困擾』的態度加入對話就行了。之後我也會負責炒熱氣氛的，總之放心交給我吧。

「……」

遙平用眼神示意的那個人，是坐在弘凪座位的斜前方，個性非常文靜的同班同學──小山內鈴穗。

「向井同……」

和古都聯繫在一起的指尖微微顫抖。

對妳──

（喜歡上朋友的女朋友，是一種罪孽。我又要爲此接受處罰了嗎？）

──小山內鈴穗有這麼漂亮嗎？

也不知道是誰發起，總之手仍然牽在一起。

兩人同時低頭道謝，走出超市。

──弘凪，我和小光學姐分手了！因爲小光學姐明明忙着準備考試，卻又打算幫我編圍巾。我覺得這樣太沉重了，沒辦法。

開朗顯眼的遙平經常接受女生的告白，弘凪也經常受人委託幫忙牽線。

「……」

「我有話想告訴冬川同學。」

「……」

──你從沒想過，即使必須受罰也要爭取嗎？

──弘凪，你喜歡那邊那個女生對吧？

弘凪向店員解釋是制服弄髒了，所以想要直接穿着回去。本來很擔心對方會不會覺得兩人像是蹺課出來遊蕩，不過弘凪和古都看起來大概都不是這種類型的學生吧。

看到弘凪眯起眼睛，抿着嘴脣，表情扭曲，額頭冒出汗水的模樣，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在電車裏誕生、茁壯的這份戀情，即使在古都成爲遙平的女友之後，也依然沒有消失，甚至變得越來越根深柢固。

這樣的遙平，身懷某種就算分手也不會被對方怨恨的特技。他甚至曾把交往過的女生介紹給朋友認識，最後讓事情圓滿落幕。因爲那個朋友一直喜歡着那個女生。所以知道這件事情的遙平就把人讓給了他。

（該怎麼辦纔好？）

「#我#……）

當弘凪焦急地試着讓僵硬的嘴脣動起來的時候，鈴穗哭泣的表情，還有遙平痛苦不堪的表情同時浮現，不偏不倚地貫穿弘凪的腦中。

等弘凪和遙平都升上二年級後，初夏某一日的午休時間。

像平常一樣跑來借筆記的遙平，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湊到弘凪的臉旁邊，在耳邊小聲說道：

兩人靠着微小的聯繫交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沒有鬆開，就這麼走在剛剛經過的河岸人行步道上，朝着車站走回去。

可是一旦說出口，當場就會變成大罪了。

「……」

不對，只是想想，應該還不算罪孽。

用力咬緊牙關，以堅強的意志力強行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

爲什麼做得出這種事情？你跟現在這個女朋友不是交往得很順利嗎？弘凪訝異地追問。

──沒關係啦。反正他們看起來很幸福啊。再說，麻衣雖然很強勢，可是卻有脆弱的一面，像宮脇那種全心爲對方付出的人比較適合她。

國一時，遙平生平第一個交往對象，是以美貌出名的二年級學姐。他和那位學姐大概交往兩個月就分手，之後遙平的女朋友便以二到三個月爲單位不停地換人。

位在人行步道旁的下端遠方，無聲無息地流逝而去的細長河川，及其左右兩側的欄杆。弘凪仍然牽着古都的手，站在欄杆前訴說着當初發生在自己、遙平和小山內鈴穗之間的事件。

表情變得更加豐富，而且也開始會放聲大笑。

「遙平每天都跑來我這裏提供協助，讓我能和她順暢地聊天。他是真的拚了命地撮合我和那個女生。我也因爲那個女生漸漸能夠開懷大笑而感到開心。」

遙平就這樣主動向鈴穗搭話，以此爲契機，弘凪和鈴穗也漸漸開始有話聊了。

遙平會以他個人的方式誠實對待女生，最後的結果就是有人找他告白，他就和對方交往，交往期間絕對不會腳踏兩條船。

「……我和遙平從國小就認識，國中也念同一所學校。班級雖然不一樣，不過遙平總會跑到我班上借課本和上課筆記。」

「遙平發現我喜歡她，我也因爲……不習慣和女生說話，所以曾找遙平商量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跟她走得更近。遙平說，他可以幫忙製造機會。」

配合古都的步伐，儘可能地放慢腳步，緩緩地、緩緩地前進。

雙方都緊閉着嘴脣。

古都仍然壓低了呼吸，聽着弘凪說話。彼此互觸的指尖傳來淡淡暖意，想必是因爲弘凪的手指漸漸變冷的關係吧。

改變髮型，修整眉毛和指甲，漸漸變得時尚起來。

弘凪和遙平都比現在要矮得多，比現在稚嫩得多，但遙平還是遙平，弘凪也還是弘凪。

「國二那一年，我在班上有個喜歡的女生。那個女生很內向，很少跟別人說話，平常總是在自己座位上靜靜地看書。我一直很在意那個女生，可是不敢找她說話……只能偷偷看着她。」

開始坐立難安地交頭接耳。

「哎呀，那還真是麻煩呢。」

（可是我──）

鈴穗不擅長講話，和弘凪獨處時，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副愧疚的樣子，沉默不語。然而她和遙平說話的時候，就會不時微笑點頭，看起來相當開心，有時也會自行提起興趣或家人等話題。

「不過……那個女生喜歡上的人不是我，而是遙平。」

古都用力抿住嘴脣，眉頭皺在一起，像是對弘凪的心情感同身受，爲此感到心痛一般。

弘凪自己也再一次地感受到當時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

──遙平同學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呢？

放學後，只剩下兩人獨處的教室裏，鈴穗滿臉通紅地低下頭，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詢問弘凪。

──不知道我行不行……向井同學，可不可以拜託你隨便問一問遙平同學呢……？吶，拜託。

鈴穗對弘凪的稱呼是『向井同學』。

對遙平則是『遙平同學』。

遙平一來到教室，她的臉就會瞬間綻放光彩。

總是一邊抬頭凝視着遙平的臉，一邊開心地說話。

弘凪察覺到所有的、所有的一切。

察覺到鈴穗喜歡着遙平。

「那個女生拜託我幫忙和遙平牽線，而我沒辦法拒絕。因爲讓她變開朗、變漂亮，讓她開懷大笑的人並不是我，而是遙平，所以我覺得她喜歡上遙平是天經地義的事。」

古都似乎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嘴脣微微一顫，但最後還是沒辦法化爲文字，再次焦急不已似地咬住嘴脣。

弘凪的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遙平聽了我的話之後，非常非常地生氣。」

──你白癡嗎！爲什麼不當場拒絕她說因爲我喜歡小山內，所以沒辦法介紹啊！

──可是小山內同學喜歡的人是你。遙平，你是怎麼看待小山內同學的？如果現在沒有女朋友的話，你大可不必顧慮我，就跟小山內同學……

弘凪滿心悲慘地低頭說出這番話，還沒說完，領口就被人抓了起來。

遙平豎着眉毛，眼睛狠狠地張開，臉頰不斷抽搐。

──我喜歡的是遙平同學。

弘凪被遙平激動的情緒嚇到說不出話，但遙平還是痛苦似地皺着臉，站在弘凪面前用力捶牆壁第二次、第三次，眼中滲出了淚水。

他只輕聲說了這句話。

「遙平說他不可能和朋友喜歡的女生交往，所以就甩了她。我想……遙平應該也喜歡上那個女生了吧。」

這時，過去隱約感受到的不安終於出現明顯的輪廓，朝着弘凪逼近而來。

指尖與指尖慢慢分開。

在不傷害對方的情況下甩掉女生，對遙平來說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就弘凪所知，遙平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

對着古都發出的聲音，因痛苦而顫抖。

──你爲什麼要道歉啊！不要道歉！笨蛋弘凪！

兩人用輕輕碰觸的手指牽在一起，身旁那道綿延到遠方的欄杆下方，河水正緩慢地，卻也從不止歇地流逝而去。

「向井同學，我……」

所以只能那樣滿臉痛苦地拒絕小山內同學。

古都的制服口袋裏傳出手機鈴聲。

#說不定遙平他#──

鈴穗一邊掉着眼淚，一邊用沙啞的聲音控訴着。

當她發出走投無路似的聲音，試圖說些什麼的時候。

這也是弘凪第一次看到遙平哭泣。

遙平越是痛罵小山內鈴穗，越是主張自己絕對不會跟她交往，表情看起來就越痛苦。

和弘凪說過話之後，遙平當天就自己前往拒絕對方。當初弘凪親耳聽到鈴穗坦承喜歡遙平的那間教室裏，這次換成鈴穗和遙平兩人面對面獨處。

弘凪的指尖，鬆開了古都的手指。

當時遙平相當難過似地露出了鬱悶的表情，也沒有向弘凪他們打招呼，緊緊閉着嘴巴，消失在轉角的另一頭。

「因爲我先喜歡上她，所以遙平只能選擇甩掉、傷害那個女生。相信遙平也受到了同樣的傷害。」

每當遙平拒絕女生的告白，露出某種死心似的眼神回答『現在不太想交女朋友……』的時候，胸口就一陣刺痛。

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小山內鈴穗的事情，爲此痛苦不已。

底部沉澱着漆黑淤泥，骯髒的河川。

爲什麼？遙平同學？

（沒錯，遙平他一定……對小山內同學……）

──抱歉。

遙平是第一次這樣大罵一個女生，整張臉扭曲變形，用僵硬的聲音大吼大叫的模樣，看起來非常痛苦。像是難以呼吸而不斷喘氣一般。

────誰會跟那種女人交往啊！真不敢相信！那種女人！

後來問他『爲什麼無視我們啊？』時，他用懶得多說的表情回答『笨──蛋，我是會看場合的好嗎？』隨後表情卻突然黯淡下來。

不斷哭泣的鈴穗，以及難過地望着鈴穗的遙平。

所以這輩子都不會說。

「！」

古都的表情變得越來越難過，眼睛充滿哀傷地眯了起來，嘴脣喘氣似地微微張開，

「所以我……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背叛遙平。」

不知不覺中，古都的指尖也跟着變得冰涼。

──你是真心這麼說的嗎！這個笨蛋弘凪！我當然不可能跟小山內交往啊！

然後深感後悔。

那個時候，隨着猛然爆發的不安，弘凪心裏也想着。

喀嚓一聲悶響，裂開的東西不是牆壁，而是遙平的指骨。

──沒事。我想說小山內的裙子好像變短了一點，就這樣。

遙平有點焦躁地回答。當鈴穗邊哭邊伸手捂住臉的時候，他忽然非常難過似地皺起眉頭，凝視着鈴穗。

眼神也同樣地痛苦煎熬──看似後悔不已地咬住嘴脣，臉色似乎還有點蒼白。

可是遙平在甩了鈴穗之後，就不曾和任何人交往了。

相信這應該就是懲罰吧。

──那個啊……我說小山內……

這樣的念頭一再出現。

弘凪懷抱着深深的罪惡感，站在走廊偷看着他們兩人。

但遙平卻用冷淡的口氣告訴鈴穗，說他根本沒把她當一回事，希望她不要因爲稍微和她說說話，就出現不必要的誤會。

什麼也做不到，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改變不了──無能爲力到讓人心碎的程度，#只能站在一旁遠觀#。

「那個時候，遙平明明可以選擇和她交往的，但他沒有這麼做。他沒有背叛我。」

弘凪也有想過，要是自己沒有喜歡上鈴穗的話該有多好，當時應該要幫忙遙平維持他和鈴穗的感情的。

用拳頭狠狠捶向牆壁。

就像河底的淤泥一樣，弘凪的告白同樣污穢不堪。因爲同時傷害了自己暗戀的同班女生和最好的死黨，而揹負着罪孽。

他緊緊握着拳頭，像是在強忍疼痛一般，喊破嗓門似地大叫着你沒有必要道歉！我已經忘記她了！然後……

變美之後的鈴穗，後來好像接受了三年級學長的告白，開始交往。

只要不說出口，就不算大罪。

自從事件發生後，鈴穗開始避着弘凪他們，弘凪也好，遙平也好，她的視線再也沒有和兩人對上過。

在遙平甩掉鈴穗之後，弘凪向他道歉，結果遙平再次大發雷霆，痛苦地朝着弘凪大吼大叫。

遙平的──女朋友。

口氣軟弱得不像遙平，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從鈴穗開始頻繁地對着遙平微笑的時候起，弘凪就發現遙平經常若無其事地避開鈴穗的視線，還有一次是弘凪和鈴穗偶然在樓梯口前面相遇，一起走到教室的時候，遙平就站在走廊轉角處注視着自己。

遙平好不容易纔喜歡上的女生。

古都相當難過似地皺着眉頭，眯起眼睛。

──可惡！

接觸在一起的指尖徹底冰涼，連現在有沒有碰在一起，感覺都很模糊。

──所以說，那是小山內妳誤會了啊。

遙平是打從心底感到憤怒。他緊咬着牙關，雙手微微發抖。感覺像是從體內爆發出憤怒之火。

你明明對我這麼好。

自己不會出現即使必須受罰也要爭取的念頭。絕不會踏出這一步。

古都的身體猛然一震。

弘凪也縮起了身子。

古都用緩慢的動作拿出手機，確認來電後，馬上像是看到什麼恐怖物品一樣失去血色。

「是遙平打來的……」

她低聲說道。

弘凪也覺得彷彿有隻冰冷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古都戰戰兢兢地拿起手機放在耳邊，停止呼吸，繃着臉凝視前方。

她的臉就像死人一樣蒼白，口中發出虛弱不堪的聲音。

「……嗯……抱歉……不會……我沒事……今天在電車上……突然覺得……很不舒服……稍微休息了一下……嗯……今天……決定直接回家了……現在……正在……回家路上……嗯，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沒事……嗯……嗯……對不起啊……」

低着頭接聽電話的古都，眼中開始閃着淚光，輕輕地眨着眼。抓住素描本邊緣的手也明顯加重了力道。

通話結束，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之後，古都再次眨了一下眼睛，轉頭面對弘凪。

臉色依然慘白僵硬，似乎有種萬念具灰的感覺。

「遙平同學……因爲我沒去學校，所以很擔心。」

弘凪的脖子還是被緊緊掐住，無法回答。

罪惡感，讓身體彷彿從內側開始發抖──彷彿兩人的一來一往全被遙平看在眼裏。

古都透明澄澈的眼睛，又開始湧出淚水。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遙平同學……幫我把素描本送回來的時候，我因爲不小心遺失了最喜歡的兔子吊飾，正覺得非常消沉……大概是我急着把兔子送到保健室，所以才弄掉的吧……結果遙平同學說他可以幫忙，然後拚了命地幫我找……在我回去之後，他好像一直找到很晚很晚……隔天，手指不但乾巴巴的，還受了傷。不過他還是一邊把吊飾拿給我看，一邊笑着說『找到了喔』。」

之所以突然提起遙平，會不會是因爲古都也覺得自己和弘凪擁有共同祕密這種事，是種罪孽呢？

爲了不讓弘凪揹負更多罪孽。

腳踏車和行人不時從眼前經過，弘凪也仍然呆滯地目送它們離開。

「……喂。」

「我很感謝遙平同學。我從遙平同學身上得到了很多東西，必須有所回報纔行。」

還沒說完的那句話。

現在怎麼可能交女朋友呢。古都泛着淚光的臉根本沒有從腦中消失啊。

「……嗯，以前確實有過這號人物嘛。」

說完後，古都突然淺淺微笑起來。

感覺好像已經是非常遙遠的事了。短短几分鐘時間，兩人之間就已經像是度過了多年時光。

手裏仍然拿着手機，弘凪再次躺了下去，兩手攤開看着天花板。遙平一定覺得弘凪還在執着於小山內鈴穗，所以纔會這麼焦躁吧。

「……我第一本讀的科幻小說也是《唯一可做的純潔之事》。」

「沒關係啦。你也不要一直糾結在小山內那件事上面，快點交個女朋友吧。」

對着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決不會背叛遙平的弘凪，古都像剛剛一樣哀傷地眯起眼睛。

經過這段交談之後，掛斷了電話。

『向井同學，我……』

「就這樣。我只是想說這個而已。」

夾在櫻花樹和欄杆之間的人行步道，古都的背影緩緩遠去。自己到底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多久呢？

大概是從外面打電話過來的，背景傳來車輛通過的聲音。平常這個時候，遙平很少待在家裏。

要是太早回去，母親會因爲擔心而問東問西，所以弘凪在這附近轉了幾圈打發時間。什麼事情都不想去想，有種渾身脫力的疲憊感。

「遙平會喜歡上冬川同學……是因爲她很像小山內嗎？」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希望一個女生喜歡上我。要是古都也能同樣這麼喜歡我就好了呢──

彷彿強調這件事沒有特別意義一般反覆說着。

──因爲我是遙平的女朋友。

──啊啊。我剛開始也是因爲標題而看了《唯一可做的純淨之事》，然後就徹底着迷了。

回想起古都眼中泛淚，卻還是堅定說出這句話的模樣，當時感受到的那股哀傷和無力感再次甦醒，讓弘凪忍不住咬緊嘴脣。

──嗯嗯，沒什麼。

那個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遙平，非常頑固。聽到別人說自己現在的女朋友跟過去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很像，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也不一定。

覺得古都和遙平至今交往過的女生都不一樣。

倉庫裏那段無關緊要的對話，在弘凪腦中再次復甦。

手上一邊使勁、使勁地抱住素描本，眼中一邊湧出滿滿的淚水，古都以堅定的口氣說道：

之前曾想過，將來一定要喜歡上跟遙平喜歡的不一樣的女生。

古都的手臂和肩膀不斷髮抖，一邊強忍淚水，一邊說出自己和遙平一起度過的時間，還有遙平爲自己所做的事。弘凪則是抱着胸口被人刺穿的心情聆聽。

「球技大會的時候，我被安排參加排球比賽……我很不擅長運動、一直在想要是扯了其他人後腿該怎麼辦……正在煩惱的時候，遙平同學說他可以教我，每天早上陪我練習……多虧如此，我纔有辦法好好接到球，發球也能發進場內，而且遙平同學還大聲喊着很好──！幹得好──！爲我加油……雖然覺得難爲情，但心裏也很高興。」

聽着弘凪只是遙望着古都而不敢更進一步的時候，古都和遙平一起堆積起來的歷史。

遙平似乎有話想說，但又沉默下來。

「不過……剛剛遙平打電話過來之前，還有句話沒說完，就讓我說完它吧。因爲這一定是最後一次和向井同學這樣單獨說話了。」

告訴他自己從早就一直待在家裏會比較好嗎？

（我絕不會背叛遙平！）

那個時候也有同樣的感覺。

◇　　◇　　◇

「喔，真是湊巧。古都今天也沒來學校。說是在電車上突然覺得不舒服。」

「明明送了訊息過去，卻一直沒有顯示已讀啊，本來以爲你是不是在什麼地方暈倒了。今天怎麼沒來學校？蹺課嗎？」

「到這裏就行了，我可以一個人回去。可以不必送我了。」

不過遙平應該完全沒想到，他打電話給古都的時候，自己其實就站在旁邊吧。

──怎麼了？

可是，還是算了。

「我念小學的時候曾坐過一次雲霄飛車，從此害怕到不敢坐。把這件事情告訴遙平同學之後，他便說着不會有問題的，一起坐坐看吧！然後邀請我去遊樂園。雖然我還是怕得不斷尖叫……不過真的很開心。不管是水族館或遊樂場，遙平同學都拚了命地爲我講解，想讓我也能樂在其中……他讓我見識到許多東西。是第一個說他喜歡我的人。」

和弘凪手牽手的這段期間一直低着頭的古都──一直在哭泣的古都──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弘凪的眼睛，爲了不讓眼中滿滿的眼淚掉下來而不斷眨眼，以顫抖的聲音拼命說着。

遙平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聽到他若無其事的口氣裏明顯混雜着痛苦，弘凪心裏也跟着難過起來。

晚餐後，當弘凪仰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發呆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抱着強大的思念，靦腆地說出這句話的遙平。

心臟立刻猛然一跳，感官迅速敏銳起來，眼睛望着手機畫面等待對方掛斷電話時，鈴聲一度中斷，然後再次響了起來。

「不，沒事。總之你快點交個女朋友吧。」

如果真的這麼忘不了古都，那就只想着古都吧。

「就說再過一陣子。」

同時自己也不想犯罪。

是遙平打來的。

彷彿讓空氣瞬間潔淨一般，哀傷、溫柔──而且非常寂寞的微笑。

弘凪一邊聽着遙平伴隨着汽車通行的聲音一同揚起，一邊有氣無力地回答。

現在對着古都踏出這一步，就是絕對不可犯下的大罪。而不停說話的古都，還有聽着她說話的弘凪，都非常清楚這一點！

「因爲我是遙平的女朋友。」

「根本不像吧。」

「抱歉，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道歉之後，遙平輕輕呼出一口氣，認真地說道：

就這樣永遠不犯錯，永遠藏在心裏，再也不去喜歡上其他人。

露出驚訝表情之後，古都有點愧疚似地輕聲答道：

即使已經看不見她了，卻還是看着她的幻影一般呆立在欄杆旁邊。

──啊！

一邊想着這次纔是真正的失戀，一邊在冰涼的秋風當中縮着脖子，低頭前進。至於學校，則是蹺課了。

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直刺弘凪耳中。

「古都和小山內根本一點也不像好嗎？」

心口又是一跳。

「什麼嘛，這不是可以接嗎？你現在在家？」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只是好像有點感冒了。腦袋一直昏昏沉沉，感覺有點不妙，所以走到一半就折返回家了。」

「……遙平，你還記得小山內鈴穗嗎？」

呼吸快要就此停止的絕望與罪惡感傾巢而出。

然後輕輕開口問道：

放在耳邊，低聲回答之後，傳來一陣開朗的聲音。

「現在不交，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是遙平主動喜歡上的，特別的女生。是非常重要的女生。

在弘凪不知道的地方，兩人之間的羈絆確確實實地成長──

「現在沒關係。」

「再過一陣子吧……」

雖然不打算振作起精神，不過還是勉爲其難地回答了。

「我可以介紹弘凪可能會喜歡的女生喔。」

古都像是快要哭出來似地用力皺着臉，隨後又硬生生忍了下來，開朗地揚起嘴角。

緊緊抓住素描本邊緣的她，看起來就像是拚命想要保護遙平和自己，還有弘凪三個人一樣。

那個時候，古都心裏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看着弘凪？又是如何回答出沒什麼，然後把話吞回肚子裏去呢？

「弘凪，你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