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妳低下頭，我別開眼

翌日。弘凪比平常提早了二十分鐘出門。

看到兒子換好全套制服，提著書包出現在客廳，母親有點慌張地說道：

「咦？小弘已經要去學校了嗎？爲什麼這麼早？昨天你有說要提早出門嗎？便當還沒有做好呢。」

弘凪一邊在吐司麪包上塗抹自家制的紅豆果醬一邊回答：

「抱歉，我忘記講了。我去福利社買麪包就好。」

說完，弘凪接過母親慌忙端出來的、裝在杯子裏的蔬菜湯，一飲而盡之後走出家門。

天空灰濛濛地佈滿烏雲，彷彿隨時都會下起雨來。空氣中也充滿溼氣，感覺冰涼涼的。朝着車站前進的弘凪，不論雙腳或內心都一樣沉重。

提早出門，是爲了避免和古都搭上同一班電車。

不希望一大早就見到失戀對象。而且一直以來，自己和古都只不過是同校學生，原本素不相識，但她從昨天開始就變成了朋友的女朋友。而自己對古都來說則是男朋友的朋友。

這麼一來要是在電車上相遇，就不能互相無視對方了。至少也該打聲招呼，說句『早安』之類的。

而事情搞不好沒辦法就此打住，還要繼續聊下去也說不定。和遙平不同，對談話技巧實在不太高明的弘凪來說，『雖然不是很親近，但也不能完全忽略的點頭之交』可是最讓人感到尷尬的存在。

（遙平交到女朋友是件好事，我必須對此感到高興纔行。雖然真的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在電車上遇到的那個女生……不管怎麼樣，我跟遙平競爭是不可能贏的。昨天沒在電車上看到她實在是件好事啊。）

要是見到了，肯定會找她說話。一直壓抑至今的想法可能會煞不住車，導致不小心說出希望可以跟我交往之類的話也說不定。

古都當然會拒絕的吧。

如果遙平是在那種狀態下介紹古都給自己的話？想到這裏，弘凪一時無法呼吸，背脊猛然發麻。

（那不就是重演小山內鈴穗事件了嗎！）

幸好是在古都本人和遙平知道弘凪喜歡上古都之前先介紹了。

將來也絕對不會把這件事情說出口的！

即使是平日，朝着市中心反方向前進的電車也是每十分鐘左右就有一班，所以提早二十分鐘出門，就能坐到早兩班的車。就維持這個時間直到畢業吧。

伴隨着撞擊聲不斷搖晃的電車內，當弘凪站在座位前，一邊望着窗外模糊不清的稻田和工廠等景色飛馳而過，一邊思考的時候──電車抵達了古都上車的車站。

第二節課的下課時間，遙平跑來弘凪班上的時候，正好碰上弘凪被同班同學瘋狂追問有關遙平女朋友的最高潮。

古都大概也知道只要自己一抬頭，就會和弘凪的視線對個正着吧。她一直用力抓着素描本邊緣，難爲情地低着頭。然而當弘凪發現她垂下視線時露出來的眼皮驚人的白嫩，以及她的睫毛意外地纖長之後，心臟馬上如同警鐘一般狂跳不已。

弘凪用力憋緊肚子，朝着古都開口說話。

弘凪立刻從正面接住了古都。古都的臉撞上弘凪的肩膀。那清爽的洗髮精香氣終於完完整整地飄進弘凪的鼻腔，貓毛似的柔軟髮絲，在弘凪的臉頰和脖子上輕撫而過，讓弘凪忍不住一陣暈眩。

弘凪的所在位置是在最靠邊的座位前方，距離古都所在的車門附近，只有短短五十公分。

像是突然驚醒一般，全身上下的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古都一直站在車門附近，十分困擾似地皺着眉頭。

「！」

感覺方向似乎不太對，不過排球隊社辦其實也不是這個方向，而是另外一邊，所以弘凪決定不要太深究。再說自己原本就沒什麼要緊事情非得一大早跑去沒人的社辦，於是在校舍周圍隨便走走之後，弘凪才前往教室。

弘凪也有同樣的念頭，所以纔沒有提起電車上的事。

古都也有點急促地開口：

「應該很不好過吧，在各方面……」

一個身穿弘凪學校制服的女生走了進來，她一看到弘凪，肩膀立刻猛然顫抖，兩眼圓睜。

爲了不讓古都夾在腋下的素描本掉到地上，弘凪同時也伸出另一隻手按住素描本。古都的身體如同她的外表一樣纖細輕巧，但卻在弘凪懷裏散發着灼燙的存在感，讓人心跳加速到快要停止呼吸。

「不、不要緊。」

下一站是轉乘站，是住宅密度相當高的地區。不知是不是這個時段的人特別多，罕見地出現了相對大量的乘客湧入這輛電車。站在入口附近的古都被人用力推到抓着吊環的弘凪旁邊，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打過招呼之後再也無話可說，兩人持續維持着尷尬的沉默。古都用力抓緊了夾在腋下的素描本邊緣，頭始終沒有抬起來，眼神遊移不定。

一邊聊着彼此讀過的書，一邊緩緩地、緩緩地邁步前進。或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互相微笑。搞不好還會向神明祈禱永遠都不要到校。

（如果冬川同學沒有和遙平交往……和冬川同學一起慢慢前進，一定是件開心的事吧。）

怎麼會尷尬到這種地步呢？相信古都一定也是這麼想，身體越縮越小。看得出來古都想要努力加快腳步，身體微微向前傾，兩腳也拚了命地移動，但還是比弘凪正常走路的速度慢得多。

「那個……妳平常總是搭兩班之後的車次吧。」

「！」

「弘凪，讀本的筆記借我。」

（可是，冬川同學是遙平的女朋友。）

弘凪感到非常愧疚。古都應該也因爲和交情十分微妙的弘凪搭上同一班車而感到十分尷尬。此外竟然還出現了完全不期待的身體接觸，相信她一定覺得非常難爲情，覺得壓力極大吧。

如果其他學生看到弘凪和古都走在一起而產生誤會的話，會對古都帶來困擾，還會傷害到遙平。即使完全不是事實，光憑謠言，大概就會讓遙平回想起小山內鈴穗的事吧。

「那個，你先說吧。」

（明天還是提早三十分鐘出門吧……）

弘凪的掌心也冒出滿滿的汗水。

她大概非常震驚吧。原本就已經細不可聞的聲音，聽起來吞吞吐吐的。

爲什麼偏偏發生在知道古都是遙平的女朋友之後呢！

（可惡！）

弘凪從來不覺得從車站到學校的十分鐘路程竟然會如此漫長又痛苦。一直低着頭的古都夾着素描本前進，而弘凪也默默走在她旁邊。

古都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和自己重疊在一起。

「……嗯。」

可是話說回來，在這狹窄的車廂裏，終究還是隻能站在彼此附近。古都一邊困擾似地搓動雙手，一邊悄聲開口。

爲了緩和這股凝重的氣氛，弘凪開口說道：

遙平在排球隊上公開介紹自己的女朋友，這件事情好像昨天就已經傳開，不論男生女生都想知道詳細情形。所以從早上開始，弘凪座位旁邊就一直固定聚集着七、八個人。

──幹麼道歉！你爲什麼要道歉啊！笨蛋弘凪！

想到這裏，弘凪深深懊惱着自己的粗心大意。不能和別人的女朋友一起上學啊。

她露出僵硬的表情，吞吞吐吐地回答。

旁邊的乘客推擠着古都的身體，單薄嬌小的古都沒能站穩腳步，朝着弘凪的方向倒了過去。

兩人不由自主地互相凝視。古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相信弘凪臉上也有同樣的表情吧。

「那個，我……」

（糟了，該怎麼辦？）

古都雪白的臉頰就在弘凪的視線正下方，甚至可以聞到古都筆直柔細的頭髮散發出清新的香氣，還能不時看到她的白嫩後頸，弘凪的耳朵附近開始發燙。

（啊──我要說什麼來着？）

心臟的急速跳動當中混入了一絲甜意。可是弘凪隨即想到，爲什麼昨天古都在美術室裏被介紹給弘凪的時候沒有說出這件事，還有古都是遙平的女朋友這件事，腦中立刻被潑了一盆冷水。

「……」

對，絕對不能重蹈小山內鈴穗那個時候的覆轍。

「早、早安……向井、同學。」

「向井同學……也是吧。」

不過古都似乎也一樣。

（這應該是第一次離她這麼近吧？）

果然古都也有發現弘凪的存在。

「昨天……不好意思。」

弘凪的視線從古都身上移開，不再開口。

（冬川同學也不想讓遙平產生奇怪的誤會吧。）

「早安，冬川同學。」

弘凪一邊爲了時機之不巧而漲紅了臉，一邊把視線從同樣臉頰泛紅的古都身上移開，語氣生硬地說：

（危險！）

低頭不語的古都渾身一震，用力抓緊素描本之後輕聲回答。

「我要去一趟社辦，先走了。」

兩人沒有任何對話，當電車抵達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時，弘凪和古都一起下了車。

（笨蛋，不要這麼在意她！這女生可是遙平的女朋友啊。）

（所以不能再讓那種事情發生……）

同時如此下定決心：

在此之前還非常怕生，沒辦法好好表達自己心情的鈴穗，在那個時候卻非常有女人味，看起來非常漂亮。

──我喜歡的是遙平同學。

隨後，腦中開始交錯出現鈴穗哭泣的表情和遙平痛苦吼叫的表情。

又重疊了。

古都臉上也寫着同樣的疑問，爲什麼弘凪會在這班車上。

（平常她總是會抱着素描本，低着頭走進車廂……）

「對……對不起。」

「那就這樣。」

（兔子小屋是往那邊走嗎？）

正當胸口隱隱作痛的弘凪凝視着車門的時候。

「抱歉，我要……」

腦中浮現出當時蒼白臉頰上帶着淡淡紅暈，低着頭說出這句話的鈴穗，這一瞬間，胸口立刻緊緊揪在一起。

兩人就這樣避開彼此的目光，迅速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她的車次應該還要再等兩班纔對，這樣自己提早出門就沒有意義了啊。

這時，電車突然開動，古都的腳一個踉蹌。

「……」

古都也瞪大雙眼，然後立刻低下頭，拉開距離。

距離學校越近，車內也跟着變得擁擠起來。弘凪的肩膀幾乎快和站在身旁的古都撞在一起，每每都讓胸口出現悶痛似的痛楚。弘凪一邊對此產生罪惡感，一邊用汗溼的手掌緊握吊環。

是古都！

「我、我纔是。」

古都也保持沉默。

當然，女生們根本不在乎弘凪臉上精疲力盡的表情，她們只在意遙平到底選了什麼樣的女生。而男生們也是，不過他們在意的是別的事情。

國中二年級的灰暗寒冬。因爲種種錯身而過，幼稚又殘酷的狀況，讓三個人都極爲痛苦。沒有人獲得幸福。

弘凪也煩惱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既然已經這麼明顯地對上眼，真的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一走進校門，弘凪馬上開口。

古都走得很慢，爲了配合她的步伐，弘凪有種距離彷彿變成兩倍的錯覺。

◇　　◇　　◇

態度可能有點冷漠也說不定，臉上實在沒辦法露出笑容。

（爲什麼會坐這班車！）

弘凪彷彿變成了超級巨星。

「我也要，繞去兔子小屋一下。」

「呃，妳先說吧。」

「我以爲遙平一定會和這次的一年級校花交往。那個女生被甩了嗎？」

「遙平交了女朋友，那就表示副會長北條學姐現在沒有對象？」

弘凪沒有加入個人感想，用單調的口吻回答遙平交女朋友這件事情是事實；是遙平喜歡上對方，主動提出交往：對方是一年級學生，是個沉穩可愛的女生等等。

大家似乎都想知道更詳細的內情，正急着催促弘凪回答的時候，遙平本人出現了。也因此立刻引發騷動。

圍着弘凪的同學們馬上像是退潮似地移動到遙平旁邊，開始追問「冬川同學到底是怎樣的女生！」「真的是遙平同學主動告白嗎？」「喂，北條學姐已經跟你沒關係了吧！」等等。

遙平像平常一樣，一邊說得天花亂墜一邊順利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和問題，然後一溜煙地鑽出人牆，來到弘凪旁邊。

「早上不管去什麼地方都是這個樣子，真受不了。」

口頭上雖然這麼說，但嘴邊卻帶着笑意。

他還是跟昨天一樣，全身散發着幸福的氛圍。

「因爲遙平是有名人士嘛。託你的福，連我這個童年玩伴都被問慘了。」

「啊──抱歉。下次我請你喫東西，所以今天先借我讀本筆記吧。」

「昨天借你數學Ⅰ筆記的時候，你好像說了只要今天借你就可以了吧？是我聽錯了嗎？」

「今天不是數學Ⅰ的筆記，而是讀本的！所以可以分開算！」

像平常一樣交談的同時，弘凪想起電車上發生的事，心裏有種愧疚感。

告訴遙平自己和古都搭上同一班電車一起上學這件事情，會不會比較好？還要坦承從以前就經常在同一節車廂裏看到她……

「那個，我和冬川同學……」

正想說出口的時候，聲音突然卡在喉嚨裏。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古都怎麼了？」

遙平看着弘凪的臉。這麼一來就越來越難坦白了。

「我在想……冬川同學是不是也被這樣追問啊？你有說過她不太擅長講話吧。不會有問題嗎？」

痛下無數次決定之後，朝着前方邁進。

「欸，弘凪覺得古都怎麼樣？」

看到弘凪表情冷漠地站在眼前，她的眼睛瞪得更大。

「我要奶油夾心麪包、可樂餅麪包和火腿卷麪包！」

看到那個笑容，弘凪的胸口感受到一股針刺般的痛楚。

從縫隙中流瀉出來的低語，消失在「菠蘿麪包！」「法式吐司！」等喊叫聲之中。

看到他充滿自信地說出這句話，弘凪感受到一股近乎心痛的羨慕。

（爲什麼沒辦法把我跟冬川同學一起上學的事情告訴遙平呢……）

感覺內心似乎被他看穿，弘凪一邊心跳加劇，一邊用普通的口吻回答。

弘凪沒有餘力表現溫柔，尖銳地問完問題後，看見對方仍然瞪大了眼睛，以混亂不已的聲音回答。

遙平投出筆直的視線說道。

明明之前去圖書室的時候，都會暗想那個電車上的女生說不定也在，內心惴惴不安地左右張望，卻連一次都沒看到過。

對此，古都又開始沮喪起來，不過她緊緊抿住嘴脣，再次用力踮起腳尖，紅着臉大喊：

「我有去古都班上講好了。至於其他人，我也已經拜託過那些比較有號召力的女生，例如學生會的北條學姐，和一年級的二階堂同學等等。相信她們應該會幫忙的。」

不過對方還是沒有聽見。

（這樣是不行的。跟小山內同學那個時候一樣。我真的不能再想冬川同學的事了。）

在那羣爭相搶麪包的學生們後面，一個手足無措的女學生映入自己眼簾。

「仔細看就會發現她的睫毛很長。」

「那當然。我還是第一次這麼希望一個女生喜歡上我。要是古都也能同樣這麼喜歡我就好了呢──」

抱在懷裏的時候，感覺她似乎會在自己手中融化。

難道自己和古都一起上學的事情，已經傳進遙平耳裏了？所以纔開始誘導發問？不對，肯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眼睛很清澈……頭髮也很柔軟的樣子。」

「嗯，那個纖細的感覺真的很不錯。還有呢？」

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喂，妳喫太多啦！」

爲什麼偏偏在自己下定決心不再接近古都的時候，就碰上這麼多次！

不是朝着教室，而是朝着古都走去。

把讀本筆記交給他之後，遙平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露出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再次誇張地這麼說道：

越是下定決心忘記古都、不要靠近古都，心裏反而越在意她。

「嗯，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也好想好好摸一下她的頭髮喔。還有呢？」

「話說你幹麼一直問啊。」

「對對對。還有呢？」

（冬川同……）

「是個好女生吧……看起來很懂事，很穩重……」

「咦咦──！那我要炒麪麪包和巧克力捲心麪包！」

因爲那也是另一個讓人坐立難安的狀況。那個內向的古都，會不會因爲突然受到矚目而覺得不舒服呢？會不會被遙平的女粉絲欺負呢？

（明明不是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啊。）

古都的肩膀猛然一抖，回過頭來。

來到福利社，櫃檯前已經擠滿了學生，正在進行如火如荼的爭奪戰。

◇　　◇　　◇

「菠蘿麪包，還有呢？」

就在古都的眉毛再次向下彎的時候，弘凪大跨步向前走。

「只要菠蘿麪包嗎？」

這段期間，麪包仍然接二連三地賣了出去。

弘凪一陣恍惚，還以爲自己看到幻覺，不過隨即發現那是現實當中的冬川古都，忍不住緊咬嘴脣。

遙平用興高采烈的聲音說道：

（喂！搞什麼！太粗魯了！）

「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大恩大德，弘凪大人。」

「我連朋友的份一起買的！」

說完後，遙平露出熱切的眼神回答：

「炒麪麪包也賣完了喔。」

「身材看起來很纖細，應該很輕。」

「因爲弘凪是我的死黨，當然希望你能認同我的女朋友嘛。」

「嗯，古都的成績比我好很多。不過我都是差一點點就不及格啦。古都每堂課都會好好預習和做作業，前陣子期中考的古文考試，還考進全學年前三十名喔。而且又很會畫圖。素描本里有好多兔子的圖，畫得超棒的。還有呢？」

爲什麼今天早上纔剛見過面，現在又遇上了？

「看起來很聰明。」

要是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心臟可能會痛到穿孔啊。

「拿去，最後一個可樂餅麪包賣完了喔！」

「菠……」

弘凪心裏雖然不住地抱怨，但是準備回教室的雙腳卻是牢牢釘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儘管明知道自己不該接近古都。

「我！我要烤餅麪包、兩個法式吐司、草莓牛奶麪包和三個巧克力馬芬蛋糕，還要兩個炸雞肉麪包和花生吐司！」

聽到自己的女朋友被人稱讚，遙平似乎相當開心，臉上的笑容變得更燦爛。

但是聲音太小，馬上被其他聲音掩過。

最後再次露出他那燦爛的笑容。

「阿姨！我要菠蘿麪包和雞蛋三明治！」

弘凪前往校內福利社買麪包，同時陰鬱地想着。

「菠蘿……和、火……明治……」

弘凪則再次出現避開對方視線的衝動，不過還是強行忍了下來，

（我真是笨蛋。）

對方並沒有注意到弘凪。還是別買麪包，直接撤退吧。一餐不喫不會死人的。

弘凪的母親喜歡做飯，平常總是讓弘凪帶着精心製作的便當上課。所以這是第一次看到午休時間的福利社的盛況。

各種喊聲此起彼落。

完全慢了別人一步。等到自己衝鋒陷陣到最前排的時候，麪包櫃會不會已經全空了？

對於自己能成爲第一個向古都告白的男人，遙平的反應是大聲道謝『神明啊，謝謝禰！』。不過弘凪則是完全相反，想要豎起中指大罵『禰給我差不多一點啊，神明！』。

被擠出人羣，看起來相當沮喪的古都再次挺起身子，從隊伍最後面喊着：

弘凪丟出另一個話題。

但是閉口不談的結果，感覺車內發生的各種狀況都變成不可告人的背叛行爲，讓罪惡感不斷增加。就像是自己把自己逼入絕境一樣。

（可惡，真讓人着急！話說冬川同學，妳根本不適合到福利社買麪包啊！不要來啦。）

沒錯，這麼一來，就不必從車站跟古都一起走上那沉默的十分鐘了。那個時候，心裏只想要儘快抵達學校，沒有餘力思考其他東西。

遙平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充滿男子氣概的表情回答：

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弘凪剛好目擊古都被前方一個學生推了背後一把，站立不穩的模樣。

（真誇張……原來福利社有這麼多人。）

（哎，要是不推用力一點，是進不去的吧。很好！就是那裏！把腳卡進那個位置！啊啊，又退回來了。嗚哇，又被推了！危險啊！笨蛋，那邊那個誰，快點道歉！冬川同學看起來好像很失落……）

頭腦靈活的遙平，當然不可能沒想到古都可能碰上的風險。啊啊，果然比不上他啊。弘凪咀嚼着從小就一直體會至今的挫敗感。

「啊啊，是個好女生。就你來說算是做得很好了，要珍惜人家啊。」

眼皮的白皙程度也同樣驚人。

午休時間。

（啊。）

「是嗎……那就可以放心了。」

今天早上近距離看到的清澈眼眸，輕輕飄過鼻尖的髮絲香氣，還有拂過臉頰時柔軟觸感全在腦中復甦過來，讓弘凪忍不住避開遙平的視線。

就在弘凪爲了已經過去的事情後悔不已的時候。

「菠蘿麪包和火腿三明治是吧。」

（早上要是繞去便利商店一趟就好了。）

接着，他像是探頭過來觀察弘凪的臉一樣，以開朗的表情問道：

（總之無視她就好。）

「──爲什麼？」

「嗯，古都真的很穩重喔。還有呢？」

「哎，其實我自己也有儘量注意啦。因爲我必須自己保護自己的女朋友啊。」

「……火、火腿、三明治。」

「菠……菠蘿……！」

古都的眉毛微微向下一彎，看似想要再次擠進學生，不過多半是客氣的天性使然，她一直不敢強行擠進去。好幾次都是猶豫地收回了腳，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擠進去，卻又被人推了出來，左搖右晃地差點跌倒。

她接連點頭。

弘凪用力撇開了原本對着古都的臉，一頭擠進了學生羣當中。

其實弘凪自己也很不會面對這種爭奪戰。雖然從國中開始一直是排球隊，不過同樣是球類運動，弘凪就很不擅長需要搶球的籃球，而且打排球時也比較喜歡到處接球，把球傳給隊友，而不是朝着對方場內扣殺或攔網。

然而現在，弘凪對自己又跟古都扯上關係這件事感到相當生氣，憑藉着想要快點離開現場的意志力，不斷向前推進。因爲大家都很拚命，所以兩旁不時會有拳頭飛來，或是被人踩到腳，或是被踢中小腿，但還是不屈不撓地前進。

（啊啊，我以後絕對不會再來學校福利社買麪包了！）

弘凪一邊下定決心，一邊用從來沒在運動場外發出的巨大音量大叫。

「阿姨！我要菠蘿麪包和火腿三明治！」

「拿去，這是最後一個菠蘿麪包了！」

周圍傳來「咦──」的喊聲，弘凪手中的二百五十日圓，換來了菠蘿麪包和火腿三明治。

當弘凪拿着這些東西，再一次推推擠擠地回到原地，發現古都正用乍看之下面無表情的模樣，凝視着自己。

用那雙弘凪一直覺得非常漂亮的澄澈眼眸，目不轉睛地看着。

弘凪堅定地讓嘴角保持下墜，把戰利品拿到古都面前。

「這樣就行了嗎？」

古都幼嫩的嘴脣微微動了動。

「謝、謝謝……」

然後她從自己手上的粉紅色錢包裏，慌慌張張地拿出兩個百元硬幣和一個五十元硬幣，遞給弘凪。

接過硬幣，交出麪包。

古都抬頭望着弘凪，弘凪低頭瞪着古都。

只接觸了一瞬間的指尖上傳來如同靜電的刺激。弘凪發現自己正和古都互相凝視，頓時冒出一身冷汗。

弘凪突然覺得坐立難安，轉開了視線。隨後就像早上一樣，

「人太多，沒買到。」

「請用。」

（嗚哇！這個人在做什麼啊！）

古都在後面輕輕喊了一聲「啊」，但弘凪假裝沒聽見，然後自己罵着自己：

空蕩蕩的肚子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

「……不會再有下次了。」

冴音子那雙可以說是漆黑的黑色眼眸依然閃動着伶俐的光芒，臉突然湊到弘凪的耳邊。

耳邊傳來一個成熟豔麗的聲音，同時有人遞來了一根短竹籤。

一個將烏溜溜的長髮披散在肩膀上的超級大美女出現在眼前，以冷漠的目光凝視着弘凪。

就在弘凪壓低聲音做出回答的時候。

她是二年級學姐，家裏是歷史悠久的日式和果子專賣店，隸屬於化學社。大家都說她是個美人，但是有點怪怪的。

突然有股甜甜的香氣。

「哎呀，向井？你不是去福利社買麪包了嗎？」

「你喜歡相羽遙平學弟的女朋友吧？我可以幫你安排哦。」

「是啊。」

「那就這樣。」

轉頭往旁邊一看，看到一個保鮮盒裏裝着栗子羊羹。大概分切成兩公分寬。

「哎，總之下次加油吧。」

是從哪裏跑出來的？

「你應該沒喫午餐吧？」

弘凪還是趴在桌上，虛弱地答道：

佐伯冴音子。

「啊啊，因爲那邊是戰場嘛，太客氣就會喫不到東西。一定要拚命往前衝纔行。」

（爲什麼是羊羹？）

心臟伴咚！地發出一聲巨響，內心動搖的程度之大，遙平對自己這麼做的時候根本不能與之相比。

午休結束前五分鐘。弘凪一邊聽着預備鈴聲，一邊把臉壓在桌上喃喃自語時，同班同學如此詢問。

「是沒錯……」

「用意？」

弘凪眨着眼睛，坐直了身體。

（這個笨蛋弘凪。）

雖然不曾交談過，不過弘凪確實知道她的名字。

弘凪抬起了頭。

「可惡，肚子好餓。」

輕聲吐出這句話之後，這次真的儘可能地加快腳步離開。

看着身體拚命往後、試圖拉開距離的弘凪，冴音子用她動人的嗓音，平靜地呢喃着。

從周圍射來的視線實在很難受。所有人都豎着耳朵偷聽。

「我這麼做是有用意的，所以你不必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