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册I

四、「不敢喊出声」

《图书馆战争》 · 有川浩 · 2.3万 字

*

「喏,这种的平常穿起来也很可爱。相反的,这款深色的就比较性感,但也不错。」

柴崎在架上找出几个看着顺眼的款式,一一拿在郁的胸前比对着。郁只会杵在那儿,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们正在柴崎常去的一家内衣专卖店。

「不过,你本来除了运动内衣以外没几件普通胸罩,这会儿倒长进不少哇。」

「那是因为我不想再出那种洋相啦!」

——事情要追溯到不久前,樱花季还没到的时候。

约定好的这一天,是他俩第一次外宿的日子。

知道郁没有经验,堂上便体贴地选了一间漂亮雅致的旅馆。郁在集训或与朋友出游时大多选择便宜的商务套房或小旅舍投宿,私底下从没住过这种等级的房间。

开心叫嚷着把房间里的新奇设备玩过一遍后,她突然担心地瞄向堂上。

「那个——这边的价钱……士长薪水应该还付得起吧?」

「拜托。不同薪不同级还要在这种事情上明算账,我可不是那么不识相的男人。而且这里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级,只是一般而已。」

「咦,开始房间这么漂亮,而且明明是两张床,每张床还这么大。」

「之前在大阪都跟当麻老师住过希尔顿的行政套房了,还这样大惊小怪?」

「那是警备需要啊,而且住一晚要三万多元呢。」

「反过来想,三万元就可以在希尔顿住行政客房已经算合理了。要是搭配旅行社的住宿优惠,年轻女孩小小奢侈一下也住得起。」

「睡个觉也花那么多钱,好浪费……」

见她这么说,盘腿坐在床铺上的堂上长叹一声:「我说你啊——」便无力地垂下头去。

「呃,怎么了?」

郁怯怯地打量去,便见堂上抬起脸骂道:

「好歹是跟情人来这种地方,什么叫『只睡个觉好浪费钱』!」

「行、行李!我的行李都在!你看我不是逃跑!」

而且是一路爆笑。

「不、不是这样的!」

「呃——这个系列的设计诉求是把外扩的胸部或多余的赘肉挤到罩杯里……不过,你的身材很好,没什么赘肉,所以……」

待她如此招呼,堂上才拿着自己的浴衣走进浴室,而且好像故意不正视她似的。

「那你现在穿来,有什么问题吗?」

郁实在无路可退了,只好乖乖吐实。

可是,换好了浴衣才走回堂上身旁,上半身就被他剥掉了。

「我……我本来想去便利商店埋内衣。」

「不管行李还在不在,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睡同一个房间,你选在轮流洗澡的时候溜出去,这样说得过去吗?」

「你那表情是怎样?干嘛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店员欠身说道:

「就是给女生、呃,基本上是体育选手获须要剧烈活动的、呃,固定胸部免得妨碍活动!像我、我的工作就是战斗性质,所以平常都穿这一类的!」

这就是他们的「初夜」第一步——活像在替小孩子换衣服似的,把胸罩给脱去。

「啊——真是的……浴衣也丢在地上。」

郁羞愧地双手掩面。

「也不是!」

就算不用多么性感浪漫的款式,至少也该穿一套普通或正常一点。自己明明就有好几套,样式也还算可爱,却偏偏穿了最难看的!

柴崎泼来一盆冷水,郁立刻红着脸瞪她。

「那麻烦你解释一下,趁人洗澡时换了衣服往门口溜是什么意思?」

「至少给我个努力的机会嘛——!」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穿上后罩杯立刻升级,就是这一系列商品的卖点。它的电视广告拍得很可爱,在托高的乳沟中间有一对天使翅膀,蔚为话题。

「可是相对的,你也没肥肉哇。你是标准的模特儿体型,肉结实,腿又这么长。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听她这么问,店员带着歉意略略颌首,郁却恼怒起来。

堂上边说边将手放在运动胸罩的下缘。

「哎,不过一开始就出尽洋相,后面也就没什么好怕了吧?」

「哎,这话倒也是啦。」

柴崎说着钻进试衣间来,接替了店员的位置。郁一面穿回自己的胸罩,一面往柴崎那丰满合度又漂亮的胸部打量去,眼神是又妒有羡。

堂上擦着头发走出浴室,郁正好跑到他的面前。他盯着郁看了好久,严肃无比认真。

思绪刹那停住。郁努力恢复理智,先把灯打开i,然后用双手紧紧拢住浴衣的襟口,就这么僵在那儿。不知僵了多久。

他的口气也很认真。

老天爷啊,我怎么会搞到要在这个大日子里解释这种事情呢!

「啊,接下来我们自己找就好了。」

「对、对不起,我有点状况外。」

……怎么办,开始紧张了。关灯之后不知道会「看见」多少。

「一点点天生,外加长年努力的成果吧?简单的说,就是夜以继日的把胸部周围的肥肉拼命往罩杯里面拨,然后告诉它『你是胸部,你是胸部』。」

她左思右想,觉得问题一定是出在数量比例上——衣柜抽屉里的「普通内衣」存在感不够,因此这会儿才央求柴崎陪着来添购。

知道柴崎是常客,一个女店员适时识趣地走近来招呼她们。

「不然是你忘了带换洗的?」

幸好这间旅馆还算正派,浴室装的是规规矩矩的实心门,不是商务套房常见的那种雾面玻璃。她用床头边的主控台关掉所有照明后,发现整个房间几近一片漆黑。

姑且丢下语带调侃的柴崎,郁在店员的推荐下挑了两款内衣带进试衣间。一款是黄色系的可爱型,另一款是薰衣草色系的成熟型。

「好啦好啦,你先冷静下来。好了好了。」

「……运动胸罩是啥?」

如此不否定的口吻也教人感到可恨。

决定让郁先用浴室之后,她开始隐隐约约的察觉不对劲,却一直到穿上浆过的浴衣走出浴室为止,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洗好了。」

「照你的说法就跟脱T恤一样,对吧?」

「……你该不会今天一整天都没穿?你也太有『意愿』了吧。」

听柴崎完全是一副隔岸观火的口吻,郁的嘴翘得老高:

「那、那个——」

「哦,天使胸罩。」

穿着这身衣服上床会弄皱,于是郁几乎半啜泣睇选择了换浴衣。

「要怎么用才能有你那种胸部啊?」

「怎样,你有意见吗?」

听到这里,堂上噗嗤大笑。

「就是因为早知道啦。」

拖着又挣扎又哀求的郁,堂上一径往自己的床边走。

堂上立刻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

肌肤在黑暗中显得白皙,而——我这到底是在耍什么笨。

「什么——你要那种的?」

不久,郁听见淋浴的水声传来。

「唔唔唔~~~~~~」

「那我现在就没救了吗?」

郁心虚地点点头,不知道该不该把藏在心底的小愿望说出口。也许是感觉到这股气氛,机灵的店员又一次适时的问道:

「呃,嗯。」

郁不好意思讲出口的商品名,店员笑容可掬地替她讲了出来。

以前,玄田曾命令郁将录音机藏在乳沟里,但堂上班的男士们一致认为不可能。当时她在内心抗议「要是挤一挤我也有乳沟」,就是深信这种机能型的胸罩可以挤出「波涛汹涌」的效果来。

「你就多拿几款去试试吧?」

等到眼睛适应,她又解开浴衣,拉开前襟。

「……临阵脱逃啊?」

「我从没指望你有那种情趣,所以你也不用紧张。」

慌张已极地把已经收好的衣服从行李袋中抽出来,郁脱了浴衣往地上乱扔,换回衣服抓了钱包就超门口跑。

所以之后发生的事,大概算是报应吧——就因为她状况外。

「要这么辛苦吗?」

这种内衣在穿着上似乎有一点儿诀窍,所以店员也跟着郁一起进到试衣间去指导她,结果——

「才不是!我怎么可能那么花痴!」

「要不要试穿看看胸罩呢?试衣间都有空哦。」

「可以托高集中、然后可爱型的……比方电视广告那款胸前有天使翅膀的。」

「不好意思,大部分女性的上围多多少少会有些赘肉的……」

「我不小心把运动胸罩跟短裤给穿来了!」

赘肉、肥肉或多余的肉,在店员的术语中似乎是可以代换的同义词。的确,店员刚才很努力的把郁腋下和腹部的肉,揉啊挤啊的往胸前推,大概就是在集中赘肉吧。

落井下石又一击!郁用试衣间的毛巾围着胸部,沮丧地将那两件内衣还给店员。

「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我也可以为你介绍。」

「所以,拜托你让我去便利商店货超市吧,总比现在好!」

「脸朝下,手举直——不用缩脖子啦。」

结果真的不行!连这种胸罩都没有用!混账,班里那群家伙居然说对了!

「就说我打算马上回来嘛!」

不管了,先去便利商店看看?还是超市?可能会来不及赶回来,但总比这样好!

堂上抓着郁的手腕往回走。

「也好啦,可以啊,你就试穿看看吧?反正试穿免钱。」

说时,他把房里的灯关了。

「那你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我真的要生气了!要是洗完澡出来发现你不见踪影,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多受伤?」

奋斗了将近十分钟,店员竖白旗投降了。也差不多就在这时,柴崎从布帘边边探进头来。

郁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的说:

「是不怕啊!脸都丢光了还怕什么!可是我绝不要重蹈覆辙了!」

惨了——我该怎么办?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日子做出这种蠢事?

努力半天,郁挤不出广告里那样令人向往的乳沟来。

「功能简单就是它唯一的价值,所以它完全不好看——根本就是丑毙了!而且又是套头式的,穿脱时什么狗屁情趣都没有啦!」

「不行吧?」

「不过我让你考虑,你可以选择换或不换浴衣。」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个系列出了很多颜色跟款式,选择很多唷。」

「岁不中亦不远矣啦。现在的内衣都做得很好,给赘肉洗脑也轻松多了。」

「你还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柴崎又道。郁不解。

「已经被洗脑的赘肉就算了,还没洗完的肉呢?胸罩一脱,那些肉会变成什么德性,你有没有想过?」

郁听得心中一惊。这是她的盲点。

「管你什么乳沟不乳沟的,全部忘两边逃啦。上了床总不可能不脱内衣吧?看都看光了,再多的不就措施也抹不去第一印象了。」

确定于已经把衣服穿好,柴崎拉开了试衣间的布帘。

「所以你不用担心。就算不丰满又没乳沟,堂上教官还是最喜欢你的身体啦。」

被她在耳边这么轻声一说,郁整张脸都红了。

「因此,基于本人长年对你的身体观察——可比堂上教官还久呢——以下的推荐保证是最适合你的商品是也~!」

「好、好啦。交给你把。」

柴崎为郁所挑选的五套内衣裤都不是机能型内衣,也不是多么时髦花俏的款式,穿在身上却最能衬托气质。看着那淡雅中带着甜美性感的设计,郁不禁感激自己有个品味卓越的友人。

「好啦,以后你就不会再『不小心』穿到运动内衣了。万一真的再犯,我也帮不了你咯。」

「我知道啦!我会摆在抽屉最前面的!」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抱着新内衣的纸袋走在人群中,郁又羞红了脸。

郁原以为能捱得过痛楚就好。房里已经很暗,他应该看不见她的表情才是。

但在忍受疼痛的期间,他的动作始终是温柔的,等到同感渐渐减缓,她才发现不妙,原来最难忍耐的并不是痛觉。

不行,好难过,我受不了了。

在喘息与压抑之间挤出这些话,便听得他问是不是还痛。

她一时答不上来。

这一咬可不轻,痛得他差点儿要大喊。可是他知道,要是在这时候惨叫,郁一定更加畏缩,什么戏都没得唱了。

小牧笑着说完又问:

抵达第二图书馆之后,众人商议擒贼的剧本,决定让郁假扮成误闯阅览室的女大学生,在不顾馆员劝阻的情况下少根筋地「自投罗网」。

「哪有这么快好!她一咬住就没松口了啊!」

*

「堂上二正,你的肩膀还在痛吗?」

「那也只是上半身啊。」

「不必刻意去演,反正你一天到晚在做少根筋的事。照本性就可以了。」

谁知道,郁居然一反预料地选了一个更近在眼前的东西。

堂上赶紧套上T恤,用毛巾胡乱擦干头发。

「小姐!请你马上出去!」

「那就好。不过要是再不好,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那只手传达了他真心的关怀,也把她的沮丧一扫而空。

不幸的是,其中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竟然不小心跌倒了。

别人的初夜之后可能是一番促膝谈心,他俩的促膝却是一顿说教。

之后的问题就剩下如何掩饰那齿痕。总不能老实地区医务室看吧?几番思索之后,只好拿肤色的防水药布来整块盖住。他不敢用透气胶布去贴,否则贴成这么大一片,反而很难自圆其说。

他原本板着脸孔如此骂道,骂到一半却忍不住噗嗤大笑。郁又挨训又被笑,愈发可怜巴巴地缩成了一团,更让人觉得可爱和不舍,结果他也不忍心再说教下去了。

同样的,比照色狼事件时的诱饵标准,她今天穿的是娇娇女风格的迷你裙。

「差不多了……」

「怎么还没好?」

就在那一瞬间,青年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夹克飞扬起来。

「请大家马上避难到馆外!」

的确,郁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照办,叫她咬她就咬。手冢则是一心一意地担心长官的「肩伤」,正经道不懂得怀疑。

不得已,一名男性馆员只好走过去出声唤他。

「他们的个性都一板一眼,所以不知变通嘛。」

郁点头答应。小牧也刻意用轻快的语调叮咛道:

「快走!」

阅览室的对外联络中断,当然不知道这是救援计划的一部分,所以柜台处的馆员一见郁走进就紧张得大喊。

万一犯人不上钩,郁的任务将转变为给受困的民众和馆员送水。事发至今已将近两个小时。

「算你好运,队上的人没在这时一起进来洗。」

听得堂上叹道,小牧又笑了。

这一点只有比较靠近门口的民众才做得到。然而——

就这样,当郁从厕所回来后,擒贼剧本开始。

话说回来,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不行还真这么傻不隆咚地跑来问。

你都不痛了,我现在更不可能停下来了。

「看你贴了好几天了。」

「哦,没事的。」

「不准动!」

「放开那位女士!」

堂上的脸色愈来愈阴郁,这是他担心时的表情。

*

手冢指的是堂上的左肩,那儿贴着一块肤色的防水药布。

「不论对方上不上当,在事件解决之前,你是不可能离开阅览室的,所以不要冲动乱来。不准伤害自己。」

无论容貌、装扮,那名青年看起来都是再平凡不过,以致驻守在玄关处的便服防卫员也没特别注意到他入馆。往来民众这么多,当然不可能注意到每一个人。

「笠原小姐,你最好先去上个厕所。还有,你带了宝特瓶吗?」

他俩的这种特质的确是一板一眼过了头,虽说是不知变通,却也称得上是可爱之处。

不敢喊出声,就找个东西咬着吧。

发现他连自己在逃避什么都知道,郁便也不再多想,就着眼前的东西张嘴即咬了下去。

加上这位爱笑的损友敲边鼓,到时的调侃可就有得受了。其实这家伙最好也别在场——堂上瞄向吃吃笑个不停的小牧,心里如此想道。

「快点跑!不要看这边!」

持刀的青年当然看见这一幕,浴室摇摇晃晃的走向那对母女。没有人上前去搭救。

坐在赶赴现场的厢型车内,负责收听无线电讯的小牧叹道:

她一头狠下心对女儿喝斥,另一头使劲将自己的包包扔向正在步步逼近的青年。小女孩看上去顶多是刚上小学的年纪,很勇敢地遵照妈妈的吩咐,头也不回的跑到了门口,随即被守住自动门外的防卫员带到一旁照料。

听见青年那宛如野兽似的咆哮声,几名馆员立刻从柜台后方冲出来,把负伤倒地的同事给拖开。其中一人按下了紧急按钮,警报随即大作。

「有!我带了两个两公升的瓶子呢!」

郁一面瞄着最后步骤的口红一面答道。开始跟堂上交往之后,她的化妆手法也稍微熟练了些。只是堂上不喜欢看女人浓妆艳抹,所以郁平时总是化淡妆,只在今天的这种场合画得重一些。

「快走!妈妈不要紧!」

堂上的指导一点儿也不客气。

青年开始散发出异样的气质,是在他进入阅览室之后。据说他在自习区仰头盯着天花板直看,动也不动的站了三十多分钟。民众开始觉得不对劲,有人不敢去自习区看书,有人则找馆员抱怨。

结果他也只好忍下来,等到郁习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为止。这下可好了,堂上的肩头多了一个深深的齿痕,清楚得不得了。

「别小看这玩意儿的威力哦,打在脸上也是不得了的,足以令歹徒放开手中的凶器。这一次的案发现场是在室内,距离近而且又没有风,不怕弹道偏离,所以就算不小心射到人质或笠原,也不会弄出人命。」

「准备好了吗?」

刚刚冲完澡,冷不防被手冢这么问了一声,真让他吓了一大跳。

「不可以,现在不能进去啊!」

「别进去!」

「你们敢再动一步,我就把这女人△×○●……!」

歹徒虽然犯下暴行,却是一般老百姓,二图书队是无权向一般百姓开枪的。更不用说眼前的这人显然失去理智,别说是言语沟通,只怕他连自己正被枪口指着都无所认知。

「唉,初春就是发病高峰期。」

打从休假那晚的外宿之后,他的左肩上就多了一块药布。糟糕的是,药布下其实是个齿痕——而且一看就知是女人的齿形。

手持SIG-P220在门口严阵以待的防卫员如此喊道。但他们心知肚明,持枪完全只是威吓而已。

「……没有,只是前几天有点落枕。」

「手冢就是个二愣子嘛。」

「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手冢进了澡堂也是如此中规中矩。见他走出去,堂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幸好现在不是人多的时间,要不然——

呢喃在耳畔的气息是那样灼热。

青年口齿不清地吼出这一句,加上那把挥舞得有如电风扇一般的菜刀,把他身旁好些个离门口较远的民众吓得不敢再往前走。

这样啊。驾驶座的堂上语带苦涩地应了一声。

一般人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都是去咬布之类的吗!谁会去咬别人的肉啊!人肉耶!你是肉食兽啊?你当我是弹涂鱼吗!

却也在同时,青年把那名母亲抓了起来,拖着她的手腕揪到自己面前,另一手则拿菜刀抵住她的颈子。

「人质是个年轻妈妈。歹徒精神错乱得很严重,几乎没法跟他喊话。」

「一旦抢到歹徒的怀中,一刻都不要犹豫,下手也绝不要留情。有什么责任我来扛。」

「受不了,我们家的部下居然两个都是傻瓜……」

「放心,我穿了长袖的防刃服,就算被刀砍到也不至于受重伤。幸好现在不是夏天。」

叫出来让我听听有什么关系,他想。但知道她就是怕羞和放不开,便也不好勉强她。

没人听得懂青年的后半句话在吼什么,但他的意图已充分表达。

就在这个时候,吉祥寺的武藏野第二图书馆向图书特殊部队请求出动。

尽管如此,还是有几个人想试试运气,企图从阅览室的角落溜走。

此外,进藤也是今天的出动人员之一,此刻正在最后排的座位上教导手冢使用电动空气枪——即当麻事件时曾经使用过的「小玩具」,由后勤支援部谨制。

于是她不敢呻吟,所以咬牙忍着,就怕发出了怪声音会被他笑,而这些矜持心思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先走了。」

为了内衣出糗在先,郁一整晚都紧张得浑身僵硬,深怕再出洋相。

歹徒会不会上钩倒不得而知,只是姑且一试,就算让对方误以为可以交换人质也算达成目的。不消说,这时玄田的提案。堂上少不得要摆张臭脸,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举确有奇效。若能让郁接近犯人的身旁、甚至是怀里,大概只要一击就能摆平对方了。

无视于第二图书馆防卫员的制止,郁装作傻乎乎的径自穿过阅览室的自动门,接着在踏进室内的那一刻屏息,停下脚步。她想,这些动作,看起来不知像不像?

叫她找个东西咬,当然是指那些已然凌乱的被单。

「什么话,拜托!瞄准一点啦!」

「怕刺激犯人,只好让防卫员撤离阅览室。」

那母亲说着,用力把已经哭成了泪人儿的小女儿往门口一推。

见别人贴肤色的药布就知道是不想引人注意,怎么还追根究底的问?真是少根筋!堂上暗暗在心里反骂,却也明白手冢生性如此。这人在这种小事上的迟钝性子早就是众所皆知的事。

但在同时,他的手却伸过来在垂头丧气的郁头上拍了拍。

郁悄悄完成了她的秘密采购任务时,堂上肩头的齿痕也差不多消了。

郁对着后排的两人抗议道,一面将口红收进包包里。

鲜血随之迸溅成一道弧形,却是来自馆员的身上——青年从怀中挥出的菜刀,就在馆员的手臂上切出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原来如此。」

这时车子停下来等红灯,堂上便回过头去,对着坐在中排的郁问道:

「怎么这样——?可是我明天就要交报告了——!」

郁假装走进一见受到了惊吓,尽其所能地摆出胆怯的表情盯着犯人看。犯人也对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你,给我过来。」

那人语调平板的命令道。他——上钩了吗?

「不可以!你快到外面去!」

那位勇敢的母亲也这么对郁催促道,随即被犯人喝令闭嘴。犯人这时的声调也是怪里怪气的。

「你不过来,我就杀了这家伙。」

年轻的母亲脸上刷白,不敢再开口。

对郁来说,这是她求之不得的胁迫,但若大大方方踏出步子,反而不自然了。她继续假装害怕,假装呆站在那儿。

「我叫你过来!」

听得犯人又一吼,郁才怯生生地往前走一步。

别开口,别出声,害怕已极的人是不会多说话的。她一面留心做出畏惧的表情,一面拖着脚步继续走。

来到犯人面前时,她停了下来,像是不敢再接近。

来,再焦躁些。

「你在拖拖拉拉什么啊——!」

犯人口齿不清地大吼,抓着年轻妈妈的那只手将她往旁边一推,接着就这么朝郁伸了过来。

丢开包包,郁抓过那只手——可以的话,她倒希望歹徒伸来的是持刀的那一只手。也罢,如今只有指望队友们的掩护了。

一旦抢到歹徒的怀中——

一刻都不要犹豫!下手绝不留情!

她揪着那条手臂猛然一扭,趁势使全力将那人的前臂扳向另一个角度。

——呃,好不舒服的感觉!

「玄田队长也是,他最近未免也太喜欢拿你当诱饵了。」

「你有受伤吗?」

「就是出入民众多才更难提防啊。除非是很明显的可疑行为,否则谁看得出哪个人图谋不轨。」

郁自己抓了抓头,难为情的笑起来:

一听见进藤大喝,郁立刻往地板上伏去,片刻也不犹豫。她紧接着向旁翻了两个滚,迅速拉开与犯人的距离,也避免刀子落下时刺伤自己。

掏出手机,他拨了一通电话给折口。

「所以就更须要图书馆来教育民众了。单就现况而言,不论如何,只能先从防卫方努力做起。」

堂上没好气的咕哝道。

「不过把人家的骨头直接弄断,感觉还是很不习惯。」

你真是个好女人。他佯装玩笑的如此说完,便听见她朗声清气应了一句「你发现得太晚啦」。要比故弄玄虚,还是折口技高一筹。

听得进藤如是宣布,堂上和小牧立刻飞奔而入,跟着是第二图书馆的防卫员们。

绪形接口道,就此做成了决议。

「他说的是平贺刑警,我猜对方早被他搞到头大了。」

小牧走过来插嘴,末了又加了一句:

「没、没有……」

这话令郁很是意外,不由得愣了一愣。

面对这些纠纷,馆方更不可能采高姿态面对,一旦惹上人权主义分子,官司可有得打了。有些事件原本单纯,却因为馆员经验不足而以高压手段处理,最好酿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诱拐儿童就更不用说了。遗憾的是,有这种想象力的家长竟然不多。

「没有。」

他们回来不到一个小时,事件的相关会议旋即召开。

「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搞不懂那种人的感性。」

叫我要有点自觉。

「那是特殊情况,手冢你又是近距离看多了。现在的笠原要是没对象,想报名当她男友的人恐怕有一大票呢。」

「这次的事件,你们也会报导吧?」

「我就知道~~~~~~」

回宿舍聊起会议结果,却见柴崎哀叫着往桌上一趴。

「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谢谢夸奖,犯人……」

手冢一贯的毒辣评语,反而让郁觉得自在一些。

便见玄田得意地哼哼一笑。

「弄一页来写图书馆内的危险性,让读者警惕一下。」

「是你谦虚了,实际上不就骗到了嘛?」

虽已经历过几场审查抗争的近身战,但把人骨弄断的这种感觉,她还是不习惯。

「手冢!」

这时,原本在柜台区的馆员们已经将那名年轻妈妈扶了起来,一名防卫员则将她的女儿带进来交还给母亲。

「我有『亲戚』在警视厅嘛。抢情报也不是柴崎一人的专利啊。」

「说到舆论的批评,恐怕反而会集中在图书馆进出管制的问题上吧?」

「喂喂。啊,玄田?」

在进藤的指示下,手冢把电动枪挂在肩上,上前为歹徒戴上手铐。被郁打断的那条胳臂已经没有攻击能力,姑且可以免铐。

「那么,图书馆业务部要重新办个危机管理讲座了。」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你好歹有点自觉。」

「当然。我正考虑明天去你们那里跑一趟做专访呢。」

*

「就各方面来说,栽培她的人才是最大功臣。有些人就会对着别人的心血成果垂涎,你只是不屑那种心态罢了。」

接着转为垂死挣扎的野兽咆哮,同时举起了持刀的手。

「笠原趴下!」

「会交给第二图书馆的防卫部处置。」

「我下手也没有太狠,本来就只打算让他的前臂单纯性骨折……」

喔,难怪玄田提到「亲戚」两字时发音特别不同。是郁自己后知后觉。

玄田说得干脆。

「什么?你还替他想那么多?在这种案例中,舆论的焦点大多放在人质平安获救,至于歹徒受伤,你是一定会招致批评的,你就算扭断他的韧带也不会更糟。」

听得玄田开宗明义的报告道,郁睁大了眼睛。这消息未免传得太快。

「什么事?」

流浪汉的处置最难。一般民众大多因为他们身上的异臭而来陈情,但若馆方一径要求他们离开,又会有人跑出来指控此举「侵害人权」。近来来,不少图书馆先打出「若接获民众陈情,恳请配合馆方人员劝导离馆」告示来自清,只是无论劝导过程是否和平,总会为馆内带来骚动,造成不便的还是民众。

柴崎没有除夕这场会议。此次事件解决得异常迅速,业务部的善后事宜恐怕没处理得这么快。

听到这里,玄田做出了结论:

堂上闷闷不乐地丢下这么两句,转身就走。

「哎,她能使敌方降低戒心又有格斗能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嘛。队里有这么一号女性,用起来确实方便。不过,讲『方便』不大好听就是了。」

「老百姓大概都以为,奥不是因为优质化法,图书馆应该会安全得像个托儿所吧。柴崎以前不也说过吗?很多妈妈会把小孩丢在儿童室里,自己溜出去喝咖啡下午茶。要他们拥有危机意识都难了,彻底宣传更难。」

顺手牵羊、色狼偷拍、骚扰或甚至诱拐儿童等等,图书馆最多只能张贴告示以敦促民众提防,基本上还是得靠个人的危机意识才能有效防范。等包包不见才嚷嚷着「有人偷了我的东西」都太迟了。

仿佛二重奏似的,两声枪响轻快且高速地连续响起——进藤和手冢手持电动枪猛然冲进阅览室,对着犯人就是一阵连射。室内的射域条件虽然没有弹道偏离之虞,不过两人的设计也确实精准得有如神技。郁抬眼望去,只见那些橡胶弹全都打在歹徒脸部和持刀的手臂上,痛得那人只能忙着护脸,最后终于松开了手中的菜刀。

在世相社里,折口不只是优质化法报导的第一把交椅,也是图书队的第一手消息人士。她那含笑的舒气声立刻从话筒中传了过来:

「有劳你了。」

亲民便民向来是图书馆的信条。要是采取了这种措施,民众一定是怨声载道。

「不过,既然民众在入馆前都没有可疑举动,馆方不可能强行拦阻。总不能在大门口偷装金属探测器,或是检查民众的随身物品吧。」

在审查抗争和优质化法声援团体的威吓行动之外,图书馆的危险所在多有。

「没关系,你下手能不迟疑,已经很有进步了。」

小牧如此发音。绪形回答道:

「作战结束!」

然后,堂上改了个口气:

这话虽然在郁的脑中盘旋,但她并没有多么当真。一回到基地,郁马上换回平日上班时常穿的战斗服。她觉得,还是这样最能感到自在。

「你做得很好。一百二十分的完美速度,而且人质毫发无伤。」

男子的喉间发出一声浑浊的哀号。

「咦,我头一次听说!」

堂上皱着眉头发言。

「而且以诱饵而言,又有魅力。」

听玄田那口气,好像郁应该扭断歹徒的肘关节才不吃亏似的。

图书馆既为公共设施,就不可能对出入民众采取严格的检查措施,所以有心人士大可以假装成一般民众进出馆内,实际上也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尽管警备与巡逻已相当频繁,大大小小的突发事件还是层出不穷。

她的应答仍是那般伶俐清晰,只是气息中有些微急促。他能想象此刻的她必定是边走边接电话,而那步伐也必定充满律动。

「换作室我,我才不要这种满脸鲜血还笑嘻嘻的女人。」

会议结束,各人回到工作岗位,玄田也回到了队长室。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我也能骗得倒人哪——我还以为这趟八成只能送水了。」

「算了,反正每当有这种事情发生,外界一定先拿危机管理问题开刀。我们就当作是噪音,听过就算了。」

等一下,他说的各方面是哪方面?

郁不疑有他,只觉得惊讶,却见周遭的队员吃吃窃笑。堂上蹙着脸扯了扯她的袖子:

听得小牧如此补充,玄田罕见地露出了个苦笑。

警察还没来,所以现场也没人敢做什么推论,不过他们都认为歹徒是药物滥用者。

郁看着这一幕,嘴角禁不住微扬。忽有一只手搭到她的头上,但郁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碰到这种犯人,我也不敢手下留情,顶多只有避开他的关节而已。」

「『图书馆零犯罪』的安全性是个没有根据的神话,这个神话却深植人心。总是世上没有优质化特务机关和优质化法声援团体作乱,也不代表图书馆就是绝对安全的空间,无奈这一点却不是人人皆知。」

「现在还跟我客气什么,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吗?」

「这场行动本来就是预设对方会上钩。」

郁鬱鬱地嘟囔道。堂上便答:

「可是,姑且撇开审查抗争不提,绝大多数的民众原本相信图书馆是安全的,这下子……」

「碰上这种歹徒,笠原表现得很好。傍晚的新闻大概就会报出来了,到时免不了有些批评图书队的声音,但你们都不用放在心上。歹徒虽然伤重,但她胁持了那位年轻的母亲在先,我们要是手下留情,人质的性命恐怕不保,速战速决才能剥夺歹徒的战斗力。」

母女俩紧紧相拥而泣,那妈妈方才显然是故作坚强。

「总之,针对这次事件,歹徒入馆后在自习区呆站了将近半个小时,馆员却没有及时应变,恐怕也值得我们检讨。由于对方一开始并没有捣乱,安于很可能只把他想成是有独立行为能力的轻度智障者,结果却因此放任他的行为异常持续了三十分钟以上,这就是个问题了。傲视馆员能及早察觉,请防卫员过去劝导或警戒,应该不至于演变成后来的骚动。」

进藤走回来与他们会合,突出一番耐人寻味的结论,之后就宣布撤队。

「一来是室内,二来是出入民众多,再加上图书队的警备措施,所以他们对图书馆特别放心吧。」

「结果确实是药物中毒,吸食兴奋剂。」

「但他们去到公园就知道奥注意,公园也是公共场所啊。」

*

阅览民众和可疑人士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类似今天的暴力事件虽不常见,但民众摆在自修室占位子的私人物品被偷、或是游民滞留不去等等,却是家常便饭。

「好。落版时我再想想。不过,《新世相》的读者群恐怕跟你所设想的目标族群交集不大,这个讯息未必能有效传达。我替你弄个案子丢到育儿杂志部门去吧。」

「知道什么?」

「就是二馆出事,一馆也脱不了关系。尤其第一图书馆是基地附属的图书馆,又在特殊部队的跟前,馆员的警戒心确实比较松懈呀。大家都想『反正出了事可以找特殊部队帮忙,近在眼前、一叫就来』。从这一点去思考,第一图书馆对防卫单位的依赖心确实重多了。」

柴崎频繁走动于各单位之间,能够多元地掌握图书馆的情势,但像她这样的馆员少之又少。绝大多数的人每天忙于馆内日常业务,危机感渐渐就薄弱了。

「馆员对审查和优质化法声援团体的妨碍作为还算敏锐,碰到日常生活中的危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几乎所有人都懒得预先判断,直接就丢给防卫单位去应付了。」

「柴崎,如果你一直只负责阅览室业务,恐怕也会有那种心态?」

郁其实一叫隐隐察觉,柴崎并不单隶属于业务部,似乎还兼任某些特殊职务。

「就算我还是很机警,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全盘注意呀。更何况是馆内业务繁忙时。」

知道郁的话中略有玄机,柴崎倒也不刻意否定。

「恐怕就像绪形副队长所讲的,业务部的要定期上一些危机管理的讲习课程才行;我想,这会是整个关东区的课题。令我有件事说来丢脸,就是业务部对防卫单位的依赖度愈来愈高了……」

柴崎顿了一会儿,眉头深锁。

「早在这次事件之前,业务部就有人提过意见,说阅览室要有便服警卫常驻了。」

「什么——?」

郁不由得惊叫一声。

「若是由防卫部和特殊部队配合轮值,这个提议也不是不可行,只是……第一图书馆带头这么做的话,别的图书馆一定会抱怨不公。要是都内每间图书馆都这么搞,反而削弱了原有的警备力,因为不单是馆内巡逻和市区哨戒,训练课程还是有呀。现有的防卫规模绝对应付不来的!」

正因为如此才演变成现行制度——一般民众的寻常纠纷和事件概由业务部监视,发现异常时再通报防卫部请求支援。

「所以你放心,这个意见意见被彦江司令驳回了。他自己是防卫部出身的,不可能纵容业务部予取予求。」

郁和彦江曾经正面交锋,向来觉得他很难搞,却不得不承认他职掌司令时处事公正。彦江属于行政派人马,对原则派从没有不当施压,也不偏袒自己人。她自知经验不足,该向稻岭请益的时候也绝不犹豫。

「想不到他做了司令还挺称职的。」

「只是个性执拗、不讨人喜欢罢了。」

「的确,他一点也不平易近人。」

「你这种个性真是乱可爱一把的!」

凶巴巴的这一行字,看得她咧嘴猛笑。

如果我真的……就算真的变可爱了,那——

这一区的清洁工作室委外进行的,每天都有专人来清扫,所以大门从来不管,兼可通风。

「这都是你的进步呀——在那样紧张的情势下只身诱敌,而且又成功的让对方上钩。」

左思右想了一会儿,郁拿着手机趴到床铺上前,开始输入简讯。

「为什么你心血来潮时就会做出像是『百合』的事?」

「高木雄大,四岁。」

「因为你有的时候就是好可爱嘛——」

「呀——干嘛突然抱过来——!」

堂上在郁的头上拍了拍。郁这才想到,堂上这一路都在注意某些半大不小的空间,像是没上锁的小房间、储物柜,或是演讲台底下和逃生梯的隐蔽处等等。

「若是在这一栋,还有大讲堂没找过……」

这种话好像不必特地去讲,堂上应该知道。不过假设立场对调,换成他特地来讲给我听,那我的确也会高兴——所以应该错不了?

听完母亲的描述,馆员语带责备的说:

「好啦好啦,你冷静点放手啦!」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就是因为你幼稚才看不出来。如果你们队上全都是幼稚鬼,那种鲁莽又蛮干的领导统御风格才成不了事呢。」

「四岁的小男生,有事活泼好动的个性。实在很难医治盯着。要是这样顾他,我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了。」

「毕竟是事件刚结束,防卫部和民众的警觉心还算高。而且那个妈妈跟儿子分开时三点多的事情,到现在也还不到两小时,各出入口的警卫不至于这么快就忘记。既然他们都说没看到有这样的小男孩跑出去,看见高木雄大还在馆内。」

「那也是因为我喜欢的人是堂上教官。而且在工作上,也是他把我训练成可用之才的。」

「放——开——我——啦——!」

「就是有。堂上教官把你变得愈来愈可爱,只有你自己不知不觉啦。」

「馆区这么大,又有这么多栋大楼,到处都是小孩子想探险的地方。他妈妈说雄大活泼好动,可见他的冒险心一定也很旺盛。」

要是他们就这么被一个小孩逃走,图书特殊部队可就颜面扫地了。手冢一把便将男童拦腰抱起。

「答对了。」

「卡通图案的T恤,黑色连帽外套,还有牛仔五分裤。」

「前几天在吉祥寺发生的事,你难道不知道?本馆明明在入口处张贴了告示,要家长们千万别让孩子离开视线的。」

看来他妈妈说的没错,雄大果然活泼过动。

「我想也是。」

「……叫我有点自觉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订有协议嘛——」

「可是我的内在又没变。」

郁沉吟着犹豫起来。

「一定躲进『秘密基地』去了。」

「对了,听说你今天的表现非常精彩?」

「你又来了,这么谦虚。」

四楼以上是会客室和馆长室等重地,气氛格外庄严,一般民众大概不敢擅入。三楼以下才是开放给民众使用的设施,他们便决定先从三楼着手。

「这位妈妈,你是我说你——」

「别担心,这位妈妈,我们马上就用寻人广播试试。」

「我实在不觉得那帮人成熟到哪里去。」

柴崎这么说时,竟笑得狡猾:

「小鬼头玩疯了,很可能根本没听到。听到广播就会乖乖回来的反而不多见。通常还得等他自己发觉迷路或失散了,才会哭着找妈妈呢。」

面对面讲也好,在电话里讲也好,郁都觉得太肉麻了,这才决定用简讯的。她努力打了好久的字,发送出去后竟立刻接到堂上的回复。

「你刚才跟我讲的那些话,不妨去跟他本人讲。我想他听了会开心的。」

「你肯自己下来走,我就把你放下来。」

「呃……算是吧。保住了人质,打断了犯人的手骨。」

*

虽然我不觉得犯人有被我的伪装骗到就是了,郁抓着头一面说道。打从作战行动结束,长官们就一直对她讲些听不惯的评语,害她老师觉得怪怪的。

「服装呢?」

无视于郁的抗议,柴崎突然又换了个口气。

「可是……」

柴崎说着,一路陪那名母亲走到儿童室。

「该不会被人带走了……」

「请问小朋友的姓名跟年龄是?」

两位男士不一会儿就达成共识。

「这么说来,他还在馆区玩?」

听得柴崎那满口的调侃语意,郁只能难为情地回敬道:「你很烦啦!」

「这是堂上教官的亲身经验?」

写这么可爱的东西要死啊,笨蛋。

「只是『有的时候』吗!」

「怎么回事?那么之间的情报管道会不会太畅通了点?」

堂上很快断言道,接着解释:

「哎,就凭我让歹徒上钩,我们要是赌运气罢了。只求能抢到他的近前就够了。」

「这个……三点钟的说故事会活动结束后,我让他自己去找她想看的书,就没跟他在一起……等到差不多该买菜回家了,我去儿童室找他,次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他很好动,所以我以为他到别的地方去玩,或是跑到庭院去,但都找过之后还是没发现……」

小牧探头一问,却见男童机警地跳起来就往两人之间的空隙钻。

「没有,我只准他最远可以到图书馆的庭院。」

「你没有救他自己回家吧?」

郁下意识的甜头望着音箱。吉祥寺骚动的风波才刚平息,业务部神经绷紧自不消说,此刻就连防卫部里有空的人都出来帮忙找这个小男孩。堂上班也临时中断训练课程,换上便服一起到馆内四处探看。郁和堂上搭档,正走到公共大楼区。

郁忍不住摇头叹息。堂上也大感头痛:

见那位母亲缩头缩脑的表示羞愧,柴崎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不顾男同事的不满眼神。

「我可是先提醒你,手冢的意见只是少数派唷。」

郁侧过脸颊贴在茶几上说道:

果然被柴崎说中了。郁庆幸自己寄了这封简讯。

「哪、哪有这么……」

柴崎突然换了个话题。

就在三楼的小会议室讲桌下,小牧和手冢发现了那个小男童。男童的服装与母亲的描述完全一致:卡通T恤、黑色连帽外套、五分裤。

「只好当作跟他玩捉迷藏了。」

「也好,除了你跟手冢以外,特殊部队的成员都算得上心智成熟,不会莫名其妙的瞎操心,对堂上教官而言也是个救赎吧。」

眼看着这位男性同事就要数落起来,柴崎赶忙介入:

这段广播一试第三次播放。读稿者的速度都比先前稍快了些。

两人便转向大讲堂。

郁歪着脑袋点了点头,其实不怎么肯定。柴崎见状又说道:

「那里有几十个地方可以做秘密基地,又有小朋友最爱钻的小缝隙。」

图书馆大楼这边,则有小牧和手冢协助。

「那就好。放心吧,很快就会找到的。请你在儿童室等。」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有这习惯,却被指摘出来,害她有点儿脸上挂不住。

「那么大概是几点时失散的?」

「没办法,走吧。」

「啊,你这样吼叫好像堂上教官。」

「要说同期的男队员后悔,那可多着了。有人还说什么野猴子变那么漂亮根本就是犯规,早知道就先下手,才不让长官占到便宜之类的。」

「没错!那些人不懂你真正的可爱之处却在短时间内就对你有意思,我第一个就不准!」

「可是都广播这么多次了……」

「那个……我找不到我的小孩,想请你们帮忙找。」

柴崎忽的收敛了表情,冷静地放开了郁,郁赶紧锁着脖子坐远一点。

郁想了好一会儿。

『○○幼稚园长颈鹿班的高木雄大小朋友。你妈妈在绘本的房间等你,请你快点回去找妈妈。』

母亲欲言又止,但还是辩解道:

柴崎巧笑嫣然,四两拨千斤:

不再有无头苍蝇的焦虑后,郁的心情也放松了些。此话一出,堂上立刻在她的脑门轻轻一敲。

「你每次给堂上教官传简讯都往床上钻,这一点也可爱毙了!」

「『秘密基地』!」

事件发生数日后的某个傍晚,有一位气质稳重的年轻母亲如此要求道。由于闭馆时间将近,武藏野第一图书馆的馆员都紧张起来。

「你想自己的童年时吧。来到这种地方,做什么最有趣?」

「别担心。」

「抓到罗——你是高木雄大,对不对?」

手冢的口气严厉。雄大这才不再挣扎,手脚悬垂在那儿。

「好啦……」

见雄大答应,手冢便将他放下。谁知雄大的脚一踏到地板,刚才的安分就不见踪影,手冢和小牧见状即同时伸出手去,一人一边抓到他的手臂,没让雄大一溜烟的往前冲。

「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套。」

小牧眯着眼睛对雄大笑,气得雄大呲牙咧嘴,小脚直跺地。

「图书特殊部队堂上班呼叫,小牧手冢组于一六四○发现雄大。即可带回阅览室。」

用无线电向各搜索人员通报后,小牧和手冢便拎着雄大往阅览室走去。

雄大的妈妈在儿童室里等,一见儿子回来立刻奔上前去。

「雄大,你这孩子真是!」

她当场跪在地上,抱紧了雄大啜泣起来,好像整个人都在打颤。雄大只是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任母亲抱,脸上满是不悦。

「真的,有那种小孩,做妈妈的可辛苦了。」

郁回到阅览室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苦笑着喃喃道。堂上也有同样的感想。

然而,就从那一天起,这对母子令图书馆开始了疲于奔命的捉迷藏大赛。

*

『○○幼稚园长颈鹿班的高木雄大小朋友。你妈妈在绘本的房间等你,请你快点回去找妈妈。』

相隔不到三天,这一段广播又在馆内播放。

「不会吧?」

三天两头的被叫去找同一个小孩,防卫员和馆员简直跳脚,却也不忍心责备雄大的母亲。看见雄大每一处都鬼灵精地逃躲,又每一次百般挣扎的被带回去,那幅景象让大家都能想象这位年轻妈妈的平日辛劳,已婚有小孩的队员们更是同情。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某一天——

「喂!」

雄大对着柜台后的柴崎这么喊道。

「这个方法倒不错。虽说是孩子的恶作剧,终究是他的私人物品,与其扔掉,也许拿去还给家长更好……谢谢你,这个主意很棒。」

保管在失物箱里的零食若有破损,小孩子拿回去又吃,恐怕会坏肚子,到时就是图书馆的责任了。柴崎忖度着,以后得先检查是否有不能久放的零食在里面——

郁一面大喊,一面打开置物柜的门。

回到寝室,柴崎找郁商量此事,听得郁也不由得苦笑。说起雄大的捉迷藏,堂上班也被迫参加了好几次。

「你的糖果?」

「怎么会……?我没有打过你呀。这几天……图书馆的人也没有打过你吧?」

开了几扇之后——

柴崎倒没想到还有这一条路,于是边点头边说道:

「那孩子该不是玩上瘾了吧?虽然在图书馆里弄秘密基地是很有意思。」

话虽如此,却是堂上慢慢将雄大从柜子里拉了出来。

失物招领区摆的都不是贵重物品,主要是手帕或玩具之类的零碎小东西。箱子边都有贴纸条,若民众遗失的是贵重物品,请他们向柜台询问。

这紧迫、恳切又无助的哀求,从哪个蜷缩在方格子里的小小身躯发出来。郁完全僵住了。

当天正好是堂上班轮值图书馆业务的日子。他们便加入搜索的阵容。

郁扬了扬眉毛,未置可否。

看在柴崎眼里,雄大的母亲简直是悠游寡断到令人不耐的地步,然而当今多的是管不动小孩的父母亲。每当雄大闯祸,这位年轻母亲总是萎顿已极地向众人道歉,和一味袒护孩子的激进型家长相比,给人观感好得太多了。

「是呀,我看他妈妈完全被耍得团团转,真是一点儿也不懂得管教小孩。虽然雄大的个性要是个问题就是了。」

「书库常有馆员进出,对面又是办公室,他若要躲,应该会往更后面的房间去。」

「这倒是,那孩子真的不好管教。」

「真不知道该替他扔了呢,还是让柜台先拿去摆在冰箱里……」

「老是给你们添麻烦……」

柴崎平静地回视。片刻之后,雄大转身跑开,直往儿童室奔去。

见她满脸不安和怯意,柴崎把她的业务笑容开到最大:

「好的,不好意思……」

知道雄大神情讶异地在失物箱东翻西找,柴崎不动声色,径自往书架区找到正在看书的雄大母亲,将她叫到柜台附近的隐蔽处。

堂上把郁推开,在储物格前单膝跪下。

每一个动作,堂上都先讲给雄大听,然后再做。现在他慢慢睇放开雄大。

「我不会打你。不过,我的手要放开一下。」

这意思是——这表示——

远远看着雄大在失物箱里翻找,柴崎表情凝重,脑中忍不住多想。

再度发现雄大偷藏的糖果时,柴崎没再将它放到失物箱去。

心知那眼光中怀有敌意,但她可没有陪小鬼头瞎搅和的义务。

「责任不在你,不过你不能再靠近他了。现在得以这小孩为优先。」

「算了,像雄大那样不怕生有胆识的孩子,将来说不定会成大器呢。」

「喂什么喂?没礼貌!跟大人讲话怎么可以喊『喂』!」

图书馆的大厅中摆着好几盆观叶植物,清洁人员在其中一个盆栽后面找到一个打了结的塑胶袋,怕是危险物品,便找玄关处的警卫来检查内容,结果发现袋内净是五颜六色的糖果。

雄大丢下一声「谢谢」,立刻跑向失物区。

要闹别扭就去闹吧。柴崎很快地把心情做了个转换。

「这就是为什么地下室也要装广播音箱了。话说回来,那小鬼根本就不会乖乖听话,广播了也是白搭。」

郁伸出手去,却被雄大乱挥的小手抓了几下。不过,比起被抓痛的郁,反而是抓伤人的雄大因此而显得惊恐。

猜想是小朋友忘了带回家,馆员于是原封不动的将那袋糖果放到失物招领区去,却没想到是这小鬼。柴崎忍不住苦笑。

「对不起——不要打我——!不要打————!」

说着,柴崎取出装了糖果的那只塑胶袋。是清洁工昨天在公共大楼某空房间的通风口找到的。

「……之前把他找出来的,都是男性。」

「是有关雄大的事……」

只是之后又改回他那臭小鬼口吻。

「把我的糖果还来!」

来打扫的欧巴桑虽然是清洁公司指派来的委外人员,工作表现却十分优秀,又是长年和第一图书馆配合,雄大藏匿的零食总是被她们百发百中地寻获。协助发现有心人士蓄意留置的可疑物品,本来就是她们的工作内容之一,小孩子的稚拙心机怎么可能逃得过她们锐利的眼睛。

「那里有没有设门禁,小朋友就有可能躲过馆员的耳目偷溜进去。雄大被抓到那么多次,一定会找新的地点躲藏,而且他的个子小又机灵,要是真心想躲,大人很难注意的。」

堂上和郁往图书馆大楼走,小牧和手冢则前往公共大楼。

「你的话就有可能。你当小女生的时候非比寻常。」

要前往地下室有两条路,一是业务部柜台后方,二是电梯直达。外人若想从柜台方向走,馆员当然会发现并制止,但对儿童或许就没这么提防了。雄大又是这么鬼灵精。

*

雄大站在那儿,以一种不像是幼儿的憎恶眼神与她对望。

堂上迎向郁的视线,他已经心里有数。

地下楼层主要是书库,也有业务部的办公室和储藏室等等。

当堂上提议由地下室先找起时,郁不解的问:

「雄大,听话!」

「雄大可能把藏零食当成一种游戏,这阵子好像玩上了瘾,到处都能藏。我们一直没有特别去阻止他,不过一来是天气慢慢变热了,怕他吃坏肚子,二来也怕别的小孩跟着玩起来。我们不好意思丢掉,怕他难过,所以姑且还给你,也顺便请你讲一讲他。」

「哦?」

「笠原!」

「她也没那么脆弱吧?不过是被个行为有问题的小鬼头嫌弃。」

柴崎先是讶异,接着想了起来。就在昨天,清洁公司的欧巴桑在报告时提到某个不寻常的失物。

堂上重新面向雄大,伸出双手,贴在雄大的身上。

雄大抱着头,点了点头。

「哇,那他真的是想在我们这里露营了。小男生都想要最近的秘密基地。」

「听说雄大最近开始带零食到馆内偷藏。」

「这么做很恰当啊。」

刚回到宿舍的郁边更衣边答道。

堂上边说边耸肩,一面走下楼梯。郁随口聊道:

「就在门旁边的失物招领箱哩,你自己去拿。」

话又说回来,初夏将至,气温已经渐渐升高。

母亲消沉地接过塑胶袋。

「……该不是想在我们这里露营吧。」

被柴崎轻轻一瞪,四岁的小孩果然知道要怕,当下便略显畏惧地改口喊「阿姨」。

这一天,雄大照例又在傍晚搞失踪。

见堂上大笑起来,郁在他的肩头打了一下,接着又说:

「男孩子有活力是好事,可是像雄大那样老是给大人找麻烦,做他的妈妈可不轻松呢。要是我有这种小孩,我都没自信能管得动。」

这时,呼叫雄大的广播再度响起。

「他是到处乱藏,什么地方都试过。柴崎前几天把他藏的糖果拿去给他妈妈,他好像就不再这样玩了。这种天气,就怕他捡回去吃坏肚子。」

「不是因为你。」

郁笑了起来。孩提时跟着哥哥们闯尽祸事的她,当年显然也是「大器晚成」的毛躁小鬼,这会儿倒是事不关己似的。

未及堂上赶来,她的双膝一软,跌坐在雄大的面前。

跟郁谈过,柴崎反而有了定见。见她态度毅然,郁便也不反对了。

「小女生也会想要啊。」

「不,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不管是馆员还是防卫部,都忍不住直呼「又来了」。

就在这时,走到尽头有个小小的影子动了一下。堂上好像也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

「不行,我看还是得扔掉。要是让他养成习惯,别的小孩也流行起来,那就不妙了。」

说来好笑,雄大后来也不到柜台来问了,他自己会跑去食物招领箱找。

「不过天气变热了,会吃下肚的东西可不能大意。要是丢掉,恐怕他会难过,我看还是保管在冰箱里吧?」

阅览民众不会来到这个楼层,所以这儿没有太多装潢,放眼望去,几乎都是水泥墙面。不过这里同样有厕所,也有饮水机,作为秘密基地的候补场所,说不定还挺适合的。

「好乖,出来吧。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原来如此,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嗯,丢掉吧,不然就还给他妈妈。」

这么看来,那影子必定钻进了这些柜子里。

「真过分!」

「地下室不是禁止民众进入吗?」

不过,在那一天之后,疑似雄大遗失的糖果饼干也开始三天两头的被寻获。据扫地的欧巴桑表示,这孩子好像刻意换地方藏糖果似的,她们总在不同的地方发现这些被塞到缝隙小角落哩的食物。

随着这一扇门开启,一个刺耳的尖叫声窜进她的耳朵。

「是。他又做了什么吗……」

「听话!我已经走到你在这里罗,出来!」

跟雄大的妈妈谈完,柴崎回到柜台,随即感觉到一股尖锐的气息。说道追踪他人的动静举止,柴崎的感应力格外敏锐,甚至自诩不让任何人专美于前,因此她精确地超那个方向抬眼望去。

他对她的脚程已经有了绝对的信赖。郁立刻以跑百米的速度冲了出去。那影子溜过转角,但她在转弯后却只见到几个置物柜,前方没有去路。

「不过,在那之后,他好像就讨厌起柴崎了。柴崎有点可怜,明明是为了他好才拿去还给他妈妈的。」

「从现在开始,我的两只手都不会动。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然后,他把手放在雄大的T恤下摆。男童战栗地抽了一下。

「我不打你。这个女人也不会打你的——我把衣服拉起来哦。」

慢慢的,轻轻的,堂上掀起了T恤。

郁倒抽了一口气——不行。我不能叫、不能喊、不要出声,会刺激这孩子的事都不能做。堂上教官正在绷紧了的钢索上走,我得定在这里做一尊铜像。

在那件被堂上撩起的T恤下,她看不到一寸像样的皮肤,却见大片大片的青紫。不只淤青,还有看似烟头烫过的圆形瘢疤,深深浅浅,一个叠着另一个,好像连结痂都来不及似的。

「是妈妈弄的吗?」

雄大闭着嘴,等于是回答了。

堂上放下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雄大。

「笠原,去向柴崎报告。我先带这小鬼到医务室去。」

那一声「是」,郁听见自己答得沙哑。她站起身,大步往走道另一头奔去。

这一路上,郁只是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惊慌。

将柴崎找到往来人少的隐密处,她把事情说了一遍。

柴崎只应了声「我知道了」,随即迅速地行动。向业务部长及馆长报告、联络儿福咨商处委派咨询师、申借咨商场地,最后用无线电通报取消雄大的搜索。

于是,呼唤雄大的广播没再响起。

一切准备就绪后,柴崎走向雄大的母亲。

「高木太太,请跟我来一下。」

在跟着柴崎走向柜台之际,这位年轻的母亲显得忧心忡忡:

「请问……雄大又闯了什么祸吗?」

「不是。」

郁跟着走在那母亲的后头,提防她临时起意逃跑。

「手冢,你去柴崎那里陪她一下。」

郁点了点头,便往医务室去。

换做是平常,手冢会摆出嫌弃的表情,冷言道「为什么找我」。

「是笠原跟你通风报信的?」

郁抽抽噎噎地说道。堂上将她抱得更紧。

「堂上教官!」

撞他的人士穿着短袖T恤的雄大。这小鬼头一声不吭,却是对着他们撩起了自己的上衣。

梅雨季节结束后,小学和幼稚园陆续进入暑假。

「等他们能来时就会来吧。」

「手啦。那是雄大抓伤的吧?都红肿了。」

「伤口去弄一下吧。」

「不要进来!」

「给你咬吧,今天准你咬。」

*

「这位是儿福咨商处的泽山女士。」

「他妈妈说……不敢待在家里,出来外面……就不会在人前打他。」

雄大露完了自己的肚子,接着又转身展示背部。

一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泪水便决了堤。她想低下头去让泪水自然滑落,登时却被紧紧的抱了起来,就这么给拉到了大楼后方。

柴崎对郁讲话从没有过这样不耐烦的口气,很明显是想赶她出去。郁默默起身,临走时回头看了看柴崎,却见她一点儿也不回应。

不一会儿,那小小的身影已淹没在往来杂沓的人群中。

为什么你不能做个听话的乖孩子。

迟疑着举起了手——往柴崎伏着的头伸去。轻轻拍了几下,便见柴崎环抱着脸的双臂圈得更紧。

「咦?」

手冢压低了声音叹道:

待在家里就忍不住想打雄大,一打就停不下来。

听见她的口气恶劣到极点,手冢一时不禁担心,怕自己此举帮了倒忙。

最讨厌就最讨厌吧。

「笠原小姐,你也尽力了。」

在柴崎的带领下,三人走进了那间临时咨商室。

郁忍不住惊呼,踉跄前仆的堂上则倏地站定脚步,回身做出反击的姿势。

所以我只好把他带出门,待在家里的实际就可以少一点。

柴崎不再答话。手冢也差不多用光了他脑中想到的词汇。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

没再多说第二句话,手冢掉头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我找我先生商量,他又不肯理我。

雄大看上去只是个顽皮又好动的孩子,他母亲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在孩子身体上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实在教人想不到。

郁压抑着,只让呜咽声释放。

「你的手,快去擦药吧。我去处理一下阅览室业务的中断手续,晚点就回办公室。」

屋里的柴崎厉声叫道。只见她脸朝下伏在桌上,此刻大概是掩饰不了也克制不住了,那声音里竟夹杂着呜咽。

默默地亮完他想亮给他们看的,雄大就跑掉了。

柴崎只这么介绍完,雄大的母亲便突然哭倒在地。

泽山带走了高木太太,雄大则由别的咨商人员带走。临时咨商室里只剩下郁和柴崎。

走向医务室的途中,郁看见堂上向她跑来。

「你想,他们还会来图书馆吗?」

雄大想要的,其实不是秘密基地。

郁和堂上在馆内巡逻时,堂上突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吉祥寺那次……那妈妈用自己当人质,让她女儿逃走……有那种妈妈,为什么雄大却被自己的妈妈伤害……」

手冢如是答道,继续拍抚着她的头。

这种时候的下一步该怎么做?想起两名长官时,他想到了堂上。

「我那时也说要一个人静一静,不知是哪位大小姐当作耳边风唷?」

这话俨然宣告了手冢也有权利我行我素。他便在柴崎的对面坐下。

「对,我们都无能为力。这么多天以来,就连他被虐待的这件事,都没有人察觉到,再多想也无济于事。案子已经交给儿福中心接手,你就把事情忘掉吧。这已经是我们所能做最大的努力了。」

*

「业务部楼层的二号小会议室。」

为什么你都不听妈妈的话。

但回家的时刻总会到来,于是她又忍不住动手。做妈妈的控制不了自己,雄大也隐约知道。

雄大一点也不听我的话。

那是妈妈的心声,他只能木然地听着。

这袋子太眼熟,柴崎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发现一个正往出口跑去的小小背影。

只是被一个女性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处,雄大竟惊慌到那个程度,可见他长期受到多么严重的虐待。

郁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在那个家里,他究竟是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郁来到阅览室时,正好遇见刚刚结束了搜索的小牧和手冢。郁没向小牧求助,却找上手冢帮忙,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她和雄大的母亲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同为女性」。打开那扇置物柜的门时,郁的呼喝也不过就是平时在儿童室里管教小孩的那般音量。

我一急就没法克制自己。

不意地,柴崎低声说:

「不要讲成这样。依我看,八成是你自己先把笠原赶走的吧。你以为她不懂吗?你要知道,你看起来可没有像你自己所想的那样刚强。」

听到泽山的话,雄大的母亲更是放声大哭。

室内已经坐了一名面容和蔼的中年妇人,见三人走进便起身向她们深深一鞠躬。

我最讨厌你。

在被郁找到的那一刻。

小牧贴心地劝慰道:

「你做得很好。你现在是我的第一顺位了,想哭就哭吧。」

那身影在自动门前停了下来,一回身,拉着嘴对她做了个鬼脸——是那个任凭各单位长官交待要放下,而她佯装忘记、却自知不可能忘怀的小淘气。

少啰嗦。柴崎喃喃道。

在门上轻敲了两下,手冢喊了声「我要进去罗」,便径自打开门。

不轻易。也不过度地给予无谓的希望,正像堂上会做的回答。这一份平实的感动又引得郁呜咽起来,她只好将脸埋在堂上的肩头。

柴崎刚在柜台前坐下,便见终端机上摆了一个草草打结的塑胶袋。半透明的薄袋里,看得出是装着糖果点心。

「他想离家出走……」

「不要自责了。这也不是图书队任何人的错。处理儿童受虐问题,我们又不是专家。在图书馆里的雄大只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儿童,他妈妈也掩饰得很巧妙,谁会怀疑到这种事呢?我们都没有受过这种训练啊。」

在这一声低语之后,无法遏抑的哭泣声从她的喉间逸出。

依旧忍着不敢大声哭,这一次郁只咬了堂上的衣服。

「都是我多嘴,叫柴崎把雄大偷藏的糖果拿去还给他妈妈……他妈妈一定是因此更把气出在雄大身上,才会——」

「不用道歉。我们就是来帮助你跟雄大的。」

她想,他们应该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大概。

愈是要求完美的母亲,愈容易对孩子做出虐待之类的偏差行为。妈妈们克服不了这道难题,逼得年幼的孩子只能用叫喊表达心中的惊恐。

*

除了那些非得要整形手术才能复原的烫伤以外,其余的部分几乎已完全恢复到正常的肤色了。

「她在哪?」

但在逮到雄大的母亲时,她不能如法炮制。

每一次来图书馆就偷藏一点的那些糖果点心,就是他离家之后的存量。看上吃完了以后呢?年幼如他,还没法儿想那么远,却已想到要逃离那个家。

「郁!」

可是回到家之后,又会为他在图书馆闯的祸而对他发脾气。

仿佛寻求救赎一般,郁这么问道。堂上的回答倒也诚实:

眼见柴崎仍然趴在那儿不动,手冢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

「雄大跟他妈妈……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笠原也一样,她虽然笨,也没有笨到可以让人小看的地步。她跟我说过,说柴崎外表坚强,其实是内心的脆弱与众不同罢了。连她都知道你只是好强却心肠软,其他人还会不知道吗?我也很清楚啊。」

为了救那对母女,郁诱骗那名歹徒,并且毫不犹豫的折断了他的臂骨。

每被大人找到一次,那颗幼小的心灵就要承受一次绝望的打击。母亲在见到雄大时总是哭着抱紧他,而他也总是直挺挺的站着让她抱。

却见他回身后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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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图书馆战争 1 图书馆自由宣言

  1. 01一、图书馆有收集资料的自由
  2. 02二、图书馆有提供资料的自由
  3. 03三、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
  4. 04四、图书馆要为读者保密(2)
  5. 05五、图书馆反对一切不正当审查
  6. 06六、当图书馆的自由被侵犯时,我们要团结一致,死守自由

第二卷图书馆战争 2 图书馆的内乱

  1. 01一、干扰父母计划
  2. 02二、恋Q的障碍
  3. 03三、MN的微笑
  4. 04三、MN的微笑(接上)
  5. 05四、兄弟
  6. 06五、图书馆的明日在何方

第三卷图书馆战争 3 图书馆危机

  1. 01一、从王子殿下处毕业
  2. 02二、晋级考试来临
  3. 03三、扭曲的语言
  4. 04四、突归故里——茨城县展警备
  5. 05五、图书馆为谁存在——稻岭急流勇退

第四卷图书馆战争 4 图书馆革命

  1. 01序章
  2. 02一、开端
  3. 03二、急转直下
  4. 04四、狂风暴雨
  5. 05五、终局
  6. 06尾声

第五卷图书馆战争 别册I

  1. 01一、「明天八成会下脸红心跳的血雨」
  2. 02二、「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3. 03三、「亲亲二月、碰碰三月」
  4. 04四、「不敢喊出声」正在阅读
  5. 05五、「来幸福吧」
  6. 06后记

第六卷图书馆战争 别册II

  1. 01一、「如果有时光机」
  2. 02二、「且说当年勇」
  3. 03三、「背对背的两人」(1)
  4. 04四、「背对背的两人」(2)
  5. 05五、「背对背的两人」(3)
  6. 06后记

第七卷图书馆战争 书中书 雨树之国

  1. 011 不能直接碰面的话,至少改成打电话如何?
  2. 022 「……是电梯超重吧。」
  3. 033 为了弥补伤痛,又希望能让我重拾自信……
  4. 044 「对不起,看到你为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开心。」
  5. 055 快乐之国
  6. 0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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