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快樂王子與畫布

睜開雙眼後，一時之間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我從牀上爬起身來，確認周圍──於是隨着視覺情報增加，我才終於察覺我在自己的房間。我自言自語了一句：「……感覺像是在別人的房間一樣呢」後，離開不熟悉的自己房間，來到客廳。而我的父親（如此自稱的男性）已經攤開報紙坐在沙發上了。

「早。」

「……早。」

好不容易沒有結巴地回應了。我本來想用尊敬一點地用「早上好」，但他如果真的是我的父親，用敬語就很奇怪吧。

今天是週日。更進一步說是與雪縫約會的當天，中午時要在車站前見面……雖然覺得睡晚一點沒關係的，但或許是因爲真的會緊張，所以起牀得稍微早一點了。我一邊這麼想着，同時在洗手檯洗了臉，然後回到客廳時，沙發旁的圓桌上有兩個杯子冒着熱氣。

其一爲貌似我父親的久利的。那另一杯應該就是我的。

「幫我泡了咖啡嗎？」

「啊啊。」

「謝謝。」

我說着，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出乎預料的甜。加了牛奶、砂糖、說不定是加了煉乳。但喝一口就知道，我喜歡這個味道。

──後腦彈出微弱的火花，記憶回來了──

「爸爸，你不再婚嗎？」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着父親泡的咖啡，同時問道。而坐在四角桌子旁的椅子上的父親則回答了他：

「你希望我再婚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媽媽已經過世七年了吧？所以我想，就算爸爸再婚了，媽媽應該也不會生氣吧。」

「就算我馬上就再婚，你媽媽大概也不會生氣吧。」

「啊～是嗎。」

兩個男人喝咖啡的聲音填補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而且說到底，空助啊。我還愛着你媽媽呢。」

「嗯？怎麼了？」

「那個詞彙反而更怪……不過這種場合，與在學校時有點不同喔。學校的椅子都是公有物對吧？但是這個坐墊，很明顯就是隻有你一個人在用的吧。如果坐在那裏……那個，不會讓人想到性行爲嗎？」

這句話讓他不禁難爲情了起來，說了：「……爸爸今天說得特別得意啊。」後，輕輕搔着臉頰，同時輕輕苦笑了一下。

「他在對吧。能幫我叫他嗎？」

色町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後，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他。接着輕輕地笑着說道：

「……嗯，這也無可奈何啦。我也認爲她不是我們能應對的女生。」

「早上好，岳父大人。」

「住手。我又不是傑○斯的男藝人。」

色町說完，走進了他的家。她興致勃勃地張望着周圍，接着輕輕吐了一口氣。看起來在緊張。

「那裏的話有點……該怎麼說呢，我們雖然確實是朋友，但是離得這麼遠不會寂寞嗎？」

「等一下必須把照片放大列印出來黏在一起像是貼海報一樣貼在天花板上……呵呵呵。」

「空助，抱歉。當我煩惱要不要裝作你不在家時，被她發現了。」

色町小聲地自言自語着。那是我聽不見的音量，她看起來像是要藉由覆誦來使事實深深進入腦中的樣子。

──不過若是如此，果然還是很難警戒也說不定呢。

「好啦好啦。原諒女人的謊言纔是男子漢喔，小空。」

「男孩子的房間出乎意料地乾淨呢。」

他對身體忽然僵硬的色町感到不可思議，於是向她詢問。另一方面，她稍微沉思之後，歪着頭問他：

「總之，色町妹妹來了。要不要讓她進家裏就隨你決定吧。」

「也就是說，如果我坐在那裏，就是間接屁股接觸了。」

「如此一來，接着感覺很好坐的就是這個坐墊了……但那個，感覺用了很多次的樣子呢。」

「說謊的人少在那邊說。」

「請不要在意。小空在家嗎？」

「咦，真的嗎？我和你已經那麼──痛。」

「那是當然的。小空過去也曾經招待我來過喔？」

「老了之後嗎。我還沒有考慮這麼多，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接着，我隱約聽見好像在哪裏有聽過的聲音。

他用很隨便的聲音說完，用力坐到牀上。然後色町環視了周遭之後，紅着臉──坐在他的旁邊，屁股大約一半壓在牀邊。

「色町最近是不是有點變了？還突然要我招待你來我的房間。」

「話說回來，記憶回來了呢。剛剛是爲什麼會回來呢？」

於是單方面的攝影會持續了一段時間後，色町似乎終於滿足了，輕吐了一口氣，將手機收進裙子口袋。

「這是我平常就在做的喔。」

「這種時候，我該坐在哪裏呢？」

的輕輕微笑，繼續說着：

他無奈地說着，指著書桌前的椅子。接着色町露出不滿的表情。

父親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仍然裝作平靜，回應了我第二次的早安。能想起來真的太好了。對我來說，只有這個人才是家人。

「空助，你不需要想這麼多。你要離家隨時都可以離家。我不會攔你──我就是這樣的。所以你也照自己的想法做吧。」

父親只留下這些話後，便窩回房間去了，他的背影彷彿戰敗當時的日本陸軍一樣……話說，能讓我的父親想要裝作不在家的色町，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女人啊。

「吵死了！你的腦袋已經沒救了！」

「咦？你就隨便坐啊──也有牀可以坐，你要坐在書桌的椅子也可以，還有可以坐的墊子，你挑個地方坐啊。」

他稍作思考着，同時再喝了一口咖啡。父親看着他，對他露出一個不會被發現

「是嗎？我覺得沒有這回事啊……但是。」

「您請回吧。」

「……那個，色町同學？我剛剛想起來了……並不是我招待你來的，而是你想要來我的房間吧。」

「總之。來約會吧，小空。」

「色町妹妹。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是空助的父親，不是你的父……」

「啊啊，對啊。」

「不用你說。」

「爲什麼會突然要約會！？」

明明說了挺過份的話，但對她完全沒有效果。當我想要關上門時，她像個惡質推銷員一樣把腳擋在門縫上，然後透過縫隙將手機的鏡頭對着我。接着發出「咖擦咖擦咖擦」的連拍的聲音。什麼鬼，比恐怖電影還恐怖。

「原來如此，真是好懂的說明呢。」

然後兩人來到他的房間。色町又張望着四周，喃喃自語道：

「是嗎？從大局來看，在學校一起喫飯，以及在小空家裏卿卿我我親來親去，兩者並沒有太大差別喔。」

色町對我的吐槽露出好像很開心的表情。彷彿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的樣子。

「我也不確定……大概是因爲色町同學說的話中，有什麼東西刺激到我吧……」

「早、早啊，色町同學……一大早的來做什麼？」

「小、小空！？那不是睡衣嗎！藍色和白色的水珠花紋，然後還有剛睡起來翹翹的頭髮！啊啊，未免太可愛了吧！？難道你是爲了讓我看到這麼棒的樣子，才刻意不換衣服嗎？小空謝謝你！我之後又能努力半年了！──不能繼續光是看着了！必須趕快用手機記錄下如此神聖的身姿，儲存之後上傳到雲端纔行……哈啊哈啊……！」

──微微頭痛。逐漸習慣的感覺痛打了大腦。曾消失的東西忽然浮上水面。我又朝它伸出手──

「啊啊，因爲那是我的固定位置啊。」

「……你剛纔說了這麼多，到底想怎樣啊？」

「纔不會啦！……色町啊，你有點想太多了喔。那你就坐那裏去。」

「…………」

接着父親回到客廳，一臉十分愧疚的表情。

「……咦，是這樣嗎？那花蓮她──」

心裏頭總覺得有點癢。當我這麼心想時，很長的一聲門鈴傳來。這麼一大早的就有客人來的樣子。父親站了起來，往玄關走去。

「早安，小空。」

「那麼，我不可能選擇去坐在牀上對吧？造訪異性的家時，能坐在那裏甚至躺在那裏的，只有戀人或者是接近戀人的關係纔對吧。」

「話說色町同學知道我家在哪啊……？」

「呀──小、小空不要關門！攝影會還沒有結束！」

「這裏就是，空助君的……」

「……剛剛好像出現了怪怪的詞彙。算了，就是這樣啊──不過，那點程度沒關係吧。反正我們在學校都和各種人間接屁股接觸了。都是淫亂屁股啊。」

「條件有什麼呢？果然言語還是讓你找起記憶的大契機嗎？」

我這麼吐槽，色町反而很開心地笑了。正當我認爲不管我做什麼，對這個人來說真的是白費力氣的時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鄭重地再說一次：

「這裏可是我家啊。那和在學校喫飯的意思不同吧……」

「有、有差吧！主要在『卿卿我我親來親去』的部分！」

「……等我一下。」

「…………」

「雖然是個沒什麼特別的地方，請進吧。」

「不要用口哨吹韋瓦第的『春』來打馬虎眼啊。話說還真厲害啊。」

「但是？」

「…………」

「你的毛病真的很多啊！……算了，坐在哪裏都一樣啦，隨便你坐。」

「有、有什麼關係。是你自己說坐在哪裏都一樣的不是嗎。」

總之，就算嘆氣也無濟於事。我稍微打起精神後，往玄關走去──色町穿着便服，仔細地化了妝，一副就是要出門的打扮。

「我想想……雖然也有其他能成爲契機的事情，但目前最多還是言語吧。某人說出了什麼關鍵字，而其牽扯到我腦中的索引時，就會拉出記憶中的畫面的感覺吧──這樣說能明白嗎？」

但是說到底，我對現在這個狀況還非常困惑……沒想到週日早上，班上的美女同學居然會突然衝來我家，這是怎麼回事。雖然並不是不高興，但對於失去記憶的我來說，我還沒有完全信賴色町，所以困惑也很大。

雖然我如此大吼，色町還是隻開心地笑着。讓人感覺她佔據優勢。

「──爸爸，早安。」

「如果我有變了，那說不定是因爲你的錯呢。」

「你要自由地活下去。這就是我現在的願望了。」

「～～～～～～♪」

「嗯──是嗎？我並沒有刻意去打掃得那麼幹淨啊──算了，你隨便找地方坐吧。」

「……嗚、嗚喔。怎麼了？」

「問我來做什麼的，那當然是來打招呼呢。我們在學校時明明都一起喫午餐的。」

「……這種話雖然令人感動，但是還有現實的問題啊。爸爸現在是孤身一人對吧？老了之後該怎麼辦啊？我應該會離家喔？」

「不要輕易說出這麼可怕事情啊……」

「……以防萬一確認一下，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對吧？」

我甩開暈眩感。然後再喝了一口手上杯子裏的咖啡──好甜。大概記憶中的我也是喝這種味道的吧。

我對色町的行爲投以訝異的目光後，她突然抬起頭……然後，雖然有點晚了，她說出了自己在我家玄關的理由：

「嗯……啊啊，早安。」

「我打擾了。」

對於她突如其來的邀約，我掩飾不住臉上的動搖。這和雪縫那時完全不一樣。雪縫邀請我的時候，可是花了很多時間才說出口……

「話、話說約會……是、是什麼時候？」

「當然是現在啊。現在已經過早上八點了，可以玩到晚上十一點。另外，也可以延長喔。那樣的話明天就要蹺課了呢。」

「…………」

所謂約會，一般來說不是要在更早之前就先得到許可，配合彼此的時間，做好一些心理準備嗎……雖然我這麼心想，但沒有說出來。

總之，我今天有明確的理由，因此不能約會──於是我開了口：

「看你這麼開心，但很抱歉。我今天已經有預定了──」

「…………」

色町的表情明顯看起來很沮喪。我本以爲她很暴怒，或者是露出反而很可怕的笑容的，所以她沮喪的樣子讓我有點不知所措。反差好可愛……

「那個預定真的有價值到讓和我的約會作廢嗎？」

「哪有作廢不作廢的，我們根本沒有約定過吧……總之，我已經有約了。」

「……花屋敷？還是雪縫？」

「…………」

「這樣啊，是雪縫呢。那個女人真不要臉。」

「你爲什麼會知道啊。」

她也輕易看穿了父親的謊言，觀察力簡直比超感警探還要敏銳──接着色町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因爲剛剛纔被猜透，讓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然後她忽然露出笑容。

「算了，我知道了。你今天要和那個女人去約會對吧──那我這次先放棄吧。我會改天再說，那時要和我一起出門喔？」

「啊、啊啊！那當然！」

「呵呵，謝謝。」

隨着溫柔的聲音，她露出柔和的微笑──不小心被射穿了。我的心跳開始變強烈。我本來以爲這種場合，色町她會更加任性地說「不準和那個女人約會」這類的話，於是做好準備等她說出口，但是並沒有，所以我對她如此乾脆的態度抱有好感了。這樣啊……色町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我們一邊聊着，購買雪縫指定的食券。另外，我點了普通份量的牛丼。

「不會有點太豪邁了嗎。」

接着抵達了我與雪縫的約會中的第一個地點──

「有時也會這樣。」

「嗯……好喫──」

「這句話太有破壞力了……」

「沒錯。」

總而言之，雖然早上發生了很多事情……我換換心情來到車站前。

「嗯。感覺食慾瞬間消失了，但我想應該不是身體不舒服。所以──給你。雪縫代替我多喫一點吧。」

「那麼，雪縫同學，下個目的地是哪裏？」

「……不，等等。讓我整理一下──今天是你要帶我到『我過去曾帶着你玩的約會行程』對吧？」

「咦。爲什麼？」

「沒有這回事。不過只是打個嗝，這很正常。而且我和空同學在一起時，不會放屁。就算想放也會忍耐。因爲那就是女孩子啊──哼哼。」

「喂──！雪縫！抱歉，讓你久等了嗎？」

千鈞一髮。我在洋式廁所中，將被我咬爛的牛丼吐了出來。接着，感覺一瞬間變得輕鬆了。我吐了一口氣。

雪縫照着她所說的拉着我踏出步伐。地點好像是車站旁邊的繁華街。離家也近，看來我一直把這附近當作玩樂的地方。

肉和米飯的味道在口中擴散，感覺到美味──下個瞬間。

「便利店飯糰規則，你也對自己要求遵守啊。」

「說實話，最初你提議要進去的時候，我是打算拒絕的。但是，因爲你滿臉笑容地說『我請客啦！』，於是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而另一方面我也伸手拿筷子，接着面對牛丼……我一邊心想着自從失去記憶後，就一直沒有喫牛肉的機會呢，然後含了一口。

雖然我覺得這句話的用法好像怪怪的，但雪縫看起來實在太帥了。明明我對她做了如此尷尬的事情，她還是願意跟我繼續約會，難道是天使嗎？

我一邊如此吐槽，一邊從正面凝視着一個人站在車站前的雪縫──當然是穿着便服，打扮得既可愛又充滿女孩子氣，很有她的風格。

「原來是HAPPY END啊。」

順帶一提，聽到剛纔她說『和空同學約會很興奮』，我也雀躍了起來。和我約會讓她感到很開心，那個事實讓我超級高興。

「那、那個，雖然有點難說出口，呃……」

「你會說『先去填飽肚子吧』，帶我某個地方──來吧。」

「嗚哇～咿，太好了！」

「那麼，雖然說是補償就有點厚臉皮了……差不多可以讓我進去你的房間了嗎？」

「啊……嗚、嗚嗚嗯，沒有等──其實稍微等了一下，但不說出來的話，應該能讓空同學覺得我是個善解人意的能幹女人，所以我沒有等。」

「不要這麼明顯地增加約會計劃。哪有這麼剛好的事情。」

雪縫擔憂地不停瞄着我，然而筷子依然沒有停下來。忽然覺得很抱歉啊，難得一場約會……

「「我要開動了。」」

我如此回應雪縫有些過度的發言，她以看起來很開心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拿起跑出來的食券，打算遞給店員。然後雪縫就說：「直接坐在位子上就行了」。看來我好像忘了細節的規則了……我和雪縫面對面坐下來後，將食券遞給拿水過來的店員。

「然、然後呢？以前的我之後會怎麼做？」

「……到中午之前的話隨便你。」

總之，無論如何我也已經不想喫了，所以把自己的牛丼推給她。我說着：「抱歉喫到一半，請用」後給她，而她──

不知道是味道還是口感不對。到剛纔爲止好像還很好喫，而實際上也很好喫，但到我口中卻變成了土塊。不論咀嚼了幾次，都只冒出嫌惡感。我有點驚慌，這是什麼，我剛剛到底喫了什麼啊。

「小空啊。我呢，本來就是打算和你約會纔來的喔？然而卻什麼都沒做就說再見了，不覺得很過份嗎？──那我打擾了。」

「那麼──我可以收下空同學的牛丼嗎？」

「…………」

「謝、謝謝！喫到一半也沒關係。不如該說謝謝！」

「以前，和家人一起去不迴轉的壽司店喫飯時，因爲實在太好喫了就停不下來，結果讓父親哭着懇求我：『霙，我們回家吧？好嗎？』」

「啊。抱、抱歉！」

我馬上環視周圍，找到了廁所。我連忙站起來，往廁所衝去。

「抱歉，那我用更有邏輯的方式說明喔？你現在可以選擇的選項有兩個：Ａ是讓我快點進家裏，稍微疼愛我一下，隨意地讓我滿足之後回去。Ｂ是把悶悶不樂的我扔在一旁，當你和雪縫約會的時候，持續忍耐着從草叢而來的不快的視線──這兩個喔。我希望的當然是Ａ，但做選擇的是小空喔。來，選吧？」

「……平坦？」

「爲什麼要說這麼多。」

「唔、噗──」

「你根本沒有說明到！欸，不要擅自跑進來啊！」

「我懂……話說，我覺得在這裏喫完牛丼之後，在去下個地方之前，空同學會在便利店買布丁給我。」

「我覺得空同學應該到死都是童貞。」

「空、空同學，沒事吧？剛剛好像突然想吐的樣子……」

我們聊了一段時間後，牛丼被端到眼前了。好快！明明纔剛給出食券而已，牛丼這麼快就能上桌嗎？

「啊啊，抱歉讓你擔心了。不知道爲什麼，喫了牛丼後突然就噁心了起來……」

「啊、我知道剛剛空同學心中對我的好感度瞬間下降了。糟糕了！」

「對。」

我把嘔吐物沖掉後，回到雪縫那裏的座位。然後喝了一口水潤潤喉。

「沒錯。」

「嗚、姆……嘔嘔嘔嘔嘔！……哈啊、哈啊、可惡……咳！」

「我、我不在意那種事，但是……真的沒事嗎？」

「對、對不起……因爲今天要和空同學約會實在太興奮，結果忘記先喫兩個便利店的飯糰了……所以我想既然不喫的話我想喫，才焦急了一下。」

雪縫用微弱的聲音問我。她的眼中充滿不安、擔憂。我好像讓她擔心了，所以我儘可能用輕鬆的樣子回應：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脫下外套進入臨戰態勢的雪縫熟練地將半熟蛋倒進蓋飯上，從旁邊拿了筷子喫了起來。她喫東西的樣子看起來大膽又高雅，不知道是怎麼用那張小嘴做到的，看着讓人心情很好。

當然，我今天的大目的是找回失去的記憶……但我再度理解到自己爲了那個目的，正在做一件十分不得了的事情。約會。和可愛的女孩子約會……糟糕，心跳加速了。

雪縫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議。我無法對她做出任何反應，只是拼死地用手捂着嘴。想要硬是把它吞下去，但吞不下去。這很不妙啊……

順帶一提，這雖然是之後的事情了……數日後，我在房間牀邊，放置書和麪紙盒等東西的小空間中，發現有條女用黑色內褲混在其中。這絕對是色町乾的好事。這絕對是當我帶雪縫或花蓮來房間的時候，讓我社會性死亡的圈套，發現那玩意時的我感覺到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總之我們進去店裏了。我站在售券機前，對天使雪縫說道：

「……？空同學，怎麼了嗎？」

「因爲我喜歡便利店的飯糰，所以很高興。」

「然後第一個地方是牛丼店？」

「牛丼啊──自從失憶以來第一次喫吧。」

「謝謝。那我要──大碗牛丼、沙拉、半熟蛋、單點大盤牛肉。」

「嗝。呼──喫得好飽。」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看不出來你這麼能喫啊。」

「加油，日本的爸爸！」

雪縫用雙手抱着自己的身體，臉頰上染上一層硃紅……一不小心就看呆了。一想到我現在正和如此可愛的女孩子約會，內心便雀躍了起來。

「…………不、不要這麼死死地盯着、看……」

「話說事故之後，喫的方面都是如何？」

接着她擅自拿家裏有的東西做了早餐。超級好喫。也順便做了父親的份。爸爸雖然說了很好喫，但臉色不知道爲何有點微妙。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不要客氣盡管說吧。」

「咦？爲什麼？」

「不知道。我想身體狀況是沒問題的，是我錯認了吧……抱歉把氣氛搞砸了。」

「呃、嗯……」

她做出謎之發言後，開始交互喫着自己的牛丼，以及原本是我的那一份。牛丼又不會逃跑，慢慢喫吧。

「……我可以對女孩子打嗝這種有點衝擊人心的動作發表意見嗎，雪縫同學。」

「明明誰都沒錯，爲什麼這故事這麼悲傷。」

「在那之後，當家人要在外喫飯時，就規定只有我必須先喫兩個便利店的飯糰。」

首先她一進到我的房間，馬上就在我的牀上滾來滾去。我真的慌到不行。我立刻責備她「住手，爲什麼要在我牀上滾」後──她回應我「聽說貓這種動物，會把自己的味道附着在自己的地盤上喔」。我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

看到像是孩子一樣歡欣鼓舞的色町，我口中流出嘆息。因爲外表很好看，如果能改改某些部分的話，就應該是個很可愛的普通女孩子了呢……看着滿臉笑容的她，我有這種想法。

「不，那個，我無所謂喔？雖然無所謂……但該怎麼說呢。剛剛那句話要現在說嗎？把自己的份先喫完再說也行吧？我只是有這種想法而已。」

我一邊感到驚訝，將臉往牛丼湊過去。接着，湯汁的甘甜香氣刺激着鼻腔。

「牛丼店？」

「至少讓我請客吧，你隨便買你喜歡的。」

不過，從她的下一句話開始，她才發揮了本領。

「……呃，那個……過去的我給你添麻煩了。」

不知爲何感覺突然變很不舒服。更正確來說，口中有種噁心感覺。

直到色町過了中午回去爲止，我的家被搞得一團亂。

「不，就算你自滿地挺起平坦的胸也……」

然後我們在我房間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和女孩子在房間獨處。雖然不能說不緊張，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和色町獨處，並不會覺得很疲累。明明她也不是治癒系的，爲什麼呢……

「每次喫飯時都會想起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幾乎沒有喫不下去的東西，經常喫着喫着就想起『啊，我可能喜歡這個』吧。昨天的甜點喫了布丁後暈倒了。那太好喫了吧？」

「請不要轉移焦點。平坦的胸是什麼意思。」

「……抱歉是我的錯，請不要用那種像是猛禽類的眼神看着我。真的抱歉。」

「囉唆。比起這個──空同學快看。像這樣──只要像這樣努力往中間擠的話，就有了！雖然從衣服上有點看不太清楚，但是有！像這樣從兩側把戰力往中間集中的話，就有！雖然很小但是我有胸部！快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拜託別在人來人往間這麼大聲說這種話。」

「不，空同學根本不知道！你從剛剛開始就完全不看我這裏！──我有胸部！有峽谷！雖然要用集中託高型內衣才終於有Ｃ的保守大小，但是我有！來摸摸看！來啊！空同學！快摸！這部分就是峽谷！」

「拜託你放過我吧！你不懂嗎！？我現在臉整個通紅喔！然後雪縫你真的被我摸的時候，大概會後悔喔！可以嗎！？我現在真的可以摸雪縫的胸部嗎！？」

飯後閒聊突然話鋒一轉，因爲踩到了雪縫的地雷，我們吵得有點不可開交。但是，我的那一句話似乎傳達給雪縫了，她不經意地輕聲呢喃「啊……」的同時，臉紅到好像頭上會冒出熱氣。

雪縫紅着臉，害羞地凝視着地面。她用雙手一邊遮臉，一邊低語着：

「咦、那、那個……剛剛那是、我稍微失控了……對不起……」

「不、不用道歉……而且本來就是我有錯在先。我才該說對不起……」

「……『把戰力往中間集中』是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

雪縫事到如今才發覺剛剛說的話很令人害臊。

於是，我們一邊愉快（？）地聊着天，一邊朝下個目的地出發。我們徒步走到的地方，是我不禁心想原來這種鎮上也有這種地方的場所──

「總、總之我們到了，慄上釣魚場！哇～啪啪啪！」

「那個，雪縫？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刻意拉高氣氛遮羞。因爲只會更加羞恥而已。」

「……………」

「好痛好痛好痛！不要踢小腿！住手！」

「空同學壞心眼。剛剛應該配合我纔對。你這個木頭人、人間失格、羅生門。」

「只有最後一個不是罵人的話喔……」

我們一邊和睦地（？）你一言我一言，來到釣魚場的櫃檯。在那裏付入場費，然後再租了魚竿和魚餌。或許因爲是假日，釣魚場有不少人。有零星幾對情侶，客層大部分都是一家人。我一邊感受着悠閒的氛圍，和雪縫一起走到空的空間。兩人並肩坐在像是小箱子一樣的椅子上。

「…………」

「給我察言觀色，遲鈍男。」

她反射性地抬起釣竿──釣竿彎曲。釣魚線開始晃動。前端確實與水中連在一起。

「你忘了嗎？我是胸部越大我──好痛！」

我一直沒有回答，而雪縫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難爲情似的，紅着臉低下頭喃喃自語……總、總之，我發現我現在持續沉默，讓她感到十分害臊，因此──我盡力擠出勇氣，回答了沒有一點謊言的感想：

「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頑固啊你！」

「空同學等等！不要握我的釣竿！不要妨礙我！」

像這樣彼此歡笑的時間，讓我感覺能確信她是從過去就在我身邊的重要的女孩子──

「嗚嗚嗚，空同學……我難道沒有女人的魅力嗎？」

「哈──冰棒真好喫～不想回家啊～」

「這傢伙！快點現身吧！」

「喂雪縫！珍惜自己啊！」

與雪縫約會完的隔天放學後。

「喔、又釣到了！這是第五條鯉魚了呢。」

「我本來以爲就算大小贏不過那兩人，但論柔軟程度我還有贏過她們的自信……嗚嗚，原來我就算是個貧乳，也是個很硬摸起來沒有感覺的低品質的貧乳啊……」

雪縫的浮標被拉進水中。上鉤了！

「那、那我老實說囉……因、因爲都是胸罩的觸感，所以沒有很柔軟……」

「雖然開頭有點可怕……是什麼？」

我們拌了一下嘴後，我還是繼續抓着雪縫的釣竿，她對我大叫：

「快、快點……回答我……」

雪縫催促着我，我連忙放開釣竿，馬上將雪縫的身體……將她的嬌小身軀從後方抱住。「呀嗯！」雪縫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我的心臟也在與剛纔不同的意義上劇烈跳動──啊、咦！？難道說我摸到了不太妙的部位了嗎！？

「……釣不到真無聊。」

「胸部……明明都被摸到了。」

「男人喜歡對貧乳有心結的女孩子。」

「沒有這回事。胸部的話那個……雖然可能不是很大，但是我覺得不需要因此認爲自己沒有魅力而難過喔。」

「來了……！嗯！」

「好。那麼就來釣魚吧！」

「並不是因爲擅長釣魚，纔會想來這裏的。只是因爲兩個人一起去的話應該會很有趣──我本來還在想這兩者有何差別。」

「……但是那一隻，看起來很沒精神。好小。」

「……很、很柔軟嗎？」

她的眼神射穿了我。她那不安動搖的眼神，令人感到憐愛……我與雪縫目光交會。看到她如此沮喪不安的樣子，我不禁就想鼓勵她了。

「…………」

雪縫對我的吐槽開懷大笑。好開心──不對，現在是開心的時候嗎。

我別開發燙的臉。被抓到了吧。這是被抓到了對吧。

下次有魚上鉤的時候，就把釣竿交給她吧──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嗯。一定是這樣。」

「……呵呵，真的很下流。」

「可以不要突然說些驚人的話嗎！？」

「和空同學在一起的話，基本上都很開心。」

「啊啊。胸部大小與女性魅力不成比例。現在世界上不也有隻是胸部很大卻不怎麼有魅力的女性對吧？」

「咦咦！？但如果放手的話你會摔下去喔！」

雖然眼角還留有淚水，然而她露出笑容說着。因此我也回以一個微笑，輕輕伸出右手──她握住了。我的內心小鹿亂撞，將不由自主伸出的手往回拉，把她拉起來。

此時，釣竿發出啪嚓的聲音，釣魚線連根從釣竿上脫落。

「什──我沒有說過這種話……！應……應該吧……」

「怎、怎麼會……我明明感覺被空同學搞得亂七八糟的……！」

「是、是嗎……那這次如果也能那麼開心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回那份記憶了呢。」

我現在正和今天沒有社團活動的花蓮一起回家。不過雖說一起回家，但這段距離並不需要急着回去──於是我們現在在便利店買喫的東西，坐在店前面的長椅上，邊喫冰棒邊聊天。

「不要在別人高興的時候潑冷水啊……」

「但、但是，不是胸罩的部分呢！？我覺得除了胸罩以外的部分也被摸到了！所以，那部分很柔軟嗎？」

我的心臟猛然一緊。我驚訝地看着雪縫。只見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埋頭將魚餌捏成糰子狀……雪縫在這種時候忽然說出來的一句話，真的很有威力啊。一個大意可能就會瞬間喜歡上她。

然而，雪縫沒有對我的謝罪有任何回應。我本以爲她應該非常生氣，於是做好心理準備接受責罵，但雪縫口中卻冒出出乎預料的話：

「我想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釣起來！」

「明明肌膚顏色很性感，也吹彈可破……」

「咦──什麼？」

「明明是很漂亮的粉紅色……」

「那部分我不予置評……」

「啊啊，感覺很大！但還沒有釣上來，不要掉以輕心！」

「喂～雪縫你沒事吧。話說，胸部的品質是什麼啊。」

雪縫興奮地站起來。在那個瞬間她失去平衡，發出「哇啊！」的聲音，往前方倒過去。我也連忙站了起來──因爲前面是魚池。

「……那個，雪縫同學？那句話，不要在外面這樣說喔？」

我慌慌張張地靠近她。但是她依然持續哭着說：

「雪縫啊。我可以說一句下流、但是能鼓勵到你的話嗎？」

「喂、喂雪縫？請適可而止喔？」

我不由得沉默下來──不，我搞不懂。爲什麼我爲了摸雪縫的胸部而道歉後，卻被反問柔軟與否啊？少女心太難懂了吧？

但是，確實是這樣吧。就算是爲了約會而來的，若只有她槓龜（一隻都沒釣到）心情也不會好，更何況體會不到來釣魚的醍醐味。

就連我發現摸到雪縫的胸部，也是因爲從後面抱住她的時候指尖有種硬硬的觸感，當我思考那是什麼的時候，才知道那是她的胸罩──所以說，我是真的對雪縫的胸部觸感沒太大的感覺。

這段時間感覺令人很愉快。雖然我現在還沒有想起與雪縫的記憶，所以對我來說，她還是一個不太能信賴的他人──但只有現在──

「嗯！？空、空同學！？等等、那裏是……！」

「不……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摸起來怎麼樣……」

「啊啊，真可惜啊……」

雪縫雖然整個身體越來越往前摔，然而仍緊握着釣竿。她大叫着「啊哇哇」快要摔倒了。要是再過個幾秒鐘，她可能就會噗通一聲跌進池子裏，於是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從旁抓住她的釣竿。很、很好！這樣一來，就不需要擔心雪縫摔進池子裏──

當然，我不是刻意的。我並不是爲了摸雪縫的胸部才這麼做的……但對雪縫來說，這都是藉口吧。有摸就是有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於是我低下頭。

「……嗚、嗯！」

然而就以今天的約會來說，今天是個兩人一同歡笑的時間很多的快樂的一天。

「咦……那、那是指──」「快點！」

我從後面抱住支撐被釣竿往前拉的雪縫的嬌小身體。而雪縫接着用全力拉竿。她發出「嗚喔喔喔喔喔喔喔！」這種彷彿挺身挑戰魔王的勇者發出的雄叫聲，一心只管拉竿。

「咕呀！」「嗚耶！」

看來她剛纔的發言是無意識的。雪縫說完後紅着臉低下頭。

「我記得好像某人說過和我在一起的話，大多都很開心……」

「抱歉，雪縫……真的很抱歉。」

「這麼用力揮出去變成這樣……砰的一聲……呵……魚餌掉下去的地方，有很多鯉魚聚集過來了……明明沒有針……哈哈哈。」

「是嗎……？」

「哼嗯？那實際上呢？」

我用盡渾身力氣大叫。但是，雪縫似乎是沒有聽到的樣子，她噙着淚抱膝坐在原地不肯動。那個樣子像是出門幫忙跑腿卻迷路的孩子一樣。也、也不用這麼沮喪吧……

「──」

我和雪縫的約會沒有達成「找回記憶」這個根本的目的。

「順帶一問，空同學呢？其實喜歡貧乳嗎？」

「沒有釣到。」

我支撐不住雪縫往後倒的身體，也跟着往後倒下……我們兩人無力地坐在地上。稍微發了一下呆後，雪縫坐着瞪着我。

「喂、別笑啊。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呼呼。」

「確實……就像色町之類的……」

我重新鼓起幹勁，用力將魚竿高舉過頭，揮了出去。剎那間，它快速地往遠方飛去──只有魚餌。魚餌由於揮出去的衝擊而從針上脫落了。噗啾，糰子狀的魚餌在遠處落下後，只有針沉進前方的水面下。

我苦笑着，同時告訴雪縫應該能鼓勵到她的重要的話：

「我、我是說……！我問你我的胸部柔軟嗎！不要讓我說第二次這種話……！」

「太、太好了！空同學，我釣到了！而且感覺很大條！」

「抱、抱歉！真的很抱歉，但你快點把魚釣上來！」

「話說雪縫，以前的我說了什麼帶你過來啊？」

「不要抓釣竿，支撐我的身體！」

「不、不會吧！？明明就從胸罩上碰到乳頭了！？」

「噗、噗呼……空、空同學，剛剛……只有餌……」

「嗯～果然天冷喫冰棒最棒了呢！」

「不、不要笑啦──啊哈哈哈哈哈！」

「…………」

「嗯？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聽我說聽我說聽我說，阿空聽我說啦！阿空聽我說啦！」

「我在聽，我會聽拜託你不要一直復讀。你是鸚鵡嗎？」

「最近我家媽媽好像對於我沒有女子力感到危險啦。拚命地教我做家務啊～……今天回家，也必須要一起準備晚餐啊～真鬱悶啊～」

「這點程度會鬱悶嗎……只不過是幫忙準備晚餐，不是一件好事嗎？偶爾去幫媽媽的忙吧。」

「咦？爲什麼我必須得做那種麻煩事啊？我纔不要。」

「…………」

她的表情在說：「你說什麼傻話啊？」……她好厲害啊。看來在花蓮心中，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做飯。

「這個時代只需要打通電話就有好喫的食物送到家了喔？然而卻還要做料理，蠢到家了才做不下去啊～要是有那種時間，我想做肌肉訓練或慢跑！我想把時間花在滿足內心Ｍ的慾望啊！」

「我覺得比起花時間做那種事，還不如做料理修行還更有意義……」

「切切切。阿空你不懂呀──跑到快死爲止，快要虛脫的時候，終於回到家時喝的水可是美味至極喔！？好想再喝一次那種水啊……嗚嘿嘿嘿……糟糕，不小心想到流口水了。」

「爲什麼呢，慢跑明明是個超級健康的運動，但花蓮慢跑的理由卻超級不健康啊……」

「我有點能理解嗑藥上癮的年輕人們的心情了！」

「你現在給我立刻禁止慢跑！」

就算我這樣吐槽，花蓮也只是發出「啊哈哈～」的開朗笑聲。這樣子就是完全沒有打算停下的意思。你也太過度追求把自己逼死的快樂了吧。我一邊如此心想，同時想問原本的話題──『花蓮的女子力太低的問題』，於是開了口：

「……我舉個例子喔。假如你……和某個人結婚的話。」

「咦？我成爲新娘嗎？難道是阿空的？」

「爲、爲什麼扯到我啊。我不是說『和某人結婚』嗎？」

「啊、對喔……欸嘿嘿，有點可惜。」

「──」

「嗯，怎麼了？啊……又找回記憶了嗎？」

我可以確定，我過去並不是將她當作青梅竹馬，而是當作一名異性喜歡着。

那並不是否定。她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只是輕輕地左右搖頭，很難說是否定我的話。

「什麼？牛丼？那種東西何談討不討……啊！？難不成阿空喫了牛丼嗎！？」

「『這段期間有處理多餘的體毛嗎？』」

「──」

「『會配合穿搭改變化妝嗎？』」

「阿空……？突然、怎麼了啊？這麼用力我會痛喔……」

「順便一問，我不能喫牛肉這回事，除了花蓮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嗎？」

「花蓮我問你，我難道討厭牛丼嗎？」

「──！！」

隔天放學後。在人羣都已經散去的我們班的教室中。

「…………」

「很乾淨喔！媽媽會幫我打掃啊！」

然後，如果她撒了謊，這代表了什麼真相？

因此我並沒有用盤問的語氣，而是像普通閒聊一樣繼續說下去：

「然、然後呢？要、要談什麼……？」

「花蓮──」

「……沒有這回、事……」

我無法回答花蓮的問題。剛剛的是有點……不對，是對我來說相當重要的記憶。當然，我並沒有親身感受到記憶中的感情，但是我明白了。

「？？？阿空，怎麼了？」

「但是啊～我還沒有談過戀愛啊～所以沒有現實感呢。」

「──咦。啊啊，抱歉……」

「對啊。不過，我有一件事是已經決定好的──」

接着，他很快地握住花蓮的手。她喫驚地回頭。

「我說你，有想要結婚嗎？」

「總、總而言之，這只是假如啦──假如花蓮結婚，成爲夫人的時候，你要在家裏做什麼？」

明明只是無關緊要的話題，但是他卻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他望着身邊的她的眼神雖然平靜，但確實帶有熱度。

這應該就是有意識到了吧。但是，我到底對她有多少感覺，我難以給出明確的回答──現在的我想起我過去曾喜歡花蓮。而現在的我，還喜歡着花蓮嗎？還是說，只是因爲想起來了，纔會對她有感覺而已嗎？

我一邊吐槽，一邊在腦中整理思緒──和我還算熟的人都知道。這麼說來，色町做的便當裏，平常都沒有放牛肉。就算有肉也都是豬或雞，所以她當然也知道我喫牛肉會吐吧。

我在診斷結果的畫面出來前就把網頁關掉，直接說出我診斷的結果。花蓮聽了之後就抱着頭，難道你以爲你的女子力很高嗎。

心理描寫依然很模糊，所以難以完美地理解當時的感情，但畢竟還是自己的過去，所以能明白……我想起這件事的瞬間，唯有喜歡她這點我可以肯定。

「沒事吧？表情好像有點可怕。稍微休息一下吧？」

「啊、啊啊……」

閃光伴隨着疼痛一起在頭部中流竄，疼痛過去後，過去的記憶留在了我的海馬體──

我在事前把雪縫叫了過來，接着要她先在我的座位上坐下，自己則坐在色町的座位──雪縫的隔壁。看到坐立不安的她，我煩惱着該從何處開始說起。沒錯，我並沒有打算要譴責她。只是想推心置腹地聊聊而已。

雖然我並沒有打算隱瞞，但我錯過了告知我是和雪縫一起去喫牛丼的時機，而花蓮露出十分苦澀的神情催促我繼續說。

「……我覺得你將來的老公會非常辛苦……」

她當時的關心，看不出來是在說謊。

「多餘的體毛？人體沒有不必要的體毛喔？」

「診斷結果──你的女子力已經死了。請投胎下輩子吧。」

──腦髓閃過一絲痛擊。那是微小的閃光。

但是，雪縫她──

……不過，這到底和譴責有多少區別，我也很難說清楚就是了。

「你和發生事故以前的我關係沒有多好對吧？」

「不過有點煩惱呢，我也很想穿穿看白無垢啊！……小的時候啊，和我很要好的附近大姐姐在神社結婚了。看到之後，我就想着：『大姐姐好漂亮！』、『我也想在神社結婚！』──嗯～好煩惱啊！」

「是嗎。那麼，聊這件事可能還有點早吧。」

「然後呢，怎麼樣？牛丼，有喫下去嗎？」

我好像隱約明白花蓮的母親爲何會着急，開始教她做家務了……此時。

「……『房間總是很乾淨嗎？』」

看來我在事故之前，曾經喜歡過花蓮。

那麼，「過去曾和我約過會」這種話，其實是雪縫的謊言嗎？

「不，你不用道歉啦……」

我謹慎地思考。接着再對花蓮問一個該問的事情：

「……稍微和雪縫談談吧。」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開始擦肩而過了呢。

但是，這樣很奇怪。因爲雪縫說是我邀請她去牛丼店的。而且說起來，那天的約會是雪縫爲了重現過去的約會行程，而再帶我去以前的我帶她去過的地方……不是這樣嗎？

這次他儘可能溫柔地握着她的手。

剛剛好像聽到了衝擊性的事情。喫不了牛肉？我嗎？

「也就是說，只要是和我還算熟的人，應該會知道我不喫牛肉吧……」

「嗯！──不過和阿空很熟的人一隻手就數得出來呢！」

「阿空啊，剛纔那種說法不會太失禮嗎！？話說，我的女子力其實很高喔？用檢測器測量的話，我覺得應該有五十三萬左右的女子力喔！」

我和花蓮一點一點喫完冰棒後，差不多該真的踏上歸途，而從長椅上站起來邁出步伐……由於剛剛的找回記憶了，和花蓮並肩走在一起有種奇怪的感慨，老實說就是心臟跳得比平常還快，但我爲了掩飾這點，而決定詢問今天忘記問色町的事情。

由於她因爲害羞而走在他的前頭，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

「不對喔。阿空是喫不了牛肉的……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就早點說清楚了，對不起喔？」

「對啊！所以我想和會做家務的人結婚呢～但是這樣的話，我就得出去賺錢了吧？不過比起做家務來說感覺輕鬆多了呢，啊哈哈！」

花蓮露出像是壓抑喜色的微笑，接着自言自語。她那有些成熟的笑容使我的心跳加快。臉上開始發燙……我沒辦法正眼看着花屋敷花蓮的臉。

「不，沒有喫下去。只含了一口就吐出來了……畢竟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故，我本來以爲是身體不舒服──」

我對她苦笑着，同時滑手機，搜索關鍵字『女子力　測驗』──然後馬上就出現能測試女子力的文章了，於是向她提問：

「──」

「我平常就不會化妝喔……對了，以前有想過要練習一次化妝，而把整根口紅用完後，媽媽好像氣得要死呢。啊哈哈～……」

但是我貌似喫不了牛肉。而實際上我真的喫不下去──也就是說，就算我曾和雪縫約過會，也幾乎不可能帶她進去牛丼店。

「……是、是什麼？」

「……哼嗯。是嗎。」

「總、總之……如你母親所說，稍微練習做一下料理比較好吧？這樣的話，花蓮本來似乎很低的女子力應該也能自然上升吧。」

「這種回應就已經沒有女子力了……」

「結婚典禮的主持人，我一定要讓阿空擔任！對我來說阿空，真的是……那個……太難爲情了我不說！總之，我希望阿空能當典禮的主持人！」

「嗯？是什麼啊？」

「『經常帶着手帕嗎？』」

因爲只有推心置腹地談過之後，我和她的關係纔會有所開始。

『空、空同學，沒事吧？剛剛好像突然想吐的樣子……』

「嗯嗯……怎麼辦呢～？既不會做家務，也不擅長打掃，三餐只要靠外送就行了……咦？都很閒呢。我結婚之後都會一直很閒呀。哇～依～那我結婚之後就天天上健身房吧～！然後鍛鍊成健美小姐般的身體！唉呀～真期待呢～最棒的人生呢～！」

「嗯──？這個問題我有點搞不懂呢，但我覺得不是喔？畢竟阿空是真的不能喫牛肉嘛……所以應該沒有刻意隱瞞其他人吧。更何況，不能喫牛肉這種事阿空一定要先說纔行嘛。」

「不要趁機說這麼過份的事啊。你是傷害我的達人嗎你。」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只不過……如果不談談這件事的話，我覺得今後會很難與你有往來。所以即便很沉重，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說出來。」

雪縫好像明白不是什麼輕鬆的話題了。她戰戰兢兢地提問。

她應該會是個超棒的男性朋友吧。

「最喜歡『七○珠』了！最喜歡少年漫畫了！耶～！」

「哼嗯……」

感覺她並不是知道我不能喫卻想陷害我……如此一來，她是真的不知道。和我還算熟的人都知道事情，她是真的不知道。

兩人在熱鬧的街上並肩走着。他只是因爲不知道要向花蓮聊什麼纔好而選擇了這個話題。接着，她朝他露出了活潑的笑容。

雖然不太想這麼做，但我還是爲了不讓花蓮聽到，而小聲地自言自語，。

「不會吧啊啊啊啊啊啊！？」

「不，沒事。沒問題。只是──隱約察覺到自己的心情了。」

總之，我先搖了幾次頭，讓感情恢復平靜。接着，將這件事擺在一邊，繼續說現在正在聊的話題。

說完，花蓮臉上露出微笑。她那不經意的舉止、無心的話，讓我的心跳加速。因爲剛剛的笑容並非刻意，所以表現出她那毫不做作的可愛……不、不妙不妙，必須把話拉回正軌。

「啊啊……雖然不是很重要的記憶。」

「唉呀──」

「那當然有啊～！成爲新娘穿上婚紗，可是每個女孩子生來的夢想嘛。」

「不如說，我覺得我們只是普通的陌生人吧……是嗎？」

「……但是你根本一樣家務也不會吧。」

「上完廁所後都用制服擦手吧。」

雖然她的表情讓我心痛，但我也沒有停止追問。

「看來我似乎超級討厭牛肉啊。」

「……咦？」

「然後，我問父親理由之後，他說因爲我在母親去世那天喫的東西，似乎就是牛肉的樣子。所以我在那之後，就完全喫不了牛肉了──因此，就算我曾和雪縫約過會，也很難想像我會和你一起去牛丼店呢。」

「啊……」

「另外，假設我過去真的去過牛丼店，我也絕對不會點牛丼吧。但是，那時──我買牛丼的時候，雪縫你什麼都沒說。既沒有制止我，也沒有說我上次約會並沒有喫牛丼。對吧？」

「呃、嗯……」

「換言之，我和你過去曾約過會這句話，其實是謊言。我們的關係並沒有這麼要好──順帶一提，我討厭牛肉這件事，只要是稍微和我有點熟的人好像都知道喔。但你卻不知道。正因爲不知道，所以才說我過去帶你約會時去了我不可能選擇的牛丼店。而且我點牛丼的時候，你也沒有提醒我。」

「…………」

「約會是騙人的。你其實不瞭解我。所以，我纔沒有想起任何事情。因此，我在想啊──我過去根本沒有和雪縫你相處過對不對。」

「……那、是……」

「如果想反駁的話就說吧。如果是我搞錯了，你儘管生氣沒關係。如何？」

途中無論如何都會變得像是盤問犯人，我自己也覺得很後悔，因此在最後儘可能用溫和的聲音提問……教室陷入沉默。雪縫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不斷地淺呼吸。

我靜靜地等待她說話──不久後，雪縫終於抬起頭來。

她露出一碰就碎的脆弱表情，眼中滲出一滴彷彿珍珠一般的淚水。

「對、不起……」

「…………」

「對不起……對不起，空同學……空同學沒有說錯……我是個騙子。我是第一次和空同學約會，我也不知道空同學不能喫牛丼……對不起，讓你感到不舒服了……！」

「是嗎……我可以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嗎？」

「呃、嗯……嗚、嗚咕……！」

「……你知道『快樂王子』這篇童話嗎？」

「……這是在畫什麼？」

「還有，能不能別胡思亂想了啊？……已經沒關係了喔。雖然你是騙子，過去和我完全沒有關係，也沒有約過會，我們的關係以後依然會繼續下去。只要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等待雪縫再次平靜下來後，她忽然──

「──」

「花屋敷同學在別班。而色町同學則在同班，從那時開始就在空同學隔壁了。」

「…………是嗎。」

「是嗎。我們也不是完全素不相識啊。」

我不忍心看着她的臉。擁有天賜的容貌的雪縫現在哭腫了眼、鼻水垂落，臉頰紅得像猴子一樣。可愛的臉蛋都糟蹋了。

看到她如此珍視那一段回憶──我覺得很開心。

甚至覺得再說大膽一點的謊言也好。比如說其實我們是戀人之類的，趁着我失憶隨便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也行──然而，她沒有做到那種地步。

「我這個受害者都不希望了。那到底是誰希望你受罰啊？」

「……空同學，對不起。我是個騙子。我說了謊，對不起……」

「……話說好像有過那種事呢。我曾經很喜歡卻也很討厭的『快樂王子』。」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而打開門，準備離開教室的雪縫肩膀抖了一下，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回頭看着我。

「是、是這樣、嗎……？」

「咦……？」

「我因爲你而回不去，這點事情希望你告訴我。」

而反過來說，那即爲她是個不會說謊的善人的證明。

「你在畫什麼？」

「──嗚喔！？啊、啊啊……抱歉。」

撒謊這件事本身不需要道歉。我懂。

「但是隻有一次而已。大概對空同學來說──空同學？」

當我在思考的時候，雪縫忽然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似乎是全部說出來心情輕鬆多了吧。

「……我一開始只以爲是兩個怪人湊在一起而已。不過，那時──我曾和遭遇事故之前的空同學，在美術課說過唯一一次話，我……欸嘿嘿。」

「…………」

或許剛纔的那一滴淚水讓雪縫潰堤了吧。她眼中開始不停地流下眼淚……一想到因爲我說的話，讓一個女孩子哭得這麼傷心，就覺得對她很抱歉。於是我等待她打起精神，不久她終於用手心使勁地擦眼淚，緩緩開口：

「不、那……」

「這是我在昨天上網時找到的故事，於是就看完了。我覺得這是一篇好故事，我很喜歡這個──但是你覺得最後，燕子和王子怎麼了？」

「我、我不聽……！不要對我溫柔！我明明這麼過份……我明明對空同學說謊了！不、不要對我這麼溫柔！要是這麼溫柔的話，我……我……！」

「──」

「不、那個，要說明的話很難爲情，希望你能放過我……」

──柔和的暈眩感襲向我。微弱的電流在腦中流竄。痛楚不會很強，但是持續很久。那幅光景從比平常還深的地方被拉了出來──

她帶着依然淚流滿面的表情……望着我說道：

「嗯──其實我很久以前就很想找空同學說話了。我很想像這樣聊天。但我很膽小……所以做不到。在我畏畏縮縮的時候就換了班，和空同學的距離越來越遠──然後，空同學遇上事故了。」

「那、那是……」

「咦……？」

「嗯。」

我這麼說完的瞬間，雪縫以訝異的神情看着我。

「燕子沒有死去，四處翱翔；而銅像則被漂亮地修好了，一尊銅像與一隻燕子都得到回報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我想看這種故事。但因爲我不是作家，不可能改寫這段故事……所以我想，至少要在美術課完成這幅畫。」

「咦……空、空同學……想、想起來了嗎？」

「又會？」

「我今天本來就是要來原諒你的。」

雪縫的目光遊移。先看着我、然後又看着其他的地方──看來她並沒有發覺自己在這場對話中處於劣勢的樣子。

「啊啊、沒錯。因爲你是說謊的本人，所以可能把自己做的事看得很嚴重吧，但是對於受騙的我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喔。」

「…………」

只不過，對自己的人性向我道歉，感覺有點不太對……因爲，她也是很拚命的。即便要說謊也有想做的事情。所以說，身爲受害者的我想原諒她，然而……這是無可饒恕的天真吧。

「再見了，我的心上人。」

「但色町同學和花屋敷同學並不是……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你們的關係很要好。所以，當空同學醒來的時候，我很擔心我又會……被拋下了。」

帶着與剛纔爲止有些不同的熱意，靜靜地端詳着他──

雪縫看着畫布上的畫──畫得很好。那是一幅描述居民們在一座王子的銅像前快樂地喧鬧着的畫。而在王子銅像的肩膀上，有一隻看起來很幸福的一隻燕子停在那裏。

「──雪縫！」

仔細回想起來，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嗚嗚……空同學……」

喜悅、悔恨、痛苦、微笑──而她最後的結論是咬着下脣、對我搖頭。

美術教室裏只有兩個人。他和雪縫。他十分專注地在畫布上畫畫，而雪縫則出神地看着他──美術教室的鑰匙交給她保管，因此在他不出去之前都不能鎖門。

我想要好好地和雪縫談談，正確構築一份新的關係。

雪縫悄悄地靠近他的背後，對他出聲。

現在我這個人的根基中只有『想要找回記憶』──如此而已。這樣一來，雪縫對我來說就是沒有關係的人……在我知道她與我並不熟的時候，她對我來說就不是有利益的人了，而我對她採取的應該是『無視』這種很冷淡的行爲。然而──我還是找她談談了。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一步接一步地靠近她。接着，爲了不再讓她逃走。爲了讓她接受我說的話──我用力地握緊她那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的小手手腕。

「咦……爲、爲什麼……？住手……放開我……！」

「我無法認同……」

眼淚再度從她眼中湧出。她低着頭，用手遮住，發出「嗚嗚嗚……」的哭生……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脫水了。不過，光是我想起來而已就哭了，看來我剛纔看到的記憶對雪縫來說，是十分珍貴的吧。

「原來如此，我和色町相處這麼久了啊……」

雪縫她想要結束與我的關係。

「是嗎……」

「哼嗯。」

雪縫以飄渺的神情說完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帶着平穩的步伐走向教室後門──一步、又一步，我與她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想看到圓滿結局啊。」

「還沒畫完嗎？」

「總之就是這樣，再稍微等我一下吧。完成之後就會滿足了。」

這不就代表我已經想要原諒說了謊的她嗎？

「我、我……？我、我想受到處罰……」

「那我大致說明喔──以前有一座貧困的小鎮，而王子的銅像爲了幫助鎮上人民，借用燕子的雙手，犧牲自己的身體把金髮給鎮民……就是一個自我犧牲的故事啦。自我犧牲很美麗，並非追求回報，而是自己主動做這種行爲本身十分可貴──就是這樣。」

「燕子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同而死，王子則被當作廢鐵處理掉了──雖然有寫說他們的靈魂被天使拯救了，姑且還算好結局吧……你覺得呢？」

「對吧？童話就是這種東西啊……所以，我對結局有點不爽，於是畫了這幅畫。」

「嘿，是這樣啊……那時的色町同學和花蓮呢？」

「其實我一年級的時候，和空同學在同個班級。」

「……嗯，我等你。」

「誰希望你受罰了？」

「──」

「我和空同學是不相識的人……」

然而，我看見了真實的她。

「雪縫，你聽我說。」

因爲不就是這樣嗎？雪縫是加害者，而我是受害者。然後受害者都原諒她了，所以當然──與罪相當的處罰，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嗚哇、無聊。真是無聊啊，雪縫──說謊當然是壞事。而受騙的我也並不是沒有不爽。但是……你所說的謊，並沒有到不能原諒的地步啊。」

雪縫歪着頭，看起來還完全不能理解。而與她相反的，他羞澀地搔着臉頰，說出結論。

「？？？」

「我已經不想再後悔了。若是爲了和空同學說上話，我願意努力改變。所以，我也說謊了。我也想成爲狡猾的女人……甚至還有『既然空同學失憶了，那我和另外兩個人的起跑線也一樣』這種卑鄙的想法。我也覺得我很醜陋。然而，比起不行動要好太多了。我已經不想再做一個死腦筋的女孩子了。」

然後她的表情不停地改變──彷彿在摸索現在這個狀況，到底要露出什麼表情纔好的樣子。

「我傷心得每晚都在哭……忍不住的時候也去了醫院。在那裏看到不會醒來的空同學，很後悔……爲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呢──明明這麼喜歡。卻爲什麼只是在遠處望着你呢。」

「……空同學太溫柔了。我撒了謊。我傷害了空同學。所以，我必須接受相當的處罰……」

「啊啊。那時給雪縫你添麻煩了呢。」

「「…………」」

「怎麼了？」

「沒關係，我會等你。冷靜下來後再說。」

「只聽過名字。」

「謝謝你，空同學。我只要空同學想起我就夠了──雖然很短暫，但至今很謝謝你。」

雪縫說着的同時自嘲地微笑了。然後，她再度擦一次眼角──靜靜地凝視着我，然而眼中確實帶着熱度。

也就是說，雪縫不擅長說謊。

「當然，我也可以不對空同學說謊，純粹地和你打好關係。但是，那個情況的話……我覺得贏不過已經和你很熟的兩人──我想贏。我無法停下這種想法。所以，我──」

接着他再度提起畫筆。看着這樣的他，她──

「那、那種事……可以嗎？我──」

「嗯。我們當朋友吧，雪縫。」

「……嗚、嗚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雪縫又放聲哭了出來。她雙手握住我的手，加大力道。接着，將我的手輕輕擺在自己的臉旁，緩緩貼上臉頰──說實話，我有一種想擁抱這個惹人憐愛的少女的衝動，但沒有這麼做。我只是想和雪縫開始正常的關係，並不是愛上她了，因此不能這麼做。

「你今天真會哭啊……」

「嗚嗚嗚嗚……空、空同學……！謝、謝……謝謝……你嗚嗚嗚……！」

「嗯……哭到高興爲止吧。我會等你的。」

「嗚嗚嗚、空同學……嗚嗚嗚……！」

雪縫珍惜地握着我的手，持續哭泣着。因爲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哭，我是真的開始擔心她體內的水分會不會哭沒了……不過，我覺得就讓雪縫盡情哭一場吧。

──因爲那一天的我讓她等了很久。

所以這次，換我等她到她滿足爲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