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代價 0;相澤沙呼1;
《她她》 · 合作 · 3.3萬 字


我在令人不快的臭味侵襲鼻腔的狀態中,專心一意地挖着洞。
臭味與我的內心同樣地混沌,瀰漫的草木腥味、挖開來的泥土味,以及紫乃的髮香——從那一刻之後嗅到的一切氣味交融在一起,縈繞在我的鼻頭,就好似意識逐漸混濁。
悄然佇立在深山的這處廢墟,平時應該沒有一絲光明,只有微弱的星光與放在地面的手電筒化身幽朦的照明,刨開了四周的黑暗。我在廢墟後方,拚命挖掘着雜草蔓生的空間。
我不曉得已經像這樣挖了多久,用戴着工作手套的手背抹去額頭淌落的汗水。感覺就連這樣的一滴汗水,落至地面都會成爲致命的罪證,令我駭懼不已。
必須不留半點痕跡地掩埋纔行。
牙關不住地打戰。我咬緊下脣,用力握住手中的鏟子。
這樣的工作不管重複多少次,都不可能習慣。
即使如此還是非做不可,因爲這是爲了紫乃。
妳是能爲了愛而殺人的人呢。
曾幾何時聽到的話,現在仍像詛咒般反覆播送着。
我辦得到。
絕對會做到底。
所以,所以紫乃,不要哭——
我這麼告訴她。
並望向倒在一旁的屍體。
♥
我是在高中認識真嶋紫乃的。
入學第一天、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至今仍記憶猶新。她坐在教室角落,百無聊賴地託着腮幫子,怔怔地望着灰色混濁的窗外。一頭長髮烏黑亮麗,修長的眼睛鑲嵌着鬈翹的睫毛,黑色的瞳眸滿含憂愁。宛如電影的這幕景色,自然地引起了我的好奇。那張容顏是那麼地美麗,表情卻宛如高傲的公主般,顯得有些不悅,看起來就好似遺忘了展露笑容這類的感情變化。
原來真正美麗的女生,竟是如此地動人心絃?我從來沒有對女生的臉看得入迷的經驗,但也因爲在教室裏坐得近,總是在不知不覺間,無意識地盯着她的側臉看。
加上那身纖細的身材,紫乃的美吸引了許多同學的目光,但看到本人冰山一般的態度,衆人似乎也很快地失去了興趣。紫乃從不和教室裏任何一個同學交談,下課時間總是不知消失到何處,爲了博君一笑而向她攀談的男生,則是徹底被當成空氣。起初也有些女生想和她交朋友,熱心地找她說話,但對於邀她一起喫午飯的同學,她卻冷冷地拒絕「我沒興趣」,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導致再也沒有人想去自討沒趣了。
對如此一個不友善的人,我當然不是那種能夠積極交好的個性。原本的我熱心助人、喜歡接觸人羣,現在卻完全變了個樣,主要應該還是因爲國中時的經歷。
「借來的,可是不太會用。」
我和紫乃的交流就這樣開始了。
「嚇我一跳。」
「老師呢?」
「我長得很漂亮,很多人都想跟我說話。」
原本就美的紫乃變得更美了,成熟得超越高中生,變成了一名性感的女子。或許一切的錯誤,都肇始於此。
紫乃沒什麼似地回應我的疑問,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她穿着那麼可愛的衣服、帶着那麼漂亮的皮包,是要去哪裏?
剛纔的男生對她說的話,我實在不想說出口。不過這一個月左右,在教室裏明顯格格不入的她,傳出了奇妙的流言。有人說她經常入夜後在街上徘徊,被人目擊和中年男子從飯店走出來,還說她在社羣媒體上從事那類行爲賺錢。男生們對紫乃說的話,就是這類內容。「我們也看到了,不過我們可以替妳保密,代價是——」
「妳怎麼有這麼貴的東西?」
她好像都在空教室喫飯,喫的東西很糟糕,幾乎都喫營養棒,要不然就是超商買來的三明治。早餐不喫,晚餐喫外送披薩。她到底是如何維持那細緻的皮膚與絲滑的頭髮,真教人感到疑問。我問她是不是沒錢,她不解地歪頭說:「沒有啊?」我心想既然如此,那得讓她飲食正常,所以把她帶去學校餐廳,每天挑選更營養的定食給她喫。結果她向我求助「不知道晚上要喫什麼」,因此我有時會去她住的公寓幫她煮晚飯,簡直就像她住在外頭的老婆。
「笑什麼?」
「那,那些化妝品呢?妳不是幾乎都不化妝嗎?」
「妳覺得那只是流言?」
不是「好喫」,而是「嚇我一跳」,這感想真令人氣惱,但對她來說,是等同於展顏歡笑的感情流露吧。因爲她真的總是隻露出無趣的神情,看到她這種表情的人,一定就只有我一個。
「妳笑什麼?」
「那是騙人的。」
紫乃肩膀一顫,輕呼一聲,接着瞪向我,鼓起腮幫子、嘴脣氣憤地扭曲,然後好像按捺不住,再次喫喫笑了出來。
我覺得紫乃也極輕微地咯咯笑了一下。
忘了是什麼時候,紫乃曾經這麼稱讚我,現在她也板着一張臉,說了和當時一樣的話。
「就……喏,剛纔的。」
「我覺得都無所謂。」
幾個男生團團圍住一個女生,這異樣的場景讓我停下腳步。男生裏面摻雜了幾個怎麼看都不像新生的學長,一看就是不良少年,那場景完全就是不良少年在糾纏女生這種過時的電視劇情節。我屏住呼吸,猶豫是否要轉身離開,當作沒看見。然而,這時我注意到厭煩地從男生羣中別開目光的那張臉,被包圍的女生,是那個高傲的公主——真嶋紫乃。
「妳找我有事?」
然而看到紫乃聽到那些話時的表情,我改變了主意。
我覺得她的笑容,比起我爲她上的妝容,爲她增添了更多倍的魅力。
「剛纔那個喔?」
「妳就是這樣,纔會傳出奇怪的流言。」
紫乃沒有回應這個問題,慵懶地望向我走來的方向。
我連忙叫住她顯得孤寂的背影。
我暫時靜觀其變,我沒有立刻開溜或伸出援手,原因是基於好奇,希望可以一窺真嶋紫乃這個不願與他人有任何瓜葛的女生的祕密。幸好沒有人注意到我,我得以仔細地聆聽男生們對紫乃說的每一句話,那些話的內容,應該讓當時的我大爲震撼,我甚至忍不住想,或許根本不需要我幫助,應該直接離開纔對。
「妳還好嗎?」
化妝技術被稱讚,讓人頗感愉快,但是去上學的時候,我的妝容真的只是讓臉部有點微妙的變化而已。也不是因爲校規很嚴,但頂多就是讓氣色好看一些、睫毛夾翹一點、遮掉臉上的瑕疵而已。我從小學的時候個子就比一般女生還要高,現在也是一樣;骨架也大,國中的時候常被人調侃像男生。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上高中以後,就學會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女孩子味的化妝技巧,既然紫乃這麼說,我的挑戰也稱得上成功了吧。現在網路影片都有詳細的化妝教學,而且百圓商品店就能買到齊全的化妝工具。不過紫乃房間的梳妝檯上散落的化妝品,都是我知道但貴得買不起的名牌貨。
看起來好寂寞。
所以對我而言,真嶋紫乃應該就只是個雖然讓人忍不住想去注意,卻有些難以親近的同班同學。
如果我沒有教紫乃化妝,就不會演變成那樣了嗎?或者這根本沒有構成多大的影響?我對真嶋紫乃這名少女,造成了多少影響?
紫乃挺直了背,坐在牀沿轉向我。看到她那嚴肅的表情,我覺得好笑起來,差點忍俊不禁。紫乃可能是對我發笑感到不服氣,露出嘔氣的神情來。
沒錯,不知何故,她的背影讓我覺得十分孤寂。
「什麼啦?妳是不是太自視甚高了?」
說起來,在妳的人生,我是必要的嗎?
「所以——我來當妳的朋友。」
細一看,我發現有網路上看過的粉底,包裝設計很可愛,光是拿來擺飾,就讓人心情愉悅。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她向母親借來的,不過加上我自己的化妝包裏的東西,最起碼的化妝用品應該都齊全了。
紫乃轉過身去。
「那,我要走了。」
「要妳多管閒事。」
人家出面幫妳,這是什麼態度?我不禁這麼想。就算笑得笨拙也沒關係,笑一下,說聲謝謝,至少還會讓人覺得可愛。紫乃對他人過度傲慢冷漠的態度,反而讓我覺得痛快,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有些語塞,因爲這個問題很壞心眼,而且或許命中了紅心。
「要不要幫妳化妝?」
所以,我因爲想看到她更多的笑容,用蜜粉刷搔了搔她的脖子。
「我說,真嶋同學,妳就是一個人落單,纔會被那種麻煩的傢伙纏上。妳要是有個伴,他們也會有所顧忌,所以——」
我笑道,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那喫驚的表情實在可愛,幾乎無法想像那是在教室裏總是一臉高傲的她,讓我奇妙地覺得賺到了。
紫乃沒有回應,相反地,她修長的眼睛瞟了我一眼:妳覺得呢?
我害怕可能會被瞪,但紫乃撫弄着長髮,反倒是一臉不服氣。她是不是就要噘起嘴脣,鬧起脾氣來了?那動作看起來就是這麼可愛,讓人不禁這麼想。
「妳叫什麼名字?」
現在她也沒有否定我的質疑。
紫乃把視線從我身上轉開,望向男學生們離去的方向,伸手梳了一下柔順的黑髮。
紫乃眉心緊蹙,就好像被硬塞了什麼困難的工作。
這是我第一次爲別人化妝,但這也是嘗試想挑戰的妝容、使用想嘗試的工具的大好機會,而且對方是個上好的素材。不過紫乃的五官原本就很深邃,就算不刻意打造立體感,自然就有模有樣,到底有沒有成就感,實在相當微妙,但我仍專心爲紫乃上妝。
不知爲何,我反射性地這麼想。
看到我的反應,紫乃又訝異地問。
♥
當時我爲紫乃化的妝,客觀來說也稱不上好看吧,但紫乃看到鏡子,依然表現得很開心。我們一起看鏡子,在鏡中對望,她的嘴脣微微笑開,像公主一樣得意地微笑。回想起她當時的表情,她應該確實是開心的。
接着紫乃以毫不掩飾稀罕的眼神細細地端詳我。
「沒事,只是覺得真嶋同學妳很有趣。」
我走近她問。
我放聲大喊。我親身經驗過,知道這種做法非常管用,因此毫不猶豫。該說不出所料嗎?男生們驚嚇地轉頭看這裏,接着倉皇逃離,只留下紫乃一個人背對體育館骯髒的牆面,一動不動,直看着我這裏。
紫乃好像和母親兩個人住,母親在酒店上班,早上纔會回家,所以我只見過一、兩次。紫乃狹小的房間一派頹廢,或者說就像垃圾堆,沒有一絲女高中生的可愛氣息,卻雜亂地擱置着看起來昂貴的皮包、飾品、化妝品和衣物,這部分或許也可以說很女孩子氣。
不記得同班同學的名字,似乎一點都不讓她覺得尷尬。
「麻煩妳。」
「跟我媽借的。」
「老師!這裏!」
可能是我的語氣強烈,把她嚇到了,紫乃停下腳步,回頭以側臉對着我。
明明是自己問的,紫乃的回應卻不怎麼感興趣。接着應該是覺得奇怪我怎麼還不走,她微微側頭,蹙着眉頭問:
一個月過去,漸漸習慣鏡中穿着西裝外套制服的自己時,我撞見了那一幕。當時同學要我去跑腿,我抄近路走平常不太會走的體育館後方。
紫乃沒有否定流言,但是對男生們的話露出厭煩的表情,所以無論流言真假爲何,我不由自主地爲了救她而出聲。
「澤渡,澤渡優香。」
我到底在說什麼?明明根本沒理由這麼用力地挽留她。
「怎樣?澤渡同學想跟我當朋友?」
「優香很會化妝呢。」
「呃,也不是……」
「難道不是嗎?」
「是喔?」
紫乃依舊顯得很不滿,但這樣的表情,是從難得展露笑容的她身上,所能感受到的一絲可愛。
「抱歉抱歉,總覺得很可愛。」
「奇怪的流言?」
「既然知道,爲什麼態度不好一點?」
我有些不爽,自以爲反嗆回去了,但紫乃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
如今回想,「我可以當妳朋友」真的是很高高在上的提議,到底自以爲是什麼人啊?但紫乃似乎很中意我的口氣。儘管如此,和紫乃維持朋友關係,是一件門檻極高的事。
我們家是雙薪家庭,母親工作很忙時,準備早、晚餐就是我的責任,我對自己的廚藝頗有自信,弟弟給出的評價也很好。不出所料,紫乃對我準備的飯菜很開心。雖然紫乃幾乎不會笑,總是板着一張臉,表情肌全死光了,但第一次嚐到我的料理時,她那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瞪圓了修長的眼睛,就像喫驚時向來的反應,連眨了好幾下眼睛;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溼潤閃爍的黑色瞳眸注視着我,說:
說出口後我就後悔了,我還以爲我已經痛切地體認到,把內心的感情直接說出口,會引發多少摩擦。
她羞赧又有些不悅地這麼回答我。紫乃雖然表情肌死光,但是和她往來,我漸漸能察覺她微妙的表情變化了,搞不好紫乃真的不知道怎麼化妝。
紫乃安安分分,一直默默無語,但不時覺得癢似地扭動身體,垂下眉毛回望我,總覺得那眼神可愛極了,我情不自禁笑了出來。
總之,我一邊向她說明,一邊實際爲她化妝。雖然是看影片自學的一套方法,而且也纔剛學不久,或許不是可以自豪地拿來教別人的技術,但是像這樣被紫乃拜託,還是覺得滿不賴的。紫乃說她沒怎麼用過化妝水那類保養品,所以我借了她母親放在盥洗室的東西。紫乃完全不需要依靠這些工具就夠美了,總覺得教人氣惱,而且皮膚水潤,妝上起來超服貼。我爲她上隔離霜和粉底等等,覺得彷彿直面自己和她之間的天壤之別。
不能讓她離開。
結果,紫乃總是不否認那個流言,但是不否認,形同揭示了一部分的真實。
爲紫乃準備的晚餐喫完後,我們坐在她房間的小牀牀沿,懶散地打發時間。我嘮叨着「亂成這樣」,替她收拾亂丟的垃圾,室內多多少少呈現出像女孩房間的樣貌了。家裏不是輪到我準備晚餐時,大概每個月一次,去幫紫乃煮晚餐和打掃房間,成了高中生的我的例行公事。
首先,紫乃動不動就從學校不見蹤影,就算想找她一起喫午飯,稍一不留神,她就會從教室裏消失,得費上一番苦心去找她。LINE永遠是已讀不回,經常只回些莫名其妙的貼圖,我們從來沒有透過手機正常交流過。
「這……我怎麼知道?我對妳又完全不瞭解。」
「優香。」
我回去的時候,紫乃特地送我到車站。化了妝,穿上制服的她很美,真的就像電影中的女星,我知道擦身而過的男人們,每個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走在夜晚的路上,紫乃說:
「如果妳寂寞,隨時都可以過來煮晚餐。」
「這是什麼話?」
我笑了。
我笑,用力撫摸口氣囂張的朋友的頭。
「我是妳媽嗎?」
紫乃沒有笑,她只是一本正經,抬着眼睛對我說:
「我是認真的。所以優香,妳不必再感到寂寞了,我不會讓妳寂寞的。」
要是覺得寂寞,隨時都可以過來。
在那一刻,寂寞的人到底是誰?
是完全不像有朋友的紫乃嗎?還是紫乃看透了我的一切,才說了那種話?是在說我父母不睦,成天吵架的事嗎?還是國中的時候對朋友的關心適得其反,遭到所有的人排擠、被嘲笑像男生的事?還是高中不幸班上有同一所國中的同學,害我難以融入班上的事?還是因爲這樣,我到現在都還是沒辦法好好地交到朋友的事?
誰會喜歡妳這種男人婆,可憐。
國中時聽到的女生們喫喫竊笑的話語,此後便在我的心口挖出了一個空虛的大洞。
難道,紫乃知悉了一切嗎?
不管怎麼樣,我想她這番話拯救了我。
我照顧笨拙、寂寞、不擅與人打交道的她,而紫乃接納了同樣不會拿捏與他人距離的我。隨着我的化妝技術提升,紫乃更是美得令人驚豔,不分男女,每個人都對她投以欽羨的目光,但她還是依然故我,對任何人都冷漠以對。這樣的紫乃,只對我一個人敞開心房。這是奇妙而愜意的關係,我們就這樣度過了高中生活。
關於紫乃的流言一直沒有消失,她也沒有否認。在她流連於夜晚市區的疑雲中,紫乃似乎看起來更加美豔,種種臆測恣意流竄。然後我一直到畢業,都不知道她究竟是爲了誰而化妝出門。
因爲,我根本不想知道。
♥
高中畢業後,我立志成爲職業化妝師,進入專科學校就讀。在放學後的空教室偷偷爲紫乃化妝,是我高中時的例行公事,因此會想要爲更多的人化妝,也許是自然的發展。說出這個夢想時,紫乃露出她那種有些鬧脾氣的表情,撇着嘴脣說: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就是她的笑容,這一點還是沒變。
「優香……我想請妳幫我一件事。」
紫乃眼神肅穆,微微搖頭。
「這樣……」
「可是妳跟這件事無關。」
所以當我接到紫乃那通電話,感到歡喜的同時,也意外極了。因爲儘管頻繁聯絡她,但我從專科學校畢業、出社會以後,也變得十分忙碌,已經近兩年沒跟紫乃見面了。就連最後接到她的LINE,也是春季尾聲我生日時收到的一張冷淡貼圖而已。
我喃喃道。
「謝謝妳。」
長時間不見的期間,她也交到了其他的朋友嗎?她與我之間的隔閡,已經大到我對她來說無足輕重了嗎?明明想見面,空檔卻完全錯開,這真的有可能嗎?我也和紫乃一樣,不會拿捏與別人的距離,因此完全不明白這種狀況是否正常。
「警察……得報警纔行……」
「說是東京,但也不在市區內,幾乎是鄉下了。距離車站也很遠,有點不方便。」
儘管是暌違兩年的重逢,紫乃果然還是紫乃。
「有關。」
直到畢業,除了我以外,紫乃似乎都沒有交到其他像樣的朋友,至少我沒觀察到有這樣的人。這件事讓我心情複雜,能夠獨佔這名特立獨行的美麗朋友的安心和優越感,究竟源自於何處?我應該爲此開心嗎?紫乃也是,沒能交到朋友,不會感到寂寞嗎?她表情肌死光,致命的冷漠,對別人沒有絲毫興趣,是個超級反社交的高中生。
紫乃說,她在跟一個男人交往。
「等妳回去以後,我就報警。」
但具體說起來,是什麼東西有關?如何有關?
「怎麼啦?這麼久沒聯絡,突然想到要找我。」
我們半晌不發一語,只是激烈地喘着氣,設法調勻呼吸。
我邊說邊想。
我終於發出聲音,點了點頭。淌落的汗水沾溼了劉海,我覺得煩人,想撩起頭髮,注意到男人的血。手指的鮮血和汗水在劉海上糅雜在一起。
「沒事,我也是想要救妳。」
紫乃喃喃道,看着男人的屍體,就像在看什麼遙遠的東西。
我也是妳的共犯啊!
「開玩笑的。」紫乃說,嘴脣泛起微微的笑意,「我支持妳。」
被紫乃求助,感覺很不賴。
「最好不要問。妳去沖澡,我借妳衣服。洗乾淨之後,妳馬上回家,妳沒有來過這裏。」
紫乃瞪圓了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知道。」
難道不是嗎?
就算我不在妳身邊,妳也都有好好喫飯嗎?
我發現紫乃眼神不安地看着我,就好像一隻小貓。我張開嘴脣,喉嚨幹得要命,聲音應該也沙啞了。
紫乃說她不上大學,要出去工作,似乎是因爲家中經濟問題的關係。我問她想做什麼工作,她只說「還在考慮」。
到底有誰能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我覺得以自己人生遭遇的變故而言,這實在太過突兀了。我俯視着自己殷紅潮溼的手掌,心想或許自己只是在作一場悽慘的惡夢,握起拳頭,確定那液體的質感,它報以極度鮮明的黏稠觸感。這個夢糟透了,爲什麼我要作這種夢?是誰的錯?我的視線迷茫又彷徨。沒錯,錯的是這個男的,他叫什麼去了?記得是姓加木屋嗎?加木屋卓司,紫乃深愛的男人。一切都是這個人的錯,都怪這個卑劣的男人說出那種過分的話。當然了,我一點過錯都沒有,紫乃也是,我們沒有任何過錯。這男的說,如果妳說妳懷孕了,先證明那是我的孩子,妳也是明白我的狀況,才甘願跟我在一起吧?現在才喪心病狂,想要毀了我的人生嗎?這個男的突然抓狂,恐嚇紫乃。紫乃抓起杯子,把麥茶潑向對方,結果對方撲向紫乃。紫乃奮力反抗,從旁邊廚房抓起菜刀,和男人扭打的期間,菜刀掉到地上了。紫乃被掐住脖子,我想要救她,抓起附近的花瓶砸向男人的頭,但男人還是想殺紫乃,所以我別無選擇,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紫乃會被他殺掉。我抓起菜刀,刺了男人的腹部,男人終於放開紫乃了,但他還是凶神惡煞地瞪我,我害怕可能會被他宰掉。可是這件事尚未成真,紫乃就先殺了男人,她從我手中搶過菜刀,給了男人致命的一擊。一刀、兩刀、三刀,也許更多刀。不知不覺間,我們的手鮮血淋漓,地上倒着死狀悽慘的男人屍體。紫乃的臉、頭髮和衣服都一片血淋淋。
接着紫乃娓娓道來,而我心懷暗湧地聆聽。
「咦?」
「優香不再是我的專屬化妝師了嗎?」
「這樣下去,妳會被抓的。」我說。
「沒事的。」
但這樣是不行的,紫乃會被逮捕。如果變成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就會是她用花瓶砸了男方,還用菜刀亂捅,怎麼樣都不像是正當防衛吧。
我望向紫乃,她好像嚇軟了腿,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但似乎並未陷入六神無主的狀態。她那張濺到鮮血的美麗容顏轉向了我。
不管怎麼樣,顛覆我倆命運的日子很快就到來了。
這算得上正當防衛嗎?
「刺第一刀的人是我,只有我一個人逃走,這實在——」
我不知道紫乃這段戀情是怎麼樣的,但我覺得比起這個男人,紫乃選擇了優先保護我。即使其中有着對男人的憤怒,紫乃仍想要保護我。
一頭黑髮燙鬈,加上些許挑染,維持着符合紫乃風格的高冷,卻變得極爲脫俗。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化的,上了美麗的紫色眼影,更加突顯出她那雙大眼的魅力。紫乃變美了,這應該是值得欣喜的事,我卻不知爲何感到些許失落。若要用一句話來表現,就是我覺得紫乃變得不再是我認識的她了。
「真是,失聯這麼久,找我卻是爲了這種事,我是妳媽嗎?」
♥
老實說,我實在太震驚了,沒自信把她的話都好好聽進去。
「這種事,應該找律師幫忙比較好吧?」
紫乃一臉奇異地看着我。
紫乃不安地喃喃。
「有關!」
「我會保護妳。」
與其說是沒有問,更正確地說,是不敢問吧。
我茫然地聽着紫乃淡淡地述說的內容,我無法順利切換情緒,感到內心深處一點一滴變得冰冷,就好像吞下了一大團冰塊。那股冰冷近似嫌惡,也像是失望,我覺得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紫乃了。
「我會一個人收拾善後。」
粗重的呼吸聲是來自於我,還是紫乃?在啜泣的是誰?是我嗎?還是紫乃?
紫乃說,雙方預定在她家談判。雖然我覺得在有人的地方應該比較能冷靜討論,但有些話也不好在外面啓齒吧。她說她現在在東京郊區租了獨棟房子住,我聽了很驚訝,她側着頭,冷靜地說:
說到底,她還是沒變,沒有我就什麼都做不到。
紫乃原本就不是會勤回LINE的女生,也不是會積極提供新話題的個性,所以我都儘量主動聯絡她,報告搬家、考取美容師證照、考到汽車駕照、期待假日開着中古車兜風、工作有了着落等生活大小事。
「優香,我只是想救妳……」
對方年紀比她大,是任職於知名貿易公司的四十多歲上班族,等於雙方年紀相差了二十歲以上。但紫乃似乎是真心愛着對方,她打算跟對方結婚,對方也答應了。
「要跟我拉保險之類的嗎?」
我們約在咖啡廳,許久不見的紫乃變得更美了。
「我真的好傻,居然會喜歡上這種人……」
可是,紫乃的回覆雖然讓忙碌疲憊的我感到暖心,有時卻好幾天都未讀,讓我陷入「她到底在做什麼」的焦慮。
高中畢業後,我也儘量跟紫乃見面,但沒辦法和高中那時候一樣,一方面也是因爲彼此都忙吧。一開始幾乎天天見面,但漸漸變成每星期見一次、每個月見一次、兩個月見一次,然後一年不見,就這樣漸行漸遠了。變成大人,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吧。
「收拾善後?怎麼做?」
「見到妳太好了。」
「有關係,刺第一刀的人是我。」
「不行的。」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就不會感到寂寞。
紫乃驚恐地說。
我和紫乃只是朋友,覺得我們甚至稱得上是閨蜜的,或許只有我一個人,即便是閨蜜,從她現在身處的狀況來看,說起來確實是無關吧。但是對於自己被當成局外人,我感到強烈的憤慨。
因爲她說得萬分遺憾,我對自己的夢想遲疑了一下。
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紫乃一開口就這麼說,這話讓我微微放下心來,在她的對面坐下來。然而另一方面,內心懷抱的不安仍舊沒有消失,久違不見的紫乃,找我到底有什麼事?紫乃向我求助,這讓我發自真心感到開心。她在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嚴肅,但她本來就難以看出感情,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等一下。」
「這種事……」
否定的話比想像中更強烈地衝口而出。
「我有事要拜託妳,如果妳聽了覺得困擾,可以拒絕沒關係。」
我看了一下地圖的位置,確實地點感覺很荒僻,也許只有紫乃這種怪胎纔會去住那種地方。當作兜風,開車過去比較好吧。
我裝作沒什麼,開玩笑地說:
我說,於是紫乃放在桌上的雙手動了,冰紅茶杯子旁,她的雙手五指顫抖着,緊緊地握成了拳頭,就好像要抓住什麼。紫乃垂下目光,沉聲說:
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開玩笑地說,接着一口答應。紫乃抬起頭來,嘴脣泛起淡淡的笑意。
我覺得她這樣說太狡猾了。
「這樣啊……妳可以拒絕沒關係,可是,這種事我只能找妳了。」
不久前看到的電視劇知識掠過腦海,我和紫乃都只是想要救助彼此,但我們有辦法證明嗎?我們毫髮無傷,但這個卑劣的男人被紫乃刺了好幾刀,也許會被認爲是防衛過當,萬一這樣的話——
「那,妳最好回去。」
然而紫乃告知懷孕的消息後,卻得知了最糟糕的事實:男方是有婦之夫,他隱瞞這個事實跟她交往,是不倫戀。但得知這個事實後,紫乃的愛意依舊堅定,懇求對方離婚,然而男方絲毫沒有這個意願,甚至還說他也不打算跟紫乃分手。紫乃醒悟到自己被玩弄了,終於決心要和男方分手,但還有肚子裏的孩子和責任歸屬等問題,紫乃希望我能在雙方談判時在場。
「追根究柢,妳和我們的糾紛無關,只是我把妳找來……」
我帶着呻吟,發出近似認命的這句話。
「我問一下……紫乃,妳打算怎麼做?」
「怎麼辦?」
我反射性地說。
「才——」
我意外地冷靜,種種思緒在腦中穿梭,設法找出對自己最有利的行動。
接着我們簡單地討論了一下流程,互道近況,大概兩小時後道別了。不過和高中的時候一樣,說話的幾乎都是我,我也沒問紫乃現在在做什麼。
「沒必要爲了這種人,毀掉妳的人生。」
我對她說出我的決心。
「我們棄屍吧。」
♥
幸好我是開車過來。紫乃住的透天厝周邊沒有其他住宅,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們的爭吵和慘叫,一定沒有任何人聽見。
我們衝了澡,換了衣服,用毯子把男人的屍體包起來,等到深夜,丟進後車廂裏。屍體很重,憑女生的力氣,就算兩人合力也搬得極爲喫力。
做這些的時候,我們幾乎沒有交談,因爲接下來要一起去棄屍,到底該說什麼纔好?一定不會有事的。嗯。我想我們應該只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對話。
我載上紫乃,開動車子。棄屍地點已經決定好了,是以前讀專科學校的時候,學長姐帶我們去試膽的深山廢醫院,我那時因爲難以拒絕,去了才後悔。但這時想起了當時有人提到的話:要是在這種地方棄屍,應該很久都不會被發現吧。聽到這話,有人說:那,或許我們可以找到屍體喔!這段對話讓女生們假惺惺地嬌喊好可怕。實際一查,似乎真的發生過有人在那類地點棄屍的案件。那間廢醫院原本好像是火紅的試膽地點,但因爲有YouTuber上傳的靈異影片被人發現造假,後來人氣似乎就下滑了,現在的話,或許不會有人靠近。
我沒有走幹線道路,而是走一般道路,因爲我在小說裏看過,警方似乎會攝影記錄主要幹道通行的車輛。爲了保護紫乃,必須考慮到屍體被發現的情況而行動。在途中前往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居家賣場購買必要的工具時,我向紫乃借了帽子和墨鏡變裝,或許被監視器拍到了,但只能祈禱屍體被找到時,因爲時間經過太久,記錄都被刪除了。
「是不是應該我去買?」
我說出可能被監視器拍到的可能性,副駕的紫乃便自告奮勇。
「萬一屍體被找到,優香妳會被懷疑的。」
「可是妳沒駕照,也沒車吧?」
我說,紫乃不解地眨着眼睛。
「沒車就無法運屍,所以兇手是有駕照的人。也就是說,會被發現還有妳以外的人涉案。」
我說,紫乃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一臉佩服。
「好厲害,優香妳好像偵探。」
「而且妳太招搖了,妳就算戴墨鏡,也太引人注目了。」
「會嗎?」
「妳身上有種類似藝人的氣場,萬一讓店員留下印象就糟了。」
我們談着從某個意義來說相當悠哉的內容,在居家賣場買齊必要的工具後,驅車前往廢醫院。由於地處偏僻的深山,幾乎沒有照明,應該也不必擔心有監視器那些東西。
紫乃別開了目光。
紫乃現在也散發出這樣的氛圍,有些虛幻,感覺若是丟下她不管,她會就此消失無蹤,然而裸露的白嫩頸脖和鎖骨又顯得無比冶豔。總覺得臉頰灼熱起來了。
忽地,紫乃說:
因爲妳不是說過嗎?
「優香,到我牀上休息吧。」
「可是,我不想被優香討厭。」
「可以啊。」
「幹嘛,妳觀察人家睡覺喔?」
我驚訝地看紫乃。
「這樣啊。」
我埋起來了。
紫乃靠到我身旁,我強烈地感受到她的香味,伸手握住她的手。紫乃的手有點冰冷,似在微微發抖。
「早安……現在幾點?」
「優香,我們可以牽手嗎?」
紫乃的母親整晚沒有回家的時候,我好幾次在紫乃的房間過夜。兩人塞一張單人牀,實在很擠,但那樣的擁擠讓我感到舒適。這張牀一樣有紫乃的體香,但比那時候的牀更寬闊,就彷彿是爲了讓兩個人一起入睡而準備的。
說妳不會讓我寂寞。
經歷多次看房,我們在都內租了一間小公寓。空間狹小,房租卻很貴,但因爲離職場近,而且房租兩人分攤的話,也不算難以負擔。紫乃想要租更好一點的地方,她的金錢觀有些不正常,這與她從事的工作也有關吧。我早已隱約察覺,但也不想說三道四,紫乃好像在做夜晚陪客的工作。
其實,爲了屍體被發現時預作準備,我應該就此和紫乃斷絕聯繫纔對。「我們只是高中的朋友,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只要打造出這樣的劇本,有殺人動機的紫乃就會因爲沒有駕照而被認爲不可能犯案,嫌疑會落到其他人身上。
發生了那麼恐怖的事,我卻在這裏睡着了,紫乃一定很不安,卻不敢叫醒我,好幾個小時就這樣一個人承受着。
我忽然感覺到氣息,躺在牀上望過去。
紫乃壞心眼地閃爍着眼睛,我轉開臉,躲避她的目光。接着我發現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細肩帶襯衣,鑲着許多蕾絲的細肩帶很可愛,但肩膀和前胸完全袒露;衣襬不長,如果不是交疊着雙腿,感覺內褲都要露出來了。
我們一直沉默着,一心一意只想把這具屍體埋起來,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全部心血都放在這項苦工上。我纔不願意被這種下三濫毀掉一切,爲了這種人,紫乃被玩弄、被凌虐、斷送人生,這種事絕不能發生。
這豈不是太教人傷心了?
「別哭。」
但紫乃拒絕了這個提議,總是高冷而不悅地拒絕他人的紫乃,略垂着目光,肩膀顫抖,揪住這麼說的我的衣袖。沒錯,當我們還是少女的那個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不讓彼此寂寞了。
紫乃在牀沿坐下來,探頭看我說:
這樣也行。這樣也可以,紫乃,不要哭,讓我看妳的笑臉,只對我一個人笑。
我不會丟下妳一個人。
「抱歉,我以爲……」
♥
紫乃或許也是一樣的想法,我發現一直沉默的紫乃在吸鼻子,她的臉因爲完全逆光,看不見表情,但我能理解她似乎在哭。
「可是……」
紫乃沒有否認,我覺得她是不會撒謊的人,即使沒有點頭,她不否認,就代表了承認。
這麼說來,以前好像也發生過我在紫乃的房間不小心一個人睡着的事。
如同預想,廢棄醫院周圍沒有任何人工照明,一片漆黑。開到車子能進去的極限後,我們拖出用毯子包裹的遺體,辛苦地一起搬到醫院後方後,找到合適的掩埋地點。這個地點的話,就算有人來試膽,應該也不會注意到;因爲是過了好幾年都沒有被拆除的場所,也不必擔心會因爲施工而被挖掘出來。以前來試膽的時候只覺得恐怖得要命,現在卻沒有絲毫恐懼的感受。我辦得到,我一定會保護紫乃到底。這樣的使命感充斥着全身。
確實,我或許是感到震驚,但如果會爲了這種事討厭紫乃,根本就不會和她往來這麼久吧。而且紫乃從高中的時候就有這種流言了,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嗯。我們很久沒有一起睡了,乾脆一起睡怎麼樣?」
「沒事,看妳的睡臉也不錯。」
我們預先把能追查到加木屋身份的物品都拿掉了,錢包、手機、衣服和鞋子都剝光,所以應該沒辦法從這裏查到身份。爲了避免從齒型查出身份,我用鏟子前端插進男人的下巴,一次又一次搗碎。接下來只能祈禱永遠不會曝光,祈禱就算屍體重見天日,也已經徹底腐爛,只剩下骨頭。
我訝異紫乃如此冷漠,居然有辦法陪客,但紫乃有些自豪地說,她在某些喜歡這種冰山美人的男人之間很受歡迎,賺的不少。我沒有繼續追問,學紫乃那樣只冷冷地應了聲「這樣」,結束了這話題。我也不是什麼清純的黃花閨女,但我明白聽到這件事,內心就會感到有些空虛。
但紫乃從以前就會這樣,毫不設防。這就是吸引異性的魅力嗎?不只是她的外貌和服裝,她的動作和表情等等,也濃濃地散發出迷人的風采。與她如影隨形的流言,肯定也助長了她神祕的嫵媚。就連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有時也會爲了她短裙底下露出的長腿而一陣怦然心動。
「可以啊。」
「難道妳沒別的地方睡?」
「這裏是我的牀啊。」
高中的時候,我們常在紫乃家一起躺在她的牀上,聊些雞零狗碎的話題。感覺紫乃都只點頭不應聲,但這樣對我來說就足夠了。妳有在聽嗎?妳也說些有趣的事嘛。我哪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可以說?妳明明是我朋友,看來完全不瞭解我喔?我一陣氣憤,伸手搔了紫乃的腋下,紫乃怕癢地扭動身體,輕笑出聲。如果說那就是紫乃的笑臉,那麼我的確是看過紫乃的笑臉,只不過那是帶着淚的醜陋笑臉。不要搔人家啦,優香妳很討厭耶。
「嗯。」
所以——
「優香,可以再牽久一點嗎?」
很快地,我們就作出一起住的決定。因爲工作因素,沒辦法說搬就搬,但我們利用空檔,進行準備。當然,紫乃把那棟透天厝退租了。我們的新居,不適合那個卑劣男子的記憶。
「會嗎?」
我也是一樣的。
「不知道,應該超過六點了。」
紫乃,我會保護妳的。
所以不要哭。
紫乃搖搖頭,接着困擾地說:
「早安。」
我倒在紫乃的牀上,因爲是夏天,牀上只丟着一條毛巾被。我把它拉過來,因爲沒穿褲子,光着腿很沒安全感,想要拿來蓋。牀單可能都有在洗,意外地很乾淨,不過它確實飄散出懷念的紫乃的體味。
紫乃闔上眼皮,修長的睫毛微微地顫動着,感覺那闔起的縫間隨時都會溢出淚水。我摟住她小巧的頭,我不知道這樣的行爲究竟能帶來什麼安慰,又能獲得多少心安?但紫乃在毛巾被裏,將赤裸的腳勾上我的腳,我感到意外,嚇了一跳,卻奇妙地不感到排斥。如果這樣能讓紫乃安心,那就好了。腳與腳之間感覺到她肌膚的柔軟與淡淡的熱度,總覺得似乎觸犯了什麼禁忌,讓我心臟有些怦怦跳起來,但呼吸很快就平靜下來了,是因爲我也渴望安心吧。
我還以爲別的房間有牀什麼的,紫乃會在那裏休息。但如果有那種房間,紫乃一開始就會要我去那裏睡吧。
掩埋了一切。
紫乃向我坦承這件事時,我責怪她爲何不早點告訴我。紫乃垂下修長的睫毛,用指頭卷繞着發稍,縮起肩膀喃喃說:
我們是一樣的。
不管是男人的屍體、我們犯下的罪、我們應該要贖的罪、以及我對紫乃和男人的關係所抱持的情感,所有的一切都掩埋起來,當作不曾發生過。
「沒事,沒事的。」
「不是妳的責任。」
「咦?」
不要哭,紫乃。
「今天晚上妳也可以留下來過夜嗎?」
紫乃垂下目光,一隻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顯得不安無依。
「對不起,優香,都是我害的。」
「妳穿那樣太暴露了吧。」
沒想到比起滿面笑容,會先看到妳哭泣的表情。
鏟子只買了一把——因爲我覺得深夜買兩把鏟子實在太啓人疑竇了——挖洞的工作由我來,以紫乃纖弱的體格,一定兩三下就累倒了。只有紫乃爲我打亮的手電筒光切開這片黑暗,我就像被這光所激勵,汗流浹背地專心挖洞。泥土超乎想像地堅硬,挖起來相當耗時。
「也不是啦。」
與其哭,我更希望妳笑。
紫乃意外地歪起了頭,黑髮可能是因爲沒有整理,鬈度垮掉了,但也因爲這樣,保留了她高中時代的少女面容,也沒有化妝,因此更顯清純。眼前是我所認識的紫乃,但她這身居家服是怎麼回事?一直以來,紫乃都是以這身模樣和男人共處嗎?在我們聯手殺害棄屍的男人面前,她也都是穿成這樣嗎?
所以。
「對不起,妳一定很害怕。」
「別哭,紫乃。」
紫乃露出奇妙的表情,就像疑惑我怎麼會想知道這種事,歪頭說:
以前我從來沒看過妳哭。
「沒事的,放心,有我陪着妳。」
兩個人?和誰?討厭的聯想掠過腦際,我爲了將它驅散,拉起紫乃的手。紫乃沒有反抗,在牀鋪躺了下來。
我好像不知不覺間睡着了。聽到像警笛的聲音,我驚醒過來。我害怕可能是警察上門了,但仔細聆聽,是救護車經過遠方的聲音。室內陰暗,窗簾拉上了,所以看不出時間,搞不好已經入夜了。
紫乃去淋浴時,我聽從了她的好意,紫乃領我去她二樓的房間。雖然是獨棟房屋,但建築物並不大,室內很狹小。紫乃的房間似曾相識,十分懷念,也就是一片混沌,衣物、化妝品、內衣褲亂丟,說是無立錐之地可能言過其實,但若非我現在疲憊不堪,可能會抵擋不了想要整理的衝動。
一切都結束,回到紫乃家時,已經中午了。客廳地板上依然殘留着我們犯下的罪證,但只要花時間慢慢清理乾淨就行了吧。我們已經累癱了,我滿腦子只盤算着接下來要怎麼辦,在紫乃提醒之前,都沒發現自己渾身泥巴。我借了浴室沖澡,換上紫乃的T恤時,身體已經瀕臨疲勞的極限,好想立刻躺下來。今天我沒有排班,工作不必請假。
「T恤只剩下一些怪圖案的,正常的那件給妳穿了。」
我俯視身上的T恤不曉得寫些什麼的圖案,點了點頭。這件也有點怪,如果其他的更怪,反而讓我很好奇。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沒事了。
♥
啊——我一陣狼狽。
就這樣,我摟着紫乃睡着了。
我一邊對紫乃說,一邊梳理她的髮絲。
「對啊。」
感覺以前還是少女的時候,不需要詢問,也沒必要詢問,我們都在她的房間自然地牽手。高中生的紫乃羞赧地說,牽手讓她感到安心。當時我心想,她應該不想破壞自己高冷的形象,所以沒有調侃她。
「紫乃,難道妳沒有睡?」
紫乃側起頭來,如瀑的柔順黑髮滑下肩頭。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
準備搬家的期間,紫乃好像打掉了肚子裏的孩子。我不知道在殺死那男人以前,她原本打算如何處理肚子裏的孩子,恐怕紫乃自己也很猶豫吧。這些猶豫,應該反映了她過去對男人的愛是真心的。想到這件事,我不得不自問自身究竟是什麼立場。紫乃說過,「其實優香跟我們的事應該無關」,或許紫乃說得沒錯。若是這樣,我算是紫乃的什麼?而紫乃對我又是什麼?
我們只是一同扛起了殺人罪的共犯嗎?
新住處的臥室超乎預期地成功減少了雜物,我新買了梳妝檯,將無數的化妝品收納到同樣全新的架子上,心情有些歡愉,紫乃看了說「好像公主」。雖然梳妝檯和架子都不是粉紅色的,但化妝水和香水瓶晶瑩閃爍,予人公主風的印象也說不定。我說我也不是刻意要弄成這樣,紫乃奇妙地問:
「妳不想要當公主嗎?」
「又不是小女孩了。」我嗤之以鼻。或許多少是有些嚮往,但公主風格不適合我,適合公主這個詞的,是紫乃這種女孩子。
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白天我在沙龍上班,晚上回家,在客廳累癱着,然後晚了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紫乃就會回來。有時她很早就回家,但也有時徹夜不歸,十分不規律。她幾乎每一次都頂着毫無疲態、若無其事的神情回來,不過有時心情會特別好,雖然不會展露笑容,但嘴脣微帶笑意,話也會變得比較多,因此我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不過就算問她是不是遇上什麼好事,她也只是閃躲說「沒有啊」。
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好事嗎?她從事的工作上的好事,會是哪種事?我完全無法想像那種世界。
紫乃通常都喫過晚飯纔回家,但她來得及在晚餐前回來時,就像高中那時候,我會煮飯等她一起喫。這種時候,她也會愉快地微帶笑意,眼睛發亮地品嚐我煮的飯菜。如果同一天休假,我們會一起去兜風,去評價高的餐廳外食。
「感覺好像約會。」
坐在副駕的紫乃打趣地說,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這麼想。至少一起出門的時候,她總是打扮得美如天仙,她會要求我爲她化妝,吹整好頭髮,問我適合什麼衣服。紫乃有很多衣服,有時外出前會耗上將近兩小時準備,感覺比去上班還要用心。
「不必這麼大費周章吧?」
聽到我的話,副駕駛座上只看外表就如同公主般高貴的她向我露出調皮的眼神說:
「因爲優香很帥啊,我也得配合妳纔行。」
「我很帥?」
「對啊。」
紫乃看着前方說。
「就像王子一樣。」
這時號誌轉綠了,因此我無法轉頭確定她是什麼表情,只能踩下油門,但紫乃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調侃,而是帶有幾分嚴肅。雖然這或許只是單純的幻聽而已。
我覺得高中的時候,我在爲紫乃化妝的過程中,直面了她與我決定性的不同。我不管再怎麼努力讓自己變可愛,都無法變成紫乃那樣,所以我想要發展出自己的個性。頎長的身材和寬闊的骨格,一直以來都被揶揄像男生,但如果以妝容和穿搭來發揮這些特性,或許就能讓自己看起來富有魅力。我把頭髮剪短,內側挑染,服裝也改成中性的款式,也許是這個緣故,職場同事和客人經常稱讚我很帥。但紫乃形容我就像王子時,我第一次感受到何謂昂揚。過去就算有人這樣稱讚我,我也只覺得自尊心稍微得到了滿足,但是聽到紫乃這麼說,我覺得心跳猛然加速了。心頭小鹿亂撞,卻又有些揪心。
「我不只是妳媽,還是王子喔?」
紫乃說過:
「我好冷。」
這天我休假,但要替等一下要去上班的紫乃化妝。我有空的時候,上班前的紫乃都會要求我這麼做。吹整好髮型,美美地化好妝,比起她自己弄的妝發,似乎更受到稱讚。雖然我沒有問是來自誰的稱讚,但一定不是同事吧。
「認識。」紫乃靜靜地點頭,接着蹙眉說:「可是,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
她不安地蹙着眉頭,臉色很糟。
紫乃裸露的肩膀白得過分,但也因此顯得凍寒。她爬上牀來,鬈翹的髮梢輕搔着我的胸口,臉頰湊近過來。她的呼吸帶有葡萄酒香,當然,還有我熟悉的舒服的紫乃的香味。
然而現在當着刑警的面,我已經不能再開口了。
我害怕她冷冰冰地、恍若無事地這麼反駁。
「妳喝醉了嗎?」
她說離上班還有一點時間,我們在客廳喝咖啡打發時間。雖然開了電視製造熱鬧的聲響,但我一直看着紫乃,看她的臉賞心悅目多了,新聞無趣的內容根本沒得比。我說着無聊的事,紫乃依然只是嘴脣微帶笑意,安靜地聆聽,看來我無論如何都看不到表情肌死絕的公主的滿面笑容。
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什麼事都爲妳做了。我爲了妳殺了那個男人,爲了妳而運屍。爲了妳挖洞,爲了妳埋了那個男人。我怎麼可能背叛妳?然而,妳卻對我說這種話?
「我得勾引王子,免得王子背叛呀。」
這話是真的,我現在也只穿着內衣褲,也得穿上衣服才能應門。
對於殺了一個人,或許我們想得太輕鬆了,或許是屍體到現在都還沒有被發現,讓我們鬆懈下來了吧。沒看到那個人下落不明的新聞,也沒有警察上門。紫乃說,那個人渣爲了不讓妻子抓到外遇,總是謹慎地抹去與紫乃交往的痕跡,手機也處理掉了,應該不會查到紫乃身上來。
紫乃的指尖輕觸綻放着可愛光澤的粉紅色嘴脣。
「真嶋小姐和澤渡小姐對吧?我們今天主要是來向真嶋小姐請教一些問題的。」娃娃臉刑警說明,「真嶋小姐認識加木屋這個人嗎?」
「啊,不好意思打擾了,不會佔用多少時間。」
她用嘴脣按上我的頸脖。我覺得正在做非常糟糕的事,但她的指頭、腳尖,就像那時候那樣,冰冷極了,所以我覺得必須溫暖她纔行。雖然沒能看到她的笑容,但耳邊一次又一次響起第一次聽到的她嬌媚的聲音。在令人融化的刺激當中,我們漸漸忘了寒冷。
她對我是什麼想法?
♥
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
勾引和愛不一樣嗎?
這天一如往常,我讓紫乃變得完美。
「沒有。」
「請稍等。」
紫乃說,惡作劇似地呵呵輕笑。
我說,紫乃,我沒有資格知道那些嗎?
男子從懷裏掏出警察手帳打開,對着鏡頭出示警徽。
「不好意思,剛好在換衣服。」
紫乃,告訴我。
「我們在偵辦一起棄屍案,有些事想要請教一下真嶋小姐。」
「可能吧。」
「唔,這種顏色不適合我吧。」
我錯了。如果不是正在開車,或許就能看到紫乃的笑容了。還是紫乃就連在開這種玩笑的時候,都一臉端凝?
可是,紫乃又是如何?
「不可以,優香是專業人士,我買了妳的時間和技術,妳得重視自己的技術纔行。專業人士的技術,是必須收取對價的。」
事情發生在隔天清早,這天我打算繼續請假,待在紫乃的牀上,門鈴罕見地響起,我的心臟猛地一跳,生起某種類似預感的感覺。沒事的,我向紫乃細語道,摸了摸她的頭髮。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間,盯着對講機的熒幕,門口站着兩名西裝男子。我一陣天旋地轉,踏緊地面,好不容易纔沒有倒下。
我打馬虎眼地笑道。
沒事的。
比方說,紫乃墮胎的紀錄應該會被調查,警方會得知紫乃曾在加木屋失蹤的時期懷孕。我認爲與其如此,編造出兩人原本有不倫關係,但紫乃懷孕,告訴對方這件事,對方卻不肯負責,躲起來避不見面,雙方就這樣斷了聯繫,這樣的說法應該比較安全。
一針見血的問題。
「真嶋紫乃小姐在家嗎?」
我對紫乃的感情是愛嗎?
電視熒幕映出的,是那家廢醫院發現成年男性屍體的新聞。
房間門打開,紫乃探頭出來。
紫乃搖頭,我心中一凜。萬一刑警掌握了不倫的證據,就等於是紫乃睜眼說瞎話了。明明我纔對紫乃說,除了那天的談判以及接下來的殺害這些重要的事實以外,據實以告纔是上策啊。
「我得勾引王子,免得王子背叛呀。」
如果我這麼說,紫乃會怎麼回話?
說穿了,我爲紫乃做的發妝是工作的延伸,但也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我纔不在爲紫乃梳妝的時候偷工減料。我總是烘托出她的魅力,讓她變得完美、美麗、動人。但完成的她不是隻屬於我的公主,鏡中美麗的紫乃,是向我以外的某人展示的。優美的眉毛、亮澤的頭髮、閃耀的肌膚、秀色可餐的嘴脣,都是。它們的滋味,不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吧,我總是必須親手完成絕對不可能只由我一個人獨佔的美。
這種女孩味十足的脣膏,我已經好幾年沒擦過了,只會偶爾擦些棕色系的脣膏而已。
「我們沒有交往。刑警先生怎麼會這麼想?」
國中時,女同學們嘲笑我「纔不會有人喜歡妳」,她們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她們憐憫我,說我可憐。不會有人喜歡,也就是不會被愛,不會有人愛我。紫乃是怎麼想我的?
「來了。」
紫乃柳眉微蹙,一臉奇妙地說:
爲了愛。
「很適合妳。」
畫面上的男子以有些暗澹黏膩的刺耳聲音說。
我想要紫乃。
不要說這種話。
每次在牀單上緊緊地擁住她纖細的裸身,我都好想在她潮紅的耳邊細語:別再做這種工作了,別再要我爲妳化妝了,如果要這麼做,就當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公主。
我有些緊張地問,紫乃以調皮的眼神說:
爲了不讓對方背叛,勾引對方,或許是最簡便的手段。
成果連我自己看了都要癡迷。
♥
我們殺了那個男人,已經過了兩年以上。
「誰教妳只穿這樣。」
我倒抽了一口氣,直盯着紫乃看。
「我來和王子溫存了。」
「怎麼了?」
「我們是警視廳的刑警。真嶋小姐在家嗎?」
多淫蕩的公主啊。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屏着呼吸,思索該怎麼做。最糟糕的是,他們的來訪,證明了警方發現屍體後,很快就查出了死者身份,甚至是和紫乃的關係。可是,怎麼會?那個人不是非常小心,不讓家人發現自己外遇嗎?所以纔會失蹤近三年,警方都沒有查到紫乃身上來。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這天入夜以後,我懷著有些迷醉的情緒躺在牀上,似乎衝過澡的紫乃來到了我的臥室。她只穿了件透膚的蕾絲細肩帶襯裙,難道不怕冬天冷嗎?但紫乃沒有洗頭髮,也沒有卸妝,一頭烏亮的長髮仍維持着美麗的鬈度。儘管難說仍維持着我剛爲她梳妝的原樣,但還是美麗極了;身上的襯裙也是,散發出蠱惑的氣息,即使說那是她的營生工具也不奇怪。
我鍥而不捨,把職場聽到的事加油添醋地說給紫乃聽,忽然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了變化。她微微瞠目,應該洋溢着潤澤的嘴脣變得蒼白。她的視線不是對着我,而是盯着電視。
表情陰鬱的男子旁邊的娃娃臉男子代替他開口。
「對啊,優香是我的王子。」
我興起「什麼是愛」這種陳腔濫調的疑問,差點笑出來。我哪知道呢?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感情,即使有過,也沒有人告訴我那就是愛。可是,假設這就是愛,總覺得令人意外,因爲我想都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對女生萌生這樣的情感。即使如此,當紫乃第一次鑽進我的牀上時,我不僅自然地接受了那種行爲,更是悟出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渴慕,歡喜顫抖。
紫乃的話讓我有些心痛,但我用毯子裹住了她。
「紫乃?」
「優香妳不擦嗎?」
我恐懼着耐性十足地守在門外的男人們,回應對講機。
這種時候,紫乃總是想要付我錢,她會特地上網看我上班的沙龍官網,從名牌錢包裏抽出鈔票,支付請我弄發妝時的金額。一開始我總是拒絕,但紫乃堅持不讓。
「妳是能爲了愛而殺人的人呢。」
從這天晚上開始,紫乃再也不睡自己的牀了。
「喏,完成了。」
可惜的是,幾乎不可能有時間和紫乃串供。雖然應該以上班爲藉口,請他們改天再來,但我今天請了假,紫乃也是,若是警方預先調查過我們的職場,會招來多餘的懷疑。我迅速更衣,和紫乃稍微討論了一下。這種時候,幸好因爲我們是年輕女生,就算花上老半天整理儀容也不會顯得不自然。我穿上T恤和牛仔褲,紫乃穿了以見客來說有些太可愛的羊羔絨材質居家服,但她本來就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個性吧。我硬着頭皮讓兩名刑警進入客廳,幸好之前爲了鎮定心情,打掃過一番,不方便被看到的東西都收起來了,要是平常,就得四處撿拾紫乃到處亂脫的衣物吧。
「優香,幹嘛這麼激動?真像個傻子。我們只是共享祕密的關係而已吧?」
我知道妳最重大的祕密,我知道妳殺人的罪愆。然而我卻覺得紫乃還有好多我無從得知的祕密。
鏡中的紫乃對我一貫的品質感到滿足,嘴脣微微漾起笑意,以調皮的眼神從鏡中回看我。這位公主可能沒發現,比起她從名牌皮包裏掏出來的鈔票,對我而言,這纔是最棒的報酬。在我的手中變得更美的她,在男人們面前,會以什麼樣的表情、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呢?和我所知道的表情和聲音不同嗎?想到這些,我就陷入彷彿飢渴的情緒,在紫乃出門後感到憂鬱,我不知道這種感情該如何稱呼纔好。
紫乃一直抖個不停,那實在不是能去上班的臉色,因此我要她請假。我得以擁抱我一手打造出來的完美公主,卻一點都不開心。我在毯子裏溫暖着她,撫摸她的頭髮,不停地哄「沒事的」。她的髮香明明是我親手灑上去的,卻讓我心痛如絞,因爲,我感覺到命運即將從我的懷抱裏奪走她。
我如此告訴紫乃,也告訴自己。這並非毫無根據的樂觀,都已經過了快三年了,要查出身份,應該很耗時間,而且就算查出紫乃和那個男人的關係,應該也沒有留下任何是我們下手的證據。
「我喜歡這脣膏。」
紫乃點點頭,回去房間。
「你們以前交往過吧?」
兩人自稱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神情陰鬱的四十多歲男子是警部,戴眼鏡的娃娃臉年輕人自稱巡查部長。他就像電視劇看到的保安特警一樣,戴着黑色的小型耳麥,是爲了接收無線電指令什麼的嗎?我們在沙發坐下,但他們說不會久留,就站着說話。可是表情陰鬱的警部雖然瘦,個子卻很高,站在那裏充滿了壓迫感。兩名刑警都看着紫乃,卻也沒有要求我離席,我滿懷焦急地看着紫乃的側臉。
我只是剛好共享一個祕密的、能夠排遣寒冷與寂寞的對象?
我考慮假裝不在,但這隻能拖延一時。熒幕裏的男人帶着確信說着:「真嶋小姐,妳在家對吧?」就算假裝不在,倘若他們從昨晚就盯着這裏,會怎麼樣?對方知道人在家,我們卻假裝不在,簡直就是在宣揚自己作賊心虛。
「沒事的。」我毫無根據地對紫乃說,「可是,假裝不在不是上策,妳先換一下衣服。」
隔天紫乃也請假了,我無法丟下她一個人,只得跟着請假。紫乃衣服也不換,一直關在房間裏,也沒有喫我爲她準備的飯菜。每次我做漢堡排,她總是會像孩子般眼睛閃閃發亮,一臉滿足,現在連這樣的反應都沒了。我依偎在蒙上毯子沉默不語的她的背部,唸咒似地反覆告訴她:沒事、沒事的。
爲什麼呢?許久以前有人對我說過的話,如今又重回腦海。那是一名算命師老太婆說的話,當我還在讀專科學校的時候,曾和要好的女性朋友一起去逛街頭算命攤,當時的我絲毫沒想過自己會殺人。那時我應該是笑着聽朋友尖叫「天哪好可怕」,但算命師的表情很嚴肅。妳能爲了愛而殺人。
「沒有嗎?」
警部以有些陰險的聲音,以問題回應紫乃的問題。
紫乃歪着頭說:
「我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加木屋是店裏的常客,指名我很多次,我們交情不錯,然後他人很好,出手又大方,所以我也在店外陪他約會過幾次。但我是做這行的,和他單純就是金錢交易的關係,不過就是這樣而已,最近都沒有見面了。」
警部眯起了眼睛,似乎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相對地,紫乃那雙碩大的黑眼微綻光輝,嘴脣泛起蠱惑的笑意,修長的眼睛悠然注視着刑警們。
「我的工作,也有讓客人享受模擬戀愛的部分。我們在店外約會,即使別人看起來就像一對情侶,但我對他的甜言蜜語,也完全是營業話術。不過也因爲這樣,經常有不少人誤會。刑警先生不懂嗎?」
紫乃已經不再使用敬語了,娃娃臉刑警似乎被紫乃灼熱的眼神煞到,有些困窘地別開目光。兩名刑警就像被她散發的妖豔空氣所吞噬,沉默下去了,被她這麼一堵,可能手上也沒有反駁的材料。
但警部朝我瞥了一眼,那是懷疑的眼神嗎?也許警方已經掌握紫乃不會開車了,那麼,懷疑在加木屋失蹤的同一時期開始同住的我牽涉其中,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那——」
紫乃柳眉微蹙,略略側頭。
「加木屋怎麼了嗎?」
我赫然一驚。
一陣悚懼讓我的皮膚爬滿了雞皮疙瘩。表情陰鬱的警部雙眸眯成了一條縫,就像落實了紫乃想要達到的效果,娃娃臉刑警也在短暫的一瞬間露出錯愕的樣子。
警部假惺惺地說明:
「啊,我們還沒有說明呢。其實——」
刑警們一開始只說是來偵辦棄屍案——
他們完全沒有提到加木屋就是死者。加木屋的死對我們來說是太過理所當然的事實,但這些刑警故佈疑陣,採取了也可以解讀爲警方正把加木屋視爲嫌犯調查的問法。
是爲了刺探我們的反應。
所以紫乃訝異地這麼問,是最正確的回應方式。警方問到加木屋的時候,紫乃的回話並未使用過去式,如果是知道加木屋已死的人,有可能會不慎以過去式描述,因此這名錶情陰鬱的警部聽了纔會露出不滿意的表情。要是像我這樣,只知道緊張得停止呼吸,反而會招來懷疑。
「不是啦。」我否定她的話。「妳沒有錯,扯後腿的八成是我。」
「啊,確實……妳說得沒錯。一般聽到交往,都會聯想到男女朋友嘛。」
我忍不住回頭看客廳。這是間小公寓,我能看見從敞開的門看着這裏的紫乃的表情。紫乃只是看着這裏,一臉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表情,她應該沒聽見巡查部長的話吧。
我再也承受不住,看着鏡中的她。
「但我什麼都沒做。真的。」
我皺眉說。這是真心話,因此應該頗有說服力。
這讓我不由得自覺到這兩名刑警的可怕,其實更應該提防的,也許是這名娃娃臉巡查部長,而不是表情陰鬱的警部。他們沒有更進一步追問,形式性地道謝,把渾身冷汗的我留在玄關,就此揚長而去。
「那麼,我們告辭了。」
正在寫筆記的娃娃臉刑警望向我。
「他們一定發現是妳了。」
太荒唐了,紫乃應該沒有弒母的動機。就算有動機,紫乃也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他們夫妻感情真的很好。」「他們人都很好。」「他們家有個還很小的女兒,常看到她在公園玩,都會向人打招呼……」「好幾年了,太太都在癡等丈夫回來。」「真是太可憐了,希望兇手早日落網。」
「這種工作,妳要做到什麼時候?」
我覺得呼吸都要停了。
「刑警或許跟妳說了什麼,」
「澤渡小姐和真嶋小姐是高中同學吧?妳沒有聽過加木屋這個人嗎?」
「這樣……」
化妝完畢、樣貌完美的淫蕩公主。
「澤渡小姐,妳知道真嶋小姐的母親離奇死亡的事嗎?」
在玄關穿好鞋子的娃娃臉刑警開口。
我笑道。
並非有什麼明確的變化,後來刑警完全沒有再上門。新聞偶爾會提到那起棄屍案,但無法從中得到進一步的消息。不過,某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時看到的新聞,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個新聞節目只提到屍體嚴重損毀,以及終於查出死者身份,依然看不出偵辦進度,不過跑馬燈上寫着「美滿家庭的父親慘遭毒手」,並播出記者在被害人住家附近訪問鄰居的影像。
我站在廚房旁邊,注視着不曉得在想什麼的公主。
「優香,妳臉色好糟。」
「我完全不認識。」
「怎麼會?」
「什麼?」
紫乃微微睜大眼睛,眨了眨眼,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刻意,就像是真心驚訝。我靜靜地吁了一口氣。我得振作起來纔行,至少不能扯紫乃的後腿。
我伸手扶牆,撐住幾乎要踉蹌的身體。緊張的絲線繃斷,疲勞一口氣湧上心頭。回到客廳,紫乃坐在沙發上,一臉奇異地仰望我。
「他是被殺的嗎?」
「當然。」
刑警注視着我。我不明白這話的意思,正自語塞,過了一段奇妙的停頓後,他慢條斯理地告訴我:
就如同妳總是不肯告訴我,妳究竟把我當成什麼。
「爲了慎重起見,請教一下,澤渡小姐對加木屋這個人——」
「聽說妳媽過世了,這是真的嗎?」
紫乃說,警部搖搖頭。
「還不清楚,但很有可能。」
不知道究竟有什麼根據,紫乃面不改色地說。
「紫乃。」
警部向紫乃說明,我發現娃娃臉刑警眼鏡底下的眼睛正定定地觀察着我。
「不……我不知道。那個……她不太提自己的事……」
「因爲……你問他們是不是交往過……」
紫乃漆黑的眼睛注視着我。
沒事的,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我們絕對不會被抓。然而我卻甩不掉恐懼,上班的時候、回家的時候,感覺隨時都有人在緊盯着我。上班路上總是停着同一輛車子,似乎在監視我的行動;就連在沙龍爲客人做妝發的時候,都強烈地感覺到玻璃牆外頭的馬路射來某人的目光。這些只是錯覺,是我多心了嗎?還是——
可是,真的嗎?
「我跟客人約好了,那個客人總是讓我很開心,讓我不必去想煩心的事。」
我要爲了花錢買妳的人,把妳妝點得美豔動人到何時?
「要是這樣就好了……」
「這也不必擔心,醫生比妳想的更守口如瓶。」
紫乃與我完全相反,似乎完全不在乎刑警,先前的沮喪就像假的一樣。時間能配合的時候,她就會要求我爲她化妝再去上班。是爲了轉移注意力嗎?我覺得她上班的日子比之前更多了,紫乃總是帶着許多印有高級名牌LOGO的紙袋,開開心心地回家,應該是男人送的禮物。
「咦——」
「我們問真嶋小姐她是否在和加木屋交往時,妳只是默默看着她,妳沒有驚訝,也沒有露出『那是誰?』的表情。而妳剛纔聽到她母親的事,驚訝地轉頭看真嶋小姐。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時,妳會像那樣看真嶋小姐來確定。妳是不是早就知道真嶋小姐和加木屋的關係?」
還是即使看似不在乎,其實紫乃也很不安?所以纔會說那種話?我不是男人,所以無法填補她的恐懼和寂寞嗎?若是如此,爲何我會生爲女人?
紫乃低下頭。
「原來是真的。」
「這……」
我從廚房櫃子取出杯子倒水,一口氣灌下肚,感覺因排汗而失去的水分開始循環全身,終於能喘過一口氣。我簡潔地向紫乃傳達自己的失誤。
日常丕變,接下來的日子飽受不安折磨。
她以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的表情,靜靜地把頭側向一邊。
「加木屋爲了避免被老婆抓包,一直很小心,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我剛纔也說過了,就算查到加木屋和我有關係,客人自作多情也是常有的事,刑警應該沒辦法再深入調查到什麼,我想他們一定沒有確信。」
「我沒事。」
但我立刻發現我的反應很正常。
不知不覺間,紫乃漆黑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比起我來,今天的紫乃似乎更精明。或許她爲了屍體曝光、刑警上門這天,早已在腦中做過各種演練了。確實就像紫乃說的,警方似乎沒有關鍵證據,所以纔會採取試圖突破我的心防的手法吧。雖然不甘心,但他們的攻擊成功了。
「紫乃。」
「啊,最後可以再問個問題嗎?」
「沒有,我們不太會聊工作上的事,尤其紫乃不會提到客人的私事。」
「四年前,真嶋小姐的母親從公寓樓梯跌落死亡。妳不知道這件事?」
從這樣的回答,無法得知屍體的狀況,以及警方掌握了多少。接下來刑警向紫乃詢問加木屋是否與人結怨等無足輕重的問題,但既然他們都找上這裏了,目標應該是我們,這些問題或許是爲了避免被我們悟出這件事的煙霧彈。
我覺得一直沉默也很不自然,開口問刑警。嘴巴整個幹掉,聲音都啞了。
我再也承受不住,關掉了電視,只能低頭心想:這樣啊,原來看在世人眼中,是這樣的啊。一個活該被殺、差勁到不行的垃圾渣男的死,在世人眼中竟是這副樣貌。沒有人想像得到,那個人搞外遇、讓女方懷孕,甚至滿不在乎地撇清責任。世人認定錯全在我們這一方,說這是一起殘忍而瘋狂的殺人案。
「這樣啊。」
一直懷抱在心中的苦悶渴望宣泄。
手指想要理好她的頭髮,卻顫抖不止。
「死因還不清楚,警方正在調查。」
紫乃的眼睛微微出現驚訝的神色。
讓和平的家庭破碎的悲劇。關係人士表示,遺體的頭部有執拗地遭到破壞的痕跡,是極度瘋狂且異常、人神共憤的犯行。兇手到底是基於什麼可怕的理由,奪走了幼小女童的父親……?
「很遺憾,前些日子發現了加木屋卓司的遺體。」
「沒問題的。」
娃娃臉刑警手按在耳邊,皺起眉頭。
「刑警跟妳說了什麼?」
「妳剛纔沒有驚訝呢。」
♥
因爲妳總是不肯告訴我事實。
他回頭,眼鏡底下的眼睛直盯着我:
「是因爲我說了多餘的話嗎?」
表情陰鬱的警部微微頷首,他們給了名片,說要是想起什麼事就聯絡。我把紫乃留在客廳,送兩人到玄關。最起碼也得裝出配合辦案的善良民衆的樣子吧。
「呃……不,我不知道。可是她本來就那樣,就算她有交往的男友,我也不覺得奇怪,所以想說八成是前男友之類的……」
總是由我一手打造的完美公主,今天妳懷着什麼樣的感情,投入什麼樣的男人懷抱?她一臉端莊地坐在梳妝檯前,指頭撫摸着她的肌膚,我總是感到呼吸困難。不管是她的素顏還是最大的祕密,我全都知道,然而爲何我會感到如此心痛?爲何會如此焦急、飢渴?
從刑警別有深意的話聽來,這應該是陷阱,是順便刺探我和紫乃關係的狡猾質問。從剛纔開始,我說了什麼一定不重要吧。這名刑警是在觀察我的表情,對於那些正常情況根本不必慌亂的挑語病問題,我不慎表現出驚慌了。
「前男友?我一開始只說加木屋,妳怎麼知道他是男的?」
行得通嗎?我滿腦子都在編造藉口,或許眼神遊移了。感覺刑警大眼鏡底下的那雙眼睛,正鉅細靡遺地觀察着我的表情。他靜靜地說:
「爲什麼妳都不跟我說?」
是這樣的嗎?紫乃的母親,我也不是沒見過。說到四年前,是我和紫乃的往來暫時中斷的時期。或許這是不好主動提起的話題,依紫乃的個性,也不會刻意跟我說吧。但我們一直住在一起,卻什麼也不提,這不會太不自然了嗎?刑警說是離奇死亡,但如果是從樓梯摔死的,應該不叫離奇死亡吧?難道是因爲有可能是遭人推落,而非單純的失足跌落……?
「什麼意思?」
我說的「當然」,或許摻雜了謊言。
「優香,妳怎麼了?」
我化妝的時候,紫乃開口: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我問爲什麼,她一臉高冷,但聲音帶着雀躍,說:
「墮胎的事呢?」
「優香,妳相信我嗎?」
紫乃的嘴脣微微泛起笑意。
「這件事跟妳無關吧?」
「怎麼了?」
「妳沒有資格干涉我吧?」
紫乃眯起眼睛說。
我們到底算是什麼?
爲了對妳的愛,我大概能夠殺人。但紫乃並非如此,我們只是共享一個祕密而已。
「可是……」
可是什麼?我說不下去,閉上嘴脣。
鏡中的紫乃,以那雙冰冷的瞳眸看着我。
「我們只是朋友吧?」
紫乃安靜地起身。
「妳沒有權力干涉我的生活。」
她留下我爲她灑上的香味餘韻,走出我的臥室。
這天晚上、隔天晚上,紫乃都沒有回來。
♥
紫乃不回家的夜晚愈來愈多,春天也漸漸來到尾聲。
她的作息本來就很不規律,我們在客廳碰面的機會自然也減少了。自從刑警上門那天以後,紫乃一次也沒有上過我的牀。妝發也是,那天晚上以後,就再也不找我處理了。
紫乃,我做錯了什麼?
我孤單地躺在牀上,不斷地自問自答。都怪我無法完全相信她和母親的死無關嗎?
優香,妳相信我嗎?
也許紫乃看出了我回答這個問題時細微的動搖,還是說,是對掉進刑警的圈套、露出破綻的我感到失望?或許紫乃已經失去了和我一起生活的好處,如果理由是我是女人,那麼她應該是交了能夠讓她排遣寂寞的新男人吧。
這樣的話——我恐懼起來,這是稱得上妄想的想像,或許紫乃會把所有的罪行推到我頭上來。因爲嫉妒而喪心病狂的我殺了那個男人,一個人開車把屍體載到山裏埋了。萬一她向警方密告這樣的情節,警方會信以爲真嗎?
如果有某些證據的話,應該會信吧。比方說,紫乃可能持有某些我不知道的物證,花瓶碎片、兇器的菜刀、鏟子這些,當時我們是分頭處理掉的。紫乃有沒有可能沒有丟掉,偷藏起來了?
一直以來,我都在搞什麼?
是因爲變漂亮了,紫乃纔會跟年長的男人交往嗎?
我在天旋地轉中聆聽着刑警的話。
我能夠想像紫乃冷冰冰地俯視着我的表情。
紫乃走向客廳。
溼潤的黑眼灼熱地仰望着男人,沾滿唾液而溼亮的嘴脣張開,喃喃着什麼。雖然沒有聲音,但我似乎可以猜出她在說什麼。
我爲紫乃化妝,纔不是爲了讓她去取悅那種男人。
面帶笑容地。
立刻就後悔了。
讓我背叛紫乃……
我都爲了妳,埋了他耶?
接着以壞心眼的眼神聳了聳肩。
因爲我無數次滿懷愛憐地,撫摸着睡在一旁的妳的臉頰。
我回到家,關進廁所,把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我不停地嘔吐,吐到只剩下淚水,才終於能把頭從馬桶裏抬起來,我甚至提不起力氣抹去唾液,背靠在廁所牆上,仰望着天花板。妝大概全糊了,現在的我,臉一定慘不忍睹。
我無力地呻吟,卻也無法傳進紫乃的心中。
我不認識的紫乃。
她把手提包和紙袋放到桌上,脫下身上的外套看我。
沒有絲毫畏怯。
「真嶋小姐說那只是營業話術,」警部說,「但聽到影片裏這些話,足以懷疑他們是男女朋友呢。」
然後,那千真萬確,就是我一手打造出來的公主——
「我……我爲了妳……!」
紫乃閉上眼皮,嘆了一口氣。
「優香,妳怎麼了?」
我們都一起過了這麼多年、發生關係那麼多次,我卻終究無法看到她那種表情。
是男人和紫乃的性行爲場面。應該是男方拍的吧,沒有拍到男人的臉,鏡頭俯視着紫乃。紫乃跪着仰望男人,她扭動着冶豔纖細的裸身,灼熱的視線對着鏡頭。最讓人噁心的是,紫乃滿面笑容。
紫乃果然也這麼想嗎?
因爲得不到妳的話,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許久以前聽過的女同學們如此嘲笑的聲音,在腦中縈迴不去。
我從沒看過的紫乃的笑容。
我不耐煩地出聲,警部沉靜地說:
那雙黑眼散發出有些厭煩、懶散的神色。
那是好幾年前的影片。
「是我拜託妳的嗎?妳這是在討人情嗎?妳想要我怎麼樣?」
噁心。
然而被紫乃這樣擔心地一看,我一定又會猶豫起來,所以走到玄關的我,手上沒有什麼菜刀,我只能就這樣瞪着我得不到的公主。
事情發生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發現這幾天一直有人跟蹤我,大概是故意讓我發現的,警方一定是想借由這麼做,來對我施壓。我在夜晚的路上停步,回過頭去。雖然對上眼了,男人卻不在乎,踩着徐緩的步調,彷彿要吊人胃口般踱了過來。混濁陰鬱的眼神在夜黑中宛如獵犬的眼睛般閃耀,緊抓住我不放,是那個警部。第一次見面之後,已經數個月不見了,今天他好像只有一個人。
我也考慮過拒絕,但若要證明自己的清白,最好答應,而且我也很好奇他想讓我看什麼。我們進入附近的咖啡廳,面對面坐下來。警部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請妳看一段影片。影片可能會有些震撼,請作好心理準備。」我覺得訝異,但還是同意了。他取出手機,播放了某段影片,並莫名其妙地聲明「沒有開聲音」,把手機的小熒幕擱到我前方的桌面。
背叛紫乃?
要是可以刺死妳,我也跟着一起死,一定就能解脫了。
當然,這只是被害妄想,紫乃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但我覺得顯而易見,她的心早已離我而去;或者從一開始,我就根本不曾觸碰過她的真心?
我一個人走在回去公寓的路上,思考完全跟不上。我好想立刻倒下,推說那只是一場夢,忘了一切,然而令人作嘔的那段影像卻牢牢地攀附在腦海裏。
我爲她化的妝。
「妳不要搞錯了,我只是爲了讓妳不背叛我,才勾引妳的。」
「不是那樣……」
「我爲了妳,甚至都做了那種事!」
紫乃捂着捱打的臉頰,以冰冷的眼神回視我。
「可是,妳就只會扯我後腿。今天也是,看妳這樣子,是警方跟妳說了什麼,讓妳方寸大亂對吧?」
是因爲我的臉色糟透了吧。
探頭看玄關,紫乃正在脫高跟鞋。又有男人進貢了吧,她提着一隻我也很熟悉的高級精品紙袋。紫乃注意到我,表情僵住了,一定是以爲我會責罵她吧。她把紙袋藏到身後,露出警覺的眼神,卻又立刻訝異地眨眼。
「妳喜歡跟我上牀?好啊,我不收妳錢。我可是專業人士,就算是跟女生,也能包君滿意。」
澤渡小姐,妳還好嗎?澤渡小姐?
是紫乃讀高中時的影片。
紫乃的話灌入癱坐在地的我的耳中。
「對啊。」
接着沒什麼似地點點頭。
「妳那種口氣……」
我踉蹌着勉強站起來,洗了臉。我深陷在不可自拔的虛無感中,都無所謂了,就算被抓也無所謂。啊,這就是警方的目的嗎?那名刑警就是爲了對我施壓、讓我崩潰,纔會亮出那段影片……
「妳怎麼……」
「妳不用懂我。」
如果得不到妳的話,索性——
那段噁心的影片,比什麼都更強烈地揭示了我所不知道的紫乃的愛。
妝。
「我實在搞不懂妳……」
或許我應該握着菜刀埋伏妳的。
我再也站不住了。
羞赧地喫喫笑着。
我從未看過的笑容。
我從來沒聽過如此令我毛骨悚然的陰險嗓音。
我的視線落向熒幕。
「我想讓妳看一樣東西。」這名刑警的聲音總有些溼黏,讓我生理上無法接受。「這裏不太方便,找家咖啡廳坐坐如何?」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想要的不是那種東西。
我喜歡你。
我難看地抓住她的身體,當場頹坐在地。
因爲我無數次在那麼近的地方注視着妳的臉,妝點着它。
「每天纏着我,到底是怎樣?」
「紫乃,妳跟他……從高中的時候就在交往嗎?」
「是啊,妳爲我做了金錢買不到的事嘛。妳想要什麼,我都可以幫妳做。」
纔不會有人喜歡妳,可憐。
我?背叛?
我愛你。
紫乃垂下目光。
我不可能認錯自己化的妝,諂媚男人的紫乃,頂着我爲她化的妝容。但我成爲職業化妝師開始爲紫乃化妝,是我們殺了那個人以後。對了,髮型也跟現在不同,那麼——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想聽妳說的,不是這種話。
我一手復臉,把映出殘酷影像的機器推還回去。
絕對不會對女人的我展現的、對死去的男人的愛。
滿臉悽切地。
放學後,她頂着我爲她化的妝,去找那個男人。
爲什麼?
或者這與化妝完全無關?
然而紫乃卻隻字未提。
原來她們從那麼早以前就——
「爲什麼不跟我說?」
跟我無關?
「如果妳有什麼線索,請聯絡我。就我認爲——」臨別之際他這麼說,「妳可能被真嶋小姐騙了。」
沉靜的眼睛在咫尺之處注視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誤會了公主微笑的可悲男人。
她宣告:
不知不覺間,我扇了紫乃一巴掌。
傳來插入鑰匙開門的聲音,正在洗手檯注視着面無人色的自己的我驚嚇回頭,是紫乃回來了。
「優香,妳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們只是朋友吧?」
我走近她,抓住她纖細的上臂,明明就算抓住也不能如何。
「這跟妳無關吧?」
爲了什麼而活?
紫乃小小聲地、傻眼地冷哼一聲:
「沒事,我習慣了,妳就跟那些男的沒兩樣。」
跟那些男的沒兩樣。
是這樣嗎?
原來我跟那些花錢買公主肉體的男人一樣嗎?
只是誤會了妳甜言蜜語的營業話術。
「妳懂了吧?我這個女人比妳以爲的還要差勁,差勁到家。」
我終於放開了緊握住紫乃衣服的指頭,手臂脫力,落在地上,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我怎麼會這麼傻?
果然就是這樣。
沒有人會喜歡我這種人。
都是我自作多情,一頭熱。
「看來我們最好不要在一起了。」
紫乃說,離開了我,然後傳來她房間的門關上的聲音。
我不像樣地嗚咽的期間,紫乃都沒有出來。當我哭到累了,想死到不行的時候,門打開來了,但紫乃沒有安慰我,而是拖着小行李箱,走出了公寓。
再見了,紫乃。
我的公主。
♥
算命師說我是能爲愛殺人的人。
現在我完全明白這句話了,我可以爲了愛,殺死失去存活價值的我,感覺連紫乃都能下手殺掉。如果得不到妳,連妳我都不要了,與其讓其他男人恣意玩弄妳,我想幹脆把妳殺了,讓妳永遠只屬於我。想像妳對着別人露出我絕對得不到的笑容,我就絕望得快瘋了,這樣的人生還有何意義?
我不知道如此醜陋的強烈感情能否稱爲愛,我不知道何謂正確的愛情,就連正確的愛戀,我一定都不曾經歷過。因爲我從少女時期以來,就一直只有她一個。
把那些妝全部抹去。
卻一聲不吭。
我搖搖晃晃地前進,尋找自己的提包,終於找到之後,從裏面取出手機。或許我又自作多情了,但就算是我自作多情也無所謂,被她嘲笑「妳白癡啊」也沒關係。
「我想要妳,我要妳只屬於我一個人。」
紫乃收拾行李離開了吧,她應該有許多可以投靠的地方。我邊烤吐司,邊祈禱對方是個正經男人。坐在沙發上啃着吐司果腹的時候,我忽然注意到客廳的紙袋——紫乃想要藏起來不讓我看到的男人的貢品。怒意湧上心頭,我想立刻把它拿去扔了,就連它鎮坐在我的視線裏,都教人火大。我站起來走近它,打開紙袋一看,裏面裝着以緞帶包裝的可愛小盒子,還附了張卡片。不是報復,我好奇是什麼樣的男人進貢給紫乃,想要一探究竟,取出對摺的卡片打開來。
可是,反正這也是她勾引的手段之一吧?
紫乃反覆眨眼,也許她是在猶疑,是否可以把我牽扯進去、是否可以讓我再揹負更多的罪。但我無所謂,若是爲了妳,要我殺掉多少人都行。我就是這麼想要妳。
「我討厭優香,所以……」
只是爲了不讓我背叛的、表面上的溫柔罷了吧?
妳不是對我說了嗎?說妳不會讓我寂寞。那句話不曉得爲我帶來了多大的救贖。妳都不知道,和妳共度的時光,多麼深地溫暖了我的心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
室內最爲搶眼的,是附有大牀幔的牀鋪。
「妳是故意那樣說的吧?」
畏怯地緊閉、顫抖的眼皮。
漆黑的雙眸淚溼,猶豫地顫動着。
「差不多。」
就宛如公主安睡的場所——不是這種夢幻可愛的風格,若要說的話,比較接近奢華風,但這種情況也無法奢求更多了。
終於,紫乃回視我了。那眼神不知所措,儼然像聽到告白的清純公主。
「不是。」
就和曾幾何時,說「我來當妳的朋友」那樣。
我們的對話就只有這樣。我把車開往公寓的方向,但實在承受不了沉默,看到導航預告的塞車資訊,改變了心意。我默默地把車開進剛好看到的賓館,也可以順便甩掉跟蹤吧。紫乃露出奇妙的神情,但乖乖照着我說的跟上來。我看着房型介紹,本來想隨便挑一間,但是看到其中一間,湧出惡作劇的心情,按下了它的按鈕。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得填一下肚子纔行。紫乃正在喫什麼?有好好攝取有營養的食物嗎?她都對我說了那麼殘忍的話,我卻還惦念着她,這讓我對自己感到無可救藥。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妳。
「我什麼都沒有,但優香給了我好多。妳爲了我,甚至做了讓自己痛苦的事,可是我卻……」
「妳就是故意擺出冷冰冰的態度、故意使壞、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優香?」
從好久好久以前,我就想要妳了。
這麼說來,下星期是我生日,因爲發生太多事,我完全忘記了。所以紫乃纔不想被我看到吧。
妳也給了我好多東西。
我吐出空虛的苦笑。
「不是。我真的差勁透了,我配不上優香,所以——」
我茫茫然地呢喃說。
紫乃別開視線。
這教我從何體會其他的感情——?
♥
但是,和那個時候不同。
沒錯,這樣就對了。這樣就行了,紫乃。
「紫乃……」
別哭啊。
她立刻回覆了訊息。
或者她果然看透了?
我打開包裝,取出那隻脣膏。
不對。
「明明就是。」
紫乃所在的地點有點遠,她似乎不是去投靠男友,而是待在同事家。我不是搭電車,而是開車去接她。坐上副駕的紫乃還是一樣一臉端凝,但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似乎是因爲難以揣摩我的居心。
但完全不管這些,纔是紫乃的作風。
「紫乃……」
我什麼都不要。
黑色的眼睛漸漸溼了,紫乃爲此羞慚似地,再次別開了目光。她開始搖頭,就像小女孩鬧脾氣,接着就這樣閉上了眼睛。我看見顫動的睫毛逐漸因滲出的液體閃耀起來。
我以發顫的手取出緞帶包裝的小盒子,拉開緞帶,壓抑着急切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裏面是裝着口紅的包裝盒。望向卡片的文字,紫乃的字很醜,我花了點時間才辨識出內容:
我望向卡片的文字。
紫乃泛着淚水,展露出我冀求不已的滿面笑容。
就如同我一直透過鏡中看她那樣,
紫乃說過,專業技術是必須支付代價的,這一定也是她的信念吧。
「纔不是,我是——」
我帶着紫乃進入房間。
是這句威脅奏效了吧。
不要說這種話,不要哭。
我大吼,瞪着紫乃。
就像少女時期看透了我的孤獨那樣。
「好……我來當妳的情人。」
專業人士。
「優香……」
『生日快樂,優香。雖然對化妝大師的妳說這種話很不好意思,但這個顏色一定很適合妳,妳當然也可以當個公主。』
生日快樂,優香。
紫乃咬住嘴脣,她似乎已經死了心,接受無法逃離我的事實,仰起咽喉,以祈禱般的表情呢喃說:
好吧,我不收妳錢。
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愛戀,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
溢出眼角的液體滲進她的妝容裏。
上面寫着這幾個字:
「看着我的眼睛說。」
我只想要妳。
我一直難看地哭個不停,一路哭到早上。但就連這種時候,非去上班不可的時間也逐漸逼近,肚子也餓了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失戀嗎?我茫茫然地想着少女般的問題。
困惑遊移的眼睛仰望着我,但我不知爲何無法回視紫乃,視線落在她的胸口一帶。
她說過這句話,但這是昨晚回應我的要求而說的話吧。那麼以前呢?之前的那些呢?不求任何代價上我的牀,是爲了勾引我?其中真的沒有任何感情?
紫乃看向我。
紫乃也透過那面鏡子觀察着我嗎?
不是這樣的,紫乃。
這種顏色不適合我啊……
「優香,爲什麼要來這種也方?」
是完全不適合我的可愛粉紅色。
我想相信笨拙的她。
「如果妳什麼都沒有,就把妳給我吧。」
「優香,我隨便搬出去,妳生氣了?」
『紫乃,妳在哪裏?我去接妳,告訴我妳在哪裏——如果妳不說,我就去跟警方自首,說全部都是我乾的。』
我拿着手機,打電話給紫乃。她沒接,所以我留下語音訊息:
「因爲……我……」
「我……什麼都沒辦法給優香,我什麼都不能給妳。」
我隱微的嚮往,其實早就曝了光嗎?
「我想要妳討厭我,我不想再把妳牽扯進來……」
我祈禱地呢喃道,就宛如魔法咒語生效一般,紫乃的眼皮慢慢地睜開來。
我俯視着她闔上的眼皮。
「妳看,明明就是嘛!」
我觸碰她的眼角。
讓我看到真正的妳。
無論何時都如此美麗的,我的公主。
我抓住她的上臂,不容分說地把她拉過來,強硬地按倒在牀上。我壓在她身上,在極近的距離注視她的雙眸,她的臉真的好美。不用我來化妝,妳也就像個真正的公主。
♥
妳不擦那條脣膏嗎?紫乃這麼問,所以我將它抹到脣上。看了看房間的鏡子,還是太可愛了,感覺不適合。她裸身躺在附牀幔的牀上看着我,已經不哭了,以有些調皮的眼神期待着結果。
「如何?」
我回到牀上,紫乃歪起頭說:
「我看不清楚,過來這裏。」
我靠過去在牀沿坐下,結果手被一把拉過去。
我就這樣被迅速起身的她按倒了,等於是和數小時前反過來。
「好可愛。」
紫乃俯視着我,灼熱地呢喃。
「這次換優香當我的公主。」
長髮一次又一次在我的頸脖輕拂。
我沉浸在幸福裏良久。
沒事的。
我絕對不會讓這份幸福結束。
我緊緊地抱着她發誓。
我會保護妳的。
那名陰鬱的刑警一直在跟蹤我,剛纔我也發現,在進入賓館之前,有輛車子一直尾隨着我們。但這正證明了警方手中沒有任何證據,亮出那段影片時,刑警只有一個人。我聽說過,一般刑警在辦案時,都是兩人一組行動。仔細想想,他會給我看那種影片,也相當反常。因爲毫無線索,所以只能獨自辦案,甚至不惜使出違法手段,也要對我的心理施壓,逼迫我背叛紫乃——八成就是這樣吧。
但我纔不會背叛紫乃。
「我會保護妳的。」
我的指頭撫過一旁正在調勻凌亂呼吸的她的白肌。
「這麼說來,昨天我在站前被一個奇怪的算命師叫住。」
因爲我,把妳的命運扭曲了。
三年一到,妳就沒有任何罪責了。我殺了加木屋,妳協助我掩埋屍體。若是這樣的說辭,即使被捕,妳也能全身而退。應該。
可是爲什麼呢?
這份幸福,我一定會死守到底。
只有一件事我失算了——那就是我居然真的愛上了妳。
在那之前,我會保護妳的。
我們不會落網。
加木屋有家室,這件事他一開始就告訴過我了,但我覺得就算他是有婦之夫也無所謂,我打算遲早要用我的魅力讓他離婚,那個時候我還小,似乎有些過度樂觀。我覺得這是因爲幼時喪父的關係,每次我笑,媽就會打我,大罵:笑什麼!妳不配活在這個世上!但爸爸不一樣,爸爸對我很溫柔,似乎是因爲這個緣故,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被氣質相近的年長男性所吸引。
聽到這話,我一陣心驚。
她羞怯地微笑,期待地閉上眼皮。
所以我們穩如泰山。
「那是……老太婆嗎?」
優香,妳知道棄屍罪的時效是幾年嗎?
「什麼啦。」
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因爲我有自覺,我渴望的是父親,所以完全就是女生的妳,就只是我的朋友。應該要是這樣的。
一切都如同我的計劃。
警方似乎沒有任何證據。
就算換成女生,絕對也會順利。
如同我的計劃,妳激動起來,拿刀刺了加木屋。然後如同我的計劃,開車來的妳幫忙運屍,埋了他。把重活都推給妳,真是不好意思,謝謝妳爲了我而揮汗勞動。
如此一來,妳就絕對不會背叛我了吧?
♥
在站前叫住我的那名年輕女算命師。
「『妳殺過人嗎?』」
我呼喚身邊的公主。
已經快三年了。
當然,這些都只是萬一。
我唯一擔心的是——
發出安靜的呼吸聲沉睡的我的王子——還是公主?
覺得不能繼續再把妳牽扯進來了。
紫乃沒什麼似地笑。
我伸出指頭,輕撫入睡的她的頭髮。我激烈地與她歡愛了一場,她已經累了,好陣子都不會醒來吧。
都無所謂。
所以我才故意對妳冷淡,但計劃失敗了呢。
當然,懷孕是假的。
爲什麼呢?
我想要從一開始只看着妳一個人。
閉上眼皮。若是意識到呼吸,連握住妳手的指頭前端都要不由自主地發顫。早知道會對妳萌生出如此憐愛的情緒,就根本不用去愛那種男人了。
聽說是三年。
現在妳放下心,好好休息吧。
不過留下給妳的禮物離開,也是計劃的一部分?還是——?我自己也弄不懂自己的心思。或許我是在無意識之中,希望妳發現而留下來的。
「被說中了,所以我嚇了一跳。」
「紫乃。」
「什麼奇怪的話?」
「不是耶。可是那個算命師說了奇怪的話。」
看到那雙眼睛時,我湧出了一股近似恐懼的感情,與此同時,還有一種彷彿看到鏡子的奇妙感受。或許世上真有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也笑了。與其說是算命師,那根本只是腦袋有問題的人吧,亂槍打鳥地抓人就問,剛好問到心裏有數的紫乃罷了。紫乃特別引人注目,就算被那種怪人盯上,也一點都不奇怪。
我真是個了不得的惡女。
好幸福。
紫乃眨眨眼。
送上不知道第幾次的吻,卻仍意猶未盡。
如果往後他仍單槍匹馬地糾纏我們,亮出奇怪的證據的話……就算殺了他,封住他的嘴巴也行,只要再把他埋到別處,讓他人間蒸發就行了。
紫乃怕癢地扭動身體說。
我太擅長勾引男人了。
該提防的是那個陰鬱的警部吧。
沒想到我會如此後悔。
我緊緊地抱住令人憐愛的那具身體,閉上眼皮。
破滅正步步進逼。
因爲又沒有證據。
接下來只需要收服深愛我的妳就行了。
只要是爲了保護妳,我無所不能。
因爲我老早就知道優香喜歡我了,所以我相信,她一定會幫我。
她那雙碧綠的眼睛彷彿看透一切——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恨起怎麼樣都不肯跟太太分手的加木屋的?既然得不到,乾脆殺了對方,這種情緒,優香一定也能明白吧?我打算給加木屋最後一次機會,告訴他我懷孕了,但加木屋的態度還是一樣,既然如此,他被殺也是自找的吧?
真是個小傻瓜。
不,我也猜測,依她的個性,很有可能會替我殺了加木屋。實際上,刺出第一刀的也是優香,要是那一刀就宰了加木屋,真的一切就如同計劃了,但現實真是不盡如人意呢。
所以警察上門時,我想了一下。
即使這樣也好。即使如此,我也絲毫不後悔。
我靜靜地吻上她的嘴脣。
這樣的預感宛如死神的陰影,正逼近我的身後。
所以優香。
不過沒事的,我不可能因爲超自然力量那些東西而被警方逮捕。
我把嘴脣湊上妳的臉頰,輕輕地、不把妳驚醒地。
我的王子。
或是萬一快落網的時候,我就向妳坦白,其實這一切都如同我的計劃嗎?妳一定會怒不可遏,或許會想殺了我。與其被捕,我情願死在妳手裏。到時候我一定會笑着接受——雖然可能會哭出來吧。可是,事後妳一定要好好地把我埋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喔。或者即使是那樣的我,妳也願意全然地包容?
如果要伏法,是不是最起碼該由我一個人扛起一切?
一切都如同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