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與悠 0;織守きょうや1;
《她她》 · 合作 · 1.8萬 字


高二新學期第一天,窗邊最後一排座位,有個女生在打瞌睡。
她趴在桌上閉着眼睛,一頭秀髮從桌邊流瀉而下,色澤比其他學生更明亮的那頭長髮描繪出大大的波浪,在陽光照耀下看起來金光閃爍,就像獅子的鬃毛。
臉龐大半被髮絲和胳臂遮住,只看得到三分之一。
然而不知何故,令人無法別開目光。
她叫鹽野悠。
個子高挑,可能有一六五或一六六公分,體型單薄,身材應該很棒,但可能是駝背的關係,完全看不出來。
她慵懶地緩慢活動、偶爾在窗邊座位打哈欠的模樣,看上去就像個毛色特殊、性情悠哉的動物。
儘管外貌顯眼,她的個性似乎溫和內向,多半靜靜地一個人獨處,卻也不顯得寂寞。
不太會主動找人攀談,但有問必答;稱不上熱情,卻也不惹人厭。和一加入團體便經常主持大局的我完全相反。
她從來不會在課堂上主動發言,但有一次英文課被點到朗讀,發音漂亮得令人驚豔,略帶沙啞的音質也很悅耳,幾乎讓人聽得入迷。但平時交談時,卻沒有特別的感覺,是因爲她總是低聲含糊地只說上三言兩語吧,太可惜了。
上體育課時,她看起來是不知道該如何安置修長的四肢,跑得很慢,運動神經似乎沒那麼好。
一到午休時間,她就會消失不見。開學第一天,附近座位幾個女生邀我一起喫飯,此後我便不知不覺成了她們的午餐固定班底,但從來沒有在午休時間的教室裏看過鹽野。
「她有點怪,不過人還不錯。」
一年級和她同班的女生說。本來就認識鹽野的同學們,好像都認定她就是那種個性;第一次和她同班的學生們,在觀察了一段時間後,則應該會與她維持一定的距離。
彼此都覺得這樣是最好的吧,班級運作得很好。
對鹽野耿耿於懷的,可能只有我一個人。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何會如此在乎她。
就類似發現珍奇的動物,會忍不住想要去觀察嗎?我如此分析,總是在不知不覺間盯着她看。
「啊。」
放學路上,剛拐過轉角,就看見那頭特色十足的褐色長髮,我不禁驚呼了一聲。
「坐在店前面喫,會被人看到。」
「第一次在放學路上喫。」
店員遞給她的容器裏,並排着剛烤好熱騰騰的章魚燒——應該。因爲上面淋滿了醬汁和美乃滋,幾乎看不見底下的章魚燒,柴魚和青海苔的量也多得嚇人。
「……我知道。」
我好奇她在看什麼,發現有兩名女子站在人行道上,拿着手機東張西望。從傳來的對話聽來,似乎是東南亞的觀光客。
燙得要命,可是好好喫。
嘴角沾到柴魚碎片了。
醬汁和美乃滋很搭,外皮酥脆,內裏鬆軟,蛋香突出,其中紅薑絲的存在感也畫龍點睛。
「沒有啊,只是好奇。屋頂嗎?」
我就這樣排到鹽野旁邊。
爲了不讓各種調味料滴落,只能一口解決。
繼一年級之後,我再次被選爲班長,新學期剛開始,好一段時間被各種雜務纏身,經常拖得比別人晚回家。
這段對話之後,鹽野的表情和態度變得放鬆了一些,我解釋爲「她得知我是同班同學,放下了戒心」,便開始和她閒聊。
「我是妳同班同學,秋山椿。」
「在有人的地方喫比較安全吧?今天有我在所以沒關係,可是妳一個人的時候,不可以在沒有人的公園喫章魚燒喔,妳是女生耶。」
回家方向一樣,故意分開走也很怪。
「沒關係,反正也還沒點,倒是班長不需要道謝。」
細一看,章魚燒上插着兩根牙籤。
我也排到點餐的她旁邊。
「……開玩笑的。」
「是不是午餐喫太少?所以纔會餓。」
「需要幫忙嗎?」
兩名觀光客用日語說「謝謝」,然後笑着離開。鹽野的說明似乎確實傳達了,她們正確地朝神社的方向前進。
「難道妳沒喫過章魚燒?」
譯註:明石燒也稱玉子燒,是以雞蛋、麪粉和章魚製成,和章魚燒很像,但通常會加在昆布高湯裏一起喫。
姑且不論柴魚和青海苔,但醬汁和美乃滋的量顯然過多了,感覺鹽分和熱量肯定破錶。不提這些,加了這麼多有的沒的,還喫得出章魚燒的味道嗎?
好像又要買東西喫了。似乎是因爲要排隊,被我追上了。
「喫嗎?」鹽野說,遞出容器。她的語調過於平板,我一時意會不過來,一秒後才發現她是在問:「要喫嗎?」
和在教室裏一樣,問她就會回答,卻顯得如坐鍼氈,而且她不肯正視我。
鹽野在一家招牌寫着「粉漿屋 裏田」的店家前停步。
「謝謝。」
鹽野還沒發現我,卻頻頻回頭,似乎在意着什麼。
在不長的隊伍最前面,我聽見那位年輕小姐點了「特製草莓誘惑巧克力法式布蕾」,無法想像會是什麼口味。我看了看貼在收銀臺旁邊的菜單,裏面也有一些名稱白話的口味。
我掏出手帕,在膝上攤開來。
「知道怎麼喫嗎?」
「我也要喫。」
似乎是在提防我。
生平第一次喫到章魚燒的隔天,我連續兩天放學前都沒有被老師交派事務。我本來想找鹽野一起回家,卻被同學叫住,就在告訴同學下星期一的小考範圍時,鹽野不知不覺間從教室裏消失了。她平常都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卻只有回家的時候動作特別快。
謝謝——她小聲說完,回去可麗餅的隊伍了。
「鹽野同學,妳回家是走這邊嗎?」
原則上,校規禁止學生在上下學途中買東西喫,但沒有人遵守,我也不想吹毛求疵地勸阻鹽野。
「謝謝。妳在排隊,不好意思把妳叫來。」
鹽野一臉驚嚇地回頭,接着默默點頭,眼神飄忽。
鹽野嚼動着嘴巴看向我。
店頭並排着看起來很硬的圓凳子,好像可以坐在那裏喫。
鹽野一臉驚訝,彷彿我這番話出人意表,但似乎被我的氣勢壓倒,點了點頭。
難道,她沒認出我是她同班同學嗎?
鹽野好像總是一放學就匆匆離校了,所以我們從來沒有在同一個時間回家過吧。
鹽野囁嚅地說「我都去美術室或音樂室」。
「……問這個做什麼?」
我喃喃說出真實的感受。
那是一座小公園,遊樂器材只有溜滑梯,我們並坐在溜滑梯前面的長椅。
還是不要點破「妳騙人」好了。
「這不是正餐,只是單純嘴饞。」
鹽野瞥了我一眼,但沒有排斥的樣子。
似乎是躲在無人的地方慢慢享用。
兩人抬頭,但好像語言不通,因此我用英語再問了一次。這次對方好像聽懂了,但我的英語只有高中程度,擔心接下來能否順利溝通。
「我都不知道。我也是走這裏,我們第一次在路上遇到呢。」
她邁步就要走,我問「不在這裏喫嗎?」她說「那邊有公園」。
在這個社會,光是身爲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就有可能引來意圖不軌的怪人,再怎麼警覺都不爲過。
「妳真的話好多。」
見我跟到店面來,鹽野似乎嚇了一跳。她熟門熟路地點了章魚燒,接着從書包掏出錢包付了錢。
旁邊有顆小痣。
鹽野說着,別開了目光。
「啊,這座神社,從這裏過去一條路就到了。呃……鹽野同學,妳會英語嗎?來幫她們說明一下。過這個紅綠燈,在拉麪店的轉角右轉,上坡就是神社了。」
她們看着手機,一臉不安,因此我走過去用日語問:
「不是。」
淋到醬汁的表面沒問題,但裏面燙得嚇人,我撈起膝上的手帕遮住嘴巴,勉強地遮掩了糗態。
都已經同班快兩星期了耶?
我努力尋找着沒有淋到醬汁的章魚燒,但每一顆都半斤八兩。我叉起角落的一顆,送入口中。
她說話的音量不大,但那口英語說得流利極了,我甚至覺得比她平常用日語說話時口齒更爲清晰。
我放心地目送她們離去,轉向鹽野。
接着喫起第二顆來。
接着她走進巷道,把我帶到住宅區裏的公園。
「因爲我也有點擔心。剛纔那兩個人……我覺得她們應該迷路了,但又不曉得是不是該多管閒事。」
「章魚燒一份好囉。」店員遞來容器,鹽野小小聲地說「謝謝」,接了過來。
「……我喫過一次湯的明石燒※。」
鹽野離開可麗餅店的隊伍走過來,看了看她們的手機,指着我說的方向,開始用英語說明路線。
鹽野用牙籤叉了一顆裹滿醬汁和各種調味料的章魚燒,送入口中。
我提到季節、班上的事、下個月開始的學校活動等等,鹽野只是敷衍地回應「嗯」或「是喔」。我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話,但閒聊空檔間,我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兩人開始用英語向我說明,我聽出她們想要去某個地方,出示的手機畫面顯示熟悉的鳥居照片。
既然不吵,那就好了。
我在班上算是風雲人物,不是我自戀,我的外貌應該讓人印象頗深——不,如果是鹽野的話,有可能不認得我,因爲她看起來對身邊的人沒什麼興趣。
我無奈地一個人離開學校,走在平時的回家路上,在昨天買章魚燒的店鋪前方几公尺處的可麗餅店發現了顯眼的背影。
鹽野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
鹽野搔着太陽穴說。
「……好好喫。」
「可麗餅也是第一次喫?」
「我很吵嗎?」
「還有特定的喫法嗎?」
「不是……那種地方通常都已經被捷足先登了。」
點宇治抹茶巴巴露亞※附白玉好了。
不需要特地說「一起走吧」,我自然而然地與她並肩走在一起。
爲了鄭重起見,我像在宣佈什麼地那樣說,鹽野一副「我想也是」的表情點點頭。
「怎麼了?」
「妳都去哪裏喫午飯啊?」
雖然可能會讓對方覺得囉唆,但還是非提醒不可。
「……我要買東西。」
編注:Bavarois,口感介於奶酪及慕斯之間的法式甜點。
「班長是那種看到別人有難,就無法袖手旁觀的人呢。」
「或許吧。也不是無法,是不會袖手旁觀。」
可能天生就是班長個性吧,而且我是長女——我補充說,從書包裏取出錢包。
鹽野看着菜單說:
「妳會找我說話,也是因爲這樣?」
「鹽野同學妳——」
「叫我鹽野就好了。」
「鹽野,妳遇到什麼困難嗎?」
我反問,鹽野沉默。
「我不知道原來妳遇到困難,如果有什麼我這個班長幫得上忙的地方,跟我說。」
「不,我沒什麼困難。」
「這樣啊,太好了。」
聽到我這麼說,鹽野露出古怪的表情。
「我會找妳說話,不是因爲覺得妳需要幫助,而是因爲我想跟妳聊天。妳個子很高,很帥氣,頭髮的顏色也很漂亮,我覺得妳很特別,想跟妳當朋友,這樣而已。」
鹽野的表情更怪了,不久後,她說了聲「好」。
前面一位客人在猶豫要點什麼時,我們聊了一下。
是因爲我說想和她當朋友,所以她對我更熱情了一些嗎?她談起了自己。她說她是從英國回來的,髮色原本是褐色,自己又將它染得更淡。因爲原本就是褐色,而且是天然鬈,向校方提出兒時照片作爲證明後,校方便不再挑剔她的髮色。這樣的自述剖白,真的頗像朋友。
「很適合妳。」
「……妳不說染頭髮違反校規嗎?」
「替我跟阿姨說我很想念她的煎蛋。」
「對吧?這次的是簡單的高湯蛋卷,便當菜的話,用海苔或青紫蘇包起來煎,或加入鱈魚子也很好喫。下次我再做,妳可以比較看看。」
「而且我喜歡妳的頭髮,在陽光底下看起來就像金色的,好像獅子。」
我們從來沒有在假日一起出去玩,也沒看過對方穿便服的樣子,但或許我們已經稱得上朋友了。
聽到我這麼說,鹽野不曉得是不是害羞,別開了目光。
準備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便當,花的工夫都差不多。我說不用,但她說至少要付材料費,所以我只收她三百圓。材料費用不到三百圓,我把這筆錢拿來當成放學路上買點心的經費。
鹽野站在陳列着色彩繽紛商品的貨架前,我拿起超商也常看到的知名品牌藥用護脣膏。
我說出心聲。
鹽野說她開始喫我做的便當以後,在路上買點心的次數減少了。
我開始替鹽野做便當之後,鹽野把原本帶去學校買午餐的五百圓給了我。
「班長的頭髮好柔順。」
鹽野正在喫魩仔魚炒青椒,她喝了口熱焙茶,吁了一口氣。
我盯着她的薄脣和脣邊的痣,心想:她本來就是這種感覺嗎?
康太似乎這才發現鹽野,注意到她膝上的便當盒,露出「咦」的表情。
「好老氣……」
「班長平常用的護脣膏是哪一款?要買一樣的嗎?」
「答謝妳上次請我喫章魚燒。」
「這支怎麼樣?櫻桃色的。」
感覺他要接着說「太好了」,我清了清喉嚨,不着痕跡地打斷康太的話。
我的母親開了家小餐館,受到她影響的關係,我從小學就會煮飯,對高湯煎蛋更是特別有自信。
疊上橘色的嘴脣掀動着。
「我想要染成紅色,這種紅。不過高中畢業前應該是沒辦法。」
「他是佐野康太,住我家附近,因爲爸媽都在工作,從以前就常來我家搭夥。」
「我現在用的是以前去京都玩的時候買的,檜木味的。」
「謝謝,常有人這麼說。」
「班長,下次啊,」
要是有人——比方說康太,注意到變得比以前更美的鹽野的話。
就……就算是這樣,也一點都沒什麼不好。
鹽野的側面特別漂亮,下巴到臉頰的線條俐落,鼻樑高挺。
從國中的時候開始,我就被問了不下百次:「妳在跟佐野同學交往嗎?」主要是班上的、或是康太班上的女生會來問我。每次我都回說我們沒有交往,也沒預定要交往。但鹽野沒問,我就搶先聲明「我們沒交往」,會不會太自我意識過剩?
說得也是。擦起來感覺應該都一樣,所以我沒有試色,直接買了粉紅色那支。
一道影子籠罩上來,佐野康太站在前面。康太是我的青梅竹馬,雖然上高中以後就不曾同班,但我們國小和國中都是同學。
「你不是要去社團?要去快去啊,午休要結束了。」
「拜託!今天我只有麪包喫,還要去社團活動,缺乏蛋白質,可能會暈倒耶!」
「我用這支,不過比起橘色的,班長選別色可能比較好。」
我用面紙擦了擦試用品,抹在脣上。質地比之前用的更滑潤。
「就算妳的頭髮是褐色的,又不會礙到什麼人。」
不是調侃的語氣,只是單純表達想法,康太就是這樣的男生,心直口快。
鹽野小時候住國外,日語俗諺倒是用得很溜。
不管是學業還是運動,各方面我都稱得上是中上水準,最爲擅長的領域就是烹飪。
看到她的反應,我得意起來。
「……天哪,超好喫的。」
——鹽野本來就很漂亮,而且很帥氣,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覺得。
鹽野紅了臉,點了點頭。
我拿康太沒轍,把筷子遞給他,康太喜孜孜地從我的便當盒裏夾起煎蛋,丟進嘴裏。我的煎蛋是母親的配方,康太自小就最愛我媽做的煎蛋。
「鹽野,妳用的護脣膏這裏面有嗎?」
像她這麼亮的髮色難得一見,但不少學生都有染髮,只是髮色低調,不會引來教師警告而已。
班上同學應該也覺得鹽野更容易相處了,這是好事,朋友沒有嫌多的。每個人都發現鹽野的好、她的校園生活變得更充實的話,我身爲朋友,應該要爲她高興纔對。
「我之前也說過,我喜歡妳的頭髮。」
「我認識鹽野,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同班。」
「我廚藝很好,保證好喫,妳喫喫看。」
「久等了,請問要點什麼?」店員問。
我說,遞上便當盒,鹽野一臉驚訝地接過去,打開蓋子,表情更驚訝了。
我準備了兩人份,將便當盒盛裝得漂漂亮亮。菜色比平常自己喫的更多,飯也是,做了櫻花蝦拌飯。
好開心。
雖然康太完全不是我的菜,但他爲人隨和好相處,個子高,五官也頗出衆,很有女生緣。
「好好喫……太厲害了。」
她說,指着架上的護髮乳包裝,是和我剛纔試色的護脣膏一樣鮮豔的櫻桃紅。
「可以教我怎麼煎蛋嗎?」
「小、小蝦米釣到高級鯛……」
康太從塑膠袋裏挖出麪包,邊走邊喫起來。他從小就這樣,貪喫鬼一個。
而且我們現在在這裏排隊買喫的,嚴格來說也是違反校規。
「妳們喫一樣的便當?感情真好。」
「她是我們班的——」
「……我想也是。」
「啊~果然好喫。雖然調味偏淡,但各種味道的平衡無懈可擊!」
我們順便逛了美甲油和護髮區。洗髮精我都和家人用同一款,所以沒有特別注意過,但洗髮精的種類真是琳琅滿目,架上的商品中,我認得的大概只有山茶花油洗髮精那一款。
保溫瓶裏裝了焙茶,我倒在瓶蓋遞給鹽野。
下次放假,要不要一起去哪裏玩?還是來我家玩?我正想開口提議,忽然對鹽野的側臉看得出神。
鹽野本來呆呆地看着康太的背影,但現在低頭喫着豆腐泥拌菜。
鹽野開心地笑了,好像有點靦腆地露齒而笑。
鹽野指着淡橘色的護脣膏,顏色很多,有一整排試用品。
我們在紅磚花壇邊緣並排坐下,一起喫了起來。
鹽野把鼻子湊近我的臉,說「聞不出來耶」。太近了啦。
這時,我唐突地想:或許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鹽野細細地看了看我說,接着遞過來一支淡粉紅色的脣膏。商品介紹說幾乎看不出顏色,但能讓脣色顯得粉紅潤澤。
「沒有化妝的話,脣色太濃會很突兀,穿制服更是顯眼。」
「對吧?」康太對鹽野笑問。
以前我覺得她就像不能褻玩的美麗野獸,但現在感覺她更爲親近。
我向傻住的鹽野說明。
我固然不想被誤會,但也不太想聽到鹽野問我這個問題。
鹽野一臉怔愣地仰望突然現身的康太。
雖然我沒說「別打擾我們」,但康太應着「是是是」,乖乖離開了。
從剛纔開始,鹽野就不停地說着一樣的讚歎。我聽了很開心,希望她多說一點。
「感覺很適合妳耶。」
他好像有事要去社團大樓,左手提的塑膠袋裏透出社刊、麪包和一盒牛奶。
鹽野先喫了煎蛋,兩眼睜得渾圓。
鹽野說,就好像是第一次發現這件事。
「……還是這支比較好吧。」
如果她能自己做出美味的便當,會不會就不需要我的便當了?那樣的話,也沒什麼不好,我們可以一起喫各自準備的便當。
鹽野拿了試用品給我。
我心滿意足地喫起自己的炒魩仔魚,這時——
「咦,椿,妳怎麼在外面喫飯?真難得。」
這天我們沒去買章魚燒或可麗餅,而是去藥妝店的美妝賣場,我的護脣膏快用完了,等於是要鹽野陪我去買。
我叫住一如往常,午休鐘聲一響就要離開教室的鹽野,把她帶到教室大樓的北側出口。午休時間這裏人很少,而且出口兩側的花壇邊緣,高度坐起來剛剛好。
「誰理你。」
鹽野倏地別開目光,問:「妳要點什麼?」
可是,現在有些不同了。鹽野變得更加抬頭挺胸了,她變得比以前更常笑,也會與我對望了。
感覺之前她都只把我當成囉唆的班長,這下她應該會對我刮目相看了,抓住胃袋這一招果然很管用。
帶去學校的便當,都是我自己做的。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晚飯的剩菜,再加上一兩道菜而已,但今天我特別卯足了勁準備。
「椿很難得跟哪個女生這麼好耶。」
「啊,我想喫煎蛋,可以賞我一個嗎?」
我只要懷着一絲優越感,心想「我早就發現了,是大家發現得太晚了」,在一旁看着就行了。我反而會感到很驕傲吧。
「當然可以啊,什麼時候都行。」
我笑着說。
鹽野是想要爲誰做煎蛋嗎?我決定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然而——
康太交女朋友了。
短短几天后,我得知了這個消息。
聽說是社團新加入的經理,一個長髮的一年級女生。
當然,康太不會特地跑來向只是單純從小認識的我報告這件事,我是剛好聽見隔壁班的女生在聊。
「什麼!青天霹靂!居然被學妹搶走了!」
「是說,原來他不是跟二班的女生在交往喔?」
她們佔據了走廊窗邊聊天,沒注意到我就在背後。
她們口中的「二班的女生」應該是指我。
經過的時候,我朝窗下一瞥,看見貌似正走向社團大樓的康太和一名長髮女生親密地在一起。那就是他的女友吧,雖然看不清楚相貌,不過是個嬌小纖細的女生。
走進教室一看,鹽野正在窗邊座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最近就算我爲了班長事務無法立刻回家,鹽野也會留下來等我,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匆匆離開。
晚點再離開教室吧。康太和他女友好像正走向與大門相反的社團大樓,就算現在離開,應該也不會碰上,不過還是儘量避開比較好。
我還沒出聲,鹽野就先發現我,抬頭出聲道:
「班長?」
因爲我默默杵在原地,讓她覺得奇怪吧。她擔心地叫我,我掩飾說「沒事」。
我還沒有教鹽野怎麼做煎蛋。
然而我卻無法採取任何一種做法,只是杵在原地,看着鹽野。
鹽野臉色乍變。只有我一個人發現。
「咦,是鹽野。妳剪短頭髮囉?」
我提議回家路上買東西喫,鹽野有些鬆了口氣,點點頭。
明明跟妳說過我喜歡了。
「喫可樂餅當點心?那不是配菜嗎?」
我手上的書包差點掉下來。
康太走近我,遞給我一包文庫本尺寸的東西,似乎完全沒想到現在他跟女友在一起,應該留到下次機會再說,或是先介紹女友。應該是我們母親之間借還的東西吧,這是常有的事,但一年級的學妹或許不知道我和康太從小認識,希望她不會因爲男友當着她的面叫其他女生的名字而生氣。康太這個人完全不會顧慮到這些細節。
淚珠沾溼了睫毛。
雖然那是鹽野的頭髮,要留要剪都是她的自由,如果剪掉頭髮就能看開,她愛怎麼剪就怎麼剪。鹽野應該也喜歡自己的頭髮,不管旁人說什麼,她都是因爲自己喜歡、爲了自己才留了那頭長髮——應該想都沒有想過,竟會爲了誰而剪了它。
如此僵硬的氛圍,就只有現在而已。
怨懟的言詞,讓鹽野眨巴起眼睛。
「這個,我媽叫我轉交給阿姨。還有,她說要幫什麼活動訂便當,晚點會打電話給阿姨。」
我以不至於冷漠,但表示沒興趣的口吻回應。
原來鹽野會哭。
進去的時候,教室裏最後留下的同學離開了,因此教室裏只剩下我和鹽野。
自己做的便當一點都不好喫,明明是跟鹽野一起喫的。
我們邊聊邊走出教室,卻有人在走廊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搶過他的話說。
看到她裸露的後頸,光是這樣就快哭了。
拜託,不要談什麼戀愛!自從發現鹽野對康太的愛意以後,我就一直這麼想。儘管這種話不可能說得出口。
我裝作若無其事,想和她攀談,然而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心臟卻猛地一抽。
不會做菜也沒關係,妳想喫什麼,我都煮給妳。
午休時間我沒有去外面,說「偶爾在裏面喫也不錯」,去音樂教室喫便當。
我沒辦法看旁邊的鹽野,在心裏對康太和他女友默唸:快離開吧。然而——
那頭長髮是鹽野的一部分啊!
只爲了「失戀」這種隨處可見的、平凡女生會剪去長髮的理由。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情緒,也不懂這種情緒是什麼。
很適合她、很有她的風格,我覺得她的長髮象徵了她的世界完滿自足。
我喜歡鹽野的頭髮。雖然髮色招搖,與本人平日的表現格格不入,卻也沒有顯擺的樣子,自在地存在於那裏,就彷彿那頭髮絲對她而言纔是自然的,這讓我覺得帥氣極了。她應該不是想營造特定的印象,才把頭髮染成那種顏色。
「……好。」
我沒有去出口的反方向,而是毫無意義地折回來時的路,進入纔剛離開的教室。
看起來很成熟、很適合她,可是——我好想哭。
太好了。看來我表現得很自然。
鹽野簡短地應了聲「嗯」,顯得有些尷尬。
「很適合耶,換造型?」
大概是因爲鹽野難得露出溫柔的表情,所以我想要向她撒嬌吧。
我明白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但還是想要儘量拖延。
拜託,不要想要爲了什麼人學煎蛋。
原來她會哭。
「我不曉得耶。」
我接下那包東西,收進書包裏。
鹽野眨眼,一行淚水沿着臉頰潸然滑落。
我完全沒有想像過,鹽野居然會那麼深深地愛上什麼人,甚至必須剪掉並捨棄自己的一部分。
後面還跟着長髮的一年級學妹,她在二年級的教室前顯得很不自在。
我應該說「很適合妳」,卻默默無語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然後他依然毫無他意,只是單純地說出想法。
「啊,是佐野同學。聽說他交女友了,原來是真的。」
另一方面,儘管明白很不講理,某個想法卻在心胸翻騰不已。
我一方面覺得窩囊,一方面又煩躁不堪,覺得不該是這樣的,但鹽野的溫柔讓我開心。她明明纔剛失戀,卻爲我擔心,好開心。
我抓着她的手回頭,她一臉憂心地看着我。
要是平常的我,一定會不着痕跡地擋住鹽野,免得被人看見,然後把她帶離現場;或是別開目光,假裝沒發現,等待她本人收拾好情緒。
鹽野回望窗戶,注視着她們的視線前方。
因爲茫然望着窗外的鹽野,眼中噙着淚水。
心口一陣揪緊,我按捺下來,抿緊嘴脣。
那個女生就站在走廊前方,我們前進的方向。
像平常那樣相處吧,很快地,就會真的變回平常那樣。上課期間我一直思考,作出這個結論,一放學就像平常那樣,去窗邊座位接鹽野。
星期一早上,一進教室,總是坐在窗邊的鹽野變成了一頭短髮。
「……妳的頭髮。」
隻字不提也很不自然,我用單純指出事實的口吻說。
窩囊的是,我整個人慌了手腳。
「可樂餅之類的?」
從教室窗戶往外看的班上女生驚呼說,跟那個女生要好的另一個女生跑向窗邊:「咦?哪裏哪裏?」
鹽野只是有點沒精神,還是平常的她,但我卻難以習慣她的短髮造型。
一定是需要時間吧。
安慰失戀的朋友是我的職責,卻反而讓朋友擔心,真是太遜了。
今天的便當沒有煎蛋。我覺得不管放不放,都顯得很刻意,猶豫再三,最後放了切半的溏心蛋。
鹽野任我抓着手腕,柔聲地問。
只有我看見了這一幕。
「爲什麼剪掉了?」
康太從前方走了過來。
啊,我終於說出來了。
「……康太。」
「我那麼喜歡妳的頭髮。」
我的願望空虛地破滅,康太注意到鹽野了。
鹽野本來就不是引人注目的學生,而且教室裏也沒什麼人,所以似乎無人發現,這是唯一令人慶幸的事。
我抓起鹽野的手,轉身朝反方向走去,背對愣住的康太和他女友,頭也不回地大步前進。
鹽野任由我拖着,跟了上來。
幾天後,我就會習慣鹽野的新發型,鹽野也會稍微打起精神吧。遲早會恢復過來,就算在校內看到康太和他的女友,也能滿不在乎。
然而她卻把它剪掉了。
鹽野沒問爲什麼,跟着我去,說有溏心蛋的便當很好喫。
「啊,找到了,椿!」
鹽野先出聲招呼,我驚覺回神。
「鹽野,妳想喫什麼?」
被我抓着的手驀地脫力,卻也沒有甩開我的手。
「頭髮?」
「早。」
在窗邊俯視樓下的女生們沒有發現的樣子。
「怎麼了?」
口氣或許有點衝,但康太的話,應該會解讀爲「剛好心情不好吧」、「可能在趕時間吧」。
比起朋友失戀受傷,對我而言,這件事更要來得重要多了。
「你女朋友還在等你耶,我們有事要走了。」
頭髮變短了,使得那張臉變得更爲搶眼,美麗的輪廓受到強調,但少了宛如鑲嵌在臉周的光芒般的長髮,她的側臉顯得孤寒。
細長的頸脖一路銜接到直挺的背脊。
也不可能發現就在我旁邊的女生可能喜歡着自己。
鹽野不知道我察覺她的感情了,不能被她發現我知道了。
「妳剪頭髮了。」
「那就是他女友?看起來滿普通的……咦?應該不是二年級的吧?秋山同學,妳知道她是誰嗎?」
大概,這纔是打擊我最深的。
髮色依舊,但長度只到脖子中間處。
康太和女友應該剛好穿過教室大樓,正前往另一邊的社團大樓。我沒有走近教室窗邊,但從鹽野的座位,應該看得見他倆。
妳就這麼喜歡他嗎?我差點脫口質問,每次都用力咽回去,變得寡言。
我佯裝平靜,回應「早」。
不用爲了什麼人變可愛,妳這樣就夠好了。想約會的話,跟我去就好了,想去哪裏我都奉陪。
不要丟下我。
明天我也想要和妳一起回家。
我的心願就這麼渺小而已。
眼睛深處一陣灼熱。不行,要哭了,太難看了。
我連忙低下頭。
「班長。」
鹽野叫了我。
「妳……不是因爲我剪頭髮才哭吧?」
她拘謹地說。我從來沒有如此失態過,也難怪她會不知所措,希望她不會因此對我幻滅。而且我還爲了剪頭髮的事怪她,鹽野肯定一頭霧水,卻仍對我莫名地誠摯。
「如果妳想跟我說什麼,告訴我吧……因爲我可能沒發現。」
對別人的事、別人說的話從不放在心上的鹽野,卻想要理解我。
這應該是值得開心的事,我卻沒有餘裕爲此欣喜。
如果能夠,我只想對鹽野展現出好的一面,卻暴露出如此丟臉的模樣,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麼?
爲了振作起來,我用沒抓着她的另一隻手抹了抹眼睛。
吸了一口氣,思考。
思考我想對鹽野說什麼,我應該有話想對她說,一定有好多的話想說。像是「康太纔不適合妳」、「他那人沒神經,不要喜歡他」、「跟我在一起絕對好玩多了」、「所以妳不用尋找下一段戀情」。
結果我對鹽野的要求,全是自私任性得令人傻眼的事,發現這一點,我羞愧得再次眼淚盈眶。
只跟我一個人好。只有我能是妳特別的人。
這種話我不可能說得出口。
總覺得愉快了起來。
佐野很受女生歡迎,總是人羣的中心,因此我記得他。
我心想「被囉唆的傢伙纏上了」,卻不打算爲了這點事而改變喫點心的預定計劃。
明明沒什麼好介意的。
話說回來,爲什麼她就是愛跑來找我?因爲我在班上格格不入?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但我看起來像是被孤立了嗎?
這所學校校風自由,校規也比較寬鬆。我因爲國中國小都住在外國,父母擔心我可能會無法融入日本的高中而喫苦,但可能是因爲許多同學都秉持「別人是別人」的觀念,一年級的時候,我過得平平順順,雖然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但也沒有遇到霸凌等事情,目前對校園生活沒有不滿。
我大快朵頤章魚燒,對秋山椿改觀了。
說到底,現在我能說出口的願望,就只有這個而已。
我被椿帶出教室大樓,在花壇旁邊坐下來,打開她遞過來的便當盒一看,裏面裝了拌飯和滿滿的配菜。
♥♥♥
不只是放學的時候,她開始在下課時間也來找我聊天,邀我一起喫午餐,理所當然地一起離開教室、一起回家。莫名地纏着我不放。
此後,椿開始會來找我說話。
我不討厭這樣的午餐,但是對日本的便當文化一直感到嚮往。
沒有小番茄、青花菜這些電視廣告上常見的配色蔬菜,勉強只有青椒算是綠的,但其他配菜都是燉煮類,因此整體色彩一片褐色。
日本的優點是,食物真的好喫。便宜、不用等,而且美味,這一點特別值得肯定。喫到日本的食物,沉浸在幸福的感受時,我就會體認到自己果然是日本人。
在這所學校也第二年了,第一年過得還不錯,我的期望並不高,只希望可以和平地再度過一年。只要不受到多餘的干涉,我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快樂。
底下的名字忘記了,但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同班。
但我還是哭個不停,鹽野一臉爲難。
我不擅長記人名和長相。
還滿普通的嘛。
呃,我知道啊。不知道就太扯了吧。
這幾天我發現,秋山椿這個女生比我以爲的還要古怪。
自從第一次一起回家後,我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椿,觀察了一陣,發現她在各方面都是個模範生。
「是不是午餐喫太少?所以纔會餓。」
開始一起回家幾天後,某天椿替我做了便當。
爲什麼要做便當給我?不會太賢慧了嗎?再怎麼說,這也太令人過意不去了,或者說,我在喫的方面並沒有遇到任何困難……同時我也不無困惑,但是面對許多配菜和拌飯完美搭配的便當,各種困惑都消失到九霄雲外去了。
在放學路上買東西喫,是我每一天的樂趣。
自然地掩住嘴巴的動作很優美,喫完後,她用手帕擦拭沾到一點醬汁的指頭這些優雅的舉止感覺很自然。
我並不想打趣她,也不覺得眼紅,繼續喫飯。
如同我的想像,她就是個班長,但比我想像中的更容易親近。
懷着這樣的心思觀察,我發現椿會主動攬下班上麻煩的雜務,看到有人迷路,也會主動關心。這些事,她都做得天經地義。
煎蛋果然超美味。
我抬起頭來。
在國外,說到便當,不是吐司夾起司火腿,就是塗果醬。再來就是一顆蘋果、蔬果棒,頂多再加個優格而已。
淚水纔剛抹去,又不斷地滾下來。
之前我覺得她意外地普通——意思是她並不裝腔作勢——但是她的行動在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面向上,也出乎我的意料。
她無庸置疑是個美女,卻顯得嚴厲,沒有一絲破綻,而且修長的眼睛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好像少女漫畫裏的反派千金」。漂亮歸漂亮,感覺卻有些壞心眼,好像很兇。
我說要去章魚燒店,意外的是,椿也跟了過來。
雖然是很失禮的感想,但只是放在心裏面想,不會有人怪我吧。
還有,椿意外地愛笑。
我以前聽說佐野好像在別班有個漂亮的女友,原來如此,就是椿啊。
她提到了營養均衡什麼的,也許是看到我中午都喫超商買的麪包或便當,替我擔心吧。
「我是妳同班同學,秋山椿。」
看到她一臉清高的模樣,就是個完美無缺、讓人有點討厭的模範生,但一起買零食喫的椿,距離完美太遙遠了。說白一點,她真的很吵,就好像一隻小狗在腳邊汪汪汪跳來跳去。我並不覺得討厭,但要是說出來,本人一定會大受打擊,所以我沒有說。
感覺不管說什麼,都會變成悽慘的哭腔,所以我遲遲開不了口,最後終於抽抽搭搭地說了出來:
「好好喫。」
我並不是因爲不認識她,才感到不知所措。
我覺得就算我是女高中生,也不會有哪個怪咖特地挑選我下手,但當下仍然乖乖地點了點頭。
總之,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類型,感覺應該不會對盤,因此我決定不要積極地與她攀交情——雖然我本來就不是會主動和誰交朋友的人。
看到只爲了說出這句話而嚎啕大哭的我,鹽野順服地說「好」。
她是班長,常聽到她的名字,而且她坐在教室最前排正中央,從我的座位看得很清楚,雖然我只能從斜後方看到她的側臉。
雖然感覺好陣子淚水都不會停,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好一段時間,我連感想都沒空說,埋頭品嚐,這時一道聲音從天而降。
果然好喫!絕不會背叛你的好滋味。我自顧自品嚐,椿說:
我沒有參加社團或學習才藝,因此沒必要匆忙離開教室,但如果點心太晚喫,會影響晚餐胃口。
妳是老媽子嗎?
見他親暱地攀談,似乎也認識椿。是說……他直接叫椿的名字。
她五官立體,膚色白皙,披在背上的一頭烏黑長髮閃亮飄逸。她總是抬頭挺胸,英姿煥發,只是身在那裏,就是衆人矚目的焦點。
我分給她,她說「謝謝」,捏起牙籤,以秀氣的動作叉了一顆送入口中,但好像很燙,口裏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大概是嘴巴太小了。
「明天也跟我一起回家……」
椿點點頭,又開始聊些雞零狗碎的事來。
明明日本犯罪率很低,安全到連小學生都可以一個人在外面跑跳。
一名高大的男生站在眼前。
她把我當什麼了?
看到我的反應,椿似乎放下心來,也開始喫起菜色一樣的便當。
下課鐘一響,我立刻收拾東西起身離開。
我學椿總是做的那樣,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動筷品嚐。調味很高雅,甜鹹的比例剛剛好,尤其煎蛋更是絕品,嘗得出高湯的滋味。
尤其是親手做的便當,光是看到,就令人興奮不已。
回頭一看,我嚇了一跳。
妳是長女嗎?我問,她給了肯定的答案,她好像有個弟弟。難怪,照顧別人,已經成了一種習性嗎?
好喫。好喫到令人感動。
或許她是喜歡照顧別人。
我不會特別想要反抗,但唯唯諾諾、配合規定、改變原本的自己,也讓我感到排斥,因此我宣稱褐色的頭髮是天然的髮色,鬈髮也是自然鬈。對此校方沒有特別刁難,所以我也放下心來,覺得在這所學校和這個國家,應該也能過下去。
我也很佩服她能在黑板寫出那麼工整漂亮的板書。
我好幾次看到椿,發現自己正彎腰駝背,便趕緊挺直。
我們一起坐到長椅上,打開容器蓋子。看到淋滿醬汁和美乃滋、柴魚片堆得像座小山的章魚燒,椿好像有點害怕。她應該是想:這女生居然在晚餐前喫這種東西?我不管她,捏起插在上面的牙籤,將一顆章魚燒放入口中。
記得他叫佐野的樣子。
我一陣脫力,只應說「我知道」。
那太好了。
我訝異她怎麼會在這裏?原來她家好像也是同一個方向,之前她因爲班長事務等等,經常較晚纔回家,所以我們一直沒有遇上。當班長也真辛苦。
椿好像沒喫過章魚燒,連從小住國外的我都喫過耶。
「咦,椿,妳怎麼在外面喫飯?真難得。」
直截了當地說,很像阿嬤做的菜。想到這卻是出自於椿的雙手,我覺得有點好笑。
是秋山椿。
話雖如此,比起外國的學校,仍有許多限制,像是校內沒有果汁零食自動販賣機、有規定的服裝和髮型等等,一開始讓我很不適應。好像也不能在上下學途中用耳機聽音樂,在國外的時候,因爲都是搭校車上下學,所以我都可以在路上聽音樂。
她說是第一天我分給她章魚燒的回禮,未免太一板一眼了。
也許是核心很強,走路的時候上身文風不動,也讓我喫驚。不管是站是坐,姿勢都很挺拔,就好像有一條線從頭貫穿到腳。
佐野搶走椿便當裏的煎蛋後,椿有好一陣子顯得尷尬。明明在佐野出現以前,還得意地聊着配菜說。
能幹、成績優秀、深受老師信賴,並且人人仰賴。看她在體育課的表現,運動神經似乎也不錯,總是英姿煥發,自信十足。
今天的點心非喫章魚燒不可。我立下決心,走出校門,走上回家的路。這時有人從後面叫我:
「鹽野同學,妳回家是走這邊嗎?」
可能是愛上章魚燒了,我放學買點心的時候,她也每一次都跟來。看到擠滿了鮮奶油並淋上巧克力醬的可麗餅,她露出和看到淋滿醬汁的章魚燒時一樣的表情,但結果也說「好喫」,喫得一乾二淨。
但我相當早就注意到秋山椿了。
我正感到困惑,椿不知如何解讀了我的反應,正經八百地自我介紹:
「我會跟妳一起回家。今天一起……明天也一起。」
看上一眼,我就信服了。典型的俊男美女,太登對了。
比方說,醬汁和美乃滋的組合,是日本獨到的搭配。首先,那種濃稠的醬汁本身,就是日本獨有的。上面撒上柴魚片和青海苔,還有面糊裏畫龍點睛的紅薑絲。
我的右手緊握着鹽野的手腕,左手笨拙地抹着眼淚。
我以爲她會搬出校規,說上下學途中禁止買東西喫,她卻沒有提起。反而是我想要去公園喫,她提醒我一個人穿着制服的時候,最好不要去沒有人的地方。
椿隨和地向我攀談,而且不知爲何就來到我旁邊,跟着我一起走。咦?現在是要一起回家嗎?
開始和椿一起喫午飯以後,回家路上買零食的次數減少了,但我們還是每天一起回家。有時候不是買喫的,而是一起去逛書店或雜貨店。
今天椿說想買護脣膏,我們一起去了藥妝店。
在陳列着花俏的廣告POP和廉價商品的商店內,椿顯得格格不入,就好像拼貼上去的人物。
在衆多包裝可愛的商品中,椿挑選了設計簡單的藥用護脣膏。
我問她平常都用哪一款,她說是旅行的時候買的檜木香味的護脣膏。檜木,實在不是藥妝店會進的品項,如果是入浴劑的話,或許會有吧。
在這種地方,椿果然有點像老奶奶呢,明明是個美少女,卻時不時流露出老奶奶氣質。而且椿對於自己長得漂亮、引人注意這一點明明有所自覺,也有自信,舉手投足都意識着這件事,然而卻沒發現自己的行動有時頗爲老氣。
特別愛照顧我、纏着我,感覺也很像老奶奶黏着孫子不放。雖然我還是不曉得爲什麼是我,但椿說她喜歡我的髮色,所以或許是覺得我很稀奇吧,如同字面所示,是對毛色特殊的動物的興趣。
她問我用哪一款護脣膏,我指給她看,但淡橘色的潤色護脣膏,和椿的形象不搭。
椿的形象是更淡雅的櫻花色,或是如同她的名字,山茶花色※。同一系列的護脣膏有紅色的,我拿了試用品給她,椿用面紙擦過之後,抹在脣上。
譯註:「椿」在日文中即爲山茶花。
雖然是比口紅更淡的潤色脣膏,但輕輕一抹,就讓嘴脣染上了豔紅。
我差點驚呼:天哪!
紅色脣膏不行,好色情。
連抹脣膏的動作在內,總覺得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還是這支比較好吧。」
我把幾乎沒有顏色的櫻花色脣膏遞給她。
我說穿制服搭顏色太濃的脣膏會顯得突兀,椿似乎接受了。她說要買那一條,馬上就拿去結帳了。
我也用同一系列不同色的脣膏,所以廣義來說,我們用一樣的東西。
這麼一想,明明沒人在看,我卻有些害羞起來。
我想要跟別人用一樣的東西嗎?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想法。明明從來不曾想要配合什麼人,或是模仿誰。
椿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變成面具般的面無表情,平靜地應對。椿和佐野似乎並未交往,而佐野好像沒有發現椿對他的情意,否則他這樣的舉動就太沒神經了。
左手腕還被她抓在手裏,我動了一下手腕,改變角度,用力握住她的指頭。
我哭什麼啊!我連忙拭淚。
烏黑亮麗的短髮,看起來也頗爲新鮮,看上去比昨天以前更稚氣了一點。
進入空無一人的教室後,椿總算停下腳步,卻仍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因爲是椿一時興起而開始的關係,我不知道何時會結束。
就是因爲沒發現,纔會在女友也在的時候,天真無邪地跑來搭訕。
椿沒什麼特別反應地回應「謝謝」。
難不成,我誤會了什麼嗎?
「你女朋友還在等你耶,我們有事要走了。」
佐野並沒有錯,但椿現在應該不想看到他和女友在一起的樣子。
不是要說佐野嗎?
原來椿不是在爲了佐野的事而哭泣嗎?可是,她是見到佐野才哭出來——
椿大方地回應「當然可以啊」。
作好心理準備吧。這麼一想,我有些寂寞起來。
「我會跟妳一起回家。今天一起……明天也一起。」
椿大剌剌地這麼說。
現在的髮色雖然沒有獅子鬃毛那麼明亮,但我想起了第一次一起回家那一天,椿說我的頭髮像獅子。
我的頭髮不重要,拜託你快點走開。
毫無惡意的同學居然問了椿這個問題,我聽見椿以一如平常的平靜嗓音回說不知道。
「康太。」
我想問「妳還好嗎?」猶豫了一下,改問:「怎麼了?」
往後椿應該也不會向我提起佐野的事吧,她一定會表現得若無其事,因此我也必須配合她,裝出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爲什麼剪掉了?」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即使不能再一起回家、即使分開喫午飯,我也想記住椿的煎蛋的滋味。我出於這樣的想法說。
今天回家要喫什麼呢?買肉店的可樂餅怎麼樣?我們邊聊着,邊走出教室,有人叫了椿的名字。
「妳剪頭髮了?」我說。「對啊。」她點點頭,收起下巴的凜然站姿,已經完全變回平時的她了。
「咦,是鹽野。妳剪短頭髮囉?」
是因爲佐野的女友擋在前往樓梯的路上吧。
這麼說來,我剪頭髮的時候,椿也說了一樣的話:「妳剪頭髮了。」明明一看就知道剪了,但驚慌之餘,只說得出這句話。
椿應該是爲了我而哭,想到這裏,心頭感到頗爲安慰。至少比起她爲了失戀而哭、比起我束手無策地看着她哭,要來得好多了。
咦?
後來我們逛了沒有要買的美妝和護髮產品區,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這樣一起閒晃。
椿用比平常低了一階的聲音說。
一直以來,不管是午休時間還是放學後,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我也一點都不覺得寂寞。與其顧慮別人,一個人更輕鬆多了,而且快樂的事,一個人做也一樣快樂;美味的食物,一個人喫也一樣美味。我滿足於自得其樂。
這天回家路上,椿好幾次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但一次也沒有掉淚。
可是,和椿一起做什麼,又有着不同於一個人的樂趣。
頭髮?
好可愛,真傷腦筋。
低下頭的椿脹紅了臉,她的眼睛一眨眼便盈滿了淚水。
「應該不是二年級的吧?秋山同學,妳知道她是誰嗎?」
「妳的頭髮……」
看到椿筆直柔順、感覺不需要任何護髮產品的髮絲,我忍不住說「班長的頭髮好柔順」,感覺幾乎可以直接去拍洗髮精廣告了。
佐野從正面走了過來。他跟一名長髮女生在一起。
其實她應該很想哭,怎麼有辦法發出那樣滿不在乎的聲音?
又不是我失戀,怎麼會想要剪頭髮,自己也說不明白。但我想到椿明明震驚到露出那種表情,卻什麼也沒說、甚至也不哭,一定也沒辦法用剪頭髮來調適心情吧。所以我代替她來剪——雖然這樣也很怪,但我就是想要這麼做。
現在我很感謝椿那時候向我攀談,但椿到底看上我哪一點,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本來以爲她兩、三天就會膩了,沒想到意外地持續到現在。
那是習於被稱讚的反應。一點都不讓人反感,我忍不住笑了。
她真是個好人。
小時候,我在電視上的草原動物特輯看到鬃毛在風中飛揚的獅子。我覺得獅子好帥,只是悠閒地漫步,就存在感十足,陽光底下的金色美極了,我吵着也要把頭髮染成那種顏色,害母親爲難。
「如果妳想跟我說什麼,告訴我吧……因爲我可能沒發現。」
穿上制服,站在鏡前,總覺得臉變清爽了。
「下次啊,可以教我怎麼煎蛋嗎?」
星期一早上,椿看到我變成一頭短髮,似乎喫了一驚,但沒有特別說什麼。
椿和我牽着手,仍哭個不停。
感覺就好像「朋友」。
知道椿也想要表現如常,我鬆了一口氣。
是很適合椿的秀髮,即使自己不會想要擁有那樣一頭秀髮,我仍純粹地覺得很美。
不知不覺間,淚水滑下我的臉頰。
剛好到了染髮根的時候,我本來就預定上髮廊,福至心靈地說「請幫我剪短」。
我一直以爲美女不管做什麼都是美女,但哭得眼睛鼻子都紅了、涕泗縱橫的那張臉,看起來就像個孩子。
她怎麼可能不在乎?她剛纔的表情都快哭出來了。
我還是不懂椿這個人。雖然不懂——
即使這樣的每一天僅限於現在,但有朝一日,我還是會回想起高二的時候,我曾有個美麗又有些古怪的朋友吧。
我提心吊膽地問。
「……班長。」
「咦?哪裏哪裏?」
明明沒事,椿卻折回教室,我跟了上去。
可是,這個問題是椿強自壓抑的情感終於決堤時,反射性地說出口的話,所以她對於我剪掉頭髮,肯定大有意見吧。難不成她發現我越俎代庖,代她剪了自己的頭髮?就算是這樣,也沒什麼好哭的吧?
椿抓住我的手,折回走廊。
或許不久後的將來,我又會變回之前的一個人。
椿回頭,和我面對面。
抹上櫻色脣膏的嘴脣迷惘地顫抖着。
因爲剪得相當短,腦袋一下子變輕了。
可是,總覺得滿可愛的。
至少失戀的時候,妳不必這樣完美無缺啊!
佐野發現椿,開心地走近,向她說話,長髮女生無所事事地站在稍後方等待。
我望向窗外,只見佐野和一名陌生女生朝社團大樓走去。
午休時間氣氛有點僵,但放學時間一到,她就像平常那樣來我的座位接我。
即使不明白,我還是想要面對,努力去理解。
「妳……不是因爲我剪頭髮才哭吧?」
聽到這話,椿的表情又變得僵硬。
便當也是,總不能讓她永遠替我做下去。高中畢業以後,或許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就算還沒畢業,如果椿交了男朋友……不,她已經在跟佐野交往了。這樣的話,她每天都跟我回家沒關係嗎?
我不懂她在說什麼,定在原地。
雖然我不是那種能爲人指點戀愛迷津的人,但聆聽這種事還做得到,我打算儘可能溫柔地對待椿。
是比我還要短的、俐落的極短髮。
發生了那種事,實在不可能若無其事地回家去。
我正要問她怎麼了,窗邊的班上女生揚聲:
「啊,是佐野同學。聽說他交女友了,原來是真的。」
我也不想看到面對他倆,勉強裝得沒事的椿。
所以我說出內心一直以來的念頭:總有一天我要把頭髮染成紅色。椿沒有誇張地大驚小怪,也沒有否定,說「感覺很適合妳耶」。
背脊一片冰寒。
「我喜歡妳的頭髮。」
隔天,椿來上學的時候頂着一頭短髮。
椿進入教室的時候,我立刻察覺出了什麼事。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變得更加蒼白,表情僵硬。
雖然很不習慣,但自己喜歡的事物被肯定,還是令人開心。
我剪了頭髮。
女生依偎在佐野的胳臂,一看就很親密。
「妳本來的長髮那麼漂亮說。」
頭髮剪短了,臉蛋變得更醒目,更強調了高冷的氣質。雖然非常適合她,但我還是有點捨不得她那頭長髮,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椿聽到這話,表情變得開心。
「回敬妳。」
什麼跟什麼?
椿那得逞的表情讓我不禁莞爾。
椿見我笑了,說:
「我忘了說……」
她清了清喉嚨:
「妳短頭髮也很可愛,很適合妳。」
現在才說這種話。
臉對着我,目光卻是別開的。有些尷尬,是因爲想起了自己昨天的糗樣吧——儘管我並不覺得糗。
短髮的話,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真不錯。
我這麼想着,也說:
「班長也很適合短髮喔。」
「差不多可以叫我椿了吧?」
椿不滿地皺眉說。
「那,妳也叫我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