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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變厲害 0;圓居挽1;

《她她》 · 合作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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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全一冊 等到我變厲害 0;圓居挽1;插圖(2)
《她她》 · 全一冊 · 等到我變厲害 0;圓居挽1; · 第2張插圖

「我說我們啊,爲什麼非得訴諸話語才能理解彼此呢?」

繭學姐突然拋出這句話,這是老樣子了。我闔上書本,和她對望。

「不是,我跟學姐也才認識一年左右吧?」

繭學姐來社辦,目的是打發時間,像這樣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也是慣例了……然後在狹小的社辦裏,最擅長接住天馬行空發言的就是我。

「我有很多事情沒有跟學姐說……學姐也是吧?」

繭學姐露出錯愕的表情,但很快地笑了開來。

「唔,是這樣沒錯啦……渚,妳真的很老實耶,妳太嚴肅了啦。」

「不是,突然聽到這種話,任誰都會這樣解釋啊,這要是對學姐有意思的男生,一定會誤會的。」

「啊哈哈,『我們』這個詞用的不好呢,不是單指我跟妳,我是想要談論更一般大衆的情況。」

什麼啊,原來是一般情況喔。

「全人類規模的問題,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能掌控的吧?學姐是求職遇到什麼討厭的事嗎?」

「看我這頭髮,是在求職的樣子嗎?」

學姐說,指着自己的一頭金髮笑了。

說到繭學姐,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頭漂得極美的金髮。我和繭學姐已經認識了近一年,一次也沒有看過她的頭變得像布丁,至於是一長出來就自己染,或是勤上髮廊補染,這是個謎。但後者的話,花費應該不容小覷。

不過,雖然繭學姐心中有一套明確的美學,卻不會把它當成自我認同般四處向人宣傳……她一定覺得這不是該掛在嘴上的事吧,就是這種地方帥氣。不過這是我和她在一起才明白的事,總覺得有許多人誤會了繭學姐。

人果然還是必須依賴話語,否則無法理解彼此吧?

「當然,我是不想看到把頭髮染黑,在面試中說些正經話的學姐……不過學姐求職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要是真的走投無路,我會投靠變成職業小說家的妳,要我當經紀人還是什麼都行喔。」

「這是該對新人獎剛落選的人說的話嗎?」

「嘿!永遠止步於複審的人!」

「怎麼啦?突然說這種話。」

「總覺得真對不起。」

「咦?」

話說回來,這標題太羞恥了,是那個時候纔想得出來的標題吧。

志麻子以新上桌的第二杯葡萄酒潤了潤喉。

「才谷屋學姐畢業以後,妳就變得不太對勁……週六會那邊,妳也在升大三的暑假前就消失了。我有想過,如果我能成爲妳的讀者,情況是不是就會大不相同……」

「喔,奧黛麗•赫本主演過一部很有名的《盲女驚魂記》※,筒井康隆老師也有一部知名的劇本《等到我變年輕》,想說妳是在致敬哪一邊。從語境來看,似乎是後者……」

「有印象……可能真的是以前寫的。」

但這件事實在讓人耿耿於懷,我並未在社團待到畢業,而且畢業都已經這麼多年了。假設犯人是出於怨恨而這麼做,是我做了什麼事,招惹瞭如此深的恨意嗎……?

繭學姐神情有些悲傷地俯視自己的指頭,漸層美麗的指彩,是繭學姐的絕活。

雖然繭學姐外表特立獨行,卻飽讀羣書,相當可怕。想要靠書本知識壓倒繭學姐,反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男生不計其數。不管是時尚雜誌還是歐美文學,繭學姐都一視同仁地閱讀,我最欣賞她這樣的地方了。

「我也想不起來了……大概是發現我沒有什麼想寫的東西吧。理由這麼平庸,妳可能會失望啦。」

聽得出志麻子愈說愈激情,我被拋在後頭。

「欸,渚,妳是那種重視過去的人,還是會忘掉過去的人?」

「是啊。」

「沒有啦,就是即使把新人派到現場,但因爲缺乏技能,也只能交辦一些雜事。就算新人說『我會努力熟悉,請給我工作』,也不可能讓這種半吊子的員工去客戶那裏……」

「想到妳的文采都浪費在沒用的提案信件,我真的很難過!」

「我現在寫的全是給客戶的提案信件啊,雖然是有人稱讚我文筆不錯啦。」

「第一次知道……」

「有兩件事,該從哪邊說起好呢……?」

好像有一篇標題叫〈等到我變厲害〉的作品投稿了網路文學中篇部門的獎項。讀了開頭,我仍毫無印象,但讀到場面轉換的部分時,我想起來了。

話題又開始跳躍了……不過這樣的樂趣,是隻有和繭學姐聊天才有的享受。

「……請等到我變厲害吧。」

志麻子真心失落地搖了搖頭後,唐突地問:

「週六會的名額只有一個,如果寫得比任何人都好,就會刊登。」

「今天的妳真是大發豪語呢……不,這也算是一種答案嗎?」

「不過最認真的合同志,是拿去參加即售會的那本吧?我的作品沒在那邊刊登過,所以也沒多厲害。」

「現在的我還寫得很爛,等到我變厲害,成爲作家……或許總有一天養得起繭學姐喔。」

「這樣啊。在我看來,妳像是失去了想要爲那個人寫作的對象。」

志麻子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巴問。我不是特別喜歡或討厭志麻子,但我們大學和在公司都是同期,是一種拒絕不了邀約的距離。這樣的關係,一般也稱爲朋友嗎?

「……實在沒辦法等到變厲害呢。」

「好是好,不過從這話聽來,應該是要講文藝聯盟的事……?」

居然這樣捧殺我。這家餐廳也會有公司裏的其他人來,萬一被聽見,只會惹來麻煩。

「什麼原創?」

「因爲我第一次說啊,要是在內定者聚會說這種話,會把妳嚇到吧?」

「我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沒辦法像老師那樣。」

「呃,雖然這次我的確也是複審就被刷下來了,可是妳幹嘛在人家的傷口上撒鹽啦?」

「兩件事都得藉助酒力才說得出口嗎?」

「聯盟的合同志,刊登的是各社團高手的作品,而且每個人應該都讀過……嫌犯太多,無法鎖定呢。」

「咦,我是在稱讚耶。要是能晉升複審,就形同種子選手啦。妳纔剛升上大二,照這個步調,很快就可以得獎了,然後用那筆獎金讓學姐也爽一下吧!」

「那,我還是認真求職好了……」

「那,我就期待妳變厲害囉。」

實際上,我是在得到公司內定以後,才確實認識到志麻子這號人物。因爲是同一所大學的畢業生,聊了一下,才發現原來我們都是文藝聯盟的成員。同年級卻毫無交流,是因爲文藝聯盟在校內非常大,並且我不算是熱愛交際的人吧。

譯註:《盲女驚魂記》原片名爲"Wait Until Dark",即「等到天黑」。

「……這孩子怎麼這麼沒有夢想?聽說妳最愛的一色虹老師,想着『反正書一定會大賣』,把新人獎的獎金全部拿去出國旅遊了不是嗎?」

不過眼前的志麻子說她現在仍是我的粉絲,難保沒有其他的恐怖粉絲。

這麼說的繭學姐實在太可憐了,我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句話:

最後一次動筆寫小說是什麼時候了……?我在大三的夏天前就封筆了,所以已經大概八年沒碰了。

基層成員不會去意識到這些情況,但是和其他大學比起來,我們學校社團間的交流頗多,文藝聯盟的合同志也是其中一部分。

編注:由複數創作者所合印的同人誌。

志麻子把不知道什麼時候點的單杯葡萄酒一飲而盡,又點了續杯。

「欸,妳爲什麼不寫了?週六會也是,退出也就罷了,有必要連寫作都放棄嗎?如果妳一直寫下去,現在就不是這種平凡的上班族,早就成了作家大師了……」

「那是妳的原創?」

既然爲公司帶來利潤,我不覺得沒用……撇開這點不談,這件事有點恐怖。

「不行啦,我要存起來的……而且就算能出道,書也不一定就賣得好。」

「真的嗎?我還以爲妳要繼續朝作家之路邁進……」

「其實,我收到才谷屋學姐的聯絡,我們以前私下交換過聯絡方式。」

「妳早晚可以登上那本合同志的——要是沒有中途放棄寫作的話。」

然後她以絕美的笑容作結。

「對吧?是說,妳的稿子應該還在家裏,不可能搞錯吧?」

「……文藝聯盟的合同志※,也會刊登二年級的作品嗎?」我問。

「雖然是校內雜誌,但刊登在合同志上,應該滿多人讀過的……」

「不是,有件事不借助酒力實在難以啓齒……主餐也喫完了,差不多該來說了。」

「就我們兩個嘛!」

現在就有點嚇到了……不過可以理解這確實是難以在本人面前吐露的事。

「沒有啦,忽然想到的而已,雖然可能在別處看過那些電影名或書名吧。」

「我要說一件很害羞的事……其實我讀大學的時候,是妳的粉絲。」

我們的大學以前有太多文學類的社團,一團混亂,最後好像全部歸到文藝聯盟這個組織底下,以這樣的形式來管理。記得志麻子參加的是輕文藝社。

「也就是說,擅自拿我的作品去投稿的犯人,是聯盟的相關人員。」

志麻子說,遞出自己的手機。我毫無頭緒,但道義上還是得看一下,我接過手機,滑動熒幕。

「說不太上來耶,可是最重要的還是現在的自己吧,至少我不想緊抱着回憶,一直緬懷『過去真美好』。如果是會讓現在的自己不幸的過去,忘掉比較好。」

「不過如果是刊在對外銷售的合同志上,根本別想揪出犯人了。」

這天,隔壁部門的目暮志麻子邀我,我們兩個單獨去喫午飯。

志麻子說完,誇張地大搖頭。

「對喔,那是刊登在聯盟合同志的作品……」

「沒有,今天下午我請假,愛怎麼喝都行。」

繭學姐溫柔地推了我一把。

「這不是我投稿的。假設犯人是妳,特地告訴我也沒有好處……這麼一來,當時有辦法讀到〈等到我變厲害〉的人,就是犯人了。」

繭學姐捧腹大笑起來。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等到我變厲害』是個很不錯的標題喔。」

「可是這不是我投稿的。」

「這是妳的作品吧?既然會投稿這類獎項,表示妳有創作意願吧?」

「那,我就用這個標題寫篇短篇或中篇好了?既然學姐難得稱讚……」

「這是在說什麼?」

「妳想寫什麼內容?」

「不,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啦……當時我應該有不少跟妳親近的機會,但每次看到妳旁邊的才谷屋學姐,就不好意思打擾妳們。」

「我啊……以前待在聯盟的時候只讀不寫,跟妳也沒什麼交流不是嗎?」

繭學姐張大了嘴巴,盯着我的臉,似乎是喫了一驚。但我從來不曾在好的意義上,說過任何讓繭學姐驚訝的事。

繭學姐瞬間傻眼,但立刻恢復平時英氣十足的神情。

「這樣啊……」

「等下還要上班吧?」

「找人家喫午飯,自己一個人喝酒,很缺德耶……我下午一點就要開進度會議耶。」

「這樣啊……是這種態度啊。好久沒聽到這麼像妳的話了,滿足。」

「啊,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說出另一件事……不過妳好好聽我說。」

「可是……我支持妳。我知道你們部門的狀況,所以也知道妳挪不出什麼時間寫作……不過就算沒有新作品,光是妳有重拾創作的意願,我就很開心了。」

志麻子云淡風輕地把空杯挪到一旁,稍微正色說:

「一個聰明但遊手好閒的學姐,和不聰明但想要努力做什麼的學妹的故事。」

向來聒噪的志麻子竟會遲疑,看來內容相當嚴肅。我喝着店員端來的餐後咖啡,等待志麻子開口。

最重要的是,會成爲職業作家的人,總是充滿了源源不絕想寫的創意,完全不會爲了輸出而苦惱吧。那麼,我不屬於那種人。

「從某個意義來說或許是,那我從容易說的說起好了。」

「……好實際的話題喔,還以爲妳要說什麼有趣的事,真失望。」

聽到這話,心跳瞬間加速。繭學姐不是作爲過往的記憶,而是作爲能夠聯繫的存在現身,想到這裏,心情一陣古怪。

眼前的志麻子存在感急速消退,第一次遇到繭學姐時的記憶重回腦海。

那是週六會的入會面試,第一次踏入的社辦深處坐着一個女王,我的面試開始後,她仍一副興致索然的樣子,讀着時尚雜誌。當時的繭學姐,是隻活了十八年的我也能斷定「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人」的大美女。

面試開頭的記憶早已模糊,是看到繭學姐的衝擊過於強烈的關係吧。

我能夠想起的,是被問到喜歡的作家之後。

「……那,妳喜歡哪些作家?」

「我讀滿多作家的,現在最喜歡一色虹。」

聽到我的答案,學長姐們對望,露出壞心眼的笑。

「有什麼奇怪的嗎?」

「一色虹,不就是個愛唱反調的作家嗎?」

我感到強烈的失望。因爲這所大學的文藝活動興盛,我才選擇就讀這裏,沒想到居然有學長姐以爲可以用這樣一句話來概括一色虹的一切,其他人也沒有勸阻,真讓我失望透了。

接下來的面試我敷衍應付,考慮是否不要加入這個社團,結果原本坐在裏面的繭學姐不知不覺間來到我旁邊,似乎是在我封閉心房的時候移動過來了。

我正訝異語塞,繭學姐一臉冷傲地向我攀談:

「妳喜歡一色虹啊,喜歡她哪裏?」

聽到這問題,我內心仍鬆軟迷茫的事物一下子轉化成語言:

「……大概是她都會把可愛堅強的主角置於死地吧。就算對讀者好,也絕對不對主角好,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所以作品纔有趣,纔會這麼受歡迎。」

之前我只是模糊地覺得一色虹很紅,所以作品應該很有趣。

「這樣啊……」

繭學姐突然露出融化般的笑容。

「好,妳及格了——不過我們社團也沒有什麼及格不及格啦,想不想加入都隨妳。」

這是真的,但真想聯絡的話,只要向別人問一下繭學姐的聯絡方式就行了,爲什麼我會做出彷彿和繭學姐斷絕關係的舉動?

冷靜下來……繭學姐不可能會在這種時間點毫無理由地聯絡我,八成是爲了好的理由。

電話鈴聲讓我回過神來。不認識的號碼……我湧起一陣預感,一接起電話就問:

「沒有。」

說起來,文藝對戰就算贏了,也沒有什麼好處可拿,勉強要說的話,頂多就是在文藝聯盟裏的地位提升了一些,但也不是直接有利於職業作家出道。

「不好意思,我不看漫畫……可是知道學長這麼活躍,真替你開心。」

「那個,我想先訂正一點……〈等到我變厲害〉不是我投稿的。」

雖然是教人看了害羞的發言,但如果這個加賀縣太郎是文藝聯盟時代的朋友,或許他會知道什麼。

但我在社羣媒體尋找提到這部作品的人時,發現了意想不到的心得文。

「任何細節都可以,因爲我中間就退出社團了……」

就我所知,在學期間繭學姐身邊完全沒有男人。

「抱歉,出過什麼事?」

「……不是。繭學姐畢業沒多久,我的手機就壞了,不知道怎麼聯絡她……結果就這樣失聯了。所以如果妳能幫我把聯絡方式告訴學姐,我會很開心。」

「哈囉,渚?妳在發什麼呆?」

因爲私訊內容只有彼此看得到,所以我揭露了個人資訊,看看對方如何反應。

下午完全無心工作,我決定早點回家。

文藝對戰是文藝聯盟有時會舉行的活動,參賽者依照提出的主題,在期限內完成中篇或短篇,由各社團推出的評審委員決定各作品的完成度。雖然不確定這個活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聽說以前以各社團的利益作爲賭注的對戰中,是用長篇一較高下。

我完全不明白加賀縣學長爲什麼道謝,但他心情很好。看這樣子,應該可以帶到我想問的問題。

我撥過去和加賀縣太郎通話。

繭學姐畢業後,我們就失聯了,所以這是時隔八年聽到她的聲音嗎?

我是相內,有事想請教一下,方便嗎?

我完全不明白加賀縣學長是在說什麼。

「……離畢業已經好久了,我都忘了。」

我那麼崇拜繭學姐,怎麼會就這樣失聯了……?手機壞掉只是碰巧,或許只是順水推舟有了斷絕關係的理由。不,明明是自己的事,卻彷彿置身事外地分析,光是這樣就很怪了。

「唔……要是我的奧伯隆※現身的話,是可以考慮……渚,那妳想要男朋友嗎?」

那應該是大二秋天的事,我去繭學姐的住處過夜,有了這段交談。

「繭學姐不交男朋友嗎?」

「我尊重個人好噁,但把自己的小說觀強壓在新生頭上,自以爲高人一等,這樣不對吧?」

「嗯,她還是老樣子。不過她問我能不能告訴她妳的聯絡方式,我說我要先問妳纔行……妳跟學姐是不歡而散嗎?」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所以算了。不過妳確實戳中了我的弱點,妳加入了更多的視覺描寫……而且寫得很好。結果害我被評審批得一文不值,什麼「情景描寫拙劣」、「完全無法想像場景」……』

『贏的一方沒放在心上,輸的一方卻會記得一輩子……就是這樣吧。我也是,事後仔細回想,纔想起妳加入的時候,我曾經因爲一色虹而嘲諷妳。』

然後繭學姐用力伸手指向負責面試的學長。

不過當時被繭學姐訓過之後,感覺加賀縣學長和我相處時都格外小心翼翼,但明明當時的我不可能怨恨加賀縣學長……

和繭學姐疏遠後,沒多久我就放棄小說家的夢想……不知不覺間平凡地展開求職活動,進入現在的公司。這樣的生活,我並非感到不滿,但作爲曾經追過夢的人的後續發展,應該算是不錯的。

「加賀縣,你明明說要努力招收社員,幹嘛故意使壞?」

「嗯?要道歉的對象不是我,是學妹吧?」

「不會,完全不會。」

送出私訊後,沒多久就收到回覆了。

我終於理解志麻子的擔憂了,所以我否定說:

被繭學姐叫加賀縣的學長支吾其詞。

「我聯絡妳,不是要罵妳薄情寡義啦。這時間打給妳,會不會打擾到妳?」

繭學姐不容辯駁地強勢逼迫,但向我低頭賠罪的加賀縣學長我早已不在意……從這一刻起,繭學姐成了我的女神。

『線索……線索喔……』

編注:Obéron,歐洲民間傳說中的妖精之王,爲緹坦妮雅的丈夫。

我和繭學姐往來了整整兩年,記得繭學姐完全沒有在求職的樣子,我正放心她應該會留級個一年,結果她一下子就畢業了,讓我震驚極了。問她畢業出路,她也閃爍其詞,因此更讓我感到打擊。

男人的聲音我認得。

犯人到底想做什麼?

「啊,抱歉。繭學姐好嗎?」

是我入會時爲我面試的學長,本名早就忘了,但因爲他來自加賀市,大家給他取了個綽號「加賀縣」。

「我又沒使壞……」

其實是完全想不起來,但我用含糊的說法帶過。

真的是相內嗎?現在方便通話嗎?

亢奮,以及悸動……怎麼說,之前明明那樣崇拜她,卻似乎也出現了壓力反應。

好懷念!原來作者還在寫作,當時作者離出道就只差一步了說(啊,A,如果你看到,希望你聯絡我)。

「聽學長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過這件事呢。」

坐電車的時候,我一直在回想過去的自己,卻有着奇妙的缺口,無法完整回想起來。

「呃……關於這件事,如果學長髮現什麼,可以聯絡我嗎?」

「其實我要結婚了。」

實際上,在文藝聯盟裏,繭學姐也被比喻爲《仲夏夜之夢》裏的妖精女王緹坦妮雅,被暱稱爲「女王」或「莎坦妮雅」。我常去繭學姐的住處過夜,如果她有男友,我絕對會知道……應該。

『照這個發展解釋的話,我也會變成嫌犯呢……喏,當時不是出過那種事嗎?』

「好,那我會轉告她。」

加賀縣學長那欲言又止的口吻,讓我確信他知道些什麼。

我漸漸想起了文藝對戰時自己做了什麼。要說是年輕氣盛,那也實在太……

我居然做過那麼殘忍的事……

「是繭學姐嗎?」

『好久不見了,相內。』

「那個,對不起。繭學姐畢業沒多久,我的手機就壞掉了,通訊錄也全部不見了……」

我透過社羣媒體私訊對方。

無法否認,繭學姐的地位就是所謂的「宅圈公主」,但就算不是在那種灰撲撲的社辦裏,繭學姐也完全有資格當個女王。我覺得她只是不想被玩咖或運動社團煩人的男生搭訕糾纏,才隱身在文化類社團裏。

我只能勉強這麼說,結束通話。

「那……學姐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跟我說嗎?」

『渚,好久不見。』

當時我是懷着什麼心態挑戰文藝對戰的……?完全想不起來,記憶空白到近乎詭異。

然而,我沒找到半則提到作品或感想的內容。冷靜想想,那是中篇獎項,而且也不是說會出版成書,或許根本沒有人注意吧。如果犯人擅自投稿,是爲了讓我出糗成爲笑柄,那就失敗了。

志麻子接受了我的答案,沒有再追問下去。但下午一開始的進度會議,已經被我拋諸腦後了。

『不過因爲遭到那樣的批評,我明確地瞭解到我想寫的是角色帥氣的臺詞和生動的對話,所以我改變方向,去當漫畫原作,結果一炮而紅。雖然也經歷過一番辛苦,但現在獲得成功,所以我很感謝妳。』

文藝對戰……學長沒提,我還真的都忘了。

然而儘管是自己的事,這樣的豁達卻也令人毛骨悚然,就好像相內渚這個人在某一天被另一個人給掉包了……

「啊……」

話說回來,原來我是對過去如此不在乎的人嗎……?明明過往的那一段,應該是現在想起來,都仍會揪心不已的歲月。

在玄關脫下鞋子,還不到七點,好久沒這麼早回家了。我同意志麻子把我的聯絡方式告訴繭學姐,但還沒接到她的聯繫。

「我正在找犯人,學長有什麼線索嗎?」

志麻子的話讓我回過神來。

加賀縣太郎@kagakentarou

「……對不起。」

『好懷念喔……對了,妳看了我的自介欄嗎?』

『我現在是漫畫原作者,加賀縣太郎是筆名……還算小有名氣,妳沒聽過嗎?』

「果然是加賀縣學長啊。」

「……妳真的很敏銳呢。」

『妳真的不記得嗎?學妹,妳不是在文藝對戰裏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嗎!』

聽到這話我想起來了,學長說過,加賀縣這個綽號是繭學姐取的。他對繭學姐應該頗爲愛慕,纔會接受這種綽號,甚至拿來當成筆名,學姐真是個造孽的女王。

既然如此,我也有事要做。我打開電腦,上社羣媒體搜尋〈等到我變厲害〉的評價如何。不是在意以前寫的生澀的中篇獲得什麼樣的感想,只是純粹想知道犯人用意何在。

『我纔是,很想跟妳道個謝,我能有今天,都多虧了妳。』

聽得出繭學姐在電話彼端苦笑,但接下來的話,完全就像五雷轟頂。

『真假?那是誰幹的……?』

速戰速決是很好,但我沒那麼不設防,不會隨便透露電話號碼。幸好這個社羣軟體有通話功能,我決定以它爲媒介來通話。

仔細想想,我也沒那麼渴望交男友。

「說不上來耶,雖然也不是沒興趣,但想想真的有比寫小說更讓我癡迷的男人嗎,就……如果出現比和繭學姐在一起更快樂的對象就好了。」

「嘴巴這麼甜。」繭學姐戳了戳我的肩膀。「不管是什麼人,只要相處時間一久,或多或少都會幻滅的,畢竟自己跟對方都只是普通人嘛。」

「我遲早也會對繭學姐幻滅嗎?」

「妳應該先擔心我對妳幻滅吧?」

繭學姐咧脣一笑,打圓場似地補了句:

「不過我覺得,只要有過回想起來就讓人覺得璀燦耀眼的時刻,不管是幻滅還是分開了,都可以帶着那段回憶活下去。」

聽到這話,我連忙從包包裏掏出紙筆,用歪七扭八的字抄下學姐這段話,因爲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忘記。

「突然怎麼啦?想到什麼好靈感嗎?」

「繭學姐……妳說了超感人的話耶,搞不好妳可以成爲作家?」

這時繭學姐臉上一晃而過、彷彿啞巴喫黃連的神情,我怎麼樣都忘不了。

「……在別的地方看來的啦。」

繭學姐立刻掩飾說,但當時她那種無以名狀的慵懶神態……如果我是男人,恐怕會爲她癡戀一輩子。

不過繭學姐立刻收起那神情,溫柔地說:

「唔,我是想,如果妳沒有要交男友,就可以繼續把妳玩弄在掌心。」

『……渚?妳在聽嗎?』

我似乎有些過度沉浸在過去的記憶裏了。

「啊,抱歉,訊號好像有點差。」

『那,妳會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會,只是有件事我耿耿於懷……」

『真要追究的話,應該說「我們」吧?是我在旁邊煽風點火……或者說,我實質上等於助手嘛。』

和繭學姐聊到新人獎的稿子,就只有這一次而已。但我認爲如果繭學姐願意幫我看一次稿子,結果應該會不同。

「……唔,也是。可是啊,正因爲如此,書寫王道,或許其實才是捷徑喔?」

「那,我就特別指點一下可愛的學妹好了。妳擁有的是應對力,在文藝對戰這種對手和評審委員是誰都一清二楚的比賽裏,妳很強。」

「和泉?喔,他找我約會。」

這麼說來……我怎麼會放棄成爲作家呢?

高三的時候,我透過推薦入學管道,早早就確定了要就讀的大學,上課時間都偷偷看書,在努力準備大考的同學圍繞下,寫作投稿。我應該曾經如此滿懷熱忱地想要成爲作家。結果我在畢業前完成了三部長篇,最後一篇還打進了某個輕小說大獎的複審。從那時候我便萌生了自己還滿會寫的自我認知,相信只要在大學的文藝社團經過一番砥礪,想要在學生時期出道文壇,成爲作家,也絕非癡人說夢。

不過重新回想,自己做的事實在令人倒彈,就算對方是我實在不欣賞的和泉……如果我是和泉,一定會記恨一輩子。

我參加週六會的期間,戰績是七戰七勝,扣除剛纔加賀縣學長說的三年級時的文藝對戰,一年級時三勝,二年級時也是三勝。

「也就是說,必須壓倒性大獲全勝纔行,但要從什麼角度進攻纔好呢?」

在加賀縣學長提起之前,我完全忘了這件事,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繭學姐的結婚對象是怎樣的人,我終究問不出口。

「不好意思一身邋遢,接下來還要工作,所以要穿即使弄髒也沒關係的衣服。」

第二禮堂是經常拿來舉辦文藝對戰的地點。

比我讀過更多作品的學姐這麼說,格外具有說服力。

「欸……」

「當成我們的合作也沒關係……獎金我們平分吧。」

就算必須求職,仍貫徹自我的繭學姐,也在某個時間點妥協了吧。想到這裏,胸口有些作痛。

和泉穿着沾到墨水的休閒上衣和牛仔褲,現身碰面的地點。

……不,我心裏是有底的。我回想起某天和繭學姐的對話。

我的做法則是倒過來計算。爲了與和泉的作品相似,準備一個美少女生化人爲自我意識苦惱的單純故事大綱,並格外細緻地刻畫短篇所必要的最低限度設定及對話場景。如此一來,也能突顯出和泉作品的稚拙。實際上我大獲全勝,慘敗的和泉收斂了許多,此後也沒有膽敢再騷擾繭學姐的樣子。

「哎呀,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臭屁……」

「呃,可是一色虹是故意跟王道路線唱反調的作家耶……對唱反調唱反調,不就變成普通的王道路線了嗎?」

就算是這樣,也無法構成蟑螂可以褻玩玫瑰的理由。

「原來如此……和泉的作品確實什麼都過剩呢,感覺他相信只要提供美少女女主角和故弄玄虛的設定,讀者就會滿足了。」

「這話最好別對我以外的人說,聯盟裏面,也有一堆人連複審都進不去。」

這麼說來,和泉有沒有因爲那件事而放棄寫作?

「你跟學生的時候完全一樣,嚇我一跳。」

「咦?」

「唔,也不能當一輩子辣妹嘛。」

「因爲很有意思,去也是可以,可是他說『要不要去喫二郎系拉麪?』我身爲文藝聯盟的女王,實在不可能點頭呢。」

「不要鬧啦。」

繭學姐看着天花板似在思考,片刻後如此提議:

和泉說「因爲工作的關係,希望可以約在平日傍晚」,所以我特地請了一個下午的假。我沒問和泉現在在做什麼,但感覺似乎不是在做正職,也沒有成爲作家。

「那麼,渚要怎麼與和泉的二郎系作品對抗?」

『露骨地拒絕見面的人就是犯人吧?站在重新審視過去的自己的意義上,我覺得這個做法不錯。』

對於感到內疚的對象,怎麼能這樣酸言酸語?我自己也不明白。但和泉似乎沒什麼感覺,笑容滿面。「是嗎?那表示我還年輕囉。」

「我喫過幾家,覺得是非常合理的拉麪。只要讓客人攝取過量的糖分、脂肪和鹽分,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到飽足。」

我成功地在自然的時機提出那件事了。

「想成爲職業作家的話,第一步得先確立作家性纔行。」

「……和泉的作品,完全就是二郎系拉麪呢。」學姐說。

『……是喔?有人把妳的作品刊登在網路上。當時跟什麼人結了仇,妳心裏有數嗎?』

沒錯。我會對文藝對戰那麼起勁,都是繭學姐害的。

「唔,沒有作家性也能成爲作家啦。不過,動機就只有成爲職業作家的話,很多人真正出道後就這樣消失囉。」

我無意識地拿他和自己的穿着比較,拜訪完客戶直接赴約的我穿着套裝,看在旁人眼裏,這或許就像網路傳銷的推銷現場。

結果我聽從了繭學姐的提議,一方面是因爲想不到別的方法,同時也覺得這有助於填補我記憶的空缺。

『唔,除此之外沒別的可能了呢。』

『範圍縮到這麼小的話,分別把那三個人約出來碰面就行了吧?』

「……嫌犯是我大二時打倒的三人之一嗎?」

和泉語氣有些猶疑地開口:

「熱情的追求我求之不得,不過感覺他不懂得PDCA循環法則※呢。大概會不停地邀我去喫二郎系拉麪……要是這樣就麻煩了。」

這表示在學期間的我,做爲一個創作者,完全沒有成長。可是這太說不過去了,因爲我一直和繭學姐在一起,充分接受她的薰陶……

學姐這麼問時,我已經決定好作戰策略了。和泉的作品中,美少女的對話場景和說明設定的部分長得累贅,和泉似乎認爲愈長愈好,如果對作品的評價是以單純的加法來決定,這種做法絕對不能算錯。

但我也不認爲和泉那種味覺有問題的傢伙能徹底瞭解繭學姐的好。

「可是都畢業這麼久了,他們願意見我嗎?」

「『如果你贏過渚,我就跟你約會。但如果你輸了,就死了這條心,因爲我喜歡能寫出有趣作品的人。』……這樣告訴他,他一定會答應文藝對戰吧。」

「果然還是跟文藝對戰有關吧……」

「……嗯,在第二禮堂那裏嗎?」

「明明有才華,卻老是止步於複審耶?」

編注:企業中常用的目標控管流程,透過規劃(Plan)、執行(Do)、查覈(Check)、行動(Act)四階段,確保每次的目標都能達成。

「作家性……作家性……」

繭學姐哈哈笑着說。回首當時,文藝聯盟沒有哪個男生不知天高地厚,敢直接追求繭學姐,所以繭學姐纔會覺得和泉的邀約有趣吧。

然而在我放棄投稿文學獎之前,作品從來沒有一次打進決審。不管投稿哪個獎項,總是在複審被刷下來,真的很妙。

雖然我不認爲我會在文藝對戰中輸給和泉那種貨色……

「如果妳可以在文藝對戰擊垮他,事情就簡單了。」

「沒把握嗎?」

雖然我早就知道和泉是這種人,然而實際面對本人,他那種宛如從全身散發出來的沒神經,還是開始令我感到難忍。都快三十了還這樣,恐怕一輩子都改不了吧。

隔天早上,離出門上班還有點時間,我想看一下投稿到網路的〈等到我變厲害〉有什麼評論,更新頁面,結果出現了「文章已被投稿者刪除」的訊息,而且投稿者居然已經退出會員了。

「妳還是老樣子呢,一副職場女強人模樣。」

「不,唔,穩贏的啦。」

「可是問題是怎麼贏呢?就算我贏了,如果和泉認爲『是評審不公』、『只是運氣不好』,他一定會要求復仇。」

「學姐當然拒絕了吧?」

「……現在這裏只有學姐,所以我纔會說。」

「我沒喫過,所以不太懂這個比喻……」

「學姐,我的作家性在哪裏呢?」

「不久前,我在街上偶然遇到才谷屋學姐,她還是一樣好漂亮。大學的時候是耀眼的白辣妹,現在則是理想的淑女……哎呀,以前的我真的是自不量力呢。」

「也不行。如果妳照着我說的修改,就不再純粹是妳的作品了。」

「妳自己都沒發現喔?……反過來說,無法鎖定對手是誰的新人獎,是妳最不拿手的。」

最重要的是,應該也不會放棄追求繭學姐吧。

「前提是我會贏喔……」

「那,等我完成初稿,學姐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我身爲著作權人,也想過詢問官方,但該作品已經刪除,投稿者也已經退出會員,由於不是商業作品,要主張受到損害似乎也相當困難。結果只能直接詢問各名嫌犯了,幸好我聯絡上第一名嫌犯,也決定了見面的時間。

「不是笑的時候吧?那傢伙感覺只有神經比別人粗上好幾倍,以後一定還會像這樣約妳。」

在繭學姐的住處喝酒時,繭學姐突然提起這件事,我懷疑自己聽錯了。說到和泉,他是個如假包換的粗俗鬼,毫不害臊地四處宣傳「我是以後要成爲大作家的人」。

「學姐,幫我看一下稿嘛,雖然才寫到一半。」

「那傢伙?約繭學姐?」

論到作品解析,即使在文藝聯盟那麼多人當中,繭學姐也顯然出類拔萃。尤其在指出作品結構缺陷方面,無人能出其右,每個人都害怕繭學姐的講評。我認爲如此厲害的繭學姐,一定能爲總是止步於新人獎複審的我提供絕佳的建議。

然而繭學姐卻笑着搖頭。

回想起來,是我惡狠狠地擊敗了想成爲作家的和泉,光是想像這對他的人生造成了什麼樣的負面影響,就令人憂鬱。

但我發表〈等到我變厲害〉,是二年級的夏天。一年級時的對戰對手不是四年級就是更大,都在敗給我的那一年畢業或退學了,所以應該可以剔除。

連自己都覺得這回答很沒志氣,但是對於和繭學姐組成團隊的點子,我確實很心動。

「我怎麼會幹出那種事呢?」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那,應對力在投稿上一點用都沒有嘛!」

繭學姐耀眼地對着自己的指頭端詳了一會,回應:

看樣子後來和泉也變得懂事了些,是單純只是因爲年紀大了,還是喫過相應的苦頭了?

這麼說來,我會和和泉進行文藝對戰,契機也是對他的嫌惡。

「會嗎?把一色虹當成假想敵的話,搞不好就可以輕鬆獲勝囉。」

「不~行。就算才寫到一半,要是我讀了,指出缺點,妳就會失去完成的慾望了吧?」

繭學姐聞言,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表情。

然而現實中,徵稿有字數限制,而且文藝對戰中,評審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作出評價,因此這麼做會予人冗長的印象。和泉的文風,無法適應賽則。

我依然無法想起自己放棄成爲作家的理由,就這樣迎來了和第一號嫌犯——和泉完治的會面。

「不不不,我是說認真的,正經八百。妳在文藝對戰中連戰連勝,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才華喔。」

「相內,我聽說妳沒在寫作了,真的嗎?」

「嗯,退出社團後就完全不寫了。你呢?」

「我還在以作家爲目標。」

聽到這話,罪惡感減輕了一些。

「我到處做薪水不錯的短期打工和深夜打工,一邊設法擠出生活費,一邊寫作。可是工作太累的話,又會累到沒辦法寫,真是兩難。喏,妳看。」

和泉出示的手掌傷痕累累,一看就知道是反覆弄出擦傷老繭和皸裂的關係。

「你用這樣的手打鍵盤嗎?」

「反覆受傷又痊癒,所以看上去很慘而已啦。比起傷疤,手指變得太粗,很容易一次按到兩個鍵,這問題更麻煩,把手指的肉削掉剛剛好。」

「你的玩笑比以前好笑一點了。」

「喔,第一次被妳稱讚喔。被文藝對戰中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的對手稱讚,我也成長了呢……」

「那個,和泉,我想爲那時候的事道歉……」

然而和泉用粗糙的手打斷了我的話。

「啊,別這樣啦。那個時候我寫出來的東西,就是單純無聊而已,所以我纔會輸給妳,只是這樣罷了。而且……我現在很滿足。」

「什麼意思?」

和泉搔了搔頭。

「每次投稿被刷下來,我就會想:爲什麼我這種毫無才能的人會想當什麼作家?可是天才相內都封筆了,鍥而不捨也算是一種才能吧?這樣。」

這麼說的和泉,表情看不出對我的怨恨。

「跟文藝對戰那時候相比,我進步很多喔,不過總覺得現在還是妳寫得比較好,倒是……不,還是算了。」

「有什麼介意的事嗎?」

和泉猶豫再三,說了出來:

奈津子環顧周圍,無聲無息地靠過來,悄聲細語。

紫織只出了這麼一聲,就在我對面坐下來,點了咖啡。如果不說話,現在的紫織就是一副職場女強人的氛圍。但我認識的紫織,是在大學校園裏一身龐克時尚昂首闊步的女生,即使不論那種裝扮,頭髮內側挑染成紫色、面容秀麗的女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當時的紫織不分男女,有許多粉絲。

「說得也是。那麼,三天後決勝負……」

和泉應該是清白的。那麼,下一個應該要見的就是三木谷奈津子吧。

啊,確實……如果沒有繭學姐,我一個人持續投稿,或許現在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但因爲有繭學姐,我才能寫得更好,也是事實。

「……不會太倉促嗎?」

「妳只記得自己贏了嗎……?」

最後要見的人,是我最提不起勁的對象。接下來要見的高部紫織,可以說是我和繭學姐的頭號被害者吧。

繭學姐說,瞬間奈津子露出被雷劈到般的表情。我不懂理由,只覺得繭學姐的粉絲又多了一個。

「那很簡單啊。」

我只是照着繭學姐的建議完成作品,但繭學姐一定從一開始就料到會如此發展。

「我也說不太上來。不過想想自己被搞成了拿不到獎的體質,這也算是一種詛咒嗎?」

「好厲害,恭喜妳。」

「不,我早就放棄寫作了。妳呢?」

對奈津子來說,就算文筆厲害也無法成爲職業作家的代表就是我吧。如果這樣就能讓她釋懷,那就太好了。

還以爲奈津子會表露嫌惡,沒想到浮現在她臉上的是靦腆。

紫織沒接受過什麼寫作指導,感覺閱讀量也不怎麼樣,然而她寫的短篇卻奇妙地打動人心,可能是因爲一定都會有一兩個句子令人留下印象吧。

「把主角逼到絕境……」

想對繭學姐說的話愈來愈多,但是在那之前,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先見那個人一面。

出現在碰面地點的咖啡廳的紫織完全變了個人,讓我嚇了一跳。我認識的紫織不是短頭髮,更不會穿什麼黑色長褲套裝,但兇巴巴的眼神依舊,我立刻就認出是她了。

「求之不得,讓妳們見識見識推理研的實力。」

沒錯,回想起來,在學期間,繭學姐給了我許多顯示她真實身份的線索。

「但繭學姐爲了我一對一指導……」

「……雖然在業界,我被視爲『可以量產、作品水準尚可的作家』,離得獎遙遠得很。」

唔,罷了。既然這樣,我也容易開口。我決定邀請奈津子去附近的甜甜圈店,坐下來慢慢聊。

如今回想,繭學姐完全掌握了主導權。先是以對方有利的條件引誘文藝對戰,對方答應之後,再加上別的條件……如果奈津子經驗更豐富一點,或許能在條件上討價還價,但繭學姐技高一籌。

「內側挑染用自己名字的顏色,妳很擅長塑造個性呢。」

我如此訴苦,繭學姐喝光啤酒杯裏剩餘的酒液,若無其事地說:

「不過,那次的事給了我很大的教訓。以前的我相信,只要能寫出有趣的內容,就能成爲職業作家;只要有趣,寫得慢一點也無所謂。但那次對決給了我當頭棒喝,先不論題材好壞,要是趕不上截稿,就跟垃圾沒兩樣。而且我想到的點子,我的對手們應該也老早就想到了……所以從此以後,我只要想到點子,就會立刻讓它具體成形。當然,推理小說界沒那麼容易,並非光靠這樣的心態就能出道,但成爲職業作家後,我變得能夠量產了,結果是皆大歡喜。」

「才谷屋學姐總是在妳身邊……讓妳無法自由自在地發揮才華吧?」

並沒有無法登上嚮往的舞臺的懊悔,我純粹爲老相識更上一層樓而感到開心。

我回想起繭學姐的某個建議,當時我們在大學附近的居酒屋一起喝酒。

我正想是不是該酸她個一兩句,繭學姐這麼提議:

至於逼角色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在文藝對戰打倒許多人的我也是如此。我有職業作家一色虹當我的助手,獲勝豈不是天經地義?

「喂,繭學姐?! 」

「妳這話真夠嗆呢,要是我寫在社羣媒體上,可能會引發炎上喔。」

客觀上來看,我和繭學姐在外表上並不匹配,這的確是事實吧。就算跟繭學姐在一起,在別人眼中,或許就像是美女帶着一隻猴子。

「……妳會放棄當作家,果然是才谷屋學姐的關係嗎?」

……如今回想,那就是一色虹獨特的創作心法。她隱瞞一色虹的身份,參加了週六會,而我這個狂熱粉絲出現在她面前,要她無視於我,纔是強人所難吧。

要是紫織拒絕就好了,她卻說務必想跟我見個面,而且指定的日子是繭學姐的婚禮當天……不過先去見紫織再參加婚禮,就可以向繭學姐報告這件事,讓她心無掛礙地去度蜜月。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

第一次意識到奈津子這個人,應該是在中央餐廳和學姐閒聊的時候。那天剛好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成員也在同一桌,喫完飯後,我們仍賴在桌旁瞎聊。當然,場子的中心是繭學姐。

「站在讀者的立場……如果說自己喜歡技術上顯然不成熟的作品,會惹來恥笑嘛。年輕的時候,都會忽略自身根本沒什麼價值這件事,把價值寄託在自己讀的東西上面,對吧?明明其實根本連厲不厲害都判斷不出來。」

奈津子笑着搔了搔太陽穴,接着她想起來似地接着說:

我抗議,繭學姐別有深意地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發現她另有想法,勉爲其難地點點頭。

與和泉道別後,和下一名嫌犯見面前的這幾天,我一再反芻和泉的話。

「對。逼到退無可退,讓主角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對方說他是房東,所以我以爲是公寓的房東,跟他聊天,結果整個雞同鴨講……後來發現他是姓『方東』的毫無關係的人,真的快笑死了。」

「……我還是會捍衛自己。被沒收學分,形同留級,而留級就等於完蛋了。就算要把所有的一切全拖下水,我應該也會洗刷作弊嫌疑。」

我應該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卻感到腳下突然崩坍了。

「是用你們的專門領域決勝負,沒有影響吧?渚可沒寫過推理小說呢,而且三十頁的話,職業作家一個晚上就寫出來了。」

說出口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說法大有問題,幸好先說要請客了。

「好久不見了,相內。」

「那,妳要不要跟我們的渚來場文藝對戰?題目用你們擅長的推理就行了。」

「我沒生氣,而且妳不記得也是當然的呢……可是我很感謝妳,因爲那時候輸了,纔會有今天的我。」

「我從以前就常被人說沒神經,現在也一樣沒什麼神經,所以說話或許很刺耳,不過……妳跟才谷屋學姐雖然確實是一對要好的學姐學妹……可是看在我眼裏,妳就像是才谷屋學姐的玩物。不只我這麼感覺而已,我身邊也有不少人這麼覺得。」

「其實……我成爲推理作家了,出道已經差不多四年了。」

過去擊敗自己的對手放棄創作,自己則是如願成爲職業作家——儘管是這種復仇雪恥的場面,奈津子的眼中卻沒有陰險的喜色——我這麼認爲。是我的眼睛被矇蔽了,或者是奈津子變成熟了?

「喏,就是這麼回事。只要趕盡殺絕,角色就會自己設法求生……所以纔要把主角逼到絕境。」

「……相內,妳在哪裏寫?」

「這個嘛……如果錯不在我,我會嚴正抗議,查清楚我蒙上作弊嫌疑的來龍去脈,尋找能爲我作證清白的人……」

也難怪奈津子會擔憂,連我都覺得有點太趕。

「我想想……比方說,妳突然蒙上作弊嫌疑,大學說要沒收妳這學期全部的學分,妳會怎麼做?」

「我現在在寫的小說,總覺得很微妙呢。」

「……喔。」

奈津子大方地笑了。我說這話,也是想引以自戒,但她能笑着聽進去,那是最好的。

奈津子推起紅色鏡框的眼鏡,神氣兮兮地說,她好像已經篤定勝券在握。

「學生時期,怎麼會那麼執着於文筆厲不厲害這回事呢?明明文筆厲害和作品有趣是兩碼子事啊。」

「就說打比方了嘛。認真想一下,妳會怎麼做?」

「妳是乖寶寶,所以應該是不會作弊,但萬一其實妳作弊了呢?」

「詛咒?怎麼說?」

「今天我請客。」我這麼說後,奈津子開心地夾了好幾個甜甜圈到盤子上。平日只在寫作中耗費熱量的人,喫這麼多沒問題嗎?比起荷包,我更擔心這一點。

繭學姐說着,續點了啤酒。她不太會把感情表露在臉上,所以我都沒發現,但那個時候或許她喝得相當醉了。

我問,奈津子得意地一笑。

我想起來了。是繭學姐提議說,她知道奈津子會用什麼題材決勝負,要我跟她直球對決。

「呃,我又沒幹這種事。」

繭學姐,妳讓我做出那樣無可挽回的事……到底是想把我怎麼樣?

繭學姐笑着,更進一步追問。

「真的嗎?」

「呃……三木谷?」

「那,三天後的晚上六點一決勝負。」繭學姐說。

「我認爲或許那就是詛咒。因爲,才谷屋學姐不就是一色虹老師嗎?」

奈津子的指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都已經完全退出創作了。

至於結果,不勞回想細節,是我贏了。但我是怎麼擊敗奈津子的……?關鍵部分完全從記憶中消失了。

「可是,相內妳也是被詛咒的人之一吧?」

氣氛一定會很尷尬,但爲了讓狀況有所進展,只能向奈津子打聽了。

奈津子指定的地點,是離都心有些遠的郊外車站。記得那裏的房租不貴,治安也很好。

「果然還是會想要那類獎項嗎?」

後來沒多久,奈津子開始批判起週六會來,什麼歷史淺短、沒出過半個職業作家,應該是這類批判。確實,推理小說研究會歷史更悠久,職業作家輩出,相對來說,週六會確實算是個弱小社團,但沒道理被奈津子這樣批評。

她是這麼圓融的人嗎?不,後來都過了快九年了,就算個性改變了也不奇怪……

可是,如果我只是繭學姐的玩物,她會讓我去她家過夜那麼多次嗎?我相信繭學姐對我還是有不少好感或是親愛之情——姑且不論旁人看起來如何。

「啊,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又是這模式?被狠狠地打敗的對手感謝,這也太諷刺了。

「我因爲一些理由,在調查以前的文藝對戰的事……我是怎麼贏妳的?」

當時,繭學姐似乎在各方面都很中意紫織。

「不過,相內妳說的或許也是真的。只是現實中,不是文筆厲害就能成爲職業作家,而且我們戰鬥的地方,早就超越了單純厲不厲害的次元。」

「妳還記得嗎?那個時候,才谷屋學姐說了她把別人誤以爲是房東的事。這讓我靈光一閃,想到一個更棒的誤會詭計,所以我認爲在文藝對戰中贏定了,沒想到妳直接交出把房東題材淬鍊得更精緻的作品……」

走出車站驗票閘門,奈津子已經在等我了。她還是一樣戴着紅框眼鏡,我一眼就認出她來了。

「冷靜回想,題材本身,我的更精巧,但我缺少烹飪技術,只能端出半吊子的成品。而且在對決前一刻才完成,錯漏字一堆,也讓評審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以結果來說,明明寫的是相同的題材,但單純完整又有趣的妳的作品大獲全勝……那讓我打擊好大。」

和奈津子碰面一陣子後,不知不覺到了繭學姐的婚禮當天。

「但這是知易行難吧?妳真是太了不起了。」

「謝謝。」

「她在輕音社玩樂團,好像負責作詞。」

聽到繭學姐這麼說,我恍然大悟,但繭學姐異樣地賞識紫織,讓我很不是滋味。

「學姐……這次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輸,可以給我一些建議嗎?」

「嗯……那個女生感覺是順着感性走筆,寫不下去了,就大概收個尾,所以成品多半都是虎頭蛇尾。雖然就算這樣,還是引人入勝,真的很有一手。不過還來得及,現階段妳比較厲害,妳只要大量聆聽她作詞的曲子,用比她更洗練的形式,交出感覺像是她會寫的內容就行了。」

「可是這……是要把對方徹底擊垮的創作法吧?」

雖然過去的文藝對戰也採用這樣的手法作戰,但這次的更加狠毒。

「不過這樣做就能贏。雖然要是壓倒性勝利,高部可能會就此棄筆。」

「可是……」

我猶豫再三,繭學姐循循善誘地說:

「真正能創作的人,即使遭遇慘烈的敗北、就算要在自己的傷口上抹鹽,也能再次奮起。所以如果這點事就讓她棄筆,表示她的才華也不過爾爾。」

因爲繭學姐這麼說,我擊垮了紫織……

咖啡上桌前,我倆默默無語,一會兒後,紫織打破了沉默。

「打扮得這麼漂亮,妳等下有事?」

「嗯,其實我要去參加繭學姐的婚禮……」

紫織的表情就像隨時都要咂舌頭。

「我都忘了。我聽說有人要去,原來是今天。」

提到繭學姐的名字後,我才驚覺不妙。紫織應該也知道文藝對戰時,是繭學姐在我背後下指導棋。也許惹紫織不高興了。

明明得巧妙地打聽纔行,沒想到出師不利。

「……欸,妳沒在寫小說了嗎?」紫織問。

「沒有了……幹嘛突然變小聲?」

「是啦……若說心無芥蒂,那是騙人的,不只是我,其他人應該也累積了不少鬱悶。可是當時蔓延了整個文藝聯盟的那種氛圍,妳該不會已經忘了吧?」

「就文藝對戰的事。」

「最近某位作家也因爲過去的年少輕狂,失去了社會地位……一色虹對這些事很敏感,應該是想要籠絡妳吧。」

「我在渴望肯定的慾望驅使下創作,也漸漸看到極限了。我沒有留戀,但想要見證這類作品誕生的渴望還是沒有消失……所以我去應徵了出版社。」

確實,我們職場也有類似的情形。

「當時的我很遲鈍,因爲得到繭學姐的一對一指導,歡天喜地。可是,和繭學姐相處的那段時間,或許其實對我造成了莫大的壓力。升大三的時候,我原本打算在繭學姐畢業以後也繼續投稿文學獎,然而實際上從繭學姐的束縛被解放的歡喜更要強烈……我透過和加賀縣學長的文藝對戰發現這件事,就此封筆,這樣的情節會不會過於完美了?」

「一色虹是大學畢業後才脫胎換骨的,也是因爲成了專職作家,立定覺悟了吧,她開始把魔鬼指導轉化成自己的血肉。先不論做法如何,但看來責編的指導方針是對的。」

紫織說起我不知道的空白。

「啊……也是發生過那種事呢。」

這麼一說,我心裏全是底。

「原來妳早就知道了?……不,妳不可能不知道嗎?」

「那個……對不起。」

紫織說着遞過來的名片,印刷着我也知道的出版社名稱。

當時,我確實是爲了讓紫織棄筆而寫的,但是對紫織來說,這似乎讓她獲得瞭解脫,雖然我不清楚繭學姐是否如此神機妙算。

「那種氛圍?」

「……妳做了什麼必須跟我道歉的事嗎?」

「怎麼會是我?我只是她學妹,而且都失聯那麼多年了。」

「唔,怎麼說,不管是要被她籠絡還是要反抗,都是妳的自由……不過等一下妳打算用什麼表情去見她?」

紫織一臉訝異地看我。隱瞞也說不過去,乾脆全說出來吧。

「可是現在一色虹的評價沒那麼差了吧?」

「大家都想成爲職業作家,所以很多人自尊心特別強吧。還有,後來妳不再以成爲作家爲目標,這或許也是重要的原因。啊,對了……」

就算聽到紫織這麼說,我也無法將我認識的繭學姐和變成怪物的一色虹連結在一起。

「那——」

「現在想想,妳在文藝聯盟裏面,也是首屈一指的寫作高手。妳已經非常厲害了,隨隨便便都可以出道……我怎麼想,都不明白妳放棄寫作的理由。」

這樣的對比,讓我靈光一閃。

「假說?明明是妳自己的事吧?……好吧,妳繼續說。」

就算出版社的環境與社會有些脫節,應該也無法做出正常企業所不容許的行爲。

「高部,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

「年輕時很渴望別人的認同嘛,什麼事都會輕率地去嘗試。」

「不,還是很奇怪。」

瞞着我們當作家的繭學姐在大學畢業後,仍然一個人努力不懈……然後好像真的變厲害了呢。

「公司當然沒辦法輕易開除自家員工,但還是可以調職位。如果世故圓滑一點,或許是能在新天地學會新工作,但都一大把年紀了,卻得拋棄過去的資歷的話……也是會有人辭職吧。」

在前往婚宴會館的路上,紫織這句話一直在腦中迴響。

「我不曉得這麼說適不適合……文筆變好了呢,而且是壓倒性地好,所以一色虹現在已經躋身一流作家了,要是再像以前那樣瞧不起她,反而會被嘲笑沒有欣賞眼光。」

「我們讀大學的時候,一色虹這個作家還滿被瞧不起的,對吧?」

紫織苦笑。

紫織對我的態度和當時一樣,但已經沒有那種咄咄逼人了。

「一色虹成爲當紅作家,漸漸提出任性的要求……一開始是向初代責編報復。在一色虹的壓力之下,初代責編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進入出版業,得知一色虹的那些背景後……我覺得她是把責編對她做的事,就這樣全部轉爲發泄在妳身上。」

有趣的是,紫織和奈津子都同樣顧慮我的處境。

「哪裏奇怪?」

「就是妳啊。」

「不是,不曉得有沒有人在偷聽啊……這年頭有很多復面系作家。能專職寫作爲生的人不多,而且如果妳是一邊上班一邊寫小說,揭穿可能會給妳造成麻煩。」

不過我自己說着,仍感到不太對勁,有種把不合的拼圖碎片硬是嵌進去的觸感……是儘管有一部分爲真,但這並不是屬於我的真相嗎?

學生時期做的傻事,如今對方以成熟的態度包容了。我明白對這樣的他們,我不該說這種話,但我覺得若是放過這樣的違和感,就無法挖掘出真相。最重要的是,這句話應該把我和紫織都逼到了無可迴避的地步。

「如今回想,一半算是圈外人的我,也開始把那種價值觀內化了。連我都這樣了,文藝聯盟裏的當事人一定更嚴重。『是寫得差的人自己不對』……所以我才吞下去了吧。沒有任何人責備妳,但或許只是嘴上不說而已,就是這個理由。」

「這麼說來,妳擊敗我的小說,我還放在房間裏隨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啊?」

「那時候或許是很恨,現在已經忘了。那個時候的我因爲在輕音社寫歌詞,受到吹捧,得意忘形了。但沒有多久,我漸漸發現大家開始厭倦我的歌詞,然後有人邀我寫小說。」

紫織沒有特別意外的樣子,緩緩點頭。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當時的我,看到書店有許多一色虹的新作品,以爲她是個當紅小說家。實際上一色虹在週六會的學長姐之間評價很差,在他們心中,一色虹的定位或許也是隨時都會消失的品味惡劣作家。

「高部,妳剛纔問我爲什麼不寫作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直接的答案,但我看出類似的假說了。」

「現在我是編輯。」

紫織捻熄香菸,筆直地看着我問:

「……如果我成了職業作家,或許就會成爲一樁美談呢,就可以說多虧了一色虹學姐的鍛鍊,我才能出道。」

「可是這樣就能寫出小說,很厲害啊。」

「最近的話……是結婚對象呢。男方是業界知名的帥哥編輯,人家本來已經有論及婚嫁的對象了,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清楚,但男方和未婚妻分手,選擇了和一色虹結婚。那是當事人自己的決定,所以我也不想說三道四,但也沒辦法打從心底祝福就是了。」

與那冷淡的口吻格格不入的體貼讓我笑了,同時胸口痛了起來。

籲出煙霧後,紫織說起我想要的答案。

沒錯。嘲笑一色虹是蹩腳作家、在文藝對戰中落敗,是寫得差的人自己不對。若是把這些感覺訴諸話語,就是紫織說的那樣。

這麼說的紫織,看不出扭曲的感情,眼前是出了社會以後,學會各種技能,能夠投入想做的事的成熟女子。她應該也經歷了許多辛苦的事,但做着喜歡工作的紫織看起來好耀眼。

「妳也是這樣……不過同樣被我殘酷對待的加賀縣學長、和泉還有三木谷,全都是一樣的反應。爲什麼你們能說得這麼清高?被我這樣挖開舊傷,一般來說,都會懷恨在心吧?」

那個時候我已經放棄創作,忙於求職、過着上班族生活,失去了閱讀習慣,因此也沒發現一色虹已經爬上了更高的一層樓。

「咦?這樣嗎?」

「『若是無法創造出有趣、金錢無法衡量的事物,就沒有價值』——懷抱着這樣的意識,拚命在文壇求生的人氣作家,卻翻轉成『我價值非凡,所以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從某個意義來說是當然的,現在景氣又這麼差嘛,就算拿掉一色虹,也不可能輕易找到可以取代她的暢銷作家。」

「唔,我也是有氣不過的作家,打算等我當上總編,就不跟他合作了……不過一色虹顯然做得太過火了,那種人一旦越線,就控制不了自己吧。出道當時把一色虹批得一文不值的資深書評家因爲一點細故,在網路上引發圍攻;最近則是社羣媒體上有幾名黑粉被肉搜示衆,因爲寫了一色虹作品的壞話,黑粉確實理虧在先,但那實在太過頭了,對方可是一般民衆啊。」

「妳說得沒錯。」

紫織似乎從我的話聽出來了。

「咦?」

「這樣啊。我已經不寫作了,所以都沒在關心,後來跟繭學姐也失聯了。」

「沒錯——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冷靜想想,倒也不是如此。」

就阻止繭學姐啊——我正想接着說下去,發現紫織正指着我,把話吞了回去。

雖然不清楚指導的詳情,但至少可以確定,應該不是一色虹的粉絲會視爲美談的內容。

「……教人省思呢。能夠吞下去的只有少數人——想要精益求精的人吧。」

「咦?」

紫織猶豫了老半天,從皮包掏出香菸點火。她應該是覺得,就算我討厭煙味,但既然我都說了那麼刺人的話,她至少還有抽根菸的權力。

「這要是以前的我,聽了一定會很開心。」

「也就是說,沒有人阻止得了她?」

無法填補的記憶。紫織很介意,我也有回答的義務,然而它的答案依舊空白。

「大出版社耶。」

我一陣欲嘔,感覺就好像我所認識的繭學姐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了。

我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原本我已經有了被激動的紫織潑水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意外地柔軟着陸了……

「被擊敗當然打擊很大,可是文藝對戰的新銳新星強烈地意識到我,用我的作風跟我一決勝負……還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嗎?這比任何批評都更打動我,託妳的福,我可以徹底放棄創作了。」

「沒辦法那麼容易就逼人辭職吧?」

「然後,一色虹的第一代責編似乎是個問題多端的人,指導好像相當嚴厲。是啊,是那種要是現在放上網路,會讓出版社千夫所指的指導方式。不過那究竟算是權勢欺壓還是愛的鞭子,中間的界線,只有當事人自己才清楚吧。」

「如果一色虹的經歷有什麼污點,那就是對妳的那一連串對待吧?」

「現在一色虹已經是文壇屹立不搖的人氣作家了,但我們進大學那時候,還只是個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小作家。」

「……跟公司大小不太有關係。總之,我也慢慢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書了,過得很充實。」

「情節喔……妳說得事不關己,卻又渾然天成。妳果然打從骨子裏就是個作家吧?」

「是啊,大家都說寫得那麼爛,會喜歡她的作品的讀者,程度也很差。」

「妳一定恨死我了吧?」

心中浮現的話直接溜出口中。

「我想向妳道歉。」

「不過,我想我有權利問這個問題。妳當時甚至不惜擊垮我,也緊抱住創作不放,現在爲什麼又能夠拋棄它?」

「……就是這件事我想不起來,好像忘得一乾二淨了。我開始覺得我就是想要知道它的答案,纔會約大家出來見面。」

比方說,現今在職場上如果因爲「工作表現不佳」就不把人當人看,就會構成權勢騷擾。

看到我對小說沒有留戀,紫織一臉遺憾。

「……可是,一色虹已經變成怪物了。」

紫織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擠出話來。

「所以如果妳道歉,我會生氣的。因爲那場挫敗,完全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然而贏家卻爲了讓自己好過,想要剝奪我的挫敗嗎?」

我雖然是業餘,卻被衆人認爲文筆出衆,然而卻放棄了寫作。相對地,繭學姐雖然是職業作家,儘管不斷地被批評拙劣,卻仍寫作不輟……

我認識的繭學姐不是心機這麼重的人,但一色虹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妳哪個問題不奇怪?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寫出爛作品的人沒有價值,那種氛圍。」

和紫織道別後,我直接前往婚宴會館。那家迎賓館年代久遠,但維護得宜,看得出繭學姐爲這場婚宴砸了不少錢。

「這樣,他們三個都不是犯人啊。」

距離婚宴開始不到一小時,儘管時間如此緊迫,繭學姐仍特地撥空見我,明明應該有一大堆人想要向繭學姐——一色虹寒暄致意。

「對。我認爲直接問也沒有意義,所以沒問,但從對話的感覺,我覺得應該都不是。」

「那,結果不曉得犯人是誰?」

「倒也不是。」

聽到我的話,繭學姐微微揚起了脣角。

「和高部見面以後,我發現了一件事。不管是漫畫原作家加賀縣學長、想要成爲作家的和泉、職業作家三木谷,或是文學編輯高部,過去都被『寫出爛作品的人沒有價值』這樣的價值觀支配了。當時的文藝聯盟,就是那種氛圍對吧?」

「……對啊對啊,好懷念。」

繭學姐靜靜地笑了,但一點都不是懷念的樣子,不僅如此,看上去甚至是厭棄的。

「最重要的是,被那種價值觀支配的不只是他們,我自己也是如此……所以纔有辦法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我仗着自己比對方文筆好上一些,單方面地痛毆對方。」

「可是,那時候的妳寫得比對戰對手更好是事實啊。沒必要爲此內疚。」

沒錯,我就是想聽這句話。

「可是更進一步思考,有人比我更強烈地被這個價值觀支配。」

「是喔?是誰?」

我慢慢地指向繭學姐。

「繭學姐……犯人就是妳吧?」

「妳終於發現了……」

繭學姐聳了聳肩,一點心虛的樣子也沒有。

「妳很遲鈍,所以我想非做到這種地步纔行。大學的時候,我也給了妳那麼多線索……」

「……學姐是要說,學姐變成怪物,是我的錯?」

「在我認爲,創造的精髓,在於邂逅超越創作者自己的預期,變得有趣的角色和故事。」

「唔,我不否認也是有消愁解悶的部分啦,因爲我第一個責編日復一日批評我寫得很爛。雖然當時我勉強學會了作品分析,卻完全無法運用在自己的作品上……不過還是可以提供在文藝對戰中獲勝的建議啦。」

「目的就是要我尋找犯人吧?如果我發現真相,就有機會像這樣交談,如果我沒發現,那我就只是個遲鈍的學妹,從此不再往來……對不對?」

因爲婚宴上的一場致詞,導致作家退出文壇——作爲一種結束方式,或許還不賴。繭學姐應該還有過去的作品版稅,生活應該無虞。

「那個時候我真心相信,人只要承受壓力,就會成長,所以我逼妳做了許多挑戰。可是,我相信妳一定會成爲職業作家的。」

「外人就愛大放厥詞,也不曉得別人的痛苦。」

「別鑽牛角尖,不過就是小說罷了。」

「我也知道學姐安排這個機會的理由了,妳害怕我揭露妳的事情,對吧?」

「就是……一開始我覺得應該會很有趣才動筆的,可是愈寫愈覺得不對……」

「咦?」

繭學姐的打槍,比過去在工作上任何一次失去訂單更讓我受傷。即使多年沒有見面,在我心中,繭學姐依然是巨大的存在。

當然,我沒幼稚到會把這樣的想法照實說出來。但當時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成熟的繭學姐,現在看起來卻像個孩子,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樣求職,普通地上班工作而已……只是走在我自己的路上而已。如果我看起來就像是逃離了繭學姐,自得其樂,那是因爲繭學姐一個人孤獨地全速衝刺的關係吧。確實,過去的我或許可以選擇跟隨繭學姐的腳步,或是阻止她。如果說錯過這些選項是一種罪,未免過於苛責——但實際上,把那麼溫柔的學姐變成怪物的就是我。

把我逼到這種地步,妳到底想做什麼?

「怎麼這樣說……」

繭學姐說完,直接在地上躺了下來。

「不管任何故事,一旦開始,就會走向既定和諧的結果,我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所以如果作品能在好的意義上背叛我的預測,就會讓我陶醉到不行。」

「我覺得偉人背後,有千千萬萬個失敗者……」

「不過……如果寫着寫着,原本覺得很無趣的角色,竟有了意想不到的急速成長,不覺得超爽快的嗎?就好像自己創造出來的事物離開自己,獨立成長……」

「我相信不厲害就沒有價值,不斷地逼自己……多虧了這樣的心態,現在我寫得比以前好太多了。再也沒有人能嘲笑我了。」

這個念頭一起,當時的對話驀地浮現腦海。

……不,這太過平庸了,一色虹的粉絲不該想像如此廉價的落幕。最重要的是,以爲這樣就能毀掉一個人,太不現實了。一色虹年輕時代的權勢欺壓疑雲只會暫時引發文壇議論,然後船過水無痕,反正事後又會有人爆料初代責編的蠻橫,說「一色虹也是受害者」,就此洗白。

然而繭學姐讀完稿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很多啊,只要成功,一切都能隨心所欲。比方說……是啊,我也可以挖角妳,我開出妳現在的年薪兩倍——不,三倍的價碼,請妳來當我的助理。」

「我對自己的罪行有所自覺……但有必要弄髒我的手嗎?」

「難說呢……我也想知道啊。」

「怎麼啦?突然發出那種撒嬌的聲音。」

「致詞稿,我特地留到今天都沒看呢。」

假設繭學姐成了真正的怪物,最起碼殺了她,或許纔是身爲前學妹、前粉絲的我的職責。我可以利用致詞的機會,連說帶哭地控訴繭學姐過去對我的所作所爲,毀掉她的婚禮。如果就像紫織說的,一色虹樹敵無數的話,那麼她過去對學妹的權勢欺壓行爲,會成爲絕佳的醜聞……

沒錯。當時的我們都還是孩子,以爲只要變厲害了,眼前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沒錯,記得是爲了文藝聯盟的合同志撰寫〈等到我變厲害〉的時候。我在繭學姐的住處過夜,邊喝酒邊訴苦。

「……妳這樣的地方還是沒變呢,妳總是絕妙地辜負我的期待。」

繭學姐的提議乍看之下正確,但我依舊半信半疑。

「以前,妳稱讚過我把主角逼到絕境的作風對吧?但那並不是什麼作風……而是我自己就是必須把自己逼死,纔有辦法前進的人,我只能用那種方式,來推進自己和故事。」

「那,等一下我要講什麼?」

「因爲最喜歡的作家居然就是最喜歡的學姐,這麼美好的事,就算是真的,我也不可能相信啊。」

「繭學姐就是一色虹,這件事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妳是那種寫作時,會先決定好收尾再動筆的類型吧?我猜大概就是這個做法不好吧。怎麼說,在不好的意義上就像是畫地自限,所以沒辦法突破限制。對了,就回到妳覺得有趣的地方,以全新的心情重新接下去寫如何?」

聽起來就像醉鬼的胡言亂語,但緊接着繭學姐正色又說:

話一出口,感覺空氣瞬間變得黏稠起來。最重要的是,我從未覺得繭學姐的視線如此令人刺痛。

前些日子久違地透過電話交談時,原本繭學姐應該是打算看時機告訴我〈等到我變厲害〉被轉載的事吧,但因爲發現我已經知道了,所以把文章刪除了。

「退稿。」

「與其看到這樣的妳,我應該乾脆在那時候把妳了結的。」

倘若這份剖白是真的,那麼繭學姐參加週六會,卻從來不發表任何創作,也解釋得通了。既然她難以改變作風,不管發表任何作品,都一定會被當成一色虹的模仿者,而我這樣的粉絲一讀,立刻就會認出是一色虹的作品了。

要是在這裏含糊帶過,繭學姐一定不會相信。

「……啊,我現在在寫的東西,開頭是很有趣,但結尾很平庸。」

「妳也成長了不少嘛。」

「不要一邊說要給建議,一邊又反問人家好嗎?我不像繭學姐那樣,能說些機靈的話……」

早已退出創作的我或許沒資格如此冀望,但只有這瞬間就好,我想超越一色虹……

繭學姐露出皓齒苦笑。

「可是,大學那時候被大家說是蹩腳作家的一色虹——繭學姐,看起來幸福多了。」

我反駁着,同時感到深深的無力,在繭學姐心中,我成了壞人。但這是一色虹所書寫的情節,不是我能輕易改寫的。

我搞錯什麼了?而且,繭學姐在期待什麼……?

「……我承認,不管變得再怎麼厲害,有些事還是無法如願。」

「是嗎?那妳爲什麼沒有戳破我?」

確實,工作常需要加班,相較之下薪水實在嫌少。實際上這或許是條無趣的路,但我完全不羨慕現在的繭學姐。

我把過去全放下了,卻只有繭學姐還活在過去。

「啊,我這個問題確實有點刁難呢,那我直接說答案了。妳在讀小說的時候,會不會讀到開頭幾頁,就猜到『八成是這樣的故事』?」

「沒錯,能阻止我的就只有妳。然而事與願違,對吧?妳逃離了我,快快樂樂地過自己的日子。」

「哈哈哈,抱歉抱歉,別這麼難過。」

「就算是這樣……即使是間接的,也不構成職業現職作家可以玩弄業餘人士的理由吧?」

「標題叫〈等到我變厲害〉,結果內容爛得要死的話,豈不是教人笑不出來嗎?」

「我怎麼寫都寫不好嘛~」

「確實是呢。」

「妳說呢?如果是我以前期待的渚……或許會說出更像樣一點的內容。」

但即使成爲名副其實的一流作家,照樣會有人說作家的壞話,這件事在學生時代應該就完全理解了。即便不是如此,讀者本來就是口無遮攔的。

繭學姐說着,撕掉了致詞稿,我呆呆地看着這一幕。

繭學姐開心地笑,卻對我造成連環打擊。又不是故意搞笑,她卻笑成這樣,簡直就好像我平常只會說些無聊的話。不,這或許是事實……所以我寫出來的小說也很無趣。

如今回想,繭學姐應該也在日常中被責編說些刻薄的話,沮喪不已。在這樣的狀況中,她卻仍安慰我,我相信她的溫柔是真心的。

致詞稿的草稿存檔在雲端了,就算被撕掉,也不會沒什麼問題,但我也不可能念出被繭學姐打回票的內容。這是我和繭學姐的最終決戰,若只求風平浪靜地完成婚宴致詞,沒有任何意義。

這個提議吸引力十足,若不是繭學姐已經淪爲怪物的話。

「會啊。只要讀得夠多,就算讀到新作品,也能猜出大概的套路……」

「渚……爲什麼妳不肯等到我變厲害?妳不必放棄成爲作家找工作,我也可以照顧妳啊。就算不當什麼上班族,妳也有太多的可能性,然而妳卻選擇了最無趣的一條路……」

這不知有幾分真心的話,讓我嚥了口唾液。

「渚,這真是今年最幽默的一句!」

「可是不先決定結尾就寫下去……這不是很難嗎?」

「那,我給妳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建議。妳覺得對我而言,閱讀的樂趣是什麼?」

「這不是常有的事嗎?妳先寫完的話,或許我還能給點建議。」

「我不眠不休地勇往直前,而妳卻停下了腳步,拋下我一個人。」

「難道當時學姐也是在逼我嗎?」

簡而言之,繭學姐沒把我放在眼裏。不管是溫吞的回憶、還是假惺惺的怨懟,都無法打亂她的預期,她早就拿穩了不管我如何出招,都有辦法收場吧。

這比我這輩子當中面臨的任何截稿日都更爲迫切、沉重。

「有啊。因爲我整整兩年,都陪在妳身邊鍛鍊妳,因爲這樣,妳在那所大學寫得比任何人都要好。我把妳鍛鍊到就算我畢業不在了,妳自己也能出道。」

婚宴開始前,我拚命思考致詞內容,然而思緒散漫無章。

繭學姐自私的說法令人氣憤,但她的用心良苦,讓我說不出話來。無論如何,我確實是辜負了繭學姐的期待。

「我有時候會作夢,夢到我參加新人獎招待會,而妳是得獎人,看到我嚇了一跳;或是妳決定要出道了,打電話給我的夢……對我來說,那就是如此真確的未來。」

「只是單純的回憶加上陳腔濫調的感謝堆疊,完全無法打動我……妳是成天寫商業文件,文筆退化了嗎?」

繭學姐的眉毛有些下垂了,感覺就像是失望。

「要是妳能跟上來就好了……」

「……唔,好吧,我就當作是這樣。既然如此,妳也明白我爲什麼要故意那樣做了?」

這個反駁實在牽強得可以,但這話似乎觸動了她的內心深處。繭學姐的表情動搖了,我從來沒看過她這樣的表情。

繭學姐站了起來,一身白紗的她,身姿無比美麗。

「這個提案很令人開心,但我已經聽說現在的繭學姐的各種傳聞了……現在的繭學姐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卻爲了確認自己的成功,奪走別人的東西,不是嗎?」

「這……要變得多厲害,才能達到那種境界?」

我還想追問,繭學姐冷酷地宣佈:「時間到了。」

「我一直很想再見到妳,這是真的。但妳要不要告發我那些事,我不在乎,因爲這種成功,就算消失了也無所謂,如果妳能爲我毀掉它,這樣的情節也很美,對吧?」

繭學姐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放棄寫作的理由,或許就像我對紫織說的那樣,我本能地理解了繭學姐扭曲的感情,所以逃走了。

「對了,讓我看看妳最新的作品吧。」

「人生不也是如此嗎?打開偉人傳記,它會告訴你,凡事只要全心全意去挑戰,也是有既定和諧之外的結局在等着你。」

繭學姐請我在婚宴上致詞,我把要朗讀的稿子帶來了,我無奈地把稿子遞給繭學姐。

「那……學姐變厲害以後,真的有什麼好事嗎?」

「喂,很沒形象耶!」

我想要把繭學姐抱起來,但她已經陷入半睡半醒,醉意似乎相當濃了。

「所以……妳也要快點變厲害喔。」

後來我設法把繭學姐搬到牀上讓她睡好,在她的房間重新撰寫〈等到我變厲害〉,我依照繭學姐的建議,從自己覺得有趣的地方重新寫起。我覺得不光是因爲喝了酒的緣故,一股不知其來何自的興奮驅策着我,我在黎明時分完成了稿子,雖然最後結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但真的有種大功告成的感受。

唯獨那瞬間,我感到自己真正接觸到創作的喜悅了。

看看時鐘,距離婚宴只剩下十分鐘,但我已經得到答案了。

繭學姐的婚宴順利開始。

「接下來我們請新娘的學妹,相內渚小姐爲我們致詞。」

我空手上臺,開始致詞。開頭是將學姐撕破的致詞稿重新精簡過的回憶,繭學姐的表情顯得無趣、陰沉,若是狀況容許,搞不好還會打哈欠。

因此我在這時候加速衝刺。

「以前繭學姐對我說過,『創造的精髓,在於邂逅超越創作者自己的預期,變得有趣的角色和故事』。」

繭學姐的表情動搖了。

「在場的各位或許不知道,但以前繭學姐陪在我身邊,整整鍛鍊了我兩年。我自認爲寫得相當不錯了,當時的朋友也說,我在校內沒有敵手。」

感覺得出底下的賓客在遲疑「這裏是笑點嗎?」我不理會,繼續說下去:

「但繭學姐不可能爲了一個普通的學妹如此奉獻,從這個意義來說,對繭學姐而言,我並不是學妹……我想,我是她的角色,是她的作品。但我太不中用了,不管學姐再怎麼悉心照料我,我就是沒有開花結果……結果我沒有成爲作家,這個現實就是答案。」

難不成,如果我跳脫繭學姐的預期……就會是最精采的報復?

「我很尊敬繭學姐,她從未離開這條坎坷的道路,精益求精,終於登上了一流作家的巔峯。對吧,繭學姐?」

在致詞中對新娘說話,應該違反禮儀。但如果是一色虹,爲了逼迫角色,會不擇手段,這是我對繭學姐的致敬。

司儀一臉爲難,把麥克風遞到繭學姐那裏。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生氣,但很快地擠出笑容回應我。

「渚,妳太謙虛了。妳的文筆完全足以成爲作家……只是,成爲作家並不是終點,而是起點,要持續走在這條嚴峻的道路,也不是件易事,我也認識很多半途而廢的人。渚纔是聰明人,我只是下不了船而已。」

什麼騙人,說得太難聽了。我是遊走在犯規邊緣,公平競爭。

那個時候,我確實是懷着要擊垮加賀縣學長的心思寫出作品的,就彷彿爲了一消落選的怨氣。

志麻子一臉複雜地看着我問。

聽到我的話,志麻子剛拿起的叉子又掉了下去。

接着她拭去淚水,以這句話作結:

「所以,告訴我,爲什麼我比任何人都更寄予厚望的妳,會放棄寫作?」

「難不成妳就爲了喝酒而請假?」

「說得也是。一般說的完美結局,只是在幸福的巔峯把故事剪掉而已嘛。」

「我以爲繭學姐離開以後,接下來我一個人也可以,然而我一個人寫出來的長篇投稿後落選。說到我的成就,就只有在文藝對戰中大獲全勝……」

「等一下……妳不是早就知道了?」

「沒能等到妳變厲害的人是我呢。」

「因爲這個謊言只對繭學姐有價值啊,所以就算把真相告訴妳也無所謂。」

志麻子驚訝的表情真是一絕,如果往後也能看到這樣的表情,或許寫再多小說給她看都沒問題。

聽完繭學姐的話,司儀想要收回麥克風,然而她從司儀手中搶下麥克風,又接着說:

「那,妳那些全都是騙人的嘛!」

志麻子敲出聲響放下刀叉。我的回答似乎出乎她的意料,她惡狠狠地瞪過來,若是不好好打圓場,刀叉搞不好會變兇器。

「沒有,我聽三木谷說,才第一次知道。」

我點了單杯葡萄酒。

「是說,爲什麼妳要向我揭露其實妳本來不知道?」

「總覺得感受好複雜,沒想到居然用這種形式接收到已經引退的支持作家的最新作品。啊,可是現在的妳,有點像才谷屋學姐。」

「如果我繼續投稿獎項,或許已經成爲作家了,但那一定不是和繭學姐一起歡笑那時候的渴望……」

「蛤?」

「繭學姐傾注那麼多心血栽培我,我卻只能把這份力量拿來欺凌弱者,這讓我覺得可悲極了……所以我放棄了寫作。」

「是嗎?我沒學姐那麼漂亮耶。」

可怕的是,因爲這樣,我內心的空白被徹底覆蓋,我封筆的理由真的完全變成這樣了。

「唔,等到我變厲害吧。」

淪爲——自己說着,覺得完全就是如此。

志麻子心急地問,如果在這時候秀一段感動的後續,感覺她會替這餐埋單當作賞錢,但那樣就太過頭了。

「我請了下午的假,上次看到妳喝酒,覺得很不甘心。」

「居然害我哭了……妳變得很厲害了嘛,渚。」

「真的假的?妳要復出了嗎?」

「我滿足於我現在這個樣子,但還是想借着這個機會,向繭學姐道歉,抱歉我這個學妹這麼不成才。」

「……完美回收標題了呢。」

繭學姐常說我的作品是「用腦袋在虛張聲勢」,只是現在終於能親身實踐罷了。

晚了幾拍,如雷掌聲響起。

繭學姐瞠目結舌,彷彿被雷劈到一樣。如果我的話以任何形式刺入了繭學姐的心坎,那麼那兩年也算是有了回報。

「可是,妳可以稱讚一下我強硬的手段,因爲我假裝我早就知道繭學姐是一色虹了。」

「有意思的是,說着說着,後語自己就對上前言了。說到最後,我放棄創作的理由自然地溜出口中時,我自己都覺得『原來是這樣啊』。」

這並不是在諷刺現在的一色虹。不過,有些人在感覺偏離了自己鋪設的理想軌道時,就會停止奔跑。

「對啊。我和繭學姐的事也是,若是把不好的地方都剪光,就成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請說是『虛張聲勢』。」

「渚,那妳是因爲想到我,才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嗎?」

最重要的是,婚宴結束後還不到一星期。

「那個時候,繭學姐就是我的一切,就是有過那段光是回憶起來都璀璨耀眼的時光,即使現在過着平淡無趣的生活,我也不在乎,所以我不能做出玷污那段時光的事。」

「這……我……」

「對啊,所以回家以後也沒事做。是不是來寫個小說好了?太久沒寫了,或許沒辦法寫出像樣的東西。」

「可是,我終於醒悟了,我學到的技術,就只是單純地欺凌弱者而已……我無法強烈地打動讀者的心,淪爲只能擊垮眼前對手的寫手。」

說完之後,我深深行禮,結束致詞。然而沒有聽到掌聲。我不安地抬頭,發現繭學姐淚水盈眶。

這個問題不允許「不知道」、「想不起來」這種答案。但是,我逼迫自己、被繭學姐逼迫,結果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話脫口而出。

我個人是想要把時序整理得更好,但儘管描述得讓自己不甚滿意,反應卻這麼好,我覺得很開心。

「……那,後來才谷屋學姐怎麼了?」

「我還在奇怪,難得妳會找我喫飯,不過聽妳說完,覺得真是來對了。等於是淪爲怪物的才谷屋學姐被過去的自己擊倒了呢,真完美的結局。」

文筆變好本該是某種手段,而非目的。搞錯了這一點的可悲作家的故事,就此落幕。

奇妙的是,繭學姐往後會如何面對我,我完全無法想像。但既然我們現在的關係變成對彼此說的話極盡猜疑,有時還拿過去的事當成伏線交談,實在不曉得是否還能回到學生時期那時候,而且我也已經不像當時那樣天真無邪了。

所以我直白地說:

繭學姐的臉上浮現強烈的後悔,我成功讓繭學姐——讓一色虹張口結舌了。光是這樣,就讓我百感交集。

「我也不曉得耶。」

「咦,妳下午不用工作嗎?」

「發生了美麗的奇蹟,學姐洗心革面,皆大歡喜——要是這樣就好了,但現實又不是故事,人沒辦法那樣說變就變吧?而且一色虹幹過的各種蠻橫暴行也不是就一筆勾銷了。」

我和志麻子一起喫着午餐,告訴她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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