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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百合的價值 0;斜線堂有紀1;

《她她》 · 合作 · 3.1萬 字

《她她》全一冊 毫無百合的價值 0;斜線堂有紀1;插圖(1)
《她她》 · 全一冊 · 毫無百合的價值 0;斜線堂有紀1; · 第1張插圖
《她她》全一冊 毫無百合的價值 0;斜線堂有紀1;插圖(2)
《她她》 · 全一冊 · 毫無百合的價值 0;斜線堂有紀1; · 第2張插圖

切開耳前,切除顴骨弓起始部。切開上顎口腔黏膜,進行骨膜下剝離,露出顴骨體,從顴骨弓到顴骨體進行L字形截骨,將分離的骨頭往內推並固定。再將固定部位的上方和耳前形成的高低差磨至平滑,縫合創口。

如此,顴骨削骨手術就完成了。臉蛋似乎會一下子變得精巧,看不出是透過切開與縫合形成的。

大腦是人體最重要的部位,頭蓋骨則是爲了保護大腦而存在,我擔心這樣毫不留情地破壞它真的好嗎?我已經知道,自己的靈魂不是寄宿在身體,而是安棲在這塊堅硬的骨頭裏。在以反射神經及動態視力爲賣點的這一行,我理解到一切都集中在大腦和雙手這僅佔全身約三成的部分。

我能待在乃枝身邊,也多虧了這三成的部分。萬一因爲亂動頭蓋骨而減損了自己的價值,那該怎麼辦?然而每當看到設定成手機鎖定畫面的乃枝照片,我就會察覺遲早我將無法繼續享受這份「特權」。

我看向鏡子,眼神有些兇惡、眼白布滿血絲的女人正看着這裏。是一張其貌不揚的臉,膚色不怎麼白皙,不管再怎麼努力保溼,皸裂就是好不了。連自己都覺得頂着這張臉,還好意思待在乃枝旁邊。明明這麼喜歡乃枝,但只要待在乃枝身邊,就緊張到呼吸不順,好想立刻逃離衆人的目光,跑去補妝。

我是個醜陋的人,沒資格當美優島乃枝的情人。

現在的我,連身爲百合的價值都沒有。

『今早的MAMANOE討論串』

>就算三番兩次被弱化還是要堅持用AK,這份執着值得推。運營對弱化要求過度反應,太多武器都賣了一大堆,半年後纔在說什麼要弱化。MAMAYU堅持用AK,就是在抗議這件事嘛。NOE已經進蜘蛛軸了,怎麼看都是MAMAYU比較有好感。

>之前的配信,NOE可愛到爆。

>NOE下次要在官方大會當主持人吧?非看不可。

>MAMANOE是不是隻有NOE一個人過度曝光啊。

>可是有NOE畫面纔好看啊。是說熒幕裏面倒是還好,叫MAMANOE真人登場太可憐了。

>不能沒有MAMAYU啦。

>NOE有那麼厲害嗎?不管怎麼看都是MAMAYU在罩她吧?

>要是沒有NOE,官方纔不會找MAMAYU好嗎?

>NOE成了根本沒玩自家遊戲的營運的犧牲。

比起這世上大部分的人,美優島乃枝要來得美麗多了。

人們對她的目光和讚賞,證明了這絕非過譽。

如果不願意只憑別人的話來判斷,實際看看乃枝本人就知道了。網路上可以找到不計其數的乃枝照片,影片也是,幾乎天天被上傳。更正確地說,是本人上傳的。而且她是當紅FPS遊戲※「神槍地獄」的官方宣傳大使,只要看看神槍地獄的大會,就能看到乃枝優雅揮手的模樣,若是運氣好,還可以得到與她握手的權利(曾經有過讓乃枝和神槍地獄業餘大賽前幾名握手並提供建議的企劃,她的握手是有價值的)。

「聽得到,我是MAYU。」

我對乃枝的第一印象十分陳腔濫調:真是一具完美無缺的大洋娃娃。

「從今以後,乃枝就可以不必顧忌地叫真真柚了呢。真真柚、真真柚~乃枝平常就叫妳真真柚,已經很習慣了,真開心~」

我想親近NOE,想和她當朋友。

「我也是MAYU?」

「乃枝也一起嗎?跟真真柚妳一起?」

「NOE」的聲音很可愛,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但這樣的聲音從外表如此美麗的女生口中發出來,這讓我毫無真實感。聲音的主人也和聲音一樣可愛,這實在太童話故事了。玻璃鞋搭配美麗的外貌,這不是隻存在於故事中的情節嗎?

『啊~啊~……聽得到嗎?我是NOE。』

即使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乃枝依然維持着面對衆人時那種軟融融的說話方式,要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保持完美,那麼這就是她原本的面貌吧。

「啊,可是最近乃枝都得小心不要叫成真真柚,所以現在改成這樣就不會叫錯了,乃枝很開心。」

然而乃枝不安地蹙眉。

乃枝摩擦着指頭,靦腆地說。乃枝在直播的時候,曾經兩次不小心叫了「真真柚」,拍攝直播以外的影片時,叫錯更多,那些片段只能束之高閣。如果從MAYU變成MAMAYU,這些口誤就可以全部掩飾過去了。

當時NOE沒有露臉,只用聲音和遊戲畫面轉播,可能是因爲這樣,觀看次數沒什麼成長。在只靠美聲和遊戲技巧難以爆紅的實況影片圈,我從最早期就知道NOE這個人了,然後我打從心底迷上了她的遊戲技巧。

意氣投合的我們,組成了「MAMANOE」這個團隊。雖然也可以單獨參加比賽,但組隊的話,能參加的比賽選擇就更多了。

乃枝說,我點點頭。

可能是我可悲地傻在原地,洋娃娃先開口了。聲音清朗悅耳,卻又有些甜蜜。我在VC(語音聊天)已經聽得很熟了,因此只對她的聲音有了心理準備。

「可是,NOE就是看了MAYU妳的影片,才學會魂匣的用法的……妳的操作對我幫助很大。追蹤那些我都還很遜,謝謝妳總是教我。」

決定以MAMANOE的名義展開活動之後,我和乃枝都開始露臉直播,結果許多地方都介紹了乃枝。

「一點都不會!今天要好好陪我喔!啊,對了,我的名字叫美優島乃枝。請多指教!」

告訴網友本名,我覺得很蠢,我通常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然而我卻不是以網名MAYU自稱,而是說出本名真真柚,見面三分鐘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我什麼都無法思考,說出再浮濫不過的話:

「沒問題的,對方都肯定MAMANOE的實力了。」

MAMANOE的軌跡輝煌燦爛,聲勢如日中天。

「啊,嗯……我叫吉川真真柚,請多指教。」

我不認爲自己跟這樣的女生會合拍,但可能是身爲玩家的心態一致,我們一拍即合,很快就發展到在線下碰面了。

被握住的指頭陣陣酥麻。被她的氣場震懾,不知爲何,後腦勺熱起來。

「那個……」

話題不斷地跳躍,她的表情也千變萬化。怎麼會有如此魅力四射的女生?我心想。忽地,NOE抓住我的手,纖纖玉指包裹住我的手指,就好像花束環繞上來一般。

MAYU『希望可以接受我的好友申請,我叫MAYU。』

一頭優雅的長髮,在剛認識的時候是及腰的長度,明明留得這麼長,卻沒有半點毛燥分岔。後來我才知道,那頭漂亮的褐色長髮不是染的。一切都得天獨厚,太可怕了。

所以,我鼓起了這輩子全部的勇氣。

所以乃枝的眼神纔會問:「不能就保持現在這樣嗎?」

「啊,所以妳Steam※的登入時間纔會那麼晚。看到是三小時前,我嚇一跳,想說妳都沒睡嗎?可是這樣的話,今天不會太累嗎?」

可是,乃枝的可愛是怪物級的,她可愛到就算拿外表當作喜歡她的理由,也理直氣壯。

但我並不作此想,只要是能和乃枝一起得到的事物,我想要全部爲她得到。我就像要拉起裹足不前的乃枝,說:

人氣的原因在於乃枝。

「我已經不管那麼多了,反正從以前就在追我的人,應該早就知道我的本名了。」我說。

「可是,NOE真——的好開心喔!NOE超期待見到MAYU的,昨晚都失眠了。」

結果乃枝笑道:

「妳長得好像洋娃娃。」

「常有人這麼說。」

我會如此爲乃枝癡迷,果然是因爲她美得超乎尋常嗎?有時我會這麼懷疑,懷疑自己只是因爲喜歡乃枝的外表,纔會被她吸引。

「可以成爲神槍地獄的職業玩家……」

編注:第一人稱射擊遊戲(First-person shooter),以玩家的第一人稱視角爲主視角進行的槍械射擊類電子遊戲。

「咦?」

「呃,妳是MAYU吧?我是……NOE。」她說。

「乃枝最喜歡跟真真柚一起玩遊戲了,全世界最喜歡!」

組成MAMANOE以後,我們不斷地在各種遊戲大賽中留下佳績。雖然只有三次打入前幾名,但已經足以引來挖角了,厲害的女性雙人隊伍,這樣的身份也格外顯眼吧。

乃枝選擇了我,所以我想把她帶到最棒的舞臺。從今以後,我也想要身爲乃枝的第一。這時我還沒有發現,我對她的這份感情是特別的。

這時,有人用和我一樣的角色上傳實況影片,那就是NOE。

「之前遊戲的時候都叫妳MAYU,感覺好怪。」

「比賽一起加油吧!」

乃枝憐愛地眯起眼睛說,美麗地傾灑在咖啡廳的光束柔和地照亮了她。短短一瞬間,我情不自禁地懷疑我是否就是爲了這一天,而開始打電玩的。

NOE輕笑起來,就好似這是個幽默無比的玩笑。那不是嘲笑出糗的笑,而是對喜愛的對象透露出親愛之情的笑法。她的笑聲讓我的體溫升高了幾度,我心想,美到像她這樣,就能避免各種誤會了。我想起NOE上傳的影片留言區裏,儘管參加者衆,卻從來沒有人鬧場,人人自律到不自然的程度。

編注:全球知名的電子遊戲分發平臺,服務內容包含遊戲的購買與下載、連線對戰、社羣交流等。

NOE『我想爲大賽練習,可以請PS差不多的人申請好友嗎?』

認識美優島乃枝,就是這麼一回事。

乃枝開心地說。雖然這個玩家名是爲了掩飾乃枝的口誤而取的,但老實說,或許我只是想要乃枝用和本名一樣的發音叫我。因爲是充滿緊張感的場面,我更希望她用那可愛的聲音喊「真真柚」引導我。

差不多的PS——Playskill,差不多的本領。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跟人VC耶,我跟圈子裏的人很少用VC組雙人隊。」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NOE在影片資訊欄這麼寫:

乃枝以女性而言算是高挑的,大概有一六五公分高,然而卻完全沒有魁梧或粗笨的印象。反而相反,她該凹的地方凹,該凸的地方凸,予人的印象卻是無比地纖弱,露出洋裝的肌膚白皙得宛如搪瓷,臉看起來只有我的一半大。她的大眼更襯托出臉蛋的精巧,不知爲何,她的眼睛總是微微閃爍着淚光。

編注:一款免費網路即時通話軟體與數位發行平臺,其穩定性以及可與遊戲帳號相連的特性,使其絕大部分用戶爲遊戲玩家。

聽到這件事時,乃枝整個人呆了,好像不明白聽到了什麼。我也是,剛接到聯絡時,無法理解狀況,害對方重複說明了好幾遍。乃枝不停地眨巴着眼睛,扇動修長的睫毛。我一本正經,點了點頭:

如果錯過這次,我和NOE的人生應該永遠不可能交會了,我如此確信。

我沒想到現在這個令和時代,居然還有「美過頭的直播主」這樣的稱號,但NOE戴着這頂化石稱號,開始竄紅了,她在直播圈裏佔據了相當重要的一席之地。

認識「NOE」,是在一款叫「戰爭騎士」的FPS——第一人稱射擊遊戲。當時我迷上戰爭騎士,爲了升等而卯起來玩。爲了客觀研究自己的玩法,並且讓同款遊戲的玩家提供建議,我幾乎每週都上傳實況和解說影片。「戰騎」的玩家人口當時並沒有那麼多,而且我用的角色很少有人能打進排名對戰。

『喏,戰騎的排名對戰,MAYU妳一直在裏面,所以NOE一直很好奇妳是個怎樣的人。』

「呃……好厲害喔,乃枝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這個時候,我們自己開設頻道,靠影片收益生活。是隻要不揮霍,一星期只需要打一次工,就能過得悠遊自在的收入金額——由此應該就可以推測出我們有多受歡迎。

「對啊!謝謝妳都陪NOE一起!還要妳一路陪NOE打到早上,真不好意思!」

在她面前,一切讚賞美麗的話語都是多餘。

只要親眼目睹,就能理解它擁有無可抵禦的強大力量,是人類無論怎麼對抗都是徒勞的宏大,一旦墜落其中,再也不可能生還。

「對啊,習慣之前名字的話,感覺反而會叫錯。」

「哪裏哪裏……是說,艾姆茲哈爾特也就罷了,但MUMC那邊,都是妳罩我的。」

「對,正確地說,是邀請我們以MAMANOE的名義,隸屬於STILLGAMES。」

「可是妳說過,要努力成爲職業玩家對吧?可以美夢成真喔,而且STILLGAMES像這樣主動邀約,應該也是很難得的機會。」

MAYU的聲音撩撥着鼓膜,毫不保留地表現和善的聲音,讓我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咦!啊,抱歉,說錯了,我是MAYU。」

「呵呵,MAYU,是MAYU的聲音耶。NOE在VC聽過好幾次,所以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雖然妳在還沒說話之前,NOE就覺得『啊,這個人很像MAYU』。啊,不好意思遲到了,見到妳真開心。那個……NOE是妳的粉絲。」

美麗的事物,不需多餘的讚賞。比方說,只要親眼看到尼加拉瀑布,即使不必費盡千言萬語形容,也不影響它所帶來的震撼。

「啊,對。NOE……我……我也……是MAYU。」

第一次接通VC的情況,我記得一清二楚。

『啊,是MAYU!從Discord※聽到MAYU的聲音,感覺好奇妙。』

這麼說的我,第一次遇到乃枝時,也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們是組隊在玩,所以目前是兩個人。對方說不只是神槍地獄,希望也可以跟其他雙人組玩家組隊,四個人一起玩漂泊者那些。」

NOE是腳踏實地提升技能的玩家,每天花上好幾個小時玩戰騎。一心一意追求變強的態度,讓人感覺到與甜美的嗓音反差的自律,我很欣賞。

「可以成爲職業玩家是很開心,可是……乃枝不知道乃枝有沒有辦法勝任,而且還有直播的工作。」

乃枝決定使用原本的代號NOE,而我配合乃枝,用真名真真柚的發音MAMAYU當成玩家名。

『咦,這樣嗎?那NOE好開心……那個,這樣說可能會被MAYU當成跟蹤狂,可是其實NOE早就知道MAYU了。』

「什麼粉絲,我沒那麼厲害啦。」

被挖角加入職業團隊,也是我們的目標之一,只是比預期中的快了許多。在這個業界,能愈早獲得廠商青睞,在第一線活躍的時間就愈長。而且對方是以什麼樣的基準挖角的也不清楚,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不曉得下次會是什麼時候。

雖然沒有直接說過話,但我和NOE一定會合拍,或許可以變成最要好的朋友,她讓我這樣想。從還沒有說過話,別說墜入愛河、連交好的契機都沒有的時候,我就這樣想了。

「可是,乃枝不像真真柚打得那麼好,可能會扯後腿。要是這樣,會給真真柚添麻煩的。」

「沒這回事。我是因爲有妳一起,纔會想玩的。而且人家想要的是MAMANOE,不是MAMAYU,只有我一個人,人家也不要啊。」

「這樣啊……」

乃枝的眼神無依地彷徨了一陣,忽然綻放出花朵盛開般的笑容。

「那,乃枝也要加入。和真真柚一起,用MAMANOE的名義成爲職業玩家。」

「這樣纔對。雖然一定也會有許多挑戰,但一定會很好玩的。」

我一邊說着,深深放下心來。我無法想像現在再和乃枝以外的人組隊打遊戲。雖然我確實留下了佳績,但全都是在乃枝的支援下,纔有辦法達成的。

而且MAMANOE會被挖角,理由並不純粹是電玩技術。有實力是真的,但是在這個圈子,要求的不光是實力而已。

贊助商一定是在乃枝身上看到了價值,而不是NOE。他們想看到美過頭的直播主蛻變成美過頭的職業玩家,我就是理解這一點,才非說服乃枝不可。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胸口也泛起一陣酸楚。MAMAYU一個人絕對等不到的邀約,NOE到手了。即使同樣在MAMANOE裏面,我們也有差異。眼前的美優島乃枝是如此地惹人憐愛,甚至不忍讓她待在聚光燈以外的地方。

我和乃枝成爲職業玩家過了約兩星期的時候,發生了那件事。

我們隸屬於STILLGAMES,做爲神槍地獄的職業玩家,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爲比賽進行長時間練習。

我們以VC通話,爲了加強默契,不斷地討論。乃枝選擇近距離武器,因此我負責遠距離武器。和單打獨鬥時不同,以和乃枝合作爲前提來玩,十分新鮮。往後除非合約結束,否則我們都會以MAMANOE的名義活動下去,就和運動選手一樣,在實力的世界征戰下去。

職業玩家的身份雖然有壓力,但能與乃枝一起遊戲的歡喜壓過了這些。乃枝也是,她一面和我閒聊,同時嚴肅地磨練技巧與協調。

「乃枝,感覺很不錯喔!真厲害。」

『真的嗎?被真真柚稱讚,真開心,成爲職業玩家真是太好了。』

「咦?真的嗎?果然很不錯吧?」

『因爲可以像這樣一直和真真柚一起打遊戲嘛。』

乃枝發自心底開心地說,我的自尊心也受到了吹捧。大家最喜歡、最可愛的乃枝如此信任我,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再怎麼辛苦的練習都能勝任。我天真無邪地想,乃枝一定也是一樣的想法。明明其實根本不是如此。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悟出我們之間的想法落差。

「……開心喔……會怎麼樣呢……應該會嚇死吧。」

「可是最開心的,還是可以跟MAMAYU一起比賽。」

「不是,我沒有生氣,只是擔心妳。」

>就算NOE跟MAMAYU做色色的事,那畫面也完全不能看。

「該說相信還是……嗯,妳可以相信。」

「乃枝,妳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已經習慣同居的乃枝探頭過來看電腦熒幕,接着率直地露出驚訝的神情。

「不是,我沒有困擾!一點都不困擾!只是呃,我嚇了一跳而已……乃枝,我跟妳說,我也喜歡妳。」

>站在NOE旁邊,更突顯MAMAYU有多醜,慘。

「是喔……乃枝不是很懂耶。」

我反芻乃枝關掉視窗前一刻顯示的留言。

因爲都是同性,所以我疏忽了,但我和乃枝實在過度朝夕相處了。我們每天聯絡,幾乎每晚一起打遊戲,這幾年的時間,我聽了多少她的聲音?多少個夜晚聊到只能對彼此訴說的話?我太瞭解乃枝了,反之亦然。

「突然怎麼了?」

「真真柚之前不是說過嗎?網路留言最好不要看。」

「咦?」

「哇!」

「嗯,真的……那個,我從來沒有想過跟妳交往那些的,可是……我也喜歡妳。」

被這樣炒作,感覺就好像我和乃枝被許多人認同、祝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大家都肯定我們是一對戀人。

怎麼辦?我心想。

每當MAMANOE在大賽中晉級,我們就會站在一起致詞,這時麥克風十次裏面有九次都是遞向NOE。

乃枝這麼說的聲音歡欣調皮,絲毫不懷疑我的好意。我想像乃枝爲了讓我說出喜歡,而假裝不安的樣子。纔剛確定兩情相悅不到幾分鐘,我卻已經被乃枝玩弄在掌心,這一點都不讓我覺得反感。

切開皮膚,確認眼眶隔膜後切開,將眼眶隔膜角落縫進皮膚內側後縫合。術後會浮腫,出現黑紫色瘀青。過了一至三個月,傷痕就會淡去,形成自然得看不出動過手術的雙眼皮。

而且,現在的我們是命運共同體,爲了一起在電競的世界倖存下去,我們必須彼此扶持,即使萌生出某些情感,大概也很自然。

『真真柚妳真好。』

可愛,卻技巧出衆的玩家。大美女一個,卻擁有超羣的電玩技術。對於這些不明白爲什麼用逆接相連的詞彙,乃枝顯得雲淡風輕,持續扮演好衆人希望她扮演的角色。

『MAMANOE,真•百合隊』、『拜託,MAMANOE結婚吧!』、『MAMANOE這個隊名就已經是配對名了,強到爆好嗎』、『MAMANOE太香了』、『那種假惺惺的百合營業看了就萎』、『那麼露骨的討好,阿宅也能被釣得那麼開心,真是辛苦囉』、『我喜歡NOE看MAMAYU的眼神』、『MAMANOE最高』。

『突然說這種話,真真柚一定會覺得困擾,可是乃枝是認真的,乃枝喜歡真真柚。像這樣變成職業玩家了才說,乃枝也覺得不太好,可是繼續隱瞞下去,感覺會影響到表現,所以乃枝決定說出來,真的對不起。』

「可是,妳分明不對勁啊,妳不是老愛嘰嘰呱呱嗎?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嗎?還是遇到什麼問題?我們好歹是搭檔,如果妳不說出發生了什麼事,會影響遊戲表現的。」

『那個,真真柚……』

也許根本沒有什麼怎麼辦。

『乃枝……也這麼覺得。對不起,乃枝不是想害真真柚生氣的。』

一瞬間的沉默。

『乃枝覺得跟性別沒有關係。乃枝喜歡真真柚,如果真真柚說不能跟乃枝交往,可以把乃枝甩了沒關係。乃枝會切割清楚,也會在比賽交出好成績,這邊真真柚不用擔心……可是,乃枝想要現在就說清楚。』

『也沒什麼事啦。』

對此我沒有任何怨言,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會不會被認爲我爲了這樣的不公平待遇而受傷,但是在有乃枝的場合,卻要求我說話,纔是搞不清楚狀況。

「不是不是,怎麼說,這是一種文化……看到兩個女生很要好,就會忍不住興奮啦。撇開是不是真的在交往,大家會覺得要是兩人在交往就好了這樣。」

「知道了,好了啦……!」

我的手比大腦更順暢地活動,所以儘管正受到告白,仍然精準地射中了逼近NOE的敵人。NOE也繞到對手背後,漂亮地空中閃避後,擊倒對手。但她的聲音顯然在動搖,我可以想像因爲盯太久熒幕而溼潤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看着虛構中的我。

好開心,乃枝說。她的聲音震動鼓膜的瞬間,不知爲何我想起了MAMANOE出道時拍的照片:乃枝拉着我的手,幸福地微笑,一旁的我表情僵硬扭曲。那個時候,相機的閃光燈宛如兇器。

「哪有,我只是——」

總覺得眼淚就快奪眶而出。我們默契絕佳。

「等、等一下,妳是說認真的嗎?」

我回想起決定是否要成爲職業玩家時,乃枝不安的樣子。

如此長時間一起從事某些事,會認定對方就是自己的獨一無二,然後這樣的認定轉化爲真實的愛情,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因爲說穿了,喜歡上一個人、戀情的開始,應該都是這樣的。

乃枝抱住我的力道更強了,感覺得出她不想放開我,乃枝的臉頰微微泛紅。明明是如此稀鬆平常的話、明明是天天都在說的話,乃枝卻表現出新鮮的喜悅。

「真真柚也說嘛!難得被採訪耶,說真真柚也喜歡乃枝!」

>臉太大了,是有NOE的幾倍啦。

這天乃枝比平常更爲寡默,遊戲期間,只有必要時纔開口,就連說話時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工作什麼的問題,可是呃,妳跟我都是女生吧?那個……怎麼說……」

這時,乃枝忽然關掉了視窗,這突來的舉動讓我驚訝地看她,只見乃枝眉頭擰緊,說「膩了」。

周圍揣測我們可能在交往,在這背後,我們真實的情感根深柢固。這一點都不是什麼荒唐無稽之事,衆人的猜想是對的。

乃枝從我手中搶過滑鼠,操作滾輪,瀏覽留言。我也回想着剛纔那個吻的觸感,呆呆地看着那些留言,喜歡MAMANOE,可能會真心爲我們親吻而歡喜的人。

熒幕顯示出比賽結果,我操縱的角色和乃枝的角色驕傲地比着勝利手勢,是已經看過無數次、往後也想繼續看到的勝利動作。我悄聲細語,就像要以遊戲裏的歡呼掩飾。

乃枝的表情顯然很僵,她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她感受到的驚慌、憤怒以及悲傷如實地傳遞給我,我難受起來。

「咦,乃枝和真真柚在交往的事是從哪裏泄漏出去的?明明乃枝沒有跟任何人說啊。」

「妳在看什麼?啊,留言。」

「……咦?」

「怎麼了?」

『乃枝是認真的。真的對不起,我們像這樣一起共事,乃枝卻說什麼喜歡上真真柚,這樣很糟糕呢。可是乃枝愈是思考,愈不願意就這樣下去——』

面對麥克風,NOE做出乃枝一向的我行我素髮言,她謙虛地坦然說出好快樂、好開心、真不甘心等感想,那副模樣把站在一旁聆聽的我也給迷倒了。

難道是出道以後,她過度被當成偶像看待,心思已經不在遊戲上了?鬱悶不斷地累積,這兩個星期以來,我到底聽過多少對乃枝外貌的讚賞了?而我別說讚賞了,就連單純提到我的回應,連乃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MAMANOE成了乃枝的隊伍,不管我怎麼奮力掙扎都無法扭轉。

可能是前天的訪談發酵,網路上一片沸騰。大部分的留言都是半帶玩笑地消費我倆的關係,這讓我有種複雜的優越感。

『乃枝可以相信嗎?』

「好啦,好啦!我也最喜歡乃枝了!」

『真的嗎?』

我一逕隱瞞混濁的內心,詢問遙遠另一頭的乃枝,問話時仍順暢地更換從地圖撿到的武器。我喀噠操作鍵盤和滑鼠,等待應該向來聒噪的乃枝開口。

「……要是在大家面前這樣做,大家會開心到翻過去嗎?」

乃枝說着,雙手慢慢地摟抱我的身體,我順着轉向她,乃枝輕啄地親吻了我,兩人之間傳出太過完美的一聲「啾」。

『那,真真柚妳也可以好好跟乃枝說嗎?』

我刻意把這些積鬱封印起來,因爲這些東西,在與乃枝的交往中是不必要的。

但她最後還是簽了約,會不會是因爲受到這份情感的推動?乃枝有可能是想着「如果能和心上人命運與共」,而作出了決定。冷汗淌下我的背脊。戰況依然處於驚人的優勢,我們的呼吸契合度無懈可擊。

可愛漂亮美過頭兼真人洋娃娃的職業玩家NOE,也就是美優島乃枝,現在已經獲得了與當直播主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矚目。

直到剛纔還暴躁煩悶的情緒被溫柔地梳理開來,簡直就像魔法。我相信乃枝的聲音是一種權勢,它魅惑聽者,讓人敞開心房,是一種特殊的才能,就如同她擅長的回頭假動作,是一種遊戲技巧。然而她卻毫不吝惜地甚至對我發動,我覺得實在有點過分了。

乃枝真是溫柔。瞬間我這麼想,但有更多的瞬間質疑:是因爲溫柔嗎?

所以我完全沒有料到,她會在此時發揮權勢,理由居然單純地只是想要博得心上人的喜愛而已。

萬一乃枝發現了她的特權,開始瞧不起我的話,那該怎麼辦?

但老實說,我心煩意亂。好不容易成爲職業玩家,萬一在第一場官方比賽出洋相,搞不好會被解約。對於能和乃枝一起站上這個舞臺,我很開心,也希望和她一起做到引退,然而乃枝卻不專心練習,教人頭痛。

「MAMAYU,謝謝妳!NOE要是沒有MAMAYU,一定沒辦法這麼努力的。謝謝妳把我帶來這麼棒的地方,不管是過去還是從今以後,乃枝都永遠最喜歡真真柚喔!」

『乃枝喜歡真真柚。』

我憎恨的是外貌顯然配不上乃枝的我自己,掬起積鬱檢視,倒映在上面的,是面容醜陋扭曲的我。

原因顯而易見。

我就可以了嗎?累積在心底深處的積鬱吶喊着。直到上一刻,我還對被視爲偶像吹捧的乃枝萌生漆黑的感情,這樣的我就行了嗎?即使如此,我喜歡乃枝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就是,乃枝啊……』

「嗯。」

但是角色行動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因爲這些都已經成了反射動作,這一點讓人欣賞。

乃枝甜美可愛的聲音一如往常,輕搔着鼓膜,只要聽到這聲音,我就覺得可以原諒一切。我們比肩而立的地方是虛擬空間裏的戰場,但我卻覺得乃枝就近在身邊。

「說真真柚喜歡乃枝。」

「……我喜歡妳,乃枝。我一直都喜歡妳。」

我不認爲乃枝是這種人,這根本就是被害妄想,但正因爲是妄想,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呵呵,上面說我們很崇高耶,看得出大傢什麼都不明白。」

因爲,我居然能收到美優島乃枝的告白,太開心了。

「我是這麼說過……」

乃枝以格外雀躍的聲音回答。忽地,乃枝的眼睛冒出惡作劇的光芒,我還沒來得及說「妳要做什麼」,乃枝就一把摟抱上來。

既然要和乃枝交往,就不能繼續懷抱着這種髒東西。別想了,我放手。不要再檢視乃枝和自己的差異,傷害自己了。

『真真柚第一次私訊乃枝的時候,乃枝好開心,因爲乃枝也一直在關注真真柚,所以覺得這一定是命中註定……真真柚都願意陪乃枝一路玩到早上,還有乃枝不安的時候,都會直接問乃枝怎麼了,這些地方乃枝也都好喜歡。乃枝不太擅長作決定,可是真真柚總是會問清楚乃枝的想法,牽着乃枝往前走呢,要是沒有真真柚,乃枝哪裏都去不了。』

「真真柚也別再上網了,我們喫飯打遊戲吧。」

『……對不起,乃枝不是有意要讓真真柚困擾的。』

不忍心看到動物遭到痛毆,別開目光,好像不叫做溫柔。乃枝原本就白皙的臉變得全無血色。

這種司空見慣的誹謗中傷,連爲它們感到受傷的價值都沒有。開始露臉站在乃枝旁邊以後,這些話我都聽到爛了。

雖然不舒服,但就算對這些話發怒也沒用,比起這些人,爲MAMANOE開心的人更佔了壓倒性多數,在乎他們是浪費心力。

乃枝對這類壞話毫無免疫力,所以纔會反應這麼大吧。比賽期間,面對挑釁,乃枝總是很冷靜,然而只是看到我被人說是醜八怪,就這麼激動嗎?這麼一想,也覺得有趣。

「……乃枝,沒事啦。」

「什麼東西沒事?乃枝也沒怎樣啊。」

「那些都是無心無腦的留言啦,不管是MAMANOE很崇高,還是其他的話都是一樣,好嗎?」

我說,這次主動親吻。很害羞,而且也不覺得自己的吻技好,但我很少主動這麼做,所以只要我主動親吻,乃枝一下子就會心情好轉了。

或是爲我裝出轉嗔爲喜的樣子。

在自身的一切都是消費內容的這個業界,乃枝學會了許多妥協的技巧,即使痛苦難過無法接受,如果能得到我的主動親吻,就能排遣那些無奈。堅強溫柔又美麗的美優島乃枝。

就算看到我們親吻,或許大家也不會有多開心,因爲我配不上乃枝。我和乃枝,那畫面一點都不美。

我按了按顴骨和臉頰輪廓,希望它們能縮小一些。然而我覺得不管怎麼挪動骨頭,我的臉都不可能變得和乃枝一樣精巧。

成爲職業玩家滿兩年的時候,乃枝一下子忙碌起來,因爲除了本業的遊戲之外,她還扛起了宣傳大使的職務。乃枝參加無線電視節目,用她的笑容爲遊戲作宣傳。乃枝的美,即使在電視上也毫不邂色,引發了震盪。

我開始愈來愈常透過熒幕觀看被請去現場轉播的乃枝。我們是雙人隊伍,但並非平等地分到工作,我完全只是個職業玩家,而乃枝還有更多的附加價值。

只是這樣罷了。

在乃枝不在的家中,我拚命練習,好在遊戲裏支援乃枝。我以每秒幀數單位磨練瞄準技巧,好掩護乃枝較弱的部分。

雖然乃枝參與那麼多活動,遊戲技巧卻沒有極端退步,和我的默契依舊完美,值得尊敬。既然如此,我更必須成爲足以支持乃枝的厲害玩家纔行。

我一個人進入排名對戰,這時電腦旁邊的燈亮了,這盞燈和門鈴相連,打遊戲的時候也能注意到有訪客——以及回家的乃枝。乃枝在開門之前,都一定會先按門鈴通知我。

我前往玄關,迎接苦着臉脫鞋子的乃枝。乃枝顯然累得東倒西歪,但倦怠的她,散發出比平時更強烈的嬌媚氣息。

「啊……累死了。」

>NOE明顯都氣瘋了,還堅持要避開這話題喔?

焦急也沒用,我邊等乃枝,邊煮豬肉味噌湯。豬肉味噌湯這種只需要一心一意切食材丟進去煮的料理,最適合用來鎮定心情。把白蘿蔔切成一樣的形狀,丟進大鍋裏。

「太好了!」

「被大家這樣說,乃枝很困擾。乃枝沒有道義配合大家的妄想。」

>解釋清楚比較好吧?

從此以後,我持續烹煮製造乃枝身體的食物。乃枝對飲食毫不關心,但不會挑食,什麼都喫得很香,所以我儘量讓她多攝取蔬菜。常做豬肉味噌湯和蔬菜湯,也是這個理由。

我和乃枝都沒有行程的假日,總是會打遊戲打個不停。在網路上和對戰對手持續競爭的線上遊戲沒有明確的破關終點,除非其中一方喊停,否則就會自然地一戰接着一戰,持續累積下去。

乃枝行了個禮,匆匆走出畫面。VOID也不知爲何行了個禮離開,直播就這樣結束了。

被揭露與VOID熱戀的乃枝,包括過去的行動,都開始遭到抨擊。跟VOID那麼好,果然是因爲早就有一腿了嗎?那是在公然放閃嗎?我就覺得他們的肢體接觸太誇張了——類似這些。

「我纔不要……點個外送,在洗好的時間送來吧。我想喫披薩。」

「嗯!對不起。啊,那個……真真柚討厭乃枝了嗎?」

看到「我早就猜到了」之類的冷言冷語,我情不自禁笑出來。根本就不懂嘛。

就算勉強把我放進去,也不適合世界觀,只會顯得格格不入;或是被大刀闊斧改造一番,以完全看不出原形的造型實裝上場。想像模擬我的MAMAYU造型乏人問津,實在難以承受。

「我不適合那種的啦。」

切開鼻腔內側,從內部插入想要的高度的鼻模,縫合固定,使其在骨頭及骨膜間穩定下來。如此一來,整張臉就會變得立體,鼻樑高挺。

「去洗澡好了,一起洗吧。」

皮膚光滑細緻、找不到半顆粉刺痘子的乃枝萎縮地喃喃道。我自己也不是喫得多健康,沒有到能向別人炫耀的程度,但還是喫得比乃枝像樣多了。

不知不覺間,乃枝已經脫下了外套,站在我面前,她就這樣慢慢地把我誘導到客廳的沙發去。

「真真柚,妳在想什麼?」

乃枝過度意識到她和我在交往這件事了,她完全沒有想像到,她會和其他人被視爲戀人看待。

乃枝很美,而且八面玲瓏,什麼事都做得很好。

>看到他們,就會冒出活生生的想像畫面,殺傷力太大了。

VOID和乃枝熱戀的新聞刊出後,乃枝明顯地氣急敗壞,在和VOID同臺的直播裏也表現出憤怒的樣子,孩子氣地鬧脾氣。我明知道這樣只會造成反效果,卻只能在熒幕前看直播,束手無策。

乃枝談到她和VOID在私下也很合,溫馨地強調自己和VOID很要好,VOID也配合地暗示他和乃枝不單只是職業電競選手同行而已。

乃枝發出撒嬌的聲音,撩起我身上的居家服,她用舌頭頂了頂露出的內衣釦,輕啄了一下底下的乳房。

「今天乃枝看了造型的進度,還是覺得很可怕,跟乃枝好像。」

我連鎖式地想起乃枝不久前剛接的模特兒工作,乃枝打扮成MMORPG※的主要角色,對着鏡頭微笑。這張照片將會登上下星期發售的遊戲雜誌封面,一定會引發熱議,不光是遊戲界,乃枝一定會成爲社會名人。

看到乃枝暴怒的樣子,VOID似乎也嚇到了,他的表情在說:不應該是這樣的。他以爲只要身邊的人起鬨,爲了收拾風波,乃枝一定也會配合VOID,假戲真做。

「可是這算是乃枝的工作嗎?」

「明明乃枝說要跟真真柚一起才答應的說。」

「這是營運的要求,結果還是拒絕不了,可是乃枝不喜歡這種的,太過頭了。要是乃枝得射擊用乃枝造型的敵人,真的射得下去嗎?」

即使退出職業玩家的工作,也不愁沒工作吧。

「可是,如果有乃枝跟真真柚,就可以重現MAMANOE了啊,只有乃枝一個人也沒有意義。」

「乃枝……乃枝沒有和VOID交往。」

編注:大型多人線上角色扮演遊戲(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 role-playing game)。

這次特例的實裝,乃枝似乎不太起勁。

不想結束,也不想要對方結束。雙方都不想變成離開這地方的契機,我們想要永遠在一起,想要永遠像這樣嬉遊下去。

「妳都喫這種東西嗎?」

>不要再讓他們兩個同臺比較好吧?

「咦,很不錯啊,動畫喔。」

成爲情侶,開始和乃枝同居時,最讓我驚訝的是她的飲食生活有多糟糕。令人驚訝的是,那個外表像洋娃娃的女生,居然會喫零食當作一餐。記得看到晚餐時間興匆匆地拿出洋芋片的乃枝,我真是啞然無語。

「嗯……是啦……」

點好披薩後,我們一起去洗澡。我回想起當時我們根本來不及在外送送達的四十分鐘內洗好,只得溼着頭去開門領披薩。

「妳的聲音超好聽的,也難怪大家會想要用在許多地方。」

這時,被要求結尾致詞的乃枝突然露出凌厲的眼神,我心想不妙。遭到猛攻而轉爲反擊的時候、爲了口不擇言的留言憤怒時、看到嘲笑我的外貌的留言時,乃枝都會露出這種眼神。

「想什麼……想說妳的聲音真的很動聽啊。」

乃枝說着,溫柔地把我按倒在沙發上,這是乃枝親自挑選、寬闊又柔軟、要價不菲的沙發。我回想起她笑着說:「買得起這麼貴的沙發,乃枝接那些奇怪的工作也值得了。」

我在神槍地獄的營運也在的LINE羣組中留了一句「對不起」,但被已讀不回。事情會如何發展?

「咦~洋芋片跟披薩不是差不多嗎?可是乃枝也想喫披薩。」

「辛苦了,今天好晚呢。」

「會嗎?我覺得妳的聲音比大部分的配音員更動聽啊,而且之前的平面寫真也很棒。」

乃枝綻放笑容,親吻了我的臉頰。因爲沒注意,乃枝的脣蜜印到了我的臉頰上。

「可以啊……嗯,可以。」

「太好了……」

乃枝的手粗魯地抹拭我的臉頰,脣蜜在臉上被抹開來,好像更不可收拾了。乃枝似乎也察覺了這件事,臉上一點一滴地浮現尷尬的笑容。

「那真真柚今天也喫洋芋片就好了。」

「有空的時候也會去外面喫……就覺得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了。」

我們在玩的神槍地獄裏,以乃枝爲模特兒的造型即將實裝,乃枝要爲新造型的角色進行配音。

「音響監督問乃枝下次要不要客串演出他手上的動畫,說有個角色很適合乃枝的聲音。」

「當然射得下去啦,要是我就能分得很清楚。」

「乃枝不是配音員,根本沒有演技可言啊。其他事情也是呢,因爲不是本行,只能拿出半吊子的表現。」

不知爲何,乃枝總是好香,頭髮總是絲滑柔順。明明纔剛回到家,還沒有洗澡,卻全身上下每一寸都閃亮亮的,彷彿綻放燦光,我實在無法相信我們是同一種生物。

「聽他講了好多,累死了。」

乃枝沒有提到遊戲感想,也沒有說出任何爲節目收尾的得體評論。一旁的VOID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有這件事超好笑。留言洗得飛快,都看不清楚了。在這片驚濤駭浪當中,乃枝明確地注視着鏡頭——注視着我。

乃枝不會明白,她不會明白我的心情,我那份想要儘可能貼近她的心情。

留言區炸了鍋。比起討論遊戲的新消息或調整,衆人的關注更集中在乃枝和VOID究竟是什麼關係,營運一定也很頭大。還是說營運只在乎這多達平日數倍的破紀錄觀看者數目,把這場炎上視爲短暫的好戲?

幸好先洗過澡了,我預測到乃枝會像這樣撒嬌把我推倒,配合她回家的時間,把身體洗乾淨了。

我看過開發中的造型,和乃枝肖似的程度令人驚訝,應該花了相當多的心血。可能是因爲乃枝的外表和遊戲世界觀吻合吧,褐色的頭髮、比一般人更白皙的皮膚,與近未來的服裝相得益彰。

乃枝造型實裝後三個月,我開始習慣大量的乃枝複製人在戰場上馳騁的時候,乃枝突然引發了炎上。

我們的性愛也是一樣,沒有明確的終點,除非哪一方說停,否則便會一直沉浸在暖水般的快感中。磨人地把嘴脣湊近我、配合我的手指動作發出嬌喊的乃枝極度煽情,但同時也徹底地就是日常中的乃枝。

做愛的時候,我總是會回想起打遊戲到天亮那時候。

乃枝是那種個性,因此對異性的VOID態度也很親密,肢體接觸也不少。她滿不在乎地做出一般可能會招來誤會的舉動,因此也算是有疏失吧。

「謝謝。可是乃枝最棒的聲音,只會給真真柚聽。」

乃枝沒那個意思,但VOID未必如此。他顯然正在迂迴進攻,他想要透過暗示自己和乃枝在交往,讓乃枝接受這個事實,我甚至懷疑向週刊爆料熱戀消息的就是VOID自己。

「像乃枝這麼可愛,就很容易用3D模型重現吧。」

「真真柚看直播了嗎?」

即使乃枝單獨的工作增加,我們仍把所有的酬勞對半分,因爲乃枝堅持如果不這麼做就不接受。我妥協接受對半,乃枝便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展開身爲宣傳大使的活動。

今天乃枝去做配音工作。

「音響監督?好厲害,感覺好專業。」

>大家冷靜!這麼可愛的女生,怎麼可能沒有男朋友嘛。

乃枝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好吧,飲食全部由我負責,乃枝,洗衣服和洗浴室可以交給妳嗎?」

一大鍋豬肉味噌湯完成的時候,門鈴響了。我去玄關迎接乃枝,門一開,就被乃枝一把抱住,兩人就這樣一起倒在玄關。因爲被乃枝壓倒了,看不見她的臉。

因爲她被懷疑和同樣擔任神槍地獄宣傳大使的男性玩家VOID陷入熱戀。

「真真柚好壞喔!啊,可是輸了更討厭,所以射下去比較好吧。」

坦白說,我也覺得這次的實裝太過頭了。若是角色的口中傳出乃枝的聲音,我會不知所措。戰場上一定會出現大量乃枝造型的角色,等於我要射擊乃枝。

「音響監督說有很多話想跟我說……可是結果也沒說什麼大不了的事。」

盥洗室裏,傳來正在洗手的乃枝不服氣的聲音。不知爲何,我避免看她,回應:

我們都不想主動說,也不想聽到對方說「別打了」或「結束了」,即使困到連話都懶得說了,仍勉強玩下去,直到旭日初昇。

結果不約而同地睡着,這也和以前一樣。唯一不同的,就只有乃枝散發出來的柔軟氣味近在身邊。

如此一來,就會有個和乃枝一模一樣的角色,用乃枝的聲音說着話,在戰場上馳騁。雖然是人氣職業玩家,卻不是動漫造型,而是寫實造型,算是難得的特例。

「怎麼可能?只是小事而已。反倒說,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讓我討厭妳的。」

乃枝以雙脣輕含我的鎖骨。沒有脣釉的黏膩感,一定是洗手的時候順便把嘴脣擦乾淨了。準備得真周到,太可愛了。

「……好哇。不過晚飯會延後。」

然而事情並未如此發展。

VOID有許多女粉,算是外表帥氣的玩家,當然和乃枝實在沒得比,但兩人站在一起,也頗爲賞心悅目。愈來愈多人說兩人登對,兩人漸漸被當成一對看待。

「可是沒辦法,工作嘛。」

「啊,抱歉抱歉!」

「喏,真真柚……可以嗎?乃枝今天超努力的。」

「看了……我看了。」

「乃枝想要那樣做,因爲乃枝不想要別人那樣亂說……對不起,把真真柚牽扯進來了……」

「沒關係,我沒事。我比較擔心妳是不是被說了什麼……」

「大家說我說得真是痛快淋漓、以爲那樣就可以掩飾過去了……乃枝跟他們說,那不是掩飾。感覺大家都不太敢碰乃枝了。」

我可以輕易想像,那裏的營運和工作人員不敢對乃枝太強勢。乃枝是個完美的宣傳大使,而且純粹因爲大家都很喜歡乃枝。他們八成是模棱兩可地應對,以便到時要怎麼轉向都行。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會不會被拔掉職位?」

「沒事的,大家都喜歡乃枝啊。」

「唔,就算被拔掉職位也無所謂,乃枝有實力嘛,只要在遊戲中獲勝就行了。真真柚也這麼想對吧?」

「沒錯。」

乃枝說得滿不在乎,彷彿完全看開了,我忍不住苦笑說:

「可是,往後要怎麼辦呢?」

我低聲呢喃。乃枝也跟着戰戰兢兢地說:「怎麼辦?」

選項有兩個:就此沉默下去,或是乾脆公開我們的關係。黑粉應該還是不會相信我們說的話——反而有可能連粉絲都苦笑,覺得這樣的滅火太硬拗了——但只要嚴肅聲明,或許也會有人相信。

「乃枝想要說出事實。或許還是有人不相信,但別管那些人就好了,因爲乃枝喜歡的是真真柚。公開我們在交往吧!因爲乃枝和真真柚又沒有做壞事,對吧?」

「……或許吧。」

我被乃枝擁抱着,回想起來。

我在切豬肉味噌湯的料的時候,明明不該看,卻還是跑去看了論壇。找到不出所料亂成一團的MAMANOE版,觀察衆人的反應。

>NOE真的發飆了?

>還看不出來?她是在跟MAMAYU交往,人家是真百合。

>醒醒吧,那麼可愛的女生纔不可能搞蕾絲邊。NOE長得那麼可愛,不可能有男生放過她。

「……工作人員都叫乃枝別在意,可是乃枝做出那種事,應該還是給他們添麻煩了。」

「大部分的人,都是從割雙眼皮入門呢。」

「對啊,NOE最愛MAMAYU了,我們從早到晚都在一起。百合營業?不是的,是真的。對吧?MAMAYU也喜歡NOE對吧?」

「呃,就是把骨頭削掉……讓臉變小。」

臉部變化還不清楚,拆完線徹底消腫後,就會出現一個不同的我嗎?我基於單純的聯想,想到了醜小鴨。看到爲了成爲天鵝而變得面目全非的臉,總覺得好笑到不行。

我摸着自己的眼皮說。

留言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毒辣。是我們變得太出名了嗎?還是這次乃枝被惡意針對了?不管怎麼樣,這裏已經不再是能讓我看了感到幸福、提供我些許優越感的地方了。像過去那樣,把我們當成虛構人物、輕鬆地消費我們的人已經消失了,所以我纔會被這些話狠狠地剮傷。

也難怪衆人無法認同。

接下來的三天是地獄。

爲了避免退步,所以天天浸淫其中的事物突然被剝奪了,那明明是我成爲電競選手後,便視爲驕傲與義務的例行公事。

「喏,乃枝會每天打電話,真真柚要接喔。不可以在乃枝不在的時候帶別人進來——雖然真真柚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啦。嗯,真真柚要好好的喔,乃枝回來的時候要看到一樣的真真柚喔。」

我還以爲我再也沒辦法打FPS了,但術後第四天,疼痛一下子消退,先前的地獄簡直就像一場夢。臉還是一樣腫得就像被人痛毆一頓,滿臉醜惡的瘀青,但不再每次睡覺翻身就痛得尖叫跳起來;雖然還有些口齒不清,但可以正常說話,也慢慢能喫固體食物了。

我還有辦法。

聽說手術後會腫上一個月,考慮到術後的休養期,我想避免對工作造成太大的影響。那場大賽之後的比賽和交流賽,不是三星期就是一個月後,手術絕對會造成影響。在這個時間點,賽季中居然有段空檔,形同奇蹟。

因爲也可以選擇當日返家,所以我這麼做,但手術剛結束就後悔了。全身莫名倦怠,意識模糊,喉嚨不住作痛,好似在主張它的存在,似乎是因爲麻醉插管弄傷喉嚨的關係。術後的臉沒有想像中的腫,戴上固定用的臉部繃帶後,馬上就能回家了。

「有回報啊!我們是心心相印!」

>出現了!MAMAYU的輕描淡寫w

>MAMAYU還滿可愛的啦,只要不要站在NOE旁邊。

乃枝「啾」一聲吻了一下我的額頭說。

「……不,還是不要說出我們在交往吧。」

我難以回答。一瞬間,我猶豫是否要說出自己遭受的待遇,以及和乃枝的關係。不,醫師都會拿運動選手當例子了,他應該明白吧?不管創下多好的成績,還是擺脫不了對外貌的評價,我可不信醫師不知道「美過頭的選手」這類頭銜。

「爲什麼?」

>要是MAMAYU的外表能看,就不會在直播那些被排擠了吧?那張臉根本不能拿出來見人。

但我早已決定背叛乃枝的話,我不打算繼續當「一樣的我」。

我也想要和乃枝一起擁有自己的造型實裝,我也想和乃枝一起在戰場上馳騁。

其實我好想說出來,好想安排一個機會,向全世界宣佈我和乃枝真的在交往。我想像自己和乃枝手牽手,宛如婚訊記者會那樣對視微笑。

>NOE要努力讓愛情得到回報啊!

「是這樣沒錯啦……」

「啊……嗯,喜歡啊,我很喜歡NOE,也很仰賴NOE。」

>你們以爲NOE是因爲外表才喜歡MAMAYU的嗎?NOE纔不是那麼膚淺的人!

我一直以爲以電競選手的身份活動,與容貌無關,但若要身爲美優島乃枝的伴侶,我的外表完全不夠格。

NOE對和VOID交往的傳聞會那麼生氣,是因爲其實是在跟MAMAYU交往嗎?看到直播中這樣的留言,乃枝笑咪咪地回應:

>除非是飢不擇食,否則沒有人會想跟那張臉交往。

「我對電競世界不瞭解,可是運動選手在現役期間,是不會整形的,因爲會明確地影響到訓練……不過妳的情況,或許是不必擔心比賽中用力撞到臉吧。」

「對啊……喏,去洗手吧。我煮了豬肉味噌湯,還煎了肉喔。」

不能喫硬的東西,我全靠家中預先準備的果凍飲料維生。止痛藥一失效,就痛到滿地打滾,卻也不能濫用。我沒想到會痛成這樣,但這是當然的,我可是削了骨頭。

第一次整形就選擇削骨手術,醫師露骨地面有難色。他的意見是,應該先從比較簡單的手術,像是割雙眼皮、肉毒小臉這類做起。但我堅定地說:

「會,眼睛應該也會整。」

「還在痛嗎?」

「因爲是對真真柚嘛。」

——乃枝。如果我長得和乃枝一樣可愛的話,如果我的五官美麗得每個人都認同的話。至少不要是站在乃枝旁邊,會引來指點的臉孔。我好想抬頭挺胸地說,我是乃枝的伴侶。

「很痛嗎?」

「嗯嗯,我也最喜歡NOE了。」

請肯定我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情侶。

「對,我明白,所以我希望把影響減輕到最小。」

「唔,滿痛的。」

>好天真,居然把那種綠茶婊的惱羞當真,阿宅的人生真快樂。

醫師似乎想要避免沉默太久,說:「不,是什麼理由都無所謂呢,抱歉。」有些醫院,整形前會有全套心理諮商,但我求診的這家似乎不是如此。得知我的決心不會改變,醫師爲我調整手術日期。

乃枝就像她說的,每天都聯絡我。但文字訊息也就罷了,通話相當困難,一方面是因爲只要出聲,我就會痛到呻吟,但我害怕只要聽到乃枝的聲音,就會忍不住大吐苦水。

在我的人生當中,我並不覺得自己長得有多醜,是身材中等、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子,完全就是「普通」的代名詞。可是,透過鏡頭,臉被放得更大,眼睛縮得更小,表情看起來總是有所不滿,實在不像是和乃枝一樣的生物。髮質粗硬,有些自然鬈;顴骨太突出,鼻子也是,和乃枝相比,塌得簡直不像同一種器官。

最讓我難熬的,是無法接聽乃枝打來的電話。

公司要她出差參加從未去過的地方大賽,並在網路上直播。

VOID事件退燒後,我開始研究整形這件事。

然後,我接受了長達兩小時半的手術。

「對我來說,眼睛是最重要的,所以要留到最後。」

我看着匆匆前往盥洗室的乃枝,一陣欲泣。不行,得忍住纔行。

「不管別人說什麼,別去在意就行了,我們只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可能是直播的發飆太過沖擊,或是VOID徹底醒悟自己沒有希望,VOID重新發出未交往聲明,此後這件事再也沒有浮上臺面,風波漸漸平息下來。乃枝也沒有被拔掉宣傳大使的職位,留下的影響,就只有我們在直播的時候,有些觀衆會半調侃地提到MAMANOE。

送乃枝出門後,我立刻前往事先預約的醫院,我要去接受削骨手術。

>MAMAYU那張臉搞女同也不奇怪,可是NOE喔……

「接下來妳也會考慮繼續整形嗎?」

不是沒有辦法跨越。

「妳是電競選手,怎麼會想到要整形?」

我用指尖撫過浮腫的單眼皮,心想如果這裏多一條線,我的命運能有多少改變?只因爲少了一條線,我和乃枝就被隔開來了。

>就算NOE是女同,另一半也不可能是MAMAYU吧?MAMAYU那種的誰喫得下啊。

能夠說動乃枝的不是酬勞,也不是拙劣的馬屁,而是罪惡感。我建議「如果妳能去,我覺得去比較好」,乃枝淚眼汪汪地答應了一星期的出差。

「不會,已經……還是會痛,但已經好太多了。」

看看月曆,下一場大型比賽是兩個月後。

「我也很寂寞啊,我跟妳一直形影不離嘛。」

我們以拌嘴和粉絲服務作爲掩飾,吐露出真心。希望有人發現我們真實的感情,好好承認我們的關係;希望在我們露臉之後,也好好地肯定:妳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妳的信賴快把我閃瞎了。」

「只要別繼續再提,跟VOID的事自然就會退燒了。我覺得最好不要隨便說出我們在交往的事,而且是不是在交往,也不該爲了要別人認同而說吧?」

「什麼是削骨?」

乃枝放開我的身體,輕輕親吻我的耳垂,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優美的動作了吧。

>以爲那樣就能滅火,NOE果然有夠笨。我從以前就覺得,用名字自稱的女生,到底是有多無腦。

>還是贏不過MAMANOE啊!

我說明自己是電競選手,以及距離比賽的時間。結果醫師的表情更詫異了。

「……嗯。真真柚,對不起,謝謝妳。我喜歡妳。」

臉腫得像豬頭,也沒辦法戴耳麥,因此這三天我也沒打開遊戲。和乃枝認識以後,這是我第一次這麼久沒上線,以前就算有點發燒,還是可以玩個三十分鐘左右。

而乃枝的缺席,讓我的決心更加鞏固了。

出門前,乃枝雙眼微微泛淚地說:

這是謊言。只是在假裝正向積極——只是堆砌乃枝容易接受的說辭,想要先混過眼前這關。然而我無法停止說場面話。

我們不是逃避,我們纔是對的,我們問心無愧,所以才刻意選擇不去提及。這是爲了讓我倆接受的說法。

>我沒想到NOE居然會那樣爆氣,有點嚇到了。

我對乃枝說,儘可能平淡地、不被察覺傷痕地。

乃枝在直播中離譜地退場後,雖然沒有受到懲罰,但公司(半強制性地)給了她補救的機會。

過去乃枝都拒絕這類出差活動,她好像不想在外面過夜,或者說,她不想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家。但我不可能答應她叫我一起去的提議,交通費和住宿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我沒厚臉皮到敢開口要公司出這筆錢。

>這等於是變相承認就是在跟VOID交往吧。

而且還不是因爲生病或受傷,而是爲了讓自己好看一點,去動手術而造成的結果。但是會讓我一腳踏進整形的,卻也是電競選手這個職業。這麼一想,我迷失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我真的走在正確的方向、乃枝所在的方向嗎?

「這樣啊,那太好了。」

但回來的乃枝沒有笑。帶着一大堆各地美味伴手禮回來的她,一看到我腫脹的臉,當場放聲大哭。我幾乎都要感動起來:原來淚珠居然能這麼大顆?

「我想從最醒目的地方改變,從消腫時間最久、影響日常生活最大的手術開始做。」

「乃枝第一次和真真柚分開這麼久,好寂寞。」

「……或許吧。乃枝可能有點氣昏頭了,被別人的話牽着走,迷失了自我。」

所以我硬說是身體不適,堅拒通話。乃枝顯而易見地慌了,一次又一次問是不是該回去,但我用強硬的文字拒絕,她似乎也轉換了情緒,回去工作。乃枝本來責任感就很強,想通了就沒事了。

我仔細地觀察鏡中的自己。

乃枝只說了這些,吸了一下鼻子,止住了淚水。她可愛的臉脹得通紅,窸窸窣窣打開伴手禮。

「乃枝想說要給真真柚喫,買了魷魚絲的說,港口的魷魚絲很好喫。」

「謝謝……真不巧呢。」

「還有,乃枝也買了鮭魚條,因爲真真柚喜歡。」

「嗯,謝謝。真的……時機不巧呢……」

「怎麼不跟乃枝說嘛!那樣就可以買軟仙貝還是海膽罐頭了說。」

「這完全是我的錯,抱歉。」

「就是啊!」

乃枝說着,哈哈大笑起來。

「對了,這樣是不是不要親親比較好?難道連愛愛也不行?! 」

「親……輕輕碰一下嘴脣應該可以。」

「真的嗎?! 舌頭可以伸進去嗎?! 」

「舌頭再等個三天吧。」

回來後大哭的乃枝,一次也沒有問我整形的理由。

沒那麼痛以後,我的臉包着繃帶,迴歸遊戲戰場。雖然體會到鋼琴界常說的「休息一天會退步三天」是真的,但九天的落後,只要慢慢追趕上去,感覺應該沒問題。

用力轉動臉部就會痛,但沒有人會這樣打電玩。只要手指敲打WASD鍵※就夠了。我縮短練習時間,中間插入休息,漸漸找回手感。

譯註:WASD鍵常被設定爲第一人稱射擊遊戲的角色移動鍵。

和遊戲技巧恢覆呈反比,過了一個月,腫便消得差不多,開始看到手術的成果了。臉小了一號,上面的五官看起來變大了。術後恢復良好,半年後臉似乎會變得更小。

比起手術前,現在的臉看起來和乃枝更匹配。

我有種抽到正確答案的感覺,透過整形,我和乃枝會變得愈來愈登對、愈來愈沒有人批評。既然如此,我只能繼續下去。

「不,不會痛,沒事。只是有點沒辦法呼吸。」

這是騙人的。對於我去整形,乃枝沒有任何具體的評論。雖然會爲我擔心腫痛,卻從未稱讚我的改變。不,她有說可愛,但乃枝說這話時,對象是我本身,而不是在稱讚我現在的臉可愛。

我連忙說道,隨即捂住了嘴。自己也不曉得怎麼會說出來,是覺得最好搶在被松田小姐識破之前自己招認比較好嗎?連粉底都沒上的臉脹紅了。

>她們今天也手牽手。

>沒看過哪個女權仔長得能看的。

一直沒剪的長髮燙成大波浪,上了不至於浮誇的妝容的我,終於變成了完全陌生的人。看到鏡中的自己不住地朝我眨眼,我總算認識到「她」就是我。松田小姐也稱讚我,畢恭畢敬地領我到休息室,她好像接着要去爲乃枝做發妝。

「呃,她說還不錯啊……」

「沿着雙眼皮的線……」

回家後,乃枝立刻擁抱上來,迫切地渴求我。我們倒在沙發上,就這樣躺下來,乃枝嚴肅的眼神貫穿了我。乃枝,我叫她,乃枝親吻上來,彷彿要把我的聲音吞下去。因爲兩邊不對拍,我一瞬間無法呼吸,發出難受的呻吟,乃枝驚嚇地退了開去。

那強制的口吻讓我屏息,表情冰冷的乃枝威嚴十足,散發出讓我背脊一陣慄然的妖媚。

松田小姐不知道我的心思,笑道:「NOE小姐在這方面真的很隨便,如果她能受到MAMAYU小姐影響,在保養上多用點心,我也會很開心。」接着又打趣地說「不過她本來就那麼美了,一些小缺陷,都算是個性啦」。

「是、是嗎……?」

「MAMAYU小姐平常都化什麼樣的妝呢?」

結果我整個鎮定下來,連自己都感到驚訝。我也模仿乃枝,抬頭挺胸地等待。

這麼說着走進來的,是節目的導播。我看過他幾次,但和他交談向來都是乃枝的職責,他從來不曾直接找我說話。

「您好,我是MAMANOE的MAMAYU,謝謝導播對乃枝的關照。」

受訪期間,我們一直牽着手。

乃枝把臉湊近我,輕啄我的鼻頭,我準備要改造的部位,與乃枝天差地遠的器官。

>化妝吧?靠雙眼皮貼跟化妝就能變那樣了。

鼻樑變高,爲我的外表帶來了戲劇性的變化,就彷彿最後一塊拼圖迴歸正確位置,我的外貌一口氣踏入美女的領域了。

「痛嗎?哪裏痛?」

>MAMAYU整形了?變另一張臉了。

大賽成績並不理想,怎麼會?我並沒有愚蠢到會提出這種問題。

下次的直播不只是乃枝,我也會參加。我們長年組成MAMANOE活動,但這是我第一次也受邀,我的身份完全是來賓,不像NOE是正式的宣傳大使,但還是登上了直播。

「是嗎?」

「……呃,這次犯了兩個低級錯誤,瞄準的準頭也不夠好,遠射也表現不佳呢。啊,可是爆頭數不少,成果也不少……可是還是很不甘心,我很想跟NOE一起得勝。」

我的臉變了,但是對於在乃枝面前嬌喘的自己應該變得更可愛一事,我感到滿足。

>MAMANOE最高。

『【真百合曝光?】MAMANOE版 第四十八頁【營業?】』

>站在一起不會傷眼了。

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

雖然還看得出一些原貌,但鏡中那張臉,和以前的我判若兩人。是逐一實現我過去心想「要是這樣就好了」的臉,整形很成功。

我在和乃枝不同的房間開始化妝,負責我的發妝的,是一名氣質清爽的短髮女子,明白地說,外表很不起眼。看來就算以化妝爲業,也不是外貌就會變得搶眼。對方自介「我叫松田」,我回道「我是MAMAYU」。

>可是講單純的,MAMAYU變超可愛了。

上次的大賽後,也引發了我到底有沒有整形的爭論。是靠化妝的、是減肥成功了、是拍攝的問題——我逐一看着網民們毫不厭倦地檢驗每一種可能性。

>管它是整形還是什麼 現在的MAMAYU比較好

「啊,不好意思正式上臺前來打擾,我想來打聲招呼。」

導播說着,視線在我全身上下掃了一遍。

「隆鼻本身不是多大的手術,應該沒問題,對遊戲也不會有什麼影響。還有,因爲是從鼻腔切開,聽說完全看不出疤痕。」

>這裏爲什麼只討論電競選手的臉?

「手術的地方已經都不痛了,沒事,別太在意。」

我明白乃枝爲何會反應這麼大,她應該還沒有忘記我恢復期腫得可怕的模樣吧,她害怕我的皮膚深處依然有痛點,可能會讓它死灰復燃。沒事的,我再強調了一次。

「MAMAYU小姐眼黑很大,不用戴放大片就很漂亮了。」

說因爲不懂而幾乎不化妝的乃枝蹙起了眉頭,今天的她也可愛得完美無缺。

「啊,對。」

感覺恢復期可以動雙眼皮手術,因此我去做了。明明之前說要留到最後,但目睹成效的我——發現相對於付出,回報實在太大的我,再也沒有半分猶豫。

>女權仔請右轉出去。

我忍不住沉默了。可能是因爲我沒有繼續說下去,松田小姐點了一下頭,拿起粉底,一定是比我平常用的更高級的粉底。

我和松田小姐在鏡中對望,她以我的臉爲畫布,愉快地作出化妝計劃。

不光是這樣,她內心其實覺得討厭嗎?

「被抓包不行嗎?」

我不明白那句「對不起」的意思,還有乃枝原本想說什麼。我再次躺回沙發,用眼神呼喚乃枝。乃枝就像頭負傷的熊,以緊迫的神情回到我身邊。

結果松田小姐沒什麼似地說:

「呃,那個,我的雙眼皮是割的……」

>會變成典型的整形臉 明明又沒辦法變得像NOE那樣

>出現了 看到百合營業就興奮,拜託區分一下妄想跟現實。

>不要一講到臉就森七七嘛女權仔。

隆鼻手術比之前順利許多。

當然,我覺得很不甘心。我覺得已經盡了現有的全力,和乃枝的默契也更好,然而離冠軍太遙遠了。而且這是乃枝的交往緋聞過後的第一場比賽,如果能留下亮眼的成績,或許就能一口氣讓外界閉嘴了。

「對啊。這樣的話,或許眼影不要太重,上亮粉就夠了。」

「乃枝連驗流感都很害怕,會想吐。」

松田小姐問,但我從來沒有認真化妝過,無法具體說出是怎樣的妝容。我說我不擅長化妝,松田小姐微笑說:

「會痛嗎?又會腫很久嗎?」

「NOE好不甘心!這次是調整之後的第一場大賽,而且NOE的緋聞風波剛過去,好想讓大家看到獲勝的英姿!啊,可是MAMAYU這次一樣超棒的,NOE更愛MAMAYU了!」

「我覺得既然都要看到,賞心悅目一點還是比較讓人開心,而且是要站在NOE旁邊嘛。」

「很可愛呢。NOE小姐怎麼說?」

「要是隆鼻,直播一定會被抓包吧,我現在的鼻子很塌嘛。」

「哪裏哪裏,千萬別這樣說,是我們節目要靠NOE啊。MAMAYU妳也是,在大賽的表現真的很精采……」

「……好。對不起——」

對於我的臉變成另一副模樣,乃枝作何想法?乃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不斷地整形,什麼也沒說。她沒說「別這麼做」,也沒說「再多整一點」;沒說「原本的樣子比較好」,也沒說「現在比較漂亮」。我的不安愈來愈強烈,明亮的房間裏,唯獨乃枝的心我看不見。

>MAMAYU是在跟NOE交往(定期聲明)。

「是嗎?謝謝。」

「啊,這樣啊。我覺得割得很成功,很漂亮耶,是用縫的嗎?」

等待受訪時,質疑一晃而過:如果我沒有整形的話、如果沒有削骨恢復期身體衰弱的那段期間,是不是能拿到更好的名次?自己是不是拖累了乃枝?這些想法在腦中轉個不停。

大賽成績我覺得不差,第六名這個結果雖然差強人意,但不至於被解約,而且我們上次的成績是第四名。

當然,還是遠遠不及乃枝。還有許多可以改進的空間,而且即使改變那些地方,終點也不可能是奇蹟的美貌,但還是比以前更匹配乃枝了。

>究竟

乃枝的聲音在一片明亮的房間裏迴響。這麼說來,我們像這樣肌膚相親,卻甚至忘了熄掉電燈。我摸索遙控器是否在近處,乃枝輕輕地制止我的手,低語:「不可以。」不可以的意思,是不能熄燈嗎?

「……話說回來,MAMAYU整個脫胎換骨了呢,嚇我一跳。」

「這樣喔?」

>只是牽手就以爲是在交往的人,人生到底?

>那是整形。MAMAYU終於整形了,破滅的第一步。

改變整體印象的應該是削骨,但乍看第一眼的變化,還是雙眼皮最大。原本沉重的眼皮整個打開來,判若兩人。而我在研究隆鼻手術的時候,迎來了大賽。

>MAMAYU有男人了?

雖然也有電競選手的外貌不重要的留言,但大部分的人還是好奇萬分。被貼上網的比較照片,連我自己都覺得脫胎換骨,也理解了看到以前的我的人忍不住批評的理由。乃枝旁邊站着這種貨色,實在讓人想嘴上一兩句。

「不,現在就已經有人說我變成整形臉了,無所謂,就連整形臉的說法,都比以前的批評和善多了。」

這時旁邊的乃枝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由於緊握滑鼠,泛紅未消的指頭緊緊地箍住我的手掌。乃枝默默無語,等待採訪者到來。

雖然我能體認到世人看待我的眼神漸漸不同了,但原本就美的乃枝,覺得我的變化無足輕重嗎?

「如果還要弄,下次要弄哪裏?」

我無所事事地看着鏡子,這時傳來敲門聲。

直播當天,活動單位也安排了妝發師給我。不管是讓別人化妝,還是爲短短兩小時的活動做頭髮造型,都是我第一次的經驗。我坐在幾乎要把人吸進去的大鏡子前,重新審視自己的臉。

「讓乃枝看到真真柚的全部。」

>敢說是整的人自己一定有整吧?

其實我還想再問更多。從職業人士的角度來看,我的整形也算是成功的嗎?我的外表變得比平均更漂亮了嗎?變成站在乃枝旁邊,也能夠被容許的外貌了嗎?

「……鼻子吧,隆鼻。想在直播前弄好。」

「哎呀,女人一陣子不見,就會改頭換面呢。」

導播假惺惺地說,就彷彿今天第一次發現我的臉不一樣了。但是,這不可能,我會被請來參加直播,理由應該就是我的外貌變化。

但我刻意不提這件事。我笑咪咪地回應,輕輕頷首。

「難道是交男朋友了?女生只要交了男朋友,就會變可愛呢……啊,這年頭說這種話,也會構成性騷擾嗎?我得收斂一點纔行。」

導播依然興致高昂,又哈哈大笑了一陣。內心深處傳出踩到紙屑般的聲音,但我委婉地忽略導播的話。一直以來,甚至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刻板的調戲言詞,而現在的我已經足夠女人味,會被人說這種話了。

可能是察覺氣氛不對,導播拍了一下手,像要重新來過。

「可是,MAMANOE真的正在走紅喔,先不論大賽成績,動作真的超帥氣的。我確信妳們的人氣一定會繼續成長,連遊戲製作人都對妳們大加稱讚呢。」

上次大賽的表現,看起來有那麼潛力無窮嗎?我聽不出導播的話是認真的,或只是爲了讓我開心的客套話。

「謝謝,聽到導播這樣說,真開心。」

「上頭也在說,照這樣的話,或許可以把特別節目交給MAMANOE,很多觀衆都想看到MAMANOE嘛。」

「那就太棒了……NOE一定也會很開心。」

「話說回來,妳真的變漂亮了,妳可以爲自己感到驕傲。」

話題突然又拉了回來,導播觀察了一下我的反應,接着說:

「變得這麼美,NOE是不是會嫉妒呢?」

「……咦?嫉妒?」

「喏,雖然NOE那個樣子,但畢竟是女孩子嘛,過去一直都只有她,但現在MAMAYU突然變美了,她是不是也會焦急?她最近怎麼樣?」

語焉不詳,是刻意爲之嗎?一股近似嫌惡的情感在我內心滋長蔓延,但我沒有表現出來,因爲導播的話讓我耿耿於懷。

對於我跑去整形,乃枝覺得不開心嗎?所以對我的面貌改變,纔會未置一詞嗎?我的心在吶喊:不可能。然而一抹疑念卻折磨着我。

萬一乃枝不喜歡我現在的外貌的話。

「不過,女孩子就是要競爭,纔會愈變愈漂亮,遊戲也是,NOE也會因爲這樣,不斷進步吧。」

如果我沒有跑去動手術,是否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是不是就不會止步於第六名,而是拿到更好的名次?我幾乎快喘起氣來,拚命把指甲往掌心裏摳。得冷靜下來,現在可是現場直播啊!

結果乃枝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我自然地被拉向乃枝那邊,不待我開口,乃枝便直接親吻了我。鼻子撞在一起,腦袋深處響起「叩」的幻聽。

「呃,很多地方明顯是我的過失……反而是幸好乃枝反應夠快。」

乃枝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一時間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我依序思考了一下。

「乃枝從很久以前就很漂亮,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就像洋娃娃,以後應該也會繼續這麼美,就算年紀愈來愈大,應該還是會有符合年齡的美吧。」

「或許吧。可是乃枝跟真真柚很強,而且有實力,就算少了宣傳大使的工作,還是有辦法的。」

要回應哪一則留言都可以,不過可能會導致節目出問題,或是在留言區引發爭吵的留言,必須視而不見,不能像上次被懷疑和VOID交往時那樣,做出太偏激的發言。

隨着乃枝的話,映出上次大賽的畫面,我重新看到自己和乃枝操縱的角色在戰場奔馳的模樣,是賽後檢討會上和乃枝一起看過許多遍的影像,但是在這裏看到,感覺又截然不同。

「那,現在直播要開始囉。今天要回顧上次比賽MAMANOE的表現,同時評點一下新武器。節目最後會公佈營運下次更新的資訊,一定要看到最後喔!」

是又快暴走了嗎?我擔心地插口,想要打斷乃枝的話,然而乃枝卻說個不停。

比賽回顧結束,鏡頭回到現在的我們身上。

乃枝笑着說:

「下次我會抓好角度。」

「真真柚非常努力,一旦決定做什麼,就絕不退讓,真的很帥。乃枝喜歡真真柚可以一邊思考,一邊反覆進行不起眼的練習。還有,乃枝單純喜歡遊戲打得好的人,所以也很尊敬真真柚的技術。可是,在日常生活裏,真真柚會爲了許多小事煩惱、其實喜歡做一些講究的料理,落差很大,讓乃枝覺得很可愛。乃枝覺得只要跟真真柚在一起,就可以喜歡自己。」

「乃枝呢,是在真真柚的支持下,才能走到這一步,所以可以和真真柚一起上直播,真的很開心。」

「啊……已經不痛了,沒關係。啊,可是好像不能撞到喔。」

「乃枝,對於我整形,妳是怎麼想的?」

「啊……這樣。真的是這樣啊。啊,原來如此。嗯。原來NOE對MAMAYU是這種……啊,哦,不是,我沒有偏見那些,反而覺得很開心。啊,所以纔會整形……有時候整形之後就能被接納了,是有這種事呢。嗯,常有這種事。反正妳們都是女生,不用擔心將來小孩的長相那些。」

我發現乃枝的聲音有點僵,因此停止了自謙,因爲再繼續辯下去,感覺乃枝會固執起來,不可收拾。不出所料,似乎說不過癮的乃枝不服氣地看向我,我不理她,只針對比賽發展發表意見。眼角瞥見「想看更多放閃」的留言,大量的留言看得我眼花撩亂,我心想:乃枝總是要處理這麼多留言嗎?

>一直瞧不起的醜八怪開始愛漂亮,NOE一定覺得很礙眼。

>說什麼MAMANOE的,只是無法接受NOE有男友而已。

>欸,有些魚養殖的比較好喫好嗎?!

「乃枝很開心,因爲真真柚變得這麼可愛,大家都能接受了。」

「那,大家辛苦了,下次請繼續指教。如果可以,下次乃枝也想跟真真柚一起上節目。」

>應該是爲了跟NOE較勁才跑去整形,可是擺在一起還是不一樣。

導播這麼說,他的表情要笑不笑,安撫地看着乃枝。

乃枝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回頭,就彷彿如果從那裏跨出一步,一切都會灰飛煙滅,所以我忍不住開口:

離開攝影棚後,乃枝加快了腳步,就彷彿想要儘快離開這個地方。因爲她緊牽着我的手,我的步伐也變得很大,差點跌倒。乃枝,我出聲。乃枝,走太快了。乃枝妳腳很長,步伐太大了啦。乃枝、乃枝!我想要這麼對她說——應該。

乃枝行禮。留言區已經成了法外之地,留言數量過多,還不習慣速度的我根本無法辨讀。我忍不住看了看時間,網路直播的時段是固定的,距離直播結束,只剩下不到三十秒了。不,乃枝已經說完收場感言了,在這裏結束也沒關係吧。

直播當中,乃枝頻頻這麼問。

留言當中,也有『MAMAYU整形,畫面好看多了』、『MAMAYU滿可愛的嘛,可推』等,讓人心神不寧的內容。雖然也有別的留言對此提出斥責和抗議,但都一樣很快就被洗掉了。

「不過,真真柚在直播的時候看起來不怎麼開心。」

看到工作人員神情僵硬地靠過來,我逐漸認識到狀況有多嚴重,這完全是直播出包了。乃枝一副沒什麼似地揭露我們交往的事實,把節目時間用在和遊戲無關的事情上。

乃枝流暢地說出預定的臺詞,她的聲音一樣悅耳,幾乎讓人聽得着迷。

「咦?什麼……呃?難道是真的?」

>天然跟養殖的差異。

剛纔的都是些熟悉的發言,乃枝覺得可以反應吧。我也對『MAMAYU加油』、『MAMAYU初登場,真開心』這類平和的留言道謝。

感覺長達數秒的瞬間,乃枝的嘴脣一直停留在那裏,就彷彿這是一場無比逼真的白日夢,毫無真實感,所以我也慌不起來。

「鼻模?」

在燈光灼烤下,我專注尋找爲了MAMANOE而開心的留言。兩個人坐在一起真養眼。MAMANOE結婚吧!MAMANOE真可愛。

「真真柚,妳開心嗎?」

沒有人開口,沒有人打哈哈帶過這件事,四下一片寂靜。片刻後,導播說:

乃枝不僅沒有反省,好像還有點偏題。可是乃枝好像很嚴肅,所以我作聲不得。想到以後乃枝親吻時,都得小心我的鼻子,覺得似乎有點辛苦,總覺得非常……麻煩。

「對不起,真真柚的鼻模。」

「呃,這是完全沒關係啦……可是剛纔那番話,老實說太過火了,如果能看一下狀況的話……畢竟說那種話,還是會有人當真。」

主持人先請我發表感言,我吁了一口氣,儘可能笑着說:

>什麼NOE搞蕾絲邊,想太多啦。

這時乃枝開口了:

「真真柚的頭髮好可愛,真真柚很適合鬈髮。」

乃枝說。

我不記得後來我是怎麼應答的,一定是隨便敷衍過去了。然後乃枝化好妝,我被動地跟着前往攝影棚。

我恐懼着無以名狀的不安,如此回應。其實我一點都不開心,我在意着鏡頭、鏡頭後方的觀衆,我真的可以出現在這裏嗎?

乃枝停頓了一下。

留言區是一片祝福的洪水,乃枝看着那些留言,接着說:

「聽到以後可能也會邀請MAMANOE一起上節目,乃枝是有點心動啦。他們說,乃枝和真真柚一起上鏡頭超棒,還說觀衆反應也很踊躍,聽到這話,乃枝很開心,可是如果真真柚不喜歡的話,還是算了。」

「對不起!有一堆針對MAMAYU小姐不適當的留言……纔會害NOE小姐說出那種話……」

只有白濛濛的吐氣填補沉默,不知爲何,鼻腔深處一陣酸楚。只差幾秒就要落淚的時候,乃枝開口了:

「是說,直播變成那樣,現場的氣氛也都搞僵了,搞不好我們不會再受邀了。」

「親真真柚的時候,撞到鼻子了。」

「會嗎?是真真柚比較厲害。」

留言也不時看到相同的意見。要是MAMAYU狀況萬全的話。都怪她跑去割什麼雙眼皮啦。不重視身體狀況,算什麼選手。一點都沒錯,我完全同意。

「嗯,開心啊。」

乃枝的聲音只是在傳達事實,是確實爲過去和未來作好準備的聲音,乃枝以那聲音繼續說道:

可能是發現我在看,乃枝轉向我笑。

這時,乃枝突然停下了腳步。她頭也不回地說:

「……所以乃枝纔會喜歡上真真柚,想要真真柚一直跟乃枝在一起,所以乃枝決定向真真柚告白。真真柚是乃枝的情人,也是重要的隊友,從此以後,乃枝也想要繼續待在真真柚身邊。乃枝說完了。」

輪不到我插口,乃枝一鼓作氣地說:

「喂,乃枝……妳稱讚得太誇張了啦。」

乃枝這麼說,留言立刻爆衝一波。今天的直播,觀衆的留言會即時出現,我們也看得到,現在的話,就是『今天也被放閃了』、『MAMANOE至高無上』、『出現了NOE的情話綿綿』、『攻擊數1』。乃枝對這些留言開朗地笑,「NOE會繼續甜言蜜語的~」

「可是,妳好不容易做得那麼順遂……」

「對不起。真真柚因爲動手術,好像受了許多苦,還得注意許多事,這些都讓乃枝覺得好難過,可是還是覺得真真柚整形太好了,慶幸真真柚變成了大家想要的真真柚的臉。因爲這樣,真真柚也一起被邀請上直播,可以一起做宣傳工作,百利而無一害。」

然而乃枝看着留言,繼續說下去。

「我不是爲了掩護才說那種話的。」

就在這當中,節目終於到了尾聲,最後只剩下結尾感言。比起成就感,我更感到鬆了一口氣,我有資格待在乃枝旁邊,大部分的人都接納了我。

「乃枝和真真柚真的在交往,乃枝只是想要炫耀而已,用和遊戲無關的話收場,真的對不起。可是乃枝平常收到的留言也都跟遊戲無關,所以覺得偶爾回敬一下應該也沒關係。」

比敵人的動作慢了一拍。反應不過來。應該掩護乃枝的時候沒有掩護。攻擊落空。失誤而未能做出致命一擊。雖然是已經回顧過的失誤,我的心卻又流出全新的血。

我說完無傷大雅的感想後,輪到乃枝了。乃枝正襟危坐,開口說了起來:

「就是,乃枝覺得真真柚的動作非常棒!乃枝的失誤,還有弄錯攻擊時機那些,乃枝都有反省。」

「真的嗎?謝謝。」

一旁的乃枝今天也光輝燦爛,即使處在照明下,也悠然自得。我從來沒想到居然有機會坐在這樣的特等席,看到爲了上鏡頭而打扮的乃枝。

「終於發現了?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是在開玩笑,爲什麼大家現在才發現?是因爲真真柚變可愛了嗎?可愛到大家都看得出來,所以就算不是玩笑,也可以接受了?」

坐在旁邊的乃枝在笑,卻有些不是發自真心的笑。主持人請乃枝發表感想。

「所以,乃枝很慶幸真真柚去整形。」

「『原來不是假的喔』?『現在纔在說這種話』?大家還要質疑是百合營業的話,就繼續這麼想吧。總之,真真柚和乃枝在交往——『想看兩個美女親吻』?是喔,謝謝。『MAMAYU整形了,我可以』。欸,這個可以是——」

眼前的編劇一定是認爲我被那些留言給刺傷了,而NOE爲此感到驚慌,爲了支持我,才說了奇怪的話。只要明白這個思路,其實很單純。

不過,就算時光能夠倒轉,我還是會作出一樣的選擇吧。這場大賽隨時以Wipe轉場效果播出選手的臉,光是想像出現在上面的我仍是浮腫沉重的單眼皮,我就一陣恐懼。

過去的我們在影片中四處跳躍,輕盈、愉快,全力以赴。我打從心底疑惑,爲什麼不能滿足於這些就好了?是因爲我喜歡上乃枝的關係嗎?是因爲我愛上親密地跟在自己身後的乃枝,想要與她長相廝守的緣故嗎?

打在身上的光好燙,平時我甚至沒有意識到燈光竟是如此燙人,乃枝平常都處在這樣的強光之下嗎?

我的失誤變得格外醒目。

直播在這裏結束了。

編劇也驚慌失措地跑來,他一和我對望便說:

「不過平常的直髮乃枝也很喜歡。」

完全識破我的這句話,讓我瞬間倒抽了一口氣。

「……乃枝……」

我也不知道問這個問題,我是想要得到什麼答案。單方面地丟出似乎沒有正確答案的「妳是怎麼想的」這種問題,聽到怎樣的回答,我纔會覺得開心?

「乃枝是認真的。」

內心深處一陣波濤起伏,發現自己被憐憫了,臉又熱燙起來。被人留言說可憐,就算換了一張臉,仍上不了檯面的女人。

結果卻對自己最重視的——聯繫我和乃枝的契機的遊戲造成了不良影響嗎?

「可是,聽到乃枝和真真柚在一起,畫面很美的時候,乃枝好開心。」

「有機會上節目,真是太開心了。謝謝!」

「因爲,真真柚整形以後,大家說的話都不一樣了啊!不管真真柚長什麼樣子,乃枝都一樣喜歡,對真真柚的愛都是一樣的喔。所以……所以身邊的人認同我們的話當然更好!能讓身邊的人認同我們是一對的臉當然更好!」

然後,乃枝回頭了,那張秀麗得可怕的臉像孩子般皺成了一團,脹得通紅的皮膚就好像被雪凍紅了。

「真真柚,謝謝妳變可愛了!謝謝妳,真真柚!謝謝妳這麼愛乃枝,願意爲我們付出這麼多努力,不讓任何人在背後指點!」

聽到這話的瞬間,我再也忍不住,淚水開始泛上眼眶。

「可是乃枝好不甘心,雖然不明白爲什麼,可是好不甘心。明明真真柚本來就很可愛,爲什麼大家都不明白?雖然別人不懂也無所謂,可是乃枝一直覺得好生氣!好氣看到別人說真真柚的壞話!」

「嗯,是啊。就是說呢。」

「乃枝喜歡真真柚,一直好喜歡。乃枝沒辦法跟真真柚說,就算沒有人認同也無所謂,真的對不起,乃枝還是想要聽到別人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所以只能說,謝謝真真柚決定去整形,對不起。」

「沒這回事,我也是一樣的。」

我也是如此,希望聽到別人說我們是一對佳侶。

想要別人承認我們是情侶,祝福我們這段戀情。

所以我纔會去削骨、縫眼皮、在鼻子裏放進塑膠。

「真真柚是爲了讓我們以後也能在一起,纔會變可愛的對吧?! 真的謝謝妳!我最愛妳了真真柚!我最愛妳了!」

乃枝哭着緊緊地抱住我。

「我們……要變成幸福的一對……」

「好啦,我知道了,乃枝,別哭了……」

「可是、可是真真柚妳自己也在哭啊……」

不知不覺間,旁邊的行人都在偷瞄我們。是因爲兩個女生哭哭啼啼,引人側目嗎?我吸着鼻子這麼想。這時乃枝突然說:

「星星。」

「咦?」

「腳下有星星。之前都沒發現,這裏好像是廣場的中央。」

乃枝也跟着我一起吶喊,接着搶在我還沒開口之前親吻了我。這次的吻,鼻子和鼻子沒有對撞。乃枝還在害怕我隆過的鼻子,我心甘情願地接受這恐懼與愛情參半的吻。

聽到乃枝的話,低頭一看,有個刻着字母的大星星。我們不知不覺間站在圓形廣場的中心,對周圍的行人來說,我們就像突然跳到舞臺中央的兩個人吧。而且眼前的乃枝還是一樣,美得可怕,也許會有人以爲是在拍什麼影片。

只願相依相偎的我倆身上,有什麼值得剪裁下來的價值。

「我們要變幸福!我們會變幸福!」

乃枝的眼睛閃閃發亮,我覺得自己對這張臉還是無力招架,但我還是大聲喊道:

畢竟現在的我,比以前更配得上乃枝了。

看在旁人眼中,這幕情景是什麼模樣?兩個美麗的女生高貴的愛情?或者依然不夠,是倒向一邊的歪斜天秤?

「……我們有身爲百合的價值!看到了嗎!我和乃枝美得就像一幅畫!我們要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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