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戀澤姐妹 0;青崎有吾1;

《她她》 · 合作 · 2.7萬 字

《她她》全一冊 戀澤姐妹 0;青崎有吾1;插圖(1)
《她她》 · 全一冊 · 戀澤姐妹 0;青崎有吾1; · 第1張插圖
《她她》全一冊 戀澤姐妹 0;青崎有吾1;插圖(2)
《她她》 · 全一冊 · 戀澤姐妹 0;青崎有吾1; · 第2張插圖

1

「這場比賽若是有雙人組,那麼冠軍非戀澤姐妹莫屬。」

自稱「蕨」的獨臂女熟練地操作方向盤,年歲久遠的藍哥吉普車閃避着瓦礫和路面的龜裂,在荒廢的國道上前行。還以爲中東的天空會更加灰濛濛,沒想到藍得就像哈瑞寶※的藍色小精靈軟糖。蕨說是因爲今天沒有風。

編注:HARIBO,一九二○年創立的德國糖果公司,以小熊軟糖爲衆人所知。

「戀澤姐妹杜門謝客,卻集全世界的憎恨與好奇於一身,所以會有各種三教九流登門拜訪。來試本領、試膽量、復仇、捕捉、偵察、採訪、巡禮、安置、招攬、對話、攝影、好奇心、賺錢。形形色色的人,爲了形形色色的目的而來,叫他們打消念頭,也沒人聽得進去。雖然也是多虧了這些人,我才能餬口啦。」

「妳認識戀澤姐妹嗎?」

「怎麼可能?」蕨噗哧笑出聲,「但我知道她們住在哪。我不是經紀人,是導遊,有人想見姐妹,我就帶他們到戀澤家門口,接下來就請自便。『明天我會再來迎接,請慢坐。』隔天我回來,載上昨天還是客人的東西,隨便找個地方埋了。環保也是導遊工作的一部分。那,妳的目的是什麼?」

我沒答話,看着窗外。

山丘另一頭溟濛的街道,被空襲與暴動刨挖出參差不齊的齒痕,正處於長達超過十五年的紛爭之中。廣達四萬平方公里的地區實質上處於封閉,若沒有蕨的人脈,外國人根本休想踏入。居民幾乎全逃光了,但也有些人無法拋下故鄉,苟延殘喘地留下來,市區裏似乎形成了幾個自治團體。

戀澤姐妹也是潛伏在這類自治團體的其中之一嗎?

「有沒有一個叫音切除夜子的日本人來過這裏?一個穿圍裙的女人。」

「啊,有喔。大概三個月前。」

蕨從飲料架拿起可樂罐。手離開了方向盤,吉普車左右蛇行。

「她好像是個很厲害的單人選手呢,除了致命傷以外,還有許多其他傷勢,姐妹似乎也應付得有些喫力。雖然站在收拾善後的立場,損傷愈少愈輕鬆啦。」

吉普車恢復控制後,我的視野仍在晃動。

除夜子,妳死了嗎?

妳死了嗎?除夜子。

不過,除夜子本來就失聯很久了,就算是除夜子,也不是全世界最強。我猜想她八成死了,但感覺就好像正在看電視,卻被人擅自關掉;或是正在追趕的人突然衝進家裏,門板在眼前「砰」一聲關上。喉嚨好渴,我想喝一口蕨的可樂。

「除夜子有說什麼嗎?她來這裏的目的之類的。」

「沒有耶。她話很少。」

「這樣。」

在除夜子留下一句「我要去找戀澤姐妹」,失去蹤跡以前,我幾乎不曉得這兩個人的事。她們就像是隻聞其名、卻想不起位在何處的異國城鎮,即使展開調查,城鎮依舊遙不可及。

「那,妳是來替她復仇的?」

爲什麼妳要去見戀澤姐妹?

「姐姐叫吐息,妹妹叫血潮。」

「我的人生也在七年前的五月結束了,所以現在我過着餘生。結束我的人生的,是我的父母。尾縞先生,你的人生之所以結束,和戀澤姐妹有關嗎?」

「我實在提不起勁,因爲接下來我等於是要協助執行妳的死刑。」

「拍賣會上,每一樣都標到十萬美金。這些是供有錢人自瀆的色情作品,雖然空虛,但作爲打發餘生的方式,還算不賴。」

「芹。鈴白芹。」

監視着副駕那一側的男子訝異地眨了眨眼。

走到夠近的距離後,我蹲了下來。我盯着卡其色的泥土,感受着對準我的兩支槍口。這是除夜子沉眠其中的土地的顏色,明明她喜歡綠色系的說。我輕輕地把手伸進寬褲的右邊褲管,手指爬上腳踝的套子,熟悉的形狀、熟悉的冰涼。

「OK。什麼時候要去見姐妹?」

蕨明明是當地人,卻異樣地精通日本文化。蕨八成也是假名吧。

戀澤姐妹。

「題名是內人負責的,打開辭典,用第一眼看到的單字命名。」

蕨從車窗探頭出來,彷彿在等紅綠燈般輕鬆。

「……也不是。」

「帶我去妳埋葬除夜子的地方。」

除夜子。

「如果有人知道她們的過往或經歷,我想會一會。」

牆壁另一頭開始傳來隆隆聲響,感覺水要一段時間纔會熱,我靠在鐵牀架上等待。

「沒有,但我有武器。」我解開安全帶,「爲什麼他們不立刻開槍?」

月光照亮我褪下來的衣物,我把鞋拔放在佈滿黴斑的牀墊上,用手機打給樓下的蕨。

蕨在空中書寫漢字,我向她道謝。

「我想沖澡。」『那我開鍋爐。妳好喘喔,需要換牀單嗎?』「我在鍛鍊啦。」

「再一小時就會抵達過夜地點了,到旅館後,要怎麼做?」

推測年約二十多歲的日本人姐妹檔。

只要去問戀澤姐妹,就能知道答案嗎?

「辦不到。」笑容從蕨臉上消失了。「首先,世上幾乎沒有這種人。再說,多餘的行動有可能被戀澤姐妹察覺,一旦被她們認定『干涉到她們的人生』,我就會被抹消。或許妳以爲戀澤姐妹只是古怪的棄世隱士,但她們不是那種層次的……喔。」

戀澤吐息。戀澤血潮。

知道的只有「戀澤姐妹」這個關鍵字而已。

「可能是想要綁架,要不然就是節省子彈吧。畢竟他們老是鬧窮……啊,等等!」

「年輕人不行嗎?」

導遊聳了聳肩,左肘以下多出來的衣袖跟着晃動。

「她是我的師父。」

用衣服抹去權左的血,將鞋拔收回套子裏。

「錢不是問題。」

我揮斬反手抽出的武器。

「觀測者?」

「姐妹的粉絲叫觀測者。」

第一天,我問除夜子爲什麼這樣穿,除夜子說這樣就不會弄髒衣服了。「我覺得穿圍裙最好,我實在不懂怎麼會有人穿什麼西裝,而且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媽媽了。」我們年紀又沒差多少。「也是啦,還是當姐姐比較好?」隨便啦。她看起來很開心,我微微低着頭。

這下就不怕失禮了。

真假啦?我心想。

「妳是除夜子的朋友?」

「我不打算立刻就去見她們,」我來到此地,是爲了確定除夜子的死亡。「首先我想多瞭解一點戀澤姐妹的資訊。」

戀澤姐妹的基本原則,是不許任何人干涉她們的人生,不論是想看、想碰、想和她們說話的人,只要越線,當場格殺勿論。不論男女老少、好人壞人、全副武裝或大軍壓境,全都毫不留情、一視同仁,追殺到天涯海角。面對戀澤姐妹,尚未有任何人贏得勝利,因此世上沒有人清楚她們的來歷背景。

「傷腦筋,是當地的落魄極端分子。妳有槍嗎?」

指頭沾滿黏土的老人拄着柺杖現身,在沙發入座。

我開門走下吉普車。

但蕨的手上有除夜子的遺物:深綠色圍裙的碎片。她說這類東西,能高價賣給「觀測者」,而我以加倍的價錢買了下來。

可是打開除夜子的電子信箱查看,沒看到和戀澤姐妹有關的委託,我也翻過資源回收桶和備份,什麼都沒有。那麼,是不是除夜子主動找上戀澤姐妹的?若是這樣,我是不是不該多管閒事?

「帶我去見認識戀澤姐妹的人。」

「戀澤姐妹叫什麼名字?」

車子裏傳出日語,瞬間槍口從我身上移開了。

就算要對戀澤姐妹感到憤怒或憎恨,也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

「我是不想帶來啦。」

道路正中央站着一名以布蒙面,高舉生鏽AK-47的男子。

「哎呀,得救了。請讓我表達謝意……」

車子另一頭傳來權左的聲音,大概是在問:「怎麼了?」

「妳想當『觀測者』?」

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圍裙碎片。

看不見的鬼怪、活生生的都市傳說、將嘗試觀測的人逐一抹殺的最強姐妹花。

「是餘生啊,我的人生早在十二年前的八月就結束了,體無完膚地毀滅了。」他轉向我,揚起一邊眉毛,「蕨,妳帶來的人還真年輕。」

「你才七十吧?」我說,「還是現役藝術家吧?」

這或許是事實,但我不喜歡被當成孩子。我穿過藝廊,在老人正面坐下來,服務生前來放下杯子的期間,我也沒有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我完全不是那種只要活動身體,就能轉移思考的人,如果我是那種人,除夜子根本看不上眼。每次揮舞鞋拔,思念就在我的心中沉澱,記憶翻湧,感情對流。很快地,這些混合在一起,一個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的疑問,在心胸深處成形。

這話是否真心,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我一蹲下來,妳就用日語大叫,叫什麼都行。」

他是想要表達,我會被戀澤姐妹宰掉吧。

如果這場會面伴隨着「戰鬥」,就更不用說了。

「那裏是金澤一處小港鎮,潮風和這裏非常相似。在一名姓野張的畫家豪宅裏,舉辦了名爲『人體具樂部』的沙龍,活動目的是裸體素描。野張花錢從全世界聘請模特兒,在我們面前擺出各種姿態。骨骼、肌肉分佈、汗毛、曲線美,我們瘋狂地素描、品評作品、討論技法,每個人都是美術的探索家,爲人體癡迷。」

業界的傳聞總是容易加油添醋,就連蕨,也可能只是個詐騙分子。她這人很隨便,連墓地的正確地點也早就忘了。「大概就這邊吧。」我站在她這麼說着,把我帶來的一望無際的荒野前,懷着傻瓜般的情緒合掌膜拜。

鶴田、虎二、權左,我替三個男人取了名字。一定要取名,這是除夜子的教導。隨便取取就行了,但一定要取名。有沒有取名,是天差地遠,只要取名,喏,就可以永遠記住不是嗎?不可以忘記嗎?絕對不行。忘記人家,不是太沒禮貌了嗎?

尾縞忠則——以南美爲據點的日本藝術家神情依舊,他的墨鏡表面倒映出我的臉,我感覺好像在和自己對望。

我衝回去,踩上後視鏡,跳上吉普車頂。不出所料,權左正打算從吉普車前方繞到副駕側。我攻其不備,從上方撲過去,衝撞的瞬間,鞋拔抵住他的後頸,用膝蓋往下巴一頂,傳來頸椎折斷的聲音。

「咱們是野菜拍檔啊?真不錯。」

男子用當地話大聲喊叫,左右各冒出一名以同樣的槍枝武裝的男子,靠近吉普車。蕨呻吟起來:

現在,那條圍裙沾滿了血污和灰塵。

2

我回到副駕,任意抓起可樂喝起來。忽地,我想起一直想問的問題。

「會需要環遊世界喔。」

鎂合金制、三十五公分附紅色飾帶的鞋拔破壞了鶴田的兩條小腿。我起身的同時,抓住因屈肌反射而彎身的他的腦門,並以收回的一擊將鞋拔插進喉嚨,尖銳的慘叫聲到一半就被截斷了。

「你也是成員嗎?」

位於布宜諾斯艾利斯海邊的一處靜謐的藝廊裏,陳列着老人的作品。沒有半個形狀正常的壺,不是扭曲、扁塌,就是膨脹、突出。我和蕨站在被撕裂成兩半的壺前,正在討論爲什麼這個作品叫「公共事業」。

即使把臉湊上去,也聞不到除夜子的味道。布上開了幾個洞,周圍附着着血跡,洞孔都是九釐米大小,乍看之下像彈痕,但沒有焦痕,我猜是原子筆。

短鮑伯頭、戴眼鏡、寬鬆的深藍色T恤、米白色寬褲、城市跑鞋。看到這樣一個打扮宛如美國大學生、身高不到一六○的日本女人迎面走來,當然會嚇一跳吧。

他端起杯子,潤了潤喉嚨,娓娓道來:

蕨踩下煞車,拉出一條塵埃。

倘若殺死除夜子的是戀澤姐妹,我想見她們一面,向她們說句話,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雖然我不是個重情義的人,但也覺得洗雪師父的憾恨,是弟子的責任。

除夜子把門關上了,我能追趕的,只剩下戀澤姐妹的背影,但她們的背影在遙遠的前方,感覺還構不着。路上大霧瀰漫,連輪廓都看不清楚,必須再靠近一點纔行。

「好啦。不過要先掃墓對吧?上車吧。呃,妳叫……」

虎二愣住,我的手和鞋拔纏上他的前臂扭轉,虎二的手腕被槓桿的力道折斷,步槍掉落了。我直接把鞋拔滑到他的脖子旁邊,把他拽倒。踩斷喉嚨,給予致命的一擊。

「我是元老,以前我專畫油畫和人像。」

「任意門~!」

轟隆隆。牆壁另一頭水逐漸燒熱,我站了起來,轉動肩胛骨,舉起鞋拔,再次揮舞。想像眼前有兩個連相貌和身高都還不清楚的二十多歲女子,不斷地刺向她們的要害。

鶴田把突擊步槍轉向我恫嚇,貌似首領的虎二也從車子前方靠過來。就像蕨說的,他們沒有開槍,或許根本沒子彈。都無所謂啦。

「後來作風變得像畢卡索呢。」

「我是放棄了,就像希特勒那樣。」

「妳不喜歡Lagrima?」他問,過了一秒,我才發現是在說飲料的名字。貌似卡布奇諾的純白飲料,喝起來幾乎就是煉乳的味道,咖啡味只是聊備一格。蕨百無聊賴地看着海,尾縞這些話,她應該不是第一次聽了。

「最狂熱的就是主辦人野張,他不滿意邀來的模特兒水準,隨着繪畫技巧進步,他開始對模特兒的站姿、贅肉、姿勢的不穩定感到不滿。具樂部的成員達到二十人時,野張開始着手培育『完美的素描模特兒』,他從各地育幼院收養孤兒,養育了八名五歲至十二歲的孩子。戀澤姐妹就在其中。」

他說出了那個名字,宛如在緬懷已不相聞問的家人。

「雖然衆人都理所當然地叫她們『姐妹』,但其實也不曉得到底是不是親姐妹。不過她們確實如此自稱,而且也情同姐妹,總是形影不離。」

「兩人也長得不太像嘛——」尾縞多餘地補了一句,繼續說下去。

「野張灌輸孩子們人體結構知識,要她們進行如同雜技團的拉伸,以及徹底的肌力訓練,因爲長時間擺姿勢,極度操勞全身的肌肉。很快地,八個孩子成了具樂部的主角,他們本領超羣,尤其是戀澤姐妹,更是頂尖的兩位。她們每天脫光衣物,站在臺上,擺姿勢長達數小時,她們的工作就是供衆人注視。當時吐息十歲,血潮八歲。」

彷彿預測到我厭惡的反應,尾縞舉起手來。

「我敢保證,沒有任何人懷有一絲邪念,我們的目的,是畫得更正確、更詳實。但或許就是這樣的目的錯了,我們沉醉在特別的具樂部成員身份,受到應該將特權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義務感驅使,會員們的要求日趨偏激:想看一般模特兒不可能擺出來的古怪姿勢、想看全速奔跑後流汗的模樣、想看錶情肌因痛苦或快樂而扭曲的活動、想要更接近地觀察眼球、耳孔、肚臍、性器官——」

尾縞打住了話,又喝了口Lagrima。我等待他用浮出靜脈的手掏出絲絹手帕,抹拭口角的牛奶。

「然後呢?」我催促着。

「然後?什麼然後?」尾縞反問,「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某一天,戀澤姐妹殺掉了所有的人,她們放火燒了屋子,就此消失無蹤。就這樣。」

「十歲和八歲的小女孩,殺死了二十名大人?」

「用鉛筆和油畫刀,沒有人逃掉,連聲慘叫也沒有。」

「迅雷不及掩耳呢。」

「大概只花了一分多鐘吧。我們就這樣傻在原地,等着死亡輪到頭上,每個人都看得出神,那動作太精采了,她們真的好美。」

「……這樣。」

毫無藝術素養的我難以理解尾縞的話。除夜子會被幹掉,也是因爲對戀澤姐妹看得出神?太荒謬了,除夜子纔不會那樣死掉,這種想像,是對除夜子的侮辱。

我嘆了一口氣,釋放積在胃部的灼熱。

「我記憶力很好的。」

「這裏夏天蒼蠅一堆,可是那兩個孩子喫完後,桌邊總是排着死蒼蠅,大概五、六隻吧。完全沒聽到拍蒼蠅的聲音,我一直很納悶她們是怎麼抓到的。」

「嘿?是喔。」那回應看透了我的沒自信。我轉頭。

「我的手自然而然地動了,不是料到這麼做能被放過才做的,卻也不是恐懼或瘋狂之下的行爲。」

「蒼蠅?」

「她們也常坐那桌。」

「妳也不瞭解除夜子吧?」

「妳在想除夜子吧?」

可是,除夜子對我又有多少了解?

「可是你逃過了一劫。」

她把煙捻熄在菸灰缸裏,笑容消失,視線落在油膩膩的地板上。

「以前住在對面的集合住宅八樓,還是該說『賴在那裏』比較對?因爲八成沒有正式打合同,這裏絕大多數的居民都是這樣的。」

不管是對當下,或是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是我開啓那個惡性循環的。」她告解似地說,「那是個溼悶的夜晚,兩人像平常那樣來喫飯,但遇到店裏客滿。雖然也可以並桌,但我不想讓店裏更擠了,便把炒海鮮和薄餅裝進塑膠碗裏給她們,她們便手牽着手回去了。」

「用筷子夾蒼蠅,我也辦得到。」

我翻了個身。

「那麼小的小女孩,只有自己過生活,妳不好奇嗎?」

蕨第一次插話,尾縞緩緩點頭。

飯店電梯裏,蕨說中了我的心事。

「才十歲的孩子,很特別對吧?」友鳳吐了口煙,「其他有印象的,就是蒼蠅。」

「就……可能有事啊。晚安。」

「妳真的沒跟除夜子聊到什麼?」

「我覺得於願足矣,因爲我已經看到這世上最美的事物了。」

我望向店門口,想像消失在喧囂中的兩名女孩。

「她們在別處也四處掀起腥風血雨啊。」

除夜子我瞭解得很。

「隔天,附近公園發現一名叫斌的黑幫分子和他五名手下的屍體。斌一邊的耳朵被插進筷子,整根都沒入了。公園長椅上,留着喫到一半的炒海鮮和薄餅。」

「可是她們太強了,不管是心靈還是肉體。」

不予置評。我喝了口普洱茶,問友鳳:

「可是——」她有些猶豫地說:

「那對孩子就像颶風一樣北上,至於我怎麼會知道,是因爲風聲不斷地傳來。在福州是『武條』,在溫州是『黑雀』,『八削會』的下級組織一直在追殺那兩人,但每個刺客都遭到反噬殲滅。在上海,和『八削會』敵對的『狗頭會』想要聯繫她們,卻同樣被殺,狀況變得更混亂了。火種衍生出火種,又引來更多的火種……」

友鳳蹙眉,好似對這個難笑的玩笑感到困惑。我這才發現,友鳳是個好人。我放下筷子,提出愚蠢的問題:

「那,有事就叫我。」

友鳳做出雙手玩球般的手勢,以中國話喃喃了什麼,一定是類似「球一旦開始滾動,就停不下來」的成語吧。

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牀上,仰望大馬士革花紋的天花板。

「不知道。但值得注意的是,其他的模特兒孩子們,也全都被殺了。從那個時間點開始,她們的內心就已經有了嚴格的『準則』,她們只是遵循『準則』在行事——或許是這樣吧。」

這裏是福建省的港都,廈門後巷裏的一間小餐館。已經過了中餐時間許久,因此客人只有我們。摻染着油味的店家,凝縮着這個地區的一切,狹隘、貧窮、骯髒、熱氣、年歲與若不留心就會錯過的小到不能再小的幸福。我啜着沙茶麪的紅色湯汁,海鮮的濃郁與堅果香瀰漫脣齒。

「當然沒有。」

「如果用免洗筷刺穿上前搭訕的男人叫『正當防衛』,那或許是吧。」

「十歲就辦得到?」

3

「……除夜子我瞭解得很。」

「她們總是同進同出,衣服好像只有三、四套輪着穿,這邊的話說得很好,一開始根本不知道她們是日本人。姐姐很有禮貌、很穩重,也跟我聊過兩、三句天氣;妹妹比較怕生一點,但表情豐富,記得她開心地看着店裏的金魚,還把牠取名叫託多洛夫。」

「結果,那兩個孩子摧毀了三個黑幫、十七個下級組織,此後再也沒有她們的消息,應該是受夠這個國家了吧。」

蕨摸上我的手指,就像在實際示範。這也不予置評。

「戀澤姐妹是在對你們復仇嗎?」

我假裝從玻璃電梯裏觀看夜景,卻和倒映在玻璃上的蕨對望了。她淡淡地笑,就好像在看輸贏無足輕重的足球賽。

「對啊,親密無間。不過不是那種年齡相互打鬧的要好,感覺比較像約會的學生吧,兩人會在桌上撫摸彼此的手,開心地聊天。」

電梯抵達樓層的聲音響起。

「離開金澤以後,住了兩年。」蕨大啖牡蠣邊說,「住到吐息十二歲、血潮十歲。」

「會有什麼事?」

「什麼都聊。」友鳳以極流暢的發音說「Everything」。「聊街上的事、聊書、聊衣服、聊季節、聊附近的野貓。簡而言之,就是每個人都會聊的事。現在大家都把她們當成怪物,但當時在我的眼裏,她們就是普通的孩子,只是有些老成的一對普通姐妹花。我覺得她們也是能在這裏低調和平地過日子的……可是事與願違。」

「可是,我還是覺得她們就是普通的孩子。因爲,每個人都會這麼想不是嗎?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的時候,絕對不想被任何人打擾。當然,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事,無論如何都必須跟他人有所牽扯,畢竟只有兩個人的話,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啊哈哈,」蕨笑,「是『觀測者』會喜歡的軼事呢。」

「哲學家託多洛夫?」

不能對工作懷有什麼驕傲喔。我第一次完成任務那天,除夜子用她那種顏料暈散開來般的說話口氣給了我指示。上頭應該是會稱讚妳,但不能爲此洋洋得意喔,因爲這是爛到家的最底層工作。這是一種原則嗎?對,原則。身而爲人的原則嗎?唔,應該說是我自己的原則吧,必須記住,自己做的是天地不容的事,要扛着這份罪咎活下去,變得不幸,總有一天孤零零地死去,這樣才適合我們。

那裏沒有任何回視我的人。在南美的陽光和昂貴的照明籠罩的房間裏,唯有他的兩隻眼窩盈滿了漆黑。不是膚色,也不是瞳色,那是空虛的色彩。

「老闆娘,妳覺得戀澤姐妹是壞人嗎?還是好人?」

「那就不要多管閒事。」

名叫友鳳的老闆娘靠在櫃檯上,看着用餐的我們。友鳳是個五十多歲的富態婦人,說得一口溜英語。

對戀澤姐妹而言,他們實際上就形同蒼蠅吧。飛過來,所以打死,過程不帶任何感情。

「妳在吉普車上也是同一副表情。跟妳說,我既然答應妳了,就一定會帶妳去,但妳真正想知道的是戀澤姐妹的事嗎?還是音切除夜子的事?」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美術的探索家。」

「兩人看起來感情好嗎?」

友鳳也望向店門口,馬路另一頭,聳立着通風管錯落的老公寓。

「可是都是正當防衛吧?」

西傾的日頭射入店內,夜幕將近,鬧區開始傳來人們營生的喧囂聲。

蕨點了老闆娘推薦的兩道料理和白酒,我點了沙茶麪和普洱茶。短短兩分鐘,所有的菜都上桌了。

「我被放過了,因爲我情急之下做了某件事。」

我們一起經過走廊,蕨把房間鑰匙交給我,我的房間在她隔壁。

「某件事?」

如此一來,就能幻視到與血花共舞的戀澤姐妹。尾縞陶然張口,臉對着空無一物的方向。

酒量不好,拜託一開始就先說。

「她們都聊些什麼?」

「……我不知道。就算她們毀掉黑幫,也只是讓其他勢力取而代之,沒有意義,而且因她們而犧牲的人當中,應該也有許多好人。」

「大概只是這樣而已——」友鳳低聲喃喃,結束了話題。

「這裏的招牌菜是『海蠣煎』,是一種牡蠣煎蛋。還有『薄餅』,沒炸過的春捲。」

「那,妳對她們所知不多?」

「我會留意。」

「是戀澤姐妹乾的嗎?」

法令紋勾勒出曲線,友鳳掏出並點燃一根「利羣」煙。

「兩人住過這裏……」

我不喜歡在睡前想到除夜子。現在的我就像裂開的果醬瓶,一個不小心,就會讓裏頭融化的果醬漏出來。不靈光的空調讓我的形體逐漸鬆弛下來,肌膚冒汗,睡意逸散。很快地,瓶子靜靜地破了。指頭爬過牀單,我逐漸沉陷在蜜液裏。

不,是因爲宗教禁止,所以纔會喝過頭?不,這傢伙纔不會管什麼宗教戒律吧。

被白酒醺得醉紅的蕨說。友鳳應了聲「這樣啊」,接着說:

「她們坐在長椅喫飯,喝醉的斌那夥人經過,說了還是做了某些牴觸她們『準則』的事吧。斌是當地一個叫『虎舟』的黑幫二把手,『虎舟』是『八削會』這個大黑幫底下的組織,都在這裏販毒做生意……總之,他的死掀起了相當大的風波,黑幫開始找兇手,巷弄裏屍體愈來愈多。大火拼爆發的風聲立刻就傳開來了,但當時還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蕨留下苦笑關門了。蕨,一身褐色肌膚、披着一頭烏黑長髮的獨臂女,雖然很美,但很古怪。我覺得她果然有所隱瞞。

蕨續點了白酒。

「那當然了。」

老人摘下墨鏡。

「那,你爲什麼……?」

「要是好奇,我早就沒命了,不是嗎?」友鳳聳了聳肩。「老實說,一開始我是很擔心,可是她們都會付錢,而且這裏本來就有很多來歷特殊的孩子……當時也傳出一些風聲,說好意關心她們的人,有幾個都蒸發了,所以大家漸漸悟出,最好不要干涉那兩個孩子的事。」

除夜子我瞭解得很。

計程車載着昏睡的蕨和我前往旅館,蕨的頭劇烈地一晃,在我的右肩着陸。因爲沒有左手,身體相貼的面積變多了,酒精味裏,摻雜着像是香油的異國女子體香。

她比我大四歲,職歷也是多我四年的前輩。她很高。泡澡泡超久。喜歡久世福商店的梨子果醬,要是喫完沒補,就會有點不高興。指導超嚴格,但每次我吐出來,都會幫我拍拍背。不管在哪裏,都會託着腮幫子,用一種心不在焉的態度說話,就像正在打電動的人被攀談時的反應。精通深奧的漢字。看到椿象會嚇得尖叫。擁有未卜先知的神祕才能,在部門裏是頂尖好手。然後,她打從心底痛恨工作。

「一星期後,對面的集合住宅傳出好幾發槍聲,聲音來自八樓。警察來的時候,那兩個孩子的住處已經人去樓空了,走廊排着『虎舟』僱用的殺手屍體,就像蒼蠅一樣。」

只要我有那個意思,大可破門而入,折斷她剩下的那隻手,逼她吐露祕密。我動念是否乾脆就這麼做,但還是打消了念頭,現在要是少了導遊就麻煩了,而且——我覺得不講道義的行徑,會讓除夜子生氣。

感覺到照後鏡裏司機的視線,我別開目光。外頭烏雲密佈,開始下雨了,溶入霓虹燈飾藍光和橘光的水滴流下後車門玻璃窗,我看着這光,感受着人的體溫,過去的記憶復甦。

——我覺得她們就是普通的孩子。

我一直相信戀澤姐妹是無從理解的怪物,就算想要貼近她們的思考迴路,也是白費工夫,束縛她們的「準則」是基於某些獨特的哲學。

可是,或許不是如此。

十五歲的春天,在我弒親之前,我過着平凡無奇的生活。

我上學、參加社團、假日和朋友一起逛服飾店或看電影,每天上YouTube追蹤喜歡的樂團動態。也有喜歡的對象,是社團學妹。

第一次約會,從頭到尾都酥酥癢癢的。我們搭電車去有點遠的地方玩,買了東西、喫了奶油義大利麪、偷偷親吻。走一走,再親吻了一次。當時是十二月,燈飾裝置美不勝收,我們坐在噴水池前,手牽着手,相依相偎,看着那些彩光。雖然情侶多如牛毛,但往來的行人,目光幾乎都在我倆身上,平靜的、冰冷的、鼓勵的、奚落的、看顧的、責備的,各式各樣的視線扎刺在我們身上。我感到她和我握在一起的手使勁了,我分辨不出那是愛情的流露,還是不安的顯露。

當時我所感受到的感情。

或許是戀澤姐妹的原動力的感情。

那是無比單純、比什麼都要純粹、每個人應該都有的最根本的感情。不需要迂迴的比喻,一句話就可以表現,也因此再強烈不過的感情。

不要看——是這種感情。

4

「我可以這樣跟妳聊嗎?現在是收成季,忙得要死。」

男子粗聲粗氣地揚起聲音說,因爲他正在駕駛農機。

延伸至地平線的田地被一片白花所覆蓋,宛如推土機與垃圾車合體而成的寬闊綠色粗笨大車以時速五公里的速度前進,將那些花收割至體內。密西西比州,諾克蘇比郡,這裏只有農地、天空與太陽。偶爾飛越頭頂的鳥,每一隻看起來都瘦巴巴的。

「有時候會有像妳這樣的人跑來,坦白說,我沒什麼建議。的確,我跟她們交過手,保住了一命,可是,那也不是因爲我做了什麼,只是機遇而已,而且我已經金盆洗手了。」

穿着連身牛仔褲的男子攤開雙手說。

「是嗎?」我嘲諷地說,「我還以爲你在種大麻。」

「是棉花啦,用來做小姐妳的內褲的棉花,而且我從來沒混過黑幫好嗎?好了,妳有什麼事?」

「告訴我你碰巧保住一命那天的事。」

名叫蓋瑞•塔利斯的棉花農厭煩地低吼了一聲,從上方兩公尺處向我招手。我不用梯子直接跳上去,在副駕駛座着地,接着協助蕨,把她拉上來。我們挨在一塊兒,將兩人的屁股擠進狹小的座位裏。

「……妳瞞着我。」

「不用再瞞了啦。」

《印第安納•瓊斯》的主題曲打斷了對話,全世界最熟悉實戰的部隊裏唯一倖存、身經百戰的男子掏出手機,不悅地按到耳邊。

「戀澤姐妹被重金懸賞,所以挑戰懸賞失敗這個藉口可以成立。這個做法或許稱不上獨特吧,老實說,滿多想自殺的人會來找我帶路。」

「妳被下令殺死除夜子對吧?」

編注:Cyndi Lauper,美國歌手兼演員,同時也是著名的同志權利支持者。

「我只是想跟她們談談。」

「D&K……槍械公司呢。我聽說過公關四課的風評。」

「不曉得。伊安的槍法爛透了,所以搞不好真的只是失了準頭。不過不管怎麼樣,我能活命,都多虧了伊安那傻子。再說,戀澤姐妹會丟下沒死透的人,這實在說不過去,我猜她們應該發現了,但因爲認同我和伊安,才決定放過我,我這麼感覺。」

「爲了看起來跟平常一樣,我們在停車場放了許多車,還準備了好幾輛跟當地人一樣的中古車,但我們沒有連車牌都留意到。」

「這要怎麼輸?」

「五年前,我在達夫涅&奇爾公司的公關四課。」

「就算殺個你死我活,也不會有好事的。不是因爲我活下來才說這種話喔,之前我差點死在她們手裏的時候,我心想:啊,太厲害了,世上居然有這樣的人,我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根本——」

「行政人員就愛提出無理要求。」我說。

「你被射中心臟,卻活下來了?是奇蹟嗎?」

但我還是非問不可。

「作戰概要如下。第一階段,以攝影爲由,要附近住戶遠離現場,實際上我們確實也是攝影小組,很像電影《亞果出任務》對吧?第二階段,分爲兩隊,A隊假裝顧客,在店內監視,B隊則駐守在後場。第三階段,目標現身後,就從空調灌入鴉片類速效性的麻醉氣體,等她們被迷昏,就動手殺人。我們主要的編制有四十名士兵、二十把突擊步槍、十五把衝鋒槍、十五把步槍,手槍和戰術刀一人一把,防毒面具等裝備一套、麻醉氣體四噸、大量閃光彈、大量催淚彈、用不完的子彈。」

蓋瑞露出遙望的眼神,注視着農地與天空的境界。農機的速度依舊,感覺怎麼也到不了那裏。

只是錯覺。蕨的手仍不停地搓着毛巾,然而我卻連眨眼都忘記了。

「打消念頭怎麼樣?」

「噯,現場的工作就是使命必達嘛。我們開始準備和戀澤對幹,首先,我們極隱密地調查了目標的行動。不管再怎麼討厭跟人打交道,也不可能自給自足,我們查出目標每個月兩次,會去最近的鎮上的雜貨店補給食物,那家店的大小媲美高中體育館,而我們買下了那家店。」

「不光是拍而已,還有表演和劇情。」蓋瑞補充說,「我是約四十名受僱演員的其中一人,現在已經是高科技時代了,就算在真實戰場,槍戰也難得一見,這種時候,就由我們攪亂現場,讓畫面變得更好看一些。累積夠多片段之後,就加以剪輯,弄成像《復仇者聯盟》的預告片那樣。」

「我覺得最好不要,雖然妳看起來滿強的,但打不過戀澤姐妹的,回家釀醬油去吧!」

「我在導遊期間直接問了除夜子,除夜子早就知道了,她說因爲妳太單純了。」

「是一顆人頭兩千萬。」蓋瑞一副「這沒什麼」似地訂正,「當時D&K在南美市場受挫,正爲籌措資金而頭痛,所以想到可以弄到這四千萬美元來填補。公關四課比一般特殊部隊更要厲害許多,而且武器和裝備有自家產品源源不絕的供應,所以覺得是小菜一碟。」

蕨用毛巾擦着頭髮,坐在雙人牀的牀沿。底下一條內褲,上身什麼也沒穿,左手肘前端被褐色的皮膚包裹着,就像被舔到融化的冰棒。

我抬頭。

國道沿線的汽車旅館似乎遭到去年的颶風侵襲,建築物有一半都在翻修,我們被塞進同一個房間。

「好驚人的金額。」

「吐息用的是暗殺,什麼都能當成武器。副隊長威爾被燈泡碎片割斷頸動脈,最年長的克里斯被番茄罐砸破腦門。傑夫是比利時特種部隊出身,也是身手最高強的一個,卻被特價品的皮帶打掉手中的槍,從護具的接縫處被原子筆捅了十二下死掉了。就像這樣,交互刺進去。」

「打消什麼念頭?」

「很不巧,我已經沒有家了。」

我覺得時間停止了。

戀澤姐妹會殺掉觀測者。

蓋瑞搔了搔鼻頭,停下農機引擎,座椅下的震動停止了。

「電影比喻好多。」

除夜子我瞭解得很。

我們上車後,蓋瑞仍專心駕駛,他查看骯髒的液晶熒幕顯示的GPS導航,細微地調整方向盤,開口說:

我問,蓋瑞露出小孩子難爲情般的表情,指着右胸說:

「妹妹——血潮記得鎮上的人的車號?記得每個月只來兩趟的雜貨店看過的車號?只看一眼,就發現不對了?」

隨着彈簧牀壓動的聲音,哼唱的旋律停了。

「這是爲了四千萬美元的投資啊。作戰決定來個傳統的甕中捉鱉,與其殺進目標的根據地,把對方引誘到自己的陣地更有利。」

之前尾縞稱戀澤姐妹爲「她們」,友鳳稱爲「那兩個孩子」,蓋瑞則是以「目標」稱之。

我道了謝,和蕨一起跳下農機,開來的租車遠得已經變成一顆小豆子了。我正要邁步,蓋瑞出聲:

對人體、記憶能力、身體操作、合作無間、觀察能力、基於「準則」的果斷。雖然是一點一滴,但我漸漸明白了。

「我們的人被宰掉一半左右的時候,兩人現身在我面前。一眨眼的工夫,血潮踹開我手裏的槍,吐息已經逼近眼前。我心想:啊,我要死了。結果我看到吐息後面的伊安。」

蓋瑞是個紅臉的四十多歲白人,他戴着寬檐帽,捲起格紋襯衫的袖子,濃濃的手毛裏刺着低調的刺青。與戀澤姐妹交手卻得以生還的唯一一人——蕨這麼說,但蓋瑞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種高手。

「喂?什麼?煤油?倉庫啦,不要一直打來啦……好啦,傍晚會回去啦。知道啦,媽!」

編注:電影《終極警探》系列的主角,在電影裏無論面對何種敵人都能勝利倖存。

「噯,還沒完,妳先聽我說。接下來的報告是:『姐姐看了這裏。』妳說她怎麼會發現?我哪知道。總之,從自動門打開的那一刻,我們就被她們發現了。我們還來不及動手,附近的兩名演員就被幹掉了。防毒面具被搶走,所以麻醉作戰泡湯了,隊長下令突擊,全副武裝的B隊殺進店裏,我和伊安也取出武器。店內展開戰鬥,一開始我們還覺得穩操勝算,但立刻發現我們挑錯地方了,店裏有太多姐姐可以用的武器,也有太多地方可以讓妹妹跳躍。」

「認同?」

「告訴我戀澤姐妹的戰鬥方式。」

「什麼?」

「不是這樣。」

「……他是故意開槍的。」

「小姐也想跟她們對幹嗎?」

「『行政人員就愛提出無理要求』?看來妳們的行政人員一樣也會無理強求呢,上頭決定放棄過於特立獨行的除夜子,要妳把她處理掉,結果讓情勢變得有些麻煩。妳不想殺除夜子,但如果妳不殺掉除夜子,僱主會殺了妳。除夜子也不想殺妳,自我了斷是最好的,但若是單純的自殺,會被發現是自導自演,所以她決定去見戀澤姐妹。」

「當時被稱爲全世界最熟悉實戰的部隊。」

沒有人打得過戀澤姐妹。

「我來說說當天的情況吧。我被分到A隊,在蔬果賣場等待作戰開始。便服底下穿着防彈背心,揹包裏裝着衝鋒槍和防毒面具,隔壁是海軍時代就認識的同僚伊安,他緊張得要死,所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徹底演練過,全員也都對這次的作戰胸有成竹。下午兩點四分,停車場的監視小組傳來無線電:『目標抵達現場。』二十秒後,傳來追加報告:『妹妹指着車牌。』」

「我的心臟在右邊,只有伊安知道這件事。」

「咦?」

「會計部門會生氣吧。」

蓋瑞毫無感慨地說。過去握着槍把的男人的手,現在放在農機的離合器扳手上。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蕨走出浴室。先洗完澡的我只穿了一件細肩帶背心,坐在沙發上,回覆職場傳來的囉唆信件。隔着一道薄牆,傳來辛蒂•羅波※的歌聲,前前後後已經播了兩小時,也許是衛星電視臺有專門頻道。這時阿拉伯風格的旋律摻雜進來,哼歌聲通過我旁邊,在房間裏四處移動。

「除非知道除夜子去找她們的理由,否則我不放棄。」

蕨把毛巾丟到椅背,躺到牀上。白色牀單上,漆黑的長髮盤成了漩渦。

泄出口中的聲音沙啞。

「謝謝妳還記得他。那時候的伊安,表情真是一絕,他面無血色,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用那副蠢得要命的表情,開了一槍。子彈偏離吐息,精準命中我的左胸,距離太近了,防彈背心也擋不下來,子彈貫穿背心,我整個人往後彈,滾進收銀臺裏面,就這樣昏過去了——等我醒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戀澤姐妹不見了。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死了,包括伊安。」

「什麼風評?」

蓋瑞頓住,就像在賣關子,等我們的反應。雖然他一開始意興闌珊,但看得出其實很享受對話。我心想:戀澤姐妹一定不樂見如此,就是厭惡發生這種事,纔會趕盡殺絕吧。

「不管是清潔劑、流行歌曲還是槍械,宣傳方式都大同小異。」我向蕨說明,「最有效的就是廣告。公關四課的工作,就是混進紛爭或內戰地區,拍攝自家產品不能在臺面上曝光的廣告。」

「某天,高層弄到戀澤姐妹住在芝加哥近郊的情報,她們當時已經是傳說級的麻煩人物,好幾個組織組成聯盟,重金懸賞她們的腦袋。兩千萬美元。」

「爲什麼這麼問?」

「我說啊,芹。」

只要去見戀澤姐妹,就能保證絕對會被殺。

「不對,不是這樣。」

「跟你一起待命的同事?」

「這些對妳有幫助嗎?」

「車牌?」

「去見戀澤姐妹的念頭。蓋瑞說得沒錯,妳贏不了她們。」

「很有幫助。」

「戀澤姐妹」還是「肺部流彈」?伊安把蓋瑞活命的可能性放在天秤上,作出決定,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

「這陣子我都只看Netflix,最近的電影院離這裏有一百五十哩遠。」蓋瑞懶散地說,回到正題,「多半是妹妹打亂敵方態勢,姐姐使出致命一擊。她們在貨架間行雲流水地移動,把我們一個個宰掉。我們射出上千發子彈,卻連一發都沒有擊中。她們兩個的移動,不是隻是『協調』這種層次,怎麼說,那是——對,就好像在拍片一樣,就好像從一開始就決定好要怎麼套招。很奇怪,對吧?那明明是我們的專業。」

可是,除夜子對我知道多少?

「除夜子叫我別說的,別看我這樣,我很講義氣的。」

我放下手機,整個身體轉向蕨。

蓋瑞交互伸出雙手,似在轉動什麼。原子筆——我想起了除夜子的圍裙。

蕨似乎察覺了事態嚴重,沉默了下來。我從沙發站起來,我害怕事實被揭露,若是訴諸話語,會讓原本模糊的事物化爲具象。

蕨用一種聽上司描述女兒的運動會,假裝很感興趣的口吻說。明明沒太陽曬過來,蓋瑞卻重新戴好帽子。

「啊,我懂了,拍實戰影片向黑市宣傳對吧?」

「我們四處取景嘛。」

「她們兩個也是這種關係吧,怎麼說,類似……情誼(?)的關係。」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本來打算跟除夜子一決雌雄。」

「你喜歡看電影?」

「理由就是妳啊。」

「血潮是個旋風女孩,能做出難以置信的特技。就像《終極警探4.0》裏面那個功夫忍者,可是她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電影裏的功夫忍者死得很蠢,但血潮的話,連約翰•麥克連※都能打得落花流水。」

苦惱到最後選擇的說法,就是我的答案。

「我本來打算跟她對決的,可是她卻在前一刻逃走了。」

她是想要躲起來,要不然就是害怕和我戰鬥,我希望最起碼是這樣的理由。

可是,除夜子居然是去自殺的。

我捏緊了拳頭。一切都讓人不爽。作出愚蠢選擇的自己、沒有回頭面對我就退場的除夜子,所有的一切都讓人不爽。關上門的剎那,除夜子是什麼表情?被拋下的我,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哦?是喔?」

蕨的反應淡漠,她把手伸向枕邊的開關,照明切換成常夜燈。

「總之,這下妳的目的就達成了吧?回去日本吧。」

我注視着落在地上的自己的影子,被橘色的光拉長的我的黑影,和傢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就好像腦袋不見了。蕨說得沒錯,我行旅的理由消失了。我撩起瀏海——

「等等。」我注意到一件事,「剛剛妳說她要妳別說?」

「對啊。」

「這不奇怪嗎?除夜子去找妳的時候,我跟妳並沒有任何關聯。」

就算把祕密告訴歐亞大陸另一側的女人,刻意要她保密,有意義嗎?一般來說沒有,如果有的話——

表示除夜子早就預料到了。

預料到我會追查她的下落,聯繫到蕨。

彷彿被玩弄在掌心,我差點要咂舌頭。除夜子,擁有未卜先知神祕能力的女子。

真氣人。

可是,我因此有了確信,如果我正跑在除夜子鋪好的軌道上,那麼這裏還不是終點。除夜子的行動,目的也絕對不只是這些,文章未完待續,我必須追隨除夜子的殘像,走到她足跡結束的最後地點。

「我要去見戀澤姐妹。」

我自言自語地宣告。

「合格。」她抹了抹脣,用抹脣的手要求握手,「幸會,叫我CQ。可以邊走邊說嗎?這裏人多,不太好。」

「那真的贊透了!晚點告訴妳。其實意外地可以挖掘到不少軼事喔,只要挖掘時謹守『分際』的話。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資深『觀測者』,從戀澤姐妹住在廈門的時候就在追她們了,我已經摸透了一切眉角和技巧,妳可以放心。而且對新人友善,是戀澤粉絲團的規矩。」

「除夜子都知道了。」

CQ說道,刺探性地看向我。這次輪到我玩頭髮了。

編注:Kofola,由同名的捷克公司生產的碳酸飲料。

「什麼意思?」

「這在『觀測者』之間無人不知,據說是兩人強大的祕密。」

「唔,好吧。」

蕨打了個哈欠,雖然並不是被她傳染,但我也困了起來,一方面也是因爲差點動搖的決心再次鞏固,鬆了一口氣的緣故。我走近牀鋪,雙人牀的話,兩個人一起睡也不會太擠吧。

「那就是……」

我回頭,瞪了沙發五秒,又轉向牀鋪。吸氣,吐氣,摘下眼鏡,視野變得模糊。一躺下來,迷濛的霧靄中,異國的芳香化爲形體。隔壁房的客人似乎開着電視睡着了,辛蒂•羅波沉悶的歌聲響個不停。隔天早上,我們要求更換牀單。

CQ把畫翻了過來,向我們展示正面。

「唔,妳想這麼做的話,我也不阻止啦。」

「很納悶對吧?關於戀澤姐妹的感知能力,我們也一直在討論,有幾個假說。比方說『世界各地都有間諜,把情報傳送給姐妹』,但這太荒唐了,而且有協助者,與她們的『準則』格格不入;或者是『兩人是超級駭客,監視着全世界的網路』,某程度來說,這搞不好是真的,但也有實體活動的『觀測者』被除掉,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例子,而且守在電腦熒幕前盯着網路,有點不合她們的形象呢。關於戰鬥,『她們擁有超人的視力與聽覺』的說法是主流,雖然很有說服力,但有待商榷,畢竟吐息曾經發現過兩公里外的狙擊手,只憑五感,有辦法做到這種事嗎?」

「妳是吐血派?還是血吐派?」

5

「首先,如果妳以爲戀澤姐妹只是普通的偏離常軌,妳得拋棄這個想法,她們兩個不是那種層次,最好把她們當成佛地魔※。只要想了解那對姐妹,遲早就會被她們發現,而且視情況,會被她們殺掉。」

「戀澤姐妹不需要庸俗的攻受爭論,這我也同意,因爲吐息和血潮完美互補。超越洛希極限※相互融合、化成正球狀的兩顆行星,這就是戀澤姐妹,也是她們的魅力所在。不過如果硬要選一邊的話,我可能比較喜歡吐息。吐息雖然是姐姐,有些地方卻滿可愛的呢,妳知道玻璃小熊的軼事嗎?」

「感情的向量。愛情的主導者是吐息,還是血潮?」

接下來約一個小時,CQ傳授我身爲「觀測者」應有的心態,以及她珍藏的戀澤情報:四年前兩人在伊比薩島被目擊到,當時的事真的是酷斃了;血潮好像喜歡Cheerios的蜂蜜堅果谷片,所以我們計劃合寄給她們,不過後來失敗了;部分「觀測者」之間,現在很流行吐息和血潮其實是死對頭的解釋,也就是兩人每天晚上彼此廝殺,纔會變成最強,很有意思對吧?就算我只漫不經心回應「是喔」、「嘿~」,她似乎也不以爲意。我喝光瓶裏的口福樂,打了個嗝,這時CQ彈了一下手指。

好想宰了她。

「全世界找不到任何像樣的戀澤姐妹的照片,不過法國一個叫塞爾澤的『觀測者』想到一個有趣的點子,就是『戀澤姐妹接觸過的一般人裏面,或許有人擁有瞬間記憶的能力,而且繪畫技巧高超』。塞爾澤找遍全世界,在伊斯坦堡的市場找到了這樣一個人,然後他祭出重金,請那個人畫下姐妹的肖像。」

「妳會死的。」

「………」

「啊、啊,妳不信是吧?真的啦,是一個紅髮魔女。關於魔女,有各種傳聞,像是失蹤的建築家的事,或是變成可以和自動販賣機交談的女生的事。」

「還有,要注意的是,想見戀澤姐妹,是絕對NG。」

「謝謝妳帶我去各種地方,」我看着石板地說,「我想去見她們。」

我知道了戀澤姐妹的來歷、知道了她們的個性、知道了她們的戰力、知道了她們的魔力,我覺得已經足夠了,時機成熟了。

「只是圖個安心。」CQ邊開門邊說,「要是吐息和血潮真心要殺我,這種玩意兒真的一點意義也沒有。裏面很亂,不過進來吧,隨便找個地方坐,不要碰託多洛夫。」

我們依偎着經過晚霞中的查理大橋。

雖然她已經死了。

查理大橋全長五一六公尺,比照片上看到的長多了。我們的腳步聲並未在石板上回響,而是被吸入喧囂之中,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那是一幅油畫,從正面描繪着兩名走在市場大馬路上的年輕女子。「右邊是吐息,左邊是血潮。」CQ說明。

我不是來這裏聽這種瘋言瘋語的,我朝蕨露出責怪的眼神,導遊玩弄着分岔的髮絲,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女人並不適合這童話故事般的街景,耳環、T恤、破牛仔褲,又瘦又蒼白,頭髮挑染成玩具粉紅色,看上去還是青少女的臉上散佈着黑痣。

「塞格特……『佛東基金』的老大?」

「妳是怎麼介紹我的啦?」

「什麼詛咒?」

「除夜子纔不隨興。」

如此一來,一定就能瞭解除夜子真正的目的。

編注:奇幻小說《哈利波特》系列主要的反派角色,書中稱之爲「史上最危險的黑巫師」。

「到底是如何感知的,結果還是沒有答案。也有些『觀測者』真心相信兩人擁有魔力或超能力,知名的傳說裏頭,也有魔女的軼聞嘛。」

「她們一定根本不記得除夜子。」

口福樂是這個國家的特色飲料,很像可樂,我不覺得好喝,正考慮把一半分給蕨,但被搶走還是有點嚇了一跳。

「呃,什麼?」

「但我還是想見她們。」

「妳知道野張邸事件嗎?聽說那起事件不久前,一名『真正的魔女』拜訪了那一戶。魔女看到庭院的吐息和血潮,對她們下了詛咒。」

「不需要這麼擔心吧?她們住得那麼遠。」

去見戀澤姐妹,見到她們、與她們戰鬥。戰鬥,獲勝。獲勝,問出除夜子的事。

「因爲百分之百會被殺掉,絕對不能深入干涉。可是,全世界還是有許多人與兩人有過剎那間的關聯,像是車站員、花店店員、手機店店員等等,訪問這些人,孜孜矻矻地蒐集戀澤姐妹的軼事,纔是『觀測者』的正道。老實說,那些真心愛上姐妹的粉絲很教人頭痛呢,也會給姐妹造成困擾。」CQ一副自己不是困擾的口氣,「最糟糕的是一個叫道格拉斯•塞格特的英國人。」

「小心別跟他扯上關係喔。」CQ說,我順從地點點頭。就算求我,我也不想跟那種人有瓜葛。

編注:Roche limit。是一個天體對自身的重力與第二個天體對它造成的潮汐力相等時兩個天體的距離。當兩個天體的距離少於洛希極限,其中一個天體就會傾向碎散,繼而成爲另一個天體的行星環。

「最近妳每天晚上看起來都很享受啊。」

「別計較啦。」

CQ轉了轉眼珠,彷彿收到了一個問題兒童的家教委託。她從冰箱(不是託多洛夫,是真的冰箱)裏取出飲料,遞給我們……是口福樂。

「喫美食、看看書、看看美麗的街景,先做完這些。」

「比方說,以前有個車臣來的『觀測者』妮綺妲。妮綺妲的本行是駭客,她想要潛入所有戀澤姐妹被目擊處的監視器,蒐集姐妹的影像,可是一個月後,她被殺了。」

「『幾年後的幾時幾分幾秒,妳們會一起死去。』因爲死期已經決定了,所以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任何人都殺不了她們。」

我們在磨損的沙發上坐下來,旁邊的架上擺着髒兮兮的軍靴、染血的領帶、壞掉的託卡列夫手槍、開了洞的頭蓋骨等等,所有的物品都貼了白色或紅色貼紙,或兩種都有。看着看着,我瞧出端倪了。和吐息有關的物品是白色,與血潮相關的物品是紅色,就和除夜子的圍裙一樣,是戀澤姐妹的「紀念品」。

「妳已經說過了。」

「除夜子除外。」

蕨走在靠欄杆的一側,我走在她的左側,就像要取代她缺少的那隻手臂。觀光客絡繹不絕,到處傳來快門聲與人像畫家的攬客聲。

她們兩個不是那種層次——蕨也說過一樣的話。

她進入像是臥室的房間,拿出一幅畫作,約是蒙娜麗莎像的大小。

一名陌生女子闖進露天咖啡座的三人桌,拿起我喝到一半的口福樂※,就口喝了起來。

我感到眼角在抽搐。

「對,核電廠黑幫的大人物,自從他被宣告癌末之後,就失去了理智,現在瘋狂迷上了戀澤姐妹。聽說他多次挑戰見到姐妹,害死了上百個部下。他好像在愛爾蘭蓋了一座巨大的地下避難所,妳猜這避難所是要做什麼的?說是要給戀澤姐妹的新住處呢。」

她掏出一串鑰匙,打開金屬門上的三道門鎖,並在一旁的數字盤輸入號碼。一道獨特的「咔」聲響起,我知道這種機關,那不是解除門鎖的聲音,而是地雷上了安全裝置的聲音。

「再說就把妳推下河。」

「我沒有資格享受這些。」

「不是,塞爾澤是我幹掉的。」CQ天真無邪地笑着回答,「因爲這種東西,當然會想要不擇手段弄到手吧?」

「過去一點。」

「……不知道。」

我說。蕨挪動身體,只移動了五公分。

除夜子對蕨泄漏了什麼?拜託了她什麼?她自以爲這樣做,是爲我留下了什麼嗎?這家汽車旅館會遭遇颶風吹襲,也是除夜子指使的嗎?她到底是何方神聖?真是氣死人。剛纔在氣氛催化下,還覺得有點莞爾,但這次我是真的火大了。

CQ指向牆邊,一臺貼着金魚貼紙、宛如冰箱的硬碟正發出冰箱般的低吟,拿掉貼紙的話,整個房間就宛如戰爭時期的間諜祕密基地:有一臺巨大的無線電機器,貼着大量的便條;牆上釘着寫滿註記的世界地圖,如山的檔案高高地堆疊到地圖下緣。

「對了,給妳看一樣好東西。」

「既然如此,就應該要了無遺憾。」

「沒有,還沒,不過什麼時候被盯上都不奇怪。」

「得從這裏開始解釋啊?OK。」

「魔女?」

蕨把紙幣擱到桌上,我們離開咖啡座,開始在布拉格的市區漫步。

高個子的一個——吐息是直髮,穿着暗色外套和緊身褲。血潮是栗色短髮,穿着卡通圖案T恤配短褲,服裝和氛圍都很休閒。兩人的長相和體格都沒什麼特色,也沒有散發出兇暴邪惡的氣場。

……她們的強大?我有點興趣,於是在沙發上重新坐好。

「被戀澤姐妹發現了?怎麼會?」

架子旁邊立靠着一把嶄新的輕機槍,只有它似乎是實用品。

「妳怎麼會有這幅畫?」蕨問,「塞爾澤也被姐妹幹掉了嗎?」

「或許吧。」

兩人的臉分別對着左右的商店,抱着裝了麪包和水果的袋子——手牽着手,是十指交纏的握法。

我和蕨細語的時候,CQ仍嘰呱個沒完,說什麼同志增加她很高興、去年在巴黎舉辦過大型線下聚會等等。CQ是什麼的簡稱?我不喜歡別人隱瞞姓名,雖然我不打算殺她,但也許五分鐘後,會想宰了她。

「妳太講道義了,其他人就更隨興。」

「……不知道。」

她橫躺着,掀開一半的毯子,就像一具臥佛,唯一能用來遮掩身體的右臂彎折墊在頭底下,褐色的肌膚與常夜燈的顏色融合在一起,棱線卻清晰得不可思議,琥珀色的世界裏,浮現出平滑的曲線。雖然是一幅幻惑的景緻,但隨着重力變形的隆起,和微微下沉的牀單凹陷,確鑿地道出柔軟質量的存在,換言之,毫無神祕性可言。女人的嘴脣泛着比初會時更親密一些的笑容,看着年紀更小的我,彷彿在賞玩小兔子還是什麼。

「是別的事。」

CQ喝了口口福樂,壓低了聲音說:

「CQ,妳被戀澤姐妹盯上了嗎?」

蕨停步,憑靠在欄杆上,她背對着夕陽,表情變得難以分辨。無言的時間當中,我覺得她問了我什麼,但我不想回答。不知名的聖人像俯視着我們。

「託多洛夫?」

老實說,我沒有特別的感動,我從未在乎過戀澤姐妹的長相,即使看到,也只覺得:「這樣喔?」反而是因爲太過普通而感到驚訝。然而CQ卻彷彿膜拜宗教畫似地,一臉陶然地觀賞着那幅畫,臉頰微微潮紅、兩眼溼潤。

在CQ領路下,我們進入荒僻的巷弄,她打開林立的公寓通行門之一,走下通往地底的階梯。

「蕨,妳是導遊吧?」

「而妳是客人。」蕨就像在告訴自己。「OK,帶妳去見戀澤姐妹,明天回去我的國……」

震動聲響起。

蕨摸索口袋,接聽電話。等她講電話的期間,我望着眼下的莫爾道河,映照着夕陽的水面閃耀着楓葉的色彩。好美,我聽見揹包客這麼對話。會嗎?這是殘酷而不祥的色彩,是我和戀澤姐妹的人生的色彩。

蕨掛斷電話,表情看似爲難又像鬆了口氣。

「抱歉,有新的導覽預約,對方要求儘快見到戀澤姐妹。客人出手很大方,我拒絕不了……不好意思,妳可以排在後面嗎?」

「可以是可以,」我應道,忽然靈機一動,「我能不能跟那個客人一起去?」

我只有一個人,對方有兩人,本來就很不利,更多人一起去,勝算或許會提高。雖然是不顧尊嚴的提議,但我的目的不是比試。

蕨搔了搔耳後。

「我是無所謂,但不曉得對方怎麼說,我再問一下。」

「妳說的那個大手筆的客戶是誰?」

「道格拉斯•塞格特。」

6

戀澤姐妹住的地方和我想像中的截然不同。

它位在荒廢的市區郊外,比我所知的任何住居都還要大;各處遭到破壞,而且髒兮兮的,但充分保留了機構的原型;屋頂的顏色和形狀很不協調,就好像小孩子堆積木做出來的;拱形入場門裏面,是乾涸的噴水池、停止運作的手扶梯,以及空蕩蕩的商品展示櫃。

是巨大購物商城的廢墟。

吉普車緩慢降速,在偌大的停車場中央停了下來。蕨熄掉引擎,但沒有拔出車鑰匙。

「到了。」

我慢條斯理地解開安全帶,依依不捨的沉默籠罩車內。

「雖然應該不可能,但如果妳能回來,我會很開心。」

「如果戀澤姐妹的死期已經註定,那一定是今天。」我微笑說,「我會回來的,當妳的第一號回頭客。」

「太厲害了!多幸運啊!我親眼看到她了!她爲了我而行動了!我可以向『觀測者』們炫耀——」

「真假?」狄格以平板的語調喃喃道,「鞋拔,妳還活着嗎?」

——是吐息。

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總之我這麼說了。血潮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回道:「謝謝。」她的T恤印刷着色彩絢爛的抽象花紋,寫着英文字母,但不是英文。

卡莉娜迅速回頭,宇珍使出跆拳道的後旋踢。血潮配合宇珍的旋轉曼舞,輕輕鬆鬆閃開了,她用後膝夾住宇珍的脖子,在空中扭身。

是戀澤吐息。

「宇珍老師,在私人部隊當了二十年的格鬥技教官,他說這次無論如何都想參加。」

卡莉娜打頭陣,狄格和宇珍並排,我殿後。

彈殼在瓷磚地上彈跳,發出「空」的一道迴響。

我預期她的手會伸過來副駕駛座,心想一下子的話也行,連摘下眼鏡要擺哪裏都悄悄決定好了。蕨也露出遲疑的樣子,但結果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臉旁,左右擺了擺。

「……嗯。」

塞格特歡喜得眼眶泛淚,就此不動了。他的「尖兵」們沒有人吵鬧,宇珍從塞格特的胸口拔出箭來,確認材質。

塞格特很興奮,就宛如來到遊樂園的小孩子。

「妹妹交給妳。」

「那,再見。」

全都那麼地普通。

破碎的展示櫥窗、傾斜的熒幕、剝落的牆壁、赤裸的人形模特兒、早餐麥片的空盒、破裂的長椅、倒下的冰淇淋自動販賣機、赤褐色的某種污漬、無數的彈孔、無數的瓦礫。理所當然,一片荒廢。從她們住下來之前就是這樣了,還是她們住下來以後,才變成這樣的?沒有屋頂,仰頭就看得到天空,摻雜着沙子的泛黃天空。我們經過了幾區,景色依舊,不聞半點聲響。

我慢慢地開口,尋找第一句該說的話。我指向血潮——

編注:在有限的箱體空間中,模擬庭園或造景的藝術,與微縮模型的概念相似。

塞爾澤找到的畫家,他的記憶力似乎是真的,兩人的身影就如同那幅畫,今天的服裝也相去不遠。吐息和血潮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她們的眼睛不像燃燒着滾滾憤怒,也不像冰冷地扎刺上來,只是帶着困惑和警覺,是面對突然上前搭訕的陌生人的眼神,是我們在霓虹燈飾底下,對着打量我們的路人回視的眼神。

我等待眩暈感過去,丟掉塞格特給我的終端機,戴着它也沒有意義了。

居然搜了我的底。

我下了車。

我想也是,我內心喃喃。男子的外表就像個落魄街頭歌手,眼神土氣,是三人當中最平凡、最缺乏霸氣的一個,所以一看就知道他是最強的。狄格默默頷首。

「我是鈴白芹。」

什麼東西掠過我的臉頰。

無聲無息地——

「都是這傻子,把組織搞得搖搖欲墜。」狄格踹了塞格特的腦袋一腳,「要重建組織,需要信賴,只要能把戀澤姐妹的人頭拎回去,我就能號令組織——再說,就算沒有理由,我也要去。」

「好。」

一連串鈍重的聲響。

我靜靜地起身,重新戴上眼鏡。

「聽說妳今天願意跟我們同行?太光榮了。我希望戀澤姐妹住在更棒的地方,想招待她們到我的『箱庭※』。若是能活生生地帶她們去是最好的,即使不是也無妨,反正我也準備好遺體修復的專家了。」

我採取的行動是「往旁邊跳」,爲了避開卡莉娜的射線。RK-95的槍聲大作,彈殼朝槍身斜上方排出,沒射中。血潮正在旋轉當中,即使是近距離,也難以精準射擊。宇珍的脖子隨着「咯嘓」一聲扭轉,身體浮上半空。我發現卡莉娜旁邊冒出另一名女子。

「哪裏。」

狄格的動作令人駭絕,操縱武器的指尖,宛如彈奏精妙樂器的演奏者。園藝鏟和長柄鏟化身長劍、小刀、柺棍、鐵撬,不斷地變換用途,撲天蓋地地狙擊獵物。那戰鬥的熟練度,在我至今爲止見識過的人當中,是第二厲害的。

注意到的時候,老人的胸上已經插了一支細細長長像箭矢的白棒子。回望購物商城,一名長髮女子站在積木般的屋頂上,身形一晃眼就消失了。連同輪椅一同倒地的塞格特嘴巴張合,滿臉驚愕。

最後彈殼的迴響消失,大廳恢復寂靜。

完全不明白是怎麼被踢的。真假?我懷着和狄格相同的感想,倒在地上,金星亂爆的視野中,看見狄格和吐息。

面對美麗或出衆的事物,受到吸引或許是當然的,但她們並非沉默的花朵。我們正在做的事既愚蠢又醜陋,充滿了矛盾,因此我不認爲現在這狀況有何不合理。就如同我們對她們的好奇是正當的,她們對我們的殺意也是正當的。觀測需要付出代價與覺悟,與她們廝殺的覺悟。

那第一厲害的是誰?

蕨也笑了,輕輕抬起右手。

彈殼開始落下。

視野出現一大片綠意。

爲了「觀測」她們。

「這是卡莉娜,槍械高手。」

揹着運動揹包的黑人美女瞪了我一眼,她身穿Burberry的套裝。要是除夜子看了,一定會吐舌頭。

「——!」

宇珍旁邊冒出一名嬌小的短髮女子。

狄格已經行動了,他揮起鏟子,想要砍斷吐息的咽喉,然而身旁卻撞來一個頭下腳上的男子,阻礙了鐵鏟的軌道。是血潮拋過來的宇珍屍體。我視野中的卡莉娜被狄格和屍體所遮擋,瞬間消失了。

「太榮幸了。」

豆,豆豆豆豆豆。

長柄鏟和園藝鏟。

「看到了嗎?狄格,你看到了嗎?是吐息,她在屋頂!」

在稍一疏忽可能就會丟掉性命的狀況下,我腦中想的依然是除夜子。每當進入新的區域、經過店鋪前方,就忍不住尋找除夜子的身影。我覺得在這裏的話,見鬼也是有可能的事,再次看到她的背影和綠色圍裙——

「是玻璃碎片,是用丟的嗎?」

她們一定不期望如此。

我走向入口,拱門旁邊只停了一輛看起來很高級的廂型車,車子前方有四名男女在等我。

NIKE運動鞋踹上狄格的後腦,鏟子沒入男子的喉嚨,直至根部。紅色的液體沿着金屬柄流下,狄格抽搐了兩三下,癱軟下去。

許多事同時發生了。

狄格刺出左手的長柄鏟時,剛一動作就被吐息制住,敲擊手肘,長柄鏟前端改變軌道,撞上狄格自己的喉嚨。一眨眼的工夫而已,是幾回合的攻防之中,短短一瞬間的事。

「幸會。」電動輪椅上的盎格魯撒克遜老人張開雙手,似在歡迎。「我是道格拉斯•塞格特。」

血潮開始旋迴,彷彿從一開始就安排好一般。

一身長袖長褲運動服,正在做拉伸操的壯年韓國人冷冷地說。我回道:「感覺會是場快樂的旅程。」我是在諷刺,但塞格特似乎真心這麼相信,他一臉迫不及待,把一隻手錶型的終端機交給我。

握着鞋拔的手心沒有冒汗。

後腦一陣衝擊。

「過去我發動過兩次物量戰,那真是做錯了,只會讓她們混進戰塵裏,反被攻其不備。狙擊、神經毒氣、無人機轟炸,對她們都行不通。所以這次我改採精銳戰法,我要投入我最頂尖的尖兵。」塞格特回望身後的三人,「我來介紹,他是狄格,我的左右手。」

我們同時衝出去,狄格衝向吐息,我衝向血潮。

再次看到卡莉娜時,她露出幼童般半睡半醒的迷茫眼神,脖子和胸口滿是坑洞。吐息的雙手握着感覺隨處都能買到的銀色原子筆。

卡莉娜從揹包取出芬蘭軍用槍RK-95,宇珍把脖子轉得劈啪響,我則從套子裏取出鞋拔,狄格也拿起原本擱在腳邊的武器。

我架好左手,準備抓住朝眼鏡踢來的腳——

沒錯。

爲了她們的羈絆、她們的強大、她們的過去、她們的美、她們的崇高、她們的尊貴、她們的生活方式、她們的關係而癡狂。我們悄悄窺探她們的人生,從其中切割出故事,彼此討論、感動、品味、遙想,耽溺於幻想。

「……嗯。」

「是呢。」

『我覺得她們就是普通的孩子。』

編注:Panama Papers,二○一六年由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揭露了有關各國政治人物、權貴財閥們刻意隱藏,未經曝光的海外資產,流出之資料逾一千一百萬筆。

「我要進去,你們呢?你們沒有理由去找戀澤姐妹了吧?」

卡莉娜端着槍,就這樣倒下去,宇珍的屍體也跌在地上,然後傳來血潮落地時的「喳」一聲。

轉向戀澤姐妹,與她們面對面。

跨過了界線。

所有的人都爲她們癡狂。

挑高的大廳中央有一座庭園,像是突然出現在沙漠的人工綠洲,傳來潺潺流水聲。修剪過的植栽與繁花宛如舒適的咖啡廳般點綴各處,擺放着白色的桌椅。椅子有兩把,庭園旁邊有一節電車車廂,不是複製品,而是真的車廂,車身有着橘色線條的老車廂。商城裏沒有軌道,也許是原本就放在這裏的展示品。

「戴上它吧,可以確認彼此的位置,它和脈搏同步,一旦死亡,反應就會消失。妳可以和狄格搭檔,他的戰術和妳很像,應該容易配合。準備好了嗎?那麼就去吧!我等你們的好消——」

血潮沒有預備動作,輕巧地跳起,縱向旋迴。

沒看到居民,但我確信已經進入她們的領土了。我們維持着鬆散的隊形靠近庭園,狄格以左手甩動長柄鏟,宇珍捲起運動服的袖子。

我們刻意不組成嚴密的隊形,拉出適度的距離。意識着彼此的間隔,就像放學的國中生一樣,在商城裏前進。

我們慢慢地跨出步伐。

「那是哪國話?是什麼意思?」

吐息擋開了狄格所有的猛攻,她不用武器,也沒有盾,赤手空拳,用一種已經厭膩的調調,宛如睡前的護膚程序。我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臉,但她的動作讓我直覺,她肯定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格鬥者與我交手時,首先都一定會攻擊某個地方。我戴的這玩意兒雖然也具有實用性,卻也是爲了搶佔先機而設的誘餌。

「丟的不可能吧。」卡莉娜說,「我覺得是用射的,利用彈弓之類的東西。怎麼辦,狄格?」

「妳的T恤很棒耶。」

「妹妹我來解決。」

吉普車立刻掉頭,揚長而去。

「聽說妳是『辻褄商會』的殺手?妳組織的創作物真的幫了我不少,巴拿馬文件※那時候,也多虧了你們公司,我才能逃過一劫。」

除夜子也走過這裏嗎?

「畢竟她們可是戀澤姐妹啊!」

「妳有什麼事?」

自然地一左一右舉起大小鏟子的那副架式,讓人聯想到古代劍豪。

都被我料到了,笨蛋。

「沒看到血潮。如果兩人分開行動,這是個好機會。」

吐息打斷我問。不是要幹架的口吻,聲音裏沒有任何感情。

「問一下,有個叫音切除夜子的女人來過這裏吧?」

「有嗎?」「不記得。」

「穿圍裙的女人,大概五個月前。」

「有嗎?」「可能有吧。」

「她有沒有說她來做什麼?」

兩人沒反應了,就彷彿已經超過與陌生人的對話上限。我接受,我本來就不認爲她們會平白告訴我。

吐息邁開步伐,血潮也跟上去,兩人走向那節古老的電車車廂,也許是不想繼續弄髒庭院。我也跟了上去,在狹小的地方我比較好施展,也覺得那個舞臺很適合我們雙方。那個時間停止、從軌道被拆下、化成了任人指點的展品的鐵塊。

走近之後我才發現,那是日本的電車,上面寫着「北陸鐵道」。門只開了一處,車廂內氣氛復古,門旁有個印着「整理券」的鋁製小盒子。天花板有圓形的空調送風口,成排的拉環,長椅是深紅色的。戀澤姐妹稍微拉出間隔,並坐在車椅上。我站到兩人面前。

挪動手中的鞋拔,微調抓握的位置。吐息把頭髮撩到耳後,從內袋掏出新的原子筆。血潮重新系好鞋帶,捏起自己的T恤。

「『Pengawanan siput』,是馬來語,『蛞蝓的交尾』。」

什麼跟什麼?

我笑了,血潮也笑了,吐息也跟着笑了開來。

姐妹的身體離開座椅。

血潮一手撐着座椅,雙腳朝我踢來,我用鞋拔把它打下去,直接屈身閃過吐息的原子筆。鞋拔滑入門戶洞開的吐息腋下,勾她的腳把她拽倒,她失去了平衡,但手撐在地上側翻,在對面座椅着地。

一陣風壓逼近臉旁,是血潮的踢擊。我又將其擊落,但血潮沒有着地,抓住上方網架,從另一個角度使出第二踢,胸口被踢個正着,我失去平衡,吐息配合發出攻擊。我將鞋拔插進座椅下,以槓桿原理撬起來,抓住浮起的座椅,當成盾擋過去。豆豆!隔着椅墊,傳來連串插刺聲。我抬腳踹椅背,把吐息的身體推回去。血潮來了,我看出她的行動了,我立刻將身體轉回來。

緊接着,臉被結結實實地踹了一腳。

血潮身體壓低到幾乎趴在地面,使出後踢。很像「躰道※」的「海老踢」,不是從上而下,而是從下段踢上來。被擺了一道,我踉蹌一步,黑色包鞋迎面而來,是吐息的踢技——

編注:源自於空手道的日本武道。

我整個人撞上車窗。

結束前一刻,她回應了我。那是我一直想要聽到的、最棒的一句話:

除夜子死掉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我會追查除夜子的行蹤。追查她的行蹤,見到戀澤姐妹,然後——會被戀澤姐妹殺死。

對不起喔,芹。我感覺到手掌撫摸頭髮,聽見除夜子的聲音。我應該更好好地面對妳的,應該跟妳說,我們一起活下去吧。可是,我也是苦惱了很久的,苦惱該怎麼樣結束纔是最好的。戀澤姐妹很厲害對吧?我也嚇到了。如果還能再見面,我們也可以變得更自由,變成像她們這樣的最強拍檔——

拋下我們,奔向無盡前方的最強姐妹花。

碎玻璃撒向車外,我知道背部裂開了。『這場比賽若是有雙人組,那麼冠軍非戀澤姐妹莫屬。』強到爆。沒事,我都知道,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身體還能動,不覺得痛還是熱,血從一開始就在沸騰了。

血潮的腳踢過來,擊中了我的右手腕。

「……妳們說話啊。」

是皮革拉環。

好羨慕。

爲什麼妳不見了?

都沒什麼要說的嗎?

看不見的鬼怪。活生生的都市傳說。

太天真了,除夜子和我都跟蒼蠅沒兩樣。她們是貨真價實的,真的是全世界的唯二。

豆豆豆豆豆!

即將停止的大腦竄過電流。

手腕像樹枝一樣折斷,鞋拔從指中掉落——還沒完,我用左手抓起落下的鞋拔,但吐息的動作比我快了更多倍。

內心某處期待着。妳好強,很像之前交手的那個人。想起來了,音切除夜子。難道妳是芹?除夜子要我們傳話——期待能聽到這類的話。

戀澤姐妹連一滴汗也沒有流,默默地俯視着我。

我看着紅色的花瓣,心想:好厲害。

如果我們也能像她們這樣的話。

戀澤姐妹。

攻擊之中,吐息的架式出現了空隙。

我像頭野獸般咆哮,思考消失了,我從來沒有這樣過。我衝向戀澤姐妹,瘋狂地揮舞鞋拔,刺擊、揮砍、切割。身體記得動作,除夜子教導給我的動作。

喀!我的手定住了。

豆!

朦朧的視野中,紅色湖泊的另一頭,站着吐息和血潮。毫髮無傷、沒有半點髒污,甚至連氣都不喘一下。「晚飯要喫什麼?」「嗯……照燒。」「哪種照燒?」「照燒雞。」「昨天不是才喫過嗎?」「不,那是前天。」太過普通的對話。那樣的普通,讓我開心得無以復加。被刺出洞的我的心口,充斥着無以言喻的共鳴。

所以她利用了戀澤姐妹。

千鈞一髮之際閃開血潮的追擊,從座椅滾到地上。朝小腿揮去的一擊被閃掉了,但成功逼退了兩人,然而我站起來的時候,吐息已經衝進攻擊範圍了。

留戀已經消失了,我達到了和蓋瑞及尾縞相同的境地,覺得這樣的死法並不壞。除夜子也是,或許最後是幸福的——

我用鞋拔應戰,但就像狄格那樣被格擋開來。太快了,來不及應付。筆穿過護具的裂縫。

被甩到門上。

除夜子。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抬頭之後總算理解,臉頰無力地鬆垮下來。鞋拔卡在那裏頭,就彷彿從一開始就註定如此。

我把鞋拔插到地上,毆打右腳,顫抖着站起來。

我怎麼會沒發現?

吐息拿着原子筆靠了過來。

吐息的雙手舞動起來。豆!豆!豆!肩上、腿上、肋骨間,全身不斷地被刺出洞。血潮繞過來,一腳踹了上來,我整個人滑過地板,拉出像是刷子刷出來的一條血跡。我還能動。吐血。站起來。咆哮。吐息發動攻擊。被刺。沒有關係。活動。我要動。血淋淋地繼續掙扎。爲了復仇?爲了生還?什麼都不明白了。我只知道,戰鬥到死纔是禮節。

不知不覺間,我倒在地上。

如機器般正確而冷淡地,喉嚨、心臟、肺和肝臟被刺穿了。疼痛忽然和緩下來,體重和疲勞漸漸淡去。

——抓到了。

這些,全被擋下來了。

「逃吧。」我絞盡最後的力氣,喉嚨因鮮血而咕嚕作響着,向她們獻上聲援,「永遠逃下去吧,不要被抓到。殺掉每一個礙事的人,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就算是上帝、瑪利亞,也不要讓祂們看到。妳們的關係,是隻屬於妳們的。」

她早就察覺我的心意了,除夜子知道我想被她殺死,但師父殺死徒弟,有違道義。除夜子討厭違反規矩。

除夜子真正的目的,不是自殺。

『除夜子早就知道了。』

我本來打算跟除夜子交手的。

跟除夜子交手——讓她殺了我。

啊。

豆!腹部被刺了。發不出呻吟,因爲血潮跳起,腳纏繞住我的脖子——會被折斷。宇珍的死法掠過腦際,我反射性地奔上牆壁,我不反抗那股力量,而是順勢被甩出去,準備護身倒法,但在這狹小的車廂裏,還沒來得及準備好——

脖子沒事,但右膝直擊鋁製整理券箱,感覺骨頭碎掉了,腹部和背部陣陣脈動,血超越沸騰的溫度,痛覺開始燃燒。

我用全身甩動鞋拔。這是我狗屎般的人生的集大成,傾注全部的技術、過去、感情的渾身一擊,朝她的頭蓋骨砍下。

「……啊啊啊啊!」

「看什麼看!」

然而,爲什麼。

是殉情。

因爲,我怎麼可能殺得了除夜子?如果不殺了除夜子就會被殺,我想要除夜子殺了我。除夜子不會忘記她殺死的人,所以我可以永遠活在除夜子心中。而且我期待如果認真交手,或許除夜子會好好正視我,不是把我當晚輩,也不是學生,而是對等的對象。我想要和除夜子成爲那種關係——這是我歷經百轉千回後,所選擇的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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