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那個已然飽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2328 字
瑠花、千尋哥:
你們好嗎?
我很好喔。
每次都是你們寫信給我,這次換我寫信給你們了。
我問了看守人員才知道,原來可以寫信啊。我竟然過了一年才知道。
我不擅長寫信,讀起來可能怪怪的,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瑠花:
鳳仙的打工怎麼樣啦?聰明哥和佐知子姊還是一樣活力充沛嗎?
我被抓之前送他們的烹飪刀具和圍裙,他們還會用嗎?我超想喫鳳仙的拉麪。
這裏的三餐伙食莫名注重健康,我也因此莫名其妙地變健康了。哈哈,但我比較想喫鳳仙油膩膩的豚骨拉麪啦。下次來看我時,連餐具一起帶來吧。
啊,恭喜你正式錄用爲鳳仙的員工!等我出獄,也想在鳳仙工作。不過,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到時如果他們還沒退休,請一定要讓我面試。
對了,謝謝你跟安西同學做朋友,我和她在班上都格格不入,所以我一直滿擔心她的。如果她願意,請邀她一起過來看我喔。哈哈。
千尋哥:
每次你來我都想,你有好好喫飯嗎?剛認識時的確是我比較瘦,但現在你看起來比我還營養不良耶?
多喫一點啦,不然,你以後要怎麼養瑠花啊?
對了,每次問你,你都跟我打迷糊杖。你們啥時要結婚?既然找到新工作了,記得豁出去買戒指給她喔。
啊,聽說紀惠子姑媽最近完全康復了,真是太好了。
我還真的萬萬沒想到,我們竟然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原來紀惠子姑媽收養的兒子就是你啊。
總之沒事就好。雖然快到九月了,但應該還會再熱一陣子,幫我轉告姑媽,請她務必好好靜養喔。
在我發呆的期間,計程車已經停下。我放開瑠花的肩膀,拿出錢包付錢給司機。
我也知道自己這麼說很糟糕,所以,我還不能出獄。
如今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
你的笑容仍充盈在我的腦海裏,從來不曾消失。
「我殺人了,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
我應該多依賴照史,多跟他討論的。我沒發現身邊有人這麼關心我。
我沒有否定她的決定,跟着她一同旅行,最後卻只有我一人獲救。
倘若我真的可以完全接受你們的好意,未來也繼續相信你們,請你們等等我,等到我真的完全洗心革面爲止。
到頭來,我依舊沒死成。
我憶起國中二年級的夏天,一切的開端日。
那天,流花特地跑來我住的兒童之家,對我說:
這是紀惠子阿姨替流花蓋的墓。
我挾持瑠花當人質,還刺了千尋哥一刀。
我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情,你們還是不厭其煩地每個月來看我。
瑠花那天被傷的手臂和我的腹部,傷勢並不嚴重,目前已痊癒。
我的生存方式是正確的嗎?像這樣長大成人是正確的嗎?
我完全認同她的想法,並且抱住她的肩膀。
大概是回想起那段苦日子,瑠花的表情黯淡下來。
瑠花也曾因爲父親工作忙碌、疏於陪伴,養成了寂寞就約網友過夜的習慣。
「千尋,到了喔。」
到死之前,該如何生存呢?
「爸爸也是,他殺人是爲了我。儘管大家都很同情我的遭遇,但我不這麼認爲。就算殺人不會被原諒,他也是因爲愛我才下手。我的想法很扭曲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那天弄傷了你們,請原諒我。
即便如此……
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去逛廟會吧,下次可以找安西同學一起來。想到自己現在無法去,我就相當後悔。
我想永遠愛着身旁這位可愛又惹人疼的女孩,這樣是會被原諒的嗎?
不過,我依然不認爲當時殺死母親是錯誤的決定,就連此刻,我也想殺了父親。
本故事純屬虛構,與實際存在的人物、團體、事件一律無關。
我做對了嗎?流花。
「當事者只能被迫選擇。問題是,身處在惡劣的環境,能選的也只剩下惡劣的選項。所以,我們必須創造出好的環境,等你父親和武命回來,就會做出更好的選擇。我們也只能爲他們做這麼多了。」
「一年不見了,流花。後來又發生了好多事,你願意聽我說嗎?」
謝謝你們每個月都來探望我。
我會待在監獄裏,直到這股恨意逐漸剝落、消失,所以,希望你們等我。
接着,直直朝共用墓地前進。盂蘭盆剛過,多數墳墓都已打掃整潔,供上漂亮的花朵。
面對面實在說不出口,我就趁寫信時告訴你們吧。
本來我應該在那個夏天,隨她一同消失在世界上。
——活下去、活下去,活過了再死。
直到現在我仍未找到答案,只剩下你最後的遺言充盈在我的腦海裏,我一刻也不曾忘。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爲什麼不跟身邊的人商量呢?當下我只認爲,那麼做是最好的選擇。
對不起。
本書是將最早於二○二○年二月發表的作品《獸》,經過大幅修稿、重新命名的作品。
「這就是……流花嗎?」
在那之後,我遭遇了好多好多事。
「一點也不會。」
我蹲下來,輕觸墓碑前的石板。
我很後悔沒有多找你們商量家庭暴力,但是關於已經發生的事,我不認爲自己做錯了。
我對着她說,同時也說給自己聽。
她想在獨自消失之前,來向我做最後的告別。
我「呼——」地吐氣,跟瑠花一起走進寺院。
「嗯……」
好的選項。
「當然,他殺了母親是萬萬不可的行爲,但是,武命一直很堅強。即使再痛苦、再辛酸,他也努力維持笑容,不給周遭的人帶來低氣壓。他看起來總是無憂無慮,讓人覺得完全不用擔心他。他一直忍,忍了很久,我認爲這很了不起。」
裏面只有一座墳尚未清掃。
瑠花在搖晃的計程車裏讀完武命的信後,如此說道。
瑠花輕輕一笑,悄聲呢喃:「是啊。」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她將信紙整齊地摺好、放回信封裏,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並將包包緊緊地揣在懷裏。
持續對此發出疑問,就是流花活過的證據。
我們拿着跟寺院借來的抹布、水桶,以及途中買的菊花,走在炎炎夏日的戶外,蒸騰的暑氣烘烤着肌膚,使肌膚出汗。
請兩位保重身體喔。
「無論一個人再怎麼堅強,在惡劣的環境待久了,一定都會出狀況。即使選擇的是最糟糕的選項,當下卻認爲沒有別條路可走了。瑠花,你不也是嗎?」
當時我若是阻止她,也許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我不責怪武命。」
瑠花跟在我後頭,看着墓碑說。
「……是啊。」
是我自己擦掉了這個選項。
那個,說來有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