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個已然飽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2805 字
「這裏就是那孩子的房間。」
我顧不得紀惠子阿姨的輕聲介紹,向前踏出一步,走進她的房間。
牀、書桌、書櫃……這是一間擺設平凡無奇,環境整潔的普通房間。流花不在的數個月來,紀惠子阿姨應該打掃過。
不在的數個月—也許不該再用這種投機取巧的說法了。
就連此時此刻,流花也不存在於任何一處。
「真的住這裏就好嗎?」
紀惠子阿姨把手置於我的肩膀上,憂心忡忡地望着我。連月下來的積勞,在她臉上生出了黑眼圈。
「……這裏就好。」
「真的?會不會很難受?你也可以住我弟弟的房間,他已經很久沒回家了。那裏空間比較大,採光也—」
「不,不用……真的這裏就好。」
我看着紀惠子阿姨的雙眼打斷她,明白表示。阿姨嘆了一口氣,將放在肩膀上的手移動到我的頭頂。
「好吧,我明白了。千尋同學,你有沒有想喫的東西?」
「想喫的東西……?」
「什麼都可以喔。火鍋啦、壽喜燒啦……或是章魚燒也行。」
「……那麼,我想喫壽喜燒。」
「好,等我一下喔。」
語畢,紀惠子阿姨抽回了手,作勢離去。
你要走了嗎?我感到些許寂寞。
紀惠子阿姨頭低低的,眼看就要走出去。我快步走近,叫住了她。
「不用加同學。」
包抄的警察雖然暫時停下動作,隨即慢慢推進,使少女的喊叫更形空虛。被當作人質的少年用只有少女能聽見的音量低語:
如今回想?
彷佛流花就在我身邊。
我挑中的這部電影,大意是關於一對少年少女的逃亡行。
牀上有流花淡淡的味道。
如今回想,刀子又有什麼好怕的?
某天,她終於忍無可忍並試圖抵抗,卻誤將欺負他的孩子推下樓梯,撞擊到致命部位,就這樣斷了氣。少女自暴自棄地逃離現場,和她的少年男友展開了一場沒有希望的逃亡行。
淚水和鼻涕大量湧現,我感到喘不過氣,卻使出所有的力氣,一次又一次地吼叫。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阿姨笑。我因爲莫名的害羞而低下頭。
少女猝不及防奪走少年的登山揹包,拿出小刀,從後方制住少年,以他當人質。
我在察覺的瞬間眨了眨眼。
「啊……」我覺得應該回些什麼,結果陷入了沉思。不過,阿姨方纔的笑臉,想必就是盡釋前嫌的證明。
所以,拜託你了。」
少女飽受同學霸凌,鞋子經常不翼而飛,營養午餐裏被摻了髒東西。
少女格外清晰的喊叫,我聽了爲之震顫。
我本來也沒打算要看這一部。
我用不確定對方能否聽見的音量咕噥着,紀惠子阿姨訝異地回頭,隨即用鼻子「呵呵」地笑了幾聲。
好放鬆啊。
兩名國中生,充其量只能趁店員不注意時偷東西,過着扒竊別人錢包的生活,毫無目標地不斷逃亡。
這是一部冷門的獨立電影,上映院廳裏除了我以外空無一人,可見有多冷門。
所以,拜託你,求求你,用那把刀殺了我吧。
「放棄吧。」
配樂戛然而止,蟬鳴聲漸強,感覺劇情即將進入高潮。
整部片從一名瘦弱的少女不慎將同班同學從樓梯上推下去,失手殺人的血腥場面開始,搭配沉重的配樂,慢慢揭露劇情。
這是她推開我的前一刻,在我耳邊說的悄悄話。
我們已經被包圍了,體力和偷來的錢很早就瀕臨極限。
汗水低落。
這裏照不到太陽,房裏昏昏暗暗的。
因爲有你,這趟旅行我過得很開心。
你說不想回到從前的日子,我也不想回到沒有家人朋友的日子。
忽地,我被推倒在草地上,警察旋即圍上來壓制我。
我對於自己的大腦竟然用了過去式感到突兀。
我不打算取得少女的認同,只是對激動的她淡淡勸說:
*
「謝謝你,千尋。
舒適的春風從窗戶拂來,我被風誘惑着,在旁邊的牀鋪躺了下來。紀惠子阿姨似乎特地曬好了被子迎接我前來,蓬鬆柔軟的觸感相當舒服。
儘管每一位大人都這樣告訴我,但我絕對不信。
劇情如此陰沉,除非閒來無事,否則根本不會有人特意進戲院觀賞。除了沒有朋友、沒有情人、假日無事可做的我以外。
直到此刻,我依然無法相信她死了。
注1:日本爲三學期制,新的學年從四月開始。
一切都宛如海市蜃樓,充滿迴音且朦朧不清。
宛如瞬間移動,本來還坐在電影院大銀幕前的我,剎那間便來到草原。如同方纔的電影畫面,被少女挾持着。
現在是下午五點。
夏日的青草味混合了少女的汗水與土壤的味道,掠過鼻腔。
少女囈語着:「少囉嗦!」面容扭曲,身體發顫,不放棄地持刀對着警察吶喊:
夏天結束,冬日降臨,接着春日來訪,我也升上國三了。(注1)
我如同嘶吼的野獸,用盡全力地咆哮至聲嘶力竭。
千尋,只有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過了再死。」
想到我和流花之間的牽繫將逐漸消逝,我便感到空虛不已。
一切都結束了。
我回頭環視流花的房間。
我深深地吸氣,像要吐出體內的毒素般,慢慢把氣吐出來。
她的語氣比剛纔明亮,說完之後,這次不帶迷惘地走出去。
所以,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
少女沒有回應我的話語。果然很任性呢。
她只是變成了朦朧的海市蜃樓,一眨眼就不知溜到哪兒去了。等夏天再度來臨,她一定會悄然現身。
少年的一句話穿透大銀幕,迴盪在耳際。
要、看、哪、一、部、請、神、明、開、示。
那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啊。
約莫是這樣的故事。
我們是如此弱小。
太陽火辣辣地烘烤着肌膚,汗如雨下,夏草的味道乘風飄來。
「沒有人肯救我,沒有人傾聽我的聲音。你們……你們全對我視若無睹!煩死了,我厭惡這一切,厭惡你們每一個人!去死!你們通通死了算了!」
「千尋,等我一下喔。」
那些夏日回憶,將連同你的笑臉、你的天真無邪,繼續充盈在我的心裏。
強而有力的話語,我到現在仍清晰記得。
和流花旅行的時節,這個時間還是大白天呢。
我聽見警察踩過草地的聲音、蟬的叫聲,以及少女與我自己的呼吸聲。
……歲月如梭,在那之後,過了十三年。
當爆米花見底時,電影也開始邁向尾聲。少年少女像是與幾位警察玩捉迷藏般,你追我藏。眼看兩人快要被抓到,場景來到山間一片開闊的草原。
「喏,該結束了。
對啊!我不是在看電影。這個人是我。這是我的經歷、我的故事。
經過了歲月的洗禮,我已成長爲會在沒有朋友的假日,隨意挑一部電影觀看的無趣成年人。
如今被夕陽將窗外染得一片火紅。
流花不在了之後,數個月過去了。
我會持續等待我們相逢的一天。
那是不成話語的吼叫,不如說是咆哮吧。
我趴在地上大叫。
正前方有扇窗,不過大概是生鏽的關係,非常難開。我費了點力氣才慢慢推開,眺望着窗外的風景。
「不要過來!」
你會在我的心中膨脹,多到滿出來,持續將我的人生染上你的色彩。
你一定要記得回來喔。
我明知道她總是如此自我中心。
少女一手扣住少年的脖子,一手持刀對着警察大吼大叫。其實少年只要稍加施力就能輕鬆扳倒少女。
但是,多虧了紀惠子阿姨,我和流花正式成爲姊弟了。
順理成章長大成人的我,一邊喫着味道乏善可陳的爆米花,一邊觀賞電影。
不知爲何,我彷佛成了電影中的少年,全身感受到「離別時刻就要來臨」。
所以,沒關係了,已經沒關係了,我自己死就夠了。
流花還活着。我相信她還活着。
我只是閉上眼睛、隨手一指,剛好挑中這部片罷了。
很高興紀惠子阿姨願意收養我。
流花。
啊,原來這是洗衣精的味道。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