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
《那個已然飽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2.4萬 字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下午二點
救救我。
拜託誰來救救我,我好難受,我受夠繼續待在這裏了。我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努力,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呢?
救命,誰來救救我——
好吧,要是真能稀鬆平常地大聲呼救,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現實是,一旦來錯人,反而會害慘自己。隨便暴露出弱點,很可能陷自己於死地。被瞧不起、被威脅,或被一腳踢開。覺得全世界都會來幫助自己的想法真是大錯特錯,我早就親身領教過了。哈哈、哈哈哈……
嘎啦嘎啦嘎啦……腳踏車的車輪發出空轉聲。
右手似乎磨破皮了,在炎熱的天氣下,格外地熾熱火辣。
幸好我是摔在草原,如果摔在柏油路,恐怕會傷得更重。唉,不過啊,要是能就此一死百了也不壞。
不對,只是腳踏車騎太快,在柏油路上打滑而已,應該死不了吧。
草木圍繞的感覺真舒服。我深吸一口氣。
結業典禮在上午結束,拜此所賜,平時總在夕陽路踏上歸途的學生們,難得能在如此的大好晴天離開校園。
閉上眼睛,感官隨即變得敏銳。青草的味道、蟬的叫聲。啊,不知哪裏還有烏鴉叫着。微風迎面吹拂,明明日正當中,感覺竟然滿舒服的。
現場只有我。只有我一人。
每次都找我抱怨家人,你煩不煩啊?
老是露出一張苦瓜臉,你還要不要臉?真以爲自己是全天下最不幸的人?
你知道我也承受了許多壓力嗎?不要以爲只有你自己很痛苦!
最近別來找我講話,我受夠你了!
對,星期一的時候,我跟好友照史吵架了,他對我撂下狠話。
他那天似乎心情不好,我卻揪着他一個勁地抱怨家人,結果踩到他的地雷,被他狠狠罵了一頓。我們未能和好如初,而今天就開始放暑假了。
今天蟬聲特別囂張,連在家中都能微微聽見。由於旁邊就是田地,有時棲息在那裏的青蛙也會加入合唱,擾人清夢。
好痛……
是安西同學打來的。
『原來、是這樣……你後悔嗎?』
我想殺死的其中一人——廢物站在那裏。
「可惡……」
『嗯,謝謝你。那個,水原同學,我忽然很後悔當時爲什麼跑去援交,爲什麼能麻木地做這種事。我覺得很害怕,覺得自己是個糟糕的人。我應該更珍惜自己的,總之,我真的好後悔……』
『好、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遇到了困難,我不想成爲絆腳石。我雖然很重視自己,但水原同學現在一樣重要。』
『被玩了……』
「加上?」
他強制中止我洗到一半的衣服。
『那個,我想爲今天的事情好好向你道謝。謝、謝謝你幫我。』
「不過,我也半斤八兩。」
我將個人使用的洗衣精和柔軟精倒入洗衣機的專用溝槽。家裏的洗衣精和柔軟精分成四種,造成空間上的雜亂,大家各用各的。
回頭走進浴室前,我的視線轉向左側。
無能爲力……但又不能怎樣。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晚上九點
「我也跟許多男人發生關係,玩火自焚。我騙他們自己成年,和年紀大的男人約會碰面。我也很爛,我們是一國的。」
我可能會死在這裏。哈哈,不賴嘛。這是我第一次反抗,心跳得很快呢。
好熱。
「這個家沒分先後順序吧?休想用你的爛規矩來教訓我!」
『沒關係,自己做的事,要自己承擔。如、如果你選擇前進,我也想一起前進,再加上——』
「爸爸,對不起,事出突然,我今天有話想對你說。深夜回來也沒關係,我會醒着等你。因爲一些原因,我把門鎖上了,你回來時請按門鈴。愛你。」
『啊,那個……喂?是我,安西……』
推開家門。
我沒再頂嘴。正確來說,是因爲呼吸不過來,無法開口。
「髒女人」是指我媽,「廢物」是指我哥高貴。附帶一提,我爸是「混帳老頭」。
說出來後,我總算察覺自己的心情。
「去死一死!」
「在我回來之前,給我洗好晾好!」
摔倒時似乎撞到了石頭,肩膀、腰和側腹都微微發疼。果不其然,右手掌破皮流血了。
「呼……呼……嗚、咕!」
洗衣機發出叩隆聲開始旋轉,噪音蓋過了蟬聲。
「嗯,回來的路上,我不是跟你提過嗎?我被一個叫可可的傢伙盯上了,我不小心刺了他一刀。他把我的影片上傳到色情網站,還在底下備註了我的學校。老實說,他真的很惡劣,但我也不該拿刀刺他。我想把一切和盤托出,當作反省。」
內心一驚。之前我從沒犯過這種失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想反抗他嗎?別了吧,下場會很慘的。今天也嘻嘻哈哈地矇混過關吧?武命,你懂吧?在世間走跳,有時逃跑是必要武器啊。
一陣衝擊。
沒錯,武命,千萬記着。
『是、嗎……你還是要去?』
菸味顯示廢物在家。
即使如此仍要活下去。暑假已經排了打工,假期結束照樣要上學。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躺着這裏,但世界不會允許。人總是不得不活下去。
我想大吼「搞什麼」,但聲音出不來。不過,也許這纔是萬幸。
我動怒了。
附近連個路人都沒有。不意外,社會人士這個時間通常在上班,這一帶跨區讀龜谷高中的只有我一人。
我站起來,扶起倒地的腳踏車。
「咕、啊……」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我不會找藉口,因爲,我已經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還有,安西同學,我想去警察局自首。」
洗衣機停下來後,蟬聲擾攘刺耳。我緩緩起身,把工作服甩在牆壁上。
可惡。可惡。可惡。
我跨上腳踏車,奔馳在人煙罕至的田間小徑,只是拼命騎着。
廢物出完氣似乎滿足了,就這樣走出家門。
『原、原來是這樣。』
不這麼做的話,會想起自己的不幸。
『你要、自首?』
「如今回頭想想,裏面很多人都很粗魯,尤其在我坦承未成年後,有人會臨陣脫逃,有人則會露出禽獸般的眼神……」
掛在客廳牆面的時鐘指向九點,爸爸就快回來了。我一邊對於打擾他工作感到內疚,一邊趴在桌上靜待時間流逝。
「啊?」
彷佛慢動作重播般,我的臉被賞了一拳,眼冒金星。
『不、不用隱瞞,說吧。』
「怎麼啦?」
不是氣溫造成的熱,也不是稍早摔車那種破皮疼痛。
沒錯,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去死一死算了。
我呆望着流出的血,用制服把血擦掉,白襯衫隨即染成紅色。無所謂,反正明天放暑假,洗一洗就沒事了。
「嗯,只要去警察局自首、道出一切,警察就能一併幫我處理可可的糾纏及偷拍影片。因此,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確認,關於二宮的所作所爲,我上網查過了,他這樣是脅迫別人賣春,只要跟警察說明,他就會立刻被抓。可是,如此一來,你援交的事情就會曝光,在家裏和學校傳開來。如果你不想,我就不會跟警察說。」
「喂?」
『咦?』
從氣息可知有人在家。上次是髒女人,今天大概是廢物吧。
嘎啦嘎啦地推開通往洗臉間的門,打開左手邊的洗衣機蓋子。很好,裏面還是空的,趁現在。我脫下沾滿泥土和血漬的襯衫,丟進洗衣槽。
『寂寞?水、水原同學,那個,你是因爲寂寞,才做這種事嗎?』
我沒流鼻血,沒折斷鼻樑,但是痛到蹲下來。啊,滲出眼淚了。我氣自己沒用。
我其實很空虛、很寂寞嗎?不過,我還笑得出來,能夠嬉皮笑臉。因爲,親和力是人緣的重要武器。
我悠哉地想着無關緊要的事情,抱着肚子低下頭,這時,一件滿是汗臭的工廠制服從頭頂罩上來。
遵守秩序?有這種規定?這個家不是毫無章法嗎?
廢物污穢的嘴臉近在眼前。
毆打的餘波未消,我輕微地吐了。早上喫的甜麪包從胃部逆流,我整個反胃到不行,只好猛灌水。我直接從洗臉檯對着水龍頭喝,喝了又吐,吐了又喝,直到終於舒服一點,整個人也筋疲力竭。我直接走回房間,倒頭就睡。
「沒有。不是不敢,而是沒想到。因爲,我當時真的太寂寞了。」
唉——真無聊,要是能跟瑠花一起回家就好了。我跟她雖然不像跟照史那樣無話不談,但相處起來很愉快。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還是很需要人陪,並覺得空虛起來,於是叫自己不要再想。
壓迫感再次傳來,這次換成肚子被揍。這下真的快不行了,胃部咕嚕咕嚕地翻攪。爲什麼流氓老喜歡攻擊身體呢?之前看黑幫火拼的電影時也有這種感覺。
我們的衣服不會一起洗。
「臭小子,我正要用,你想插隊啊?給我遵守秩序。」
身體流汗變得好黏,直接去沖澡吧。
『是的,對、對不起。』
我調整呼吸,結果馬上喫痛。同時,我也感到些微的情緒。
「嗯……後悔呀。之前明明覺得沒什麼,雙方各取所需,好像不錯嘛。直到最近我才醒悟,發現自己只是被玩了。」
我決定不要再想。
最近不知怎麼搞的,廢物特別地焦躁。聽說他在外面也是惡名昭彰,多虧有這麼一個同樣是龜谷高中畢業的廢物老哥,學校老師有時候會怕我。他這人沒什麼耐性,動不動就揮拳相向,任何人都拿他沒轍。廢物從小就有暴力傾向。
「媽的,這樣我工作服要怎麼洗?你說啊?我本來打算上工前洗的,哈,你跟老子開玩笑?」
「小事,太好了,你總算敞開心房了。」
我用力坐起身。
「真的嗎?可能會引發軒然大波喔?」
『你都沒有抵抗、嗎?』
我傳LINE給爸爸以後,四個小時過去了。我垂頭喪氣地坐在熟悉的餐桌前。爸爸工作時總是很忙,基本上不會回訊。上面顯示已讀,表示他至少看過了,但我總覺得坐立難安。
我的優點就是笑口常開,佐知子姊也稱讚過我的笑容。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我爲什麼非得被他揍到想哭啊?這種人怎麼還不死一死啊?我到底爲什麼要活得這麼痛苦?
我被最好的朋友嫌棄。可是我無法跟打工地方的人商量心事,現在也不想回家。
側腹有強烈的壓迫感。在我縮起身體、側腹出現破綻時,廢物狠狠朝那裏踢下去。
「是啊,你沒想清楚。援交是違法的,千萬不能做喔。」
好痛苦,無法呼吸。
我開始有點崇拜自己了。我想着如此白癡的事情,同時瞪着廢物,對他訕笑。
我沒有呼喊「我回來了」,直接走去洗臉間。
笑吧,隨時隨地都要笑。
每當我想大口吸氣,被踢中的部位就會受到壓迫,無法順利換氣。接着頭髮被人扯住,向上拉。
「誰準你說話的?小武,勸你不要太囂張,找死是不是?」
滋滋……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有點反應過度。不一會兒,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連續震動的電話。
「對,我是單親家庭,家裏只有我跟爸爸,從小沒人可以撒嬌,又不敢跟同學訴苦,總覺得很丟臉嘛,憋着憋着就憋壞了,某天開始亂上交友網站。我覺得這麼做很輕鬆方便,又能見到許多人。」
「是嗎?謝謝。我明白了。」
『你什麼時候要說?要不要我也一起去?』
「其實,我正打算晚點向爸爸攤牌,把至今發生的一切都跟他說,包括可可的事,還有我跟男人約炮的事。我想先被痛罵一頓,然後再去警察局報案。所以,第一次做筆錄,應該是跟爸爸去。」
『這、這樣啊……你要跟家人說啊。』
「是啊,我會把話說清楚,也會一併提到你的事情,你之後應該也會跟我一起去做筆錄。」
『好、好的,我明天在家等消息。』
「嗯,麻煩你了。我和爸爸到警察局後,會再跟你說……啊,等等,安西同學,我還有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呢?』
「你喜歡過二宮嗎?」
『……我想是的。二宮同學雖然向我勒索,但我曾經喜歡過他。因爲,至今從沒有人願意跟我說話,只有二宮同學主動找我。也許,他一開始接近我的目的就是想敲詐,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
「是嗎……」
『他跟我說錢不夠用,要、要我去援交時,我真的嚇壞了,但隨即便放棄思考。我知道一旦拒絕,二宮同學就會離開我,我又會變得孤單一人。不過,其實我一直都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爲了不清醒,我要自己別再想。老實說,就連此刻,我心裏的某個角落或許還是喜歡他的,很矛盾吧。』
「……你真善良。」
『不是的,我只是不夠果斷。』
「不管是二宮,還是出賣身體的事,我們一起慢慢克服吧。」
『好、好的,謝謝你。』
我們就此結束通話。
選擇不想——我也是啊。我和安西同學一樣,藉由麻痹思考來逃避問題。
害怕跟爸爸撒嬌會被討厭、害怕跟美希說實話會被討厭,因爲害怕被討厭,所以告訴自己不要多想,造成的結果如今就攤在眼前。
僅限一晚的娛樂變成了惡習,影片被上傳到網路。我聲稱這麼做是爲了保持內心平衡,但明明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好好將隱藏至今的心情說出來吧。
死定了。
臉、腹部、腿。爸爸一次又一次不停踢他,可可像只鼠婦般抱頭蜷曲身體,即使如此,爸爸還是狂踢猛踹,我甚至開始同情他了。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晚上十點
太大意了,應該先從貓眼確認來者是誰的。
可可咧嘴露出低級下流的笑容,口中可窺見菸焦油造成的大黃牙。
爸爸瞅着哀號的可可,用平時的語氣冷靜緩慢地說。
「瑠花,是你爸爸打來的。」
我的確想過這個可能,只是沒料到他會實行。那張污穢的嘴臉烙印在腦海,甩也甩不開。
美希說:「等我一下。」並接起電話,邊聽邊點頭,看向我這邊。
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不要!好可怕!
可可發出慘叫,血從口鼻滲出來,但是意識清醒。
爸爸面帶微笑,但眼神裏毫無笑意。
一時半刻間,爸爸恐怕難以消化,但只要一步一步慢慢來,一定能有所突破。
接着,我飛了出去。
對,自虐。不敢面對自己的真心,於是不斷苛責自己。取得心靈平衡的同時,也反覆苛責自己。國中畢業典禮那一天,以及心靈崩壞的每個時刻,我都很想死,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爸爸迅速抱起我,遠離可可身邊。
總覺得爸爸這樣暗示。我不再多說,抓起客廳桌上的手機和錢包,繞過可可和爸爸,奪門而出。
「啊?爲啥啊?哈!海豚,你不是因爲喜歡我才猛戳我的大腿嗎?我當然要好好回敬你啊,抱歉囉。」
我拼命揮舞雙手抵抗,卻被他輕鬆甩開,私密部位就這樣悽慘地攤開在他面前。
突然,可可粗暴地拉扯我的裙子,布料傳來劈里的撕裂聲,裙子被撕破,露出了內褲,他直接拉下我的內褲。
正當我要開口時,美希家的電話突然響起,我反射性地震了一下,全身僵硬。
「爸、爸爸!」
我覺得太過火了,於是出聲阻攔,爸爸這才驚醒般停下動作。我總算看見爸爸的臉,表情滿溢着憤怒。
思索到一半……
「不要,求求你住手。」
門鈴聲使我回神,心臟劇烈跳動。
可可停下動作,我和進來的人四目相接。可可慢慢轉向後方,剎那間寂靜無聲。
喀嚓一聲,玄關的門打開了。
可可想強行塞進來,好痛。
拿起手機,螢幕躍出千尋的LINE訊息通知。
聰明哥、佐知子姊、武命、美希、安西同學、千尋。
別擔心,沒什麼好怕的。
美希帶我進客廳坐下休息,還端來冰涼的麥茶。
情況不妙。我一心顧着要跟爸爸攤牌,結果緊張到忘了確認是誰按門鈴。一樓大廳沒鑰匙應該進不來,但只要跟其他住戶一起走,就能輕鬆侵入大樓。我想得不夠仔細,疏忽了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對策,我真蠢。
「不要!」
於是,我請他幫忙處理我不擅長的成人網站侵權回報。
「瑠花,你還好嗎?」
終於回來了。
在此之前,我都認爲死了也無所謂。
即使如此,我依舊發不出聲音。神啊,求求禰救救我。是我不好,我不會再亂約炮了,也不會偷懶不做家事,更不會擺臭臉。
快來救我。
昨天,我在千尋的車上和盤托出自己正在承受的種種壓力。
太好了。
好想吐。
笑聲越來越大,我被甩了數個巴掌,從剛纔就一直耳鳴,無法聽清楚他說什麼。
美希看見我的表情,立刻察覺情況不對,回聲「好」,回給我一個擁抱。
正當我在內心呼救時……
「海豚,別來無恙啊。哈哈,我很想你喔。」
而是因爲,面對一個願意對我說「我這一生都會珍惜保護你」的人,我若是有所隱瞞,就太失禮了。起初千尋有些訝異,聽完我的煩惱後,二話不說就答應幫忙。
救救我、救救我。
我放開美希,正經地看着她說。
我必須坦承地面對自我。同時,千尋在我心中所佔的分量也越來越重。
「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咦?瑠花!這麼晚了,發生了什麼事?」
「嗚啊、嘔……」
「要是有其他人在家就傷腦筋了,我在附近埋伏了一陣子,纔想起剛見面時,你說過自家媽媽去世了,爸爸每天很晚回家,都不理你嘛。那就沒啥好猶豫的,我直接上門啦。哈哈、哈哈。這是你之前哭着告訴我的,真懷念啊。哈哈、哈哈哈哈!」
腦門震盪,視界搖晃,身體向後飛去,摔倒在走廊的地上。喀嚓……門應聲關上,我暈頭轉向地抬起身體確認玄關,來者是可可。
不能繼續瞞着她。我一口飲盡麥茶,做個深呼吸。
「嗚、嗚嗚……」
「這樣玩果然最嗨,哈哈。海豚,你刺了我的大腿,我現在就回敬你。竟然敢捅那種地方,你也真夠大膽。哈哈,我現在就捅進你的深處。」
我迅速掌握現況,用氣音喊着:
「我寫信給成人網站的管理員了,應該可以移除影片,我收到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美希輕拍我的背,柔聲問道。
「夠、夠了,爸爸。」
快去吧。
叮咚。
慢慢說吧,把一切毫無保留地說出來。
「嗚哦!瑠花?你怎麼了?」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我告訴他,我在遊樂場被一個叫作可可、本名不詳的男人騷擾,那羣人裏也有學校同學,我擔心可可隨時跑來襲擊我。
不行,他並不打算收手。我感覺到可可的性器抵住自己的性器。
身體本能性地感覺到危險,瞬間僵住,無法動彈。臉頰傳來劇痛,耳朵嗡嗡作響,嘴脣破皮流血。
這個人是禽獸。頭髮如同倒刺,下巴流淌着口水,急促地喘着氣。
「救我……」
我不顧一切地衝進美希的家門,緊緊抱住她。美希似乎剛洗完澡,身上傳來好聞的洗髮精味道。
我把偷拍影片被上傳網路的事情告訴他,並不只是爲了找他商量。
「道什麼歉?哈哈,我們正要好好相愛呢,不要哭,好好享受嘛,哈哈哈。」
這是我必須完成的責任,我要正面迎戰。
「唷!」
我放下手機,從餐桌前站起來,走去玄關,就這樣不疑有他地開了門。
「別擔心,只是說幾句話,不會有事的。」
爸爸。
真不敢相信,我在家中被可可襲擊了。我叫自己不要再想,沒命似地向前跑。
同時,爸爸舉起公事包,像揮棒一樣狠狠毆打可可的側腹,可可發出呻吟,倒在地上。
可可扯住我的衣襟,這次換左臉被呼了一掌,接着依序是右臉、左臉、右臉。我痛到發不出聲音,強烈的恐懼奪走了行爲能力。
沒想到他真的跑來我家。
「瑠花,你先去美希家,我有事情要問他。」
一會兒後,手機再次震動。
「美希,聽我說……」
「美希!」
因爲是眨眼間發生的事,我看不見爸爸的表情。他將我放在客廳旁邊,隨即折回玄關猛踹可可。
千尋專注聆聽,時而憤怒地顫抖。聽完之後,他只貼心地問了一個問題:「我可以幫你做什麼?」
「唉,虧我到處找你,每天去龜谷高中堵人呢,結果連個鬼影也沒瞧見。本來想說乾脆算了,然後是昨天?還前天?我偶然看見你穿着便服出沒在保齡球館,真走運啊。哈哈、哈哈哈,然後我就跑來啦。」
我想,其中也有自虐的成分在吧。
語畢,可可脫下土色的運動服和內褲,骯髒的性器從他的大腿間裸露而出。
「可、可是,爸……」
他想強暴我。
「對不起、對不起。」
等一下應該會捱罵。不過老實說,我心裏滿高興的。因爲,總算能把自己的心情好好告訴爸爸了。
這次的一連串風波,全是我自食惡果造成的。如果我還貪心地要求千尋做得更多,就太卑鄙了。
禽獸。
要被喫幹抹淨了。我終於按捺不住,嘩啦啦地淚如雨下,用過度換氣的嘶啞嗓音哀求道:
一腳、兩腳、三腳。
「請讓我暫時待在你家,拜託。」
「我爸?」
我急忙從美希手中接過話筒,對着耳朵。
『瑠花,你沒事吧?』
「爸爸!我沒事,你呢?」
『冷靜點,都沒事。』
是一如既往語氣斯文的爸爸。我和美希交換眼色,點點頭。
「爸爸,現在的情況呢?」
『我在他勉強清醒時,警告他以後不準再靠近你,如果再犯我會報警。』
「他答應了?」
『他向我道歉,說不應該對你下手,也發誓不會再出現,說完就走了。』
太好了,但真的沒問題嗎?總覺得放不下心。他可是瘋狂到會跑來家裏耶,會不會只是隨口說說?
他被揍得那麼慘,會這樣就善罷甘休嗎?我不過刺了他大腿一刀,他就真的跑來了,感覺有很高的機率報復。
我並非不信任爸爸,只是覺得事情無法輕鬆解決。
「真的這樣就好?我覺得應該報警。」
『沒事,不需要弄到報警,爸爸有好好拜託他了。』
「你、你們沒打架嗎?」
『嗯,起了點爭執,家裏現在有點亂……我得打掃一下。』
「不會吧,有沒有打破碗盤?你有沒有受傷?」
『沒事,我打掃完就去美希家接你。』
我用手按住話筒,看着美希說:
美希制止了母親。她雖然有點訝異,但沒說什麼,走去客廳收拾了我們用過的杯盤和點心。
爸爸差點失去平衡,但仍穩穩地接住我。是爸爸的味道。啊,總覺得好久沒被爸爸緊緊抱在懷裏了。爸爸輕柔地撫摸我的頭。
我笑不出來。
「你老是這樣,滿口說愛我、爲我好,卻不肯聽我說。我問你,你到底知道我什麼事情了?」
「讓你擔心了,過來吧。」
「直人叔叔,請不要責備瑠花,拜託。」
「你要解決什麼?具體來說,你到底要幫我做什麼?」
我對於爸爸的無言感到生氣,當場開門下車。
「你知道我想要怎麼做嗎?知道我至今做了什麼嗎?」
爸爸冒着冷汗,不知爲何,只是靜靜望着我。
「真的很抱歉,爸爸。」
「……解決什麼?」
爲什麼?爲何不肯聽我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在煩惱什麼、遇到什麼困難嗎?
「對啊,瑠花的爸爸來接她了。我出去一下。」
「爸爸。」
「先觀察看看?」
一般遇到這種事,不是會問前因後果嗎?
替我擔心啊!聽我說話啊!責備我啊!把我狠狠地罵一頓啊!我不是乖孩子!
我不知道爸爸喜歡貓,更不曉得他會抽菸。
「啊、嗯……美希,謝謝,我到家就跟你說。」
爸爸給了美希一個微笑。
無止境的沉默蔓延,紅燈終於轉爲綠燈。
他不想聽我說?
爸爸向來如此,總把責任獨自往肩上扛,彷佛當我是局外人。
「我怎麼可能和你絕交呢。」
仔細觀察才發現,後照鏡上掛着貓咪造型的鑰匙圈。
——從國中畢業典禮那天起,直到今天發生的所有事。
正當我要開口的瞬間,爸爸馬上打斷我。
「瑠花,沒關係的。」
我將自己的右手疊上爸爸的左手,觸碰自己的臉頰。
『沒關係,都沒事了,你也嚇到了吧。我去打掃,晚點去接你。』
午夜十二點的街區萬籟俱寂,沒有人也沒有車,只有我們彼此沉默着。
「媽,等一下,今天不要,我去就好。」
「這不是隨便用『我愛你』就能打發的事情吧?你若是真的愛我,就多聽我說話啊!不要每次都拿工作當藉口,不來參加教學觀摩,畢業典禮也都缺席!這叫哪門子愛啊!」
「沒關係,我纔要道歉。直人叔叔,瑠花就麻煩你了。」
「謝謝你。來,回家吧,瑠花。」
美希將麥茶冰回冰箱,吁氣後坐下來。
爸爸板起臉孔淡淡地說,溫柔地推開我。我不打算反省,甚至覺得難過,但淚水已在剛剛流乾了。
午夜十二點過後,一輛車停在美希的家門前,數秒後,傳來電鈴聲。我們兩家的距離其實很近,他卻特地開車過來,想必很擔心我吧。
美希小聲地說,我點點頭。
「沒關係,你什麼都不必擔心。」
我決定道出一切,於是將身體轉向爸爸。
然後,我還來不及回話,電話就被掛斷了。我慢慢放下話筒。
『你要乖乖等着,不要亂跑喔。爸爸愛你。』
她不但沒有覺得我噁心,還耐心聽到了最後。不僅如此,更爲未能察覺我的心事向我道歉。
「美希,對不起,瞞着你這麼久。」
「你做什麼?」
「爸,我——」
——彷佛把他當成了敵人。
「說不上來,至少現在心情是放鬆的……」
車子遇到紅燈停下來。
我吻了三秒,強行探入舌頭時,被爸爸制止了。
「我明白了。美希,那個,全部說出來有個條件,就是你不能和我絕交喔。」
我真正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
我順着怒氣用力扯住爸爸的衣服,把臉靠過去,硬是親了他的嘴。
「沒關係,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用擔心,爸爸一定會設法解決問題。」
美希哭了,我是第一次看見美希哭。我離開爸爸,迅速跑回她身邊。
爸爸從西裝換成了便服,表情疲累地站在屋外,我撲進他的懷裏。
「爸爸,我會晚上溜出去,跟交友網站上認識的男網友做愛。你懂嗎?做愛!因爲爸爸總是不理我,不肯擁抱我!我只好跟其他人上牀,填補內心的空虛!你都聽見了嗎?我很惡劣吧!光靠一句愛是不夠的啊!」
對於家事的態度也是,沒跟我商量便擅自決定要請人幫忙,完全沒考慮我的立場。
我對於爸爸異常沉着的態度感到不太對勁,不過還是坐進了車裏。
「你什麼也不用說。」
「咦、啊,好的。」
但是停不下來。在心中積壓已久的東西終於潰堤了。
設法解決問題。什麼也不用擔心。什麼也不用說。不需要每件事都跟我交代。
說啊!你知道嗎?剛剛可是有個男人跑到家裏,想強暴我耶?你怎麼都不問呢?太奇怪了,這不合理啊。
美希穩穩的語調讓我喫了一顆定心丸,我將至今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是不是有人來了?」
他刻意瞞我?因爲怕我討厭嗎?
「啊,美希,今天真抱歉。」
我跟美希坐回沙發,美希重新替我添滿麥茶。
我不自覺低語。爸爸駛過黑夜的巷道,伸出左手摸摸我的頭。
「直人叔叔。」
連自己瀕臨極限都沒察覺,最後纔會爆發衝突。我如此愚蠢,美希卻沒責怪我。
「咦?」
爸爸果然會吸菸,在家時明明一次也沒抽過。
「瑠花,你還好嗎?」
「爸……」
「哎呀,媽媽得去打聲招呼。」
「哦!」
我走去玄關,美希跟在後面,推了我一把,我在門外看見了爸爸。
相對地,他的手從我頭上移開,我抬頭瞪着他。爸爸什麼也沒說,引擎聲和冷氣聲支配了整個空間,他越是沉默,我的怒氣就越燒越旺。
發生了這件事,我原先的計畫被打亂了。時間已晚,或許應該明天再說,但我不想繼續拖延問題。
「瑠花?你怎麼了?瑠花?」
不用說?
「美希……」
我往後站,回頭看着美希,發現她瞪着爸爸。
我低着頭,話語不小心脫口而出。爸爸小聲地說:「咦?」我盯着自己的大腿,感覺身體、肌膚和頭逐漸變冷。憤怒使我的思路變得清晰冷靜。
「爸爸,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爸爸維持着僵硬的表情,緘默不語。我握得太用力,把爸爸的衣領都扯皺了。
有菸味。
我愣住了。爸爸自己接下去說:
「謝謝。」
她從以前就不喜歡爸爸,認爲爸爸不負責任,把家事丟給我。因爲這樣,美希不尊稱他「伯父」,而是直接叫他「直人叔叔」。我有點擔心她會衝動行事,下一秒卻看她彎下了腰。
「怎、怎麼辦?」
美希不惜送我到屋外,直到車子開遠都深深低着頭。
爸爸靜默不語。
我真笨。
我口口聲聲說愛爸爸,其實一點也不瞭解他。也許心裏下意識地迴避他。
開門的時候,美希的母親從屋內走出來。
「目前都沒事了。瑠花,你願意從頭告訴我嗎?」
透過夜遊來填補心靈的空虛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而我之前竟然完全無感。我把自己當成瑕疵品,一心只想滿足心靈。
離開美希家後,我由爸爸開車護送回家。上次坐爸爸的車,已經是小學的事情了,我聞到一絲菸味,察覺車內擺着菸灰缸,裏面有抽完的菸屁股。
語畢,爸爸對我展露笑容。
我氣壞了。我怎麼可能因爲爸爸抽菸就討厭他呢!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七點半
不知幾年以後,城鎮化作了廢墟。
我被無數不明的黑色霧靄追趕着。
我沒穿鞋,腳被玻璃碎片和石頭刺到破皮流血,但我依舊不停地跑。
即使已經喘不過氣、眼前朦朧一片,我還是拼命逃亡。然而,終究來到路的盡頭。瓦礫山形成高牆,我再也無法前進。
回頭一看,黑色霧靄一寸寸地逼近,我因爲恐懼而過度換氣,意識變得模糊不清。再仔細看,黑色霧靄變成了清晰的形體。
一部分的霧靄變成了廢物,一部分霧靄變成了混帳老頭,一部分的霧靄變成了髒女人的臉。
眼前擠滿了無數的家人臉孔,沒救了,我即將死在這裏。一人孤單地上路,沒有任何人會來救我。忽然,過度換氣平息下來,因爲我徹底心死了。
我閉上眼睛等死,左等右等,卻等不到死亡造訪,甚至不覺得痛。
五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過去了,我終於睜開眼睛。
神降臨了。
他身穿白袍,振臂一揮便將那些黑霧吹散。霧靄在飛散時,化作血淋淋的碎肉。
太厲害了,這個神太厲害了。
我興奮地大叫,神聽見大叫,轉過頭來。
因爲逆光的關係,我看不見他的臉。
蟬的聲音。
現在幾點?
我睡到滿身大汗。因爲是趴着便失去意識,脖子也痠痛不已。
我沒有爬起,直接看向牆壁的掛鐘,時針指向七點半。早上七點半?不會吧!
沒記錯的話,我昨天下午四點左右倒下,所以,我睡了超過十七個小時嗎?
我總是對這傢伙言聽計從,不知爲何就是無法反抗。但其實,他對我絲毫不感興趣。上國中之前,他對我實行高壓教育。直到見我成績不進反退,知道了我腦袋不好,從今以後便稱我爲「失敗品」,對我失去興趣。
我當然不打算這麼做,只是這樣回答比較安全省事。
「現在……幾點?」
「啊——沒有……」
「你暑假有什麼計畫?」
混帳老頭這次把眼睛從報紙移開,斜睨着我——正確來說,是我手上拿的麪包。
瑠花用力彈起,抓起自己的手機,一邊搔着頭髮,一邊猛眨眼睛。
「我也要洗。」
「爲什麼要OK繃?你受傷了?」
「還有,我想快速衝個澡,可以嗎?一下下就好。」
白飯、蛋、青花菜……剛剛喫的食材都吐出來了。我再次催吐。
「什麼,九點?超過九點了?」
「不行!」
正確來說,是感覺對上了眼。混帳老頭正在看報紙,察覺我走來,手中的報紙似乎動了一下。
我的母親——那個髒女人在廚房洗碗,想必是從昨天放到今天的吧。我無言地走去廚房打開冰箱。
乾燥的喉嚨被痰噎着,我些微地嗆到。
東千尋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九點
「喂,你在胡說什麼?是說,你有胸罩嗎?」
我獨自將「豐盛的早餐」塞入口中。
無可奈何之下,我從冰箱拿出做好的早餐,裏面有炒蛋、香腸、青花菜和自制優格。
我沉默了片刻,靜靜走回廚房,把麪包丟進垃圾桶。期間,髒女人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用吸水布擦乾洗好的餐具。
我茫茫然地望着虛空發起呆,腦袋一時半刻無法清醒,身體也殘留着倦怠感。反觀瑠花似乎已完全清醒,迅速且明確地展開對應。
右手好痛。與其說是痛,不如說是壓迫感。我睜開眼睛,發現瑠花的頭枕在我的右腕。我用空着的左手揉揉眼睛,鼻子嗅到她頭髮的香味。我用左手輕摸她的頭,同時挪動被壓到發疼的右手。
「我看看喔……九點十二分。」
所以,他不在的星期一晚上到星期二早上,是我最充實愉快的放鬆時間。
我並不感謝這一頓飯,純粹是因爲不說「開動」會被罵。用完早餐不久,混帳老頭就去上班了,髒女人跟個奴隸一樣,幫他把公事包送到門口。
總不可能是我睡太久,睡到了星期二早上吧。
有夠髒,整個人都是垃圾。
除此之外,我還曾目睹她趁混帳老頭不在,邀他的下屬來家裏,堂而皇之地在客廳沙發上做愛。
吐出來了。
完了!那傢伙的衣服還沒洗!
髒女人是我恨不得咒她去死的第三人。
他是我恨不得咒他去死的第二人。
「送我去打工地點。」
他眼神不悅地說。
嘖,應該趁他們不在家時先喫的。
往棉被一看,廢物不在。
「好啊。」
天要下紅雨了。不過我也懶得深究,還是趕緊離開這個骯髒的房間吧。
閉上眼睛想了想,今天的打工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六點,只要一個小時就能準備出發,出門之前,我要先沖澡,找東西填肚子纔行。對了,說到沖澡,我昨天沒洗澡。
從胃部逆流而上的嘔吐物尋求着出口,從鼻孔噴出來。我吐了再吐、吐了再吐,直到再也吐不出東西才沖水。然後,我走去洗手,喝水龍頭的自來水。
所以,自從我上高中開始打工、有自己的零用錢以後,無論髒女人端出的餐點看似多麼色香味俱全,我都極力不碰;或是在混帳老頭面前假裝喫下,之後再去廁所吐出來。
沒聽見鼾聲。
我想去洗把臉,立刻察覺家中不太對勁。
「不用。」
「你說什麼?安奈不是有做早餐嗎?那東西你什麼時候買的?早餐是爲了營養健康,叫你喫你就給我喫。」
「謝謝,那個,千尋,不好意思,我可以行使『拜託權』嗎?」
在飯里加髒東西的女人——所以叫髒女人。
我在內心調侃,避開冰箱裏冰着的食物,從最深處拿出寫着自己名字的甜麪包。當我拿起麪包想走回房間時……
我害怕地走出房間,躡手躡腳地前往隔壁房,把耳朵貼上房門。沒有動靜。
活過來了。感覺只有這個水龍頭的水,是家裏唯一沒有被污染的東西。
「來,拿去。」
不,應該說,他放假的時候會出去住,但他只有星期一、二放假,除此之外,他倒是一個每天會規律回家的小混混,一起住久了,自然對他的生活節奏瞭若指掌。
我坐在牀上揉眼睛。今天冷氣好涼,不對,原來是我沒穿衣服。
「拿來當胸貼。」
「抱歉。」
「我想回房間,邊唸書邊喫。」
混帳老頭說。我看向他,他的視線未從報紙上移開。應該是在問我吧,總不可能是對報紙說話。
「路上可以繞去附近超市嗎?我要買化妝品。」
我用能聽見的最小音量說,瑠花登時張開眼睛。
「要不要加熱?」
誰喫得下這種偷情女做的食物啊?混帳老頭也真夠笨,完全沒發現,還悠哉悠哉地去上班。
昨天雖然鼓起勇氣頂了嘴,但我還是很怕被他報復。印象中,我把那傢伙的衣服扔向走廊牆壁了。
「交給我。」
她用氣音輕聲問。我有點懶得動,不過還是伸手拿起枕頭旁的手機,確認時間。
「有什麼關係,瑠花,穿我的衣服就好啊,內褲也可以穿我的。」
其他日子則像無止境的地獄,只要稍微對上眼,他老子一個不爽就爆打我一頓。
換好衣服走去客廳,我和混帳老頭對上眼。混帳老頭是我替父親取的外號。
「那是能量補充食品的空殼。」
混帳老頭好像多關心我似地說了一堆,頭卻連抬都不抬一下。
我放棄思考,輕輕推開他的房門。嘎嘰一聲,門開了,一股熱氣頓時撲上來。他沒開冷氣?
我沒吞下香腸,直接走去廁所,用力將手指戳進喉嚨。胃部一陣翻絞,腹部的肌肉開始收縮。我再次將手指插進喉嚨深處。
「也是,用功點,都高二的暑假了,不管你以後要不要升大學,爲了將來好,你都應該趁現在多讀點書。」
「我開動了。」
這個家裏沒有愛。
「這給你……」
真奇怪,平時廢物的鼾聲都會從隔壁房間穿牆而來,他中午以後纔會去工作,照理說這個時間應該還在睡覺。
髒女人用陰沉的表情默默洗碗。
混帳老頭很在意自己的頭銜和外在觀感,所以只在外人面前裝成一個好父親。
「……我會買一些參考書,趁打工的空檔去圖書館唸書。」
但是,爲了不讓我像哥哥一樣誤入歧途,他現在仍對我管東管西。
瑠花昏昏沉沉地站起,重心一個不穩差點摔倒。我立刻抓住她的裸臂,把她拉進棉被裏。
她有時會趁混帳老頭沒注意時,在我的食物里加髒東西。因爲高貴那個廢物會反擊,所以只有我的被加料。
「就說了吧!唉,這下麻煩了。不過,算了,你有OK繃嗎?」
找不到任何一絲對我的愛。
「那是什麼?」
你連我現在看你的眼神有多憎恨都不知道,因爲你只關心你自己。
「嗯。」
我這才猛然想起昨天的記憶。
「好的。」
哦,原來如此。我放開瑠花,趴在牀上摸索牀底下的收納箱,我沒特別看,憑感覺摸出一個小盒子,交給瑠花。
瑠花發出咕噥聲,我似乎吵醒她了。
我走進牆壁被菸焦油燻成黃色的骯髒房間,地上到處扔着空啤酒罐與香菸盒,裏面甚至還有抽過的菸屁股。萬一引起火災怎麼辦。
又被叫住了。
難怪喉嚨爆渴。
關上冰箱門,我才發現髒女人站在旁邊。雖然小小地嚇到了,但我故作鎮定。
「糟糕,打工要遲到了。怎麼辦?沒有替換用的內褲,得趕快去買。」
我淡淡說道,走去混帳老頭的對面坐下。
喫完後,我疊起餐盤,端到廚房。
我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東西,輕輕地離開。
之前從來沒這樣過。
髒女人盛了一點白飯和味噌湯,走到我面前,陰沉地說:「喫吧。」
我姑且小聲說。
我輕聲道歉,只見瑠花用力眨了眨眼,力道之大,甚至在她的眼周擠出皺紋,她閉着眼睛吁了一口氣。
我微微睜開眼睛確認手中的物體,真的是空殼。這垃圾怎麼會跑到收納箱裏?我把它往地上一扔,下牀仔細確認收納箱,終於找到了OK繃。
「咦,那快點過來呀!動作快!」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唉,什麼事?
看了看丟在牀上的手機,是江原店長傳來的訊息。
「我是江原,不好意思,在假日時吵你,我有問題想問你,晚點回電給我。」
就這幾句。喂,至少也用敬語吧。我把手機丟回牀上,走去找瑠花。
瑠花在浴室裏洗戰鬥澡。
昨天夜裏,瑠花突然跑來我家,我們順勢上了牀。我猶豫着要不要提這件事,最後決定日後再說。
做愛的時候,我問她:「要不要和我交往。」我清晰地記得她隨口回說:「好啊。」這個記憶非常鮮明。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十點
我在「鳳仙」的後院撥開草叢,停放自己的腳踏車。
好,今天也要認真工作!通往後門的一路上,我不停按摩臉部肌肉。
笑啊、笑啊、笑啊、笑啊!
「大家早——!」
我發出今天最朝氣蓬勃的聲音問早,雖然聲音有些中氣不足,但效果還行吧?
聰明哥和佐知子姊看見我來,隨即綻放笑容。
成功,今天也順利扮成開心果了。
「唷,武命!」
「早安,武命,今天也這麼有精神啊。」
兩人笑咪咪地向我問早。啊,笑臉真棒,看了真開心。人在笑的時候,果然最開心、最耀眼了。
「好,今天是星期六,應該有得忙了。」
我斬斷思考,專心切蔥。
「武命,辛苦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同時想起昨天和千尋上牀的事。
「是哪個混小子?有沒有前途啊!」
武命,快想起教訓啊。
我們一邊打鬧,一邊交換喫彼此的員工拉麪。
本來正在夫妻愉快聊天的聰明哥一聽,臉色驟然大變,怒髮衝冠地轉過頭來。
「你又要打電動?」
「交了男朋友,當然要跟父母報告啊。」
「好耶——!我走囉!」
事情結束後,我本來想對爸爸坦承自己的所作所爲,爸爸爲了哄我安心,叫我「什麼都不用說」,這句話惹毛了我。
瞬間,武命咕嚕一聲吞下面,上半身向右旋轉,對着廚房裏的聰明哥和佐知子姊大喊:
店裏的數名客人聽見那大嗓門,紛紛將視線集中到廚房。
待在這裏的時光,彷佛我真的成了他們的小孩,總是很開心。因爲這樣,我才能做超過一年。我想當他們的小孩,不知畢業以後,能不能來這裏工作呢?爲了他們兩個,我什麼都願意做。
開店前的三十分鐘,我默默地切着蔥。
「沒錯!要來大賺一票啦!」
她想跟我說什麼呢?我傳LINE告訴她下班後會回電。
佐知子姊馬上接道。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下午二點
「真的嗎?太好了。都怪你之前跟我提到告白,害我以爲你涉入感情糾紛了。」
前幾天——正確來說,是瑠花提到被人告白的那幾天,她似乎人不舒服沒去上課,昨天結業典禮也沒看到人,害我有點擔心她。
六點五分。時間到了啊,真不想回家。但要是這樣耍賴,肯定會給他們帶來困擾。我頓時感到心情低落,但努力維持笑容不讓他們察覺。
——好喔。對不起,我八點左右打給你,抱歉讓你等這麼久。
「不知道什麼?」
「那麼,我先來切蔥花吧!」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通知聲。我的嗎?看向手機,不是我,是瑠花的。只見她一邊喫煎餃,一邊專心盯着手機,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
「交給我吧,店長。」
想不到我們昨天通完電話以後發生了這麼多事。
我是由紀。我現在纔看到訊息,水原同學,你沒事吧?我很擔心你。有沒有受傷?感覺事情很嚴重。
依照我對可可的認識,他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但是爸爸跟我說不用報案。
「嗯,我看看,蔥花和叉燒。」
安西同學,抱歉。
停。
臭小鬼!
「是啊,對了,瑠花,你昨天有去學校嗎?還是又請假?」
「啊,謝謝你關心我,我沒事了。我昨天也請假,不過已經好多了。」
當作是練習。
他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然後恢復正經的臉孔喫拉麪。
宛如父子間的對話,令我舒適自在。
聰明哥正常發揮的大嗓門穿牆而入。我拿起自己放在休息室的圍裙,先聞一聞會不會臭。嗯,沒問題。穿上圍裙,前往廚房,徹底洗手之後,再用酒精消毒。
他總是不聽我說,對我漠不關心,這次也是直到惡徒闖入家裏他才處理,我就是受不了他這點,所以跟他吵架了。
我必須再跟爸爸詳談。可是,昨天鬧成這樣,我暫時沒自信跟他說話了。不過,我一定會說的。
經過無數次的練習,我雖然學會了怎麼切叉燒,俐落程度還是遠遠不及聰明哥。聰明哥是身高將近一九○公分的巨人,手卻相當靈巧。
探頭看向廚房,確實擺着一個叉燒用的大鍋子。
「我想也是。」
「真熱鬧。」
我對武命送出懇求的眼神。
所以要請你等一下,我再想想怎麼跟他溝通。
「會胖喔,大姊。」
「店長,你當真?」
總之,昨天趕走可可以後,我們因爲這件事發生爭執,結果本來計畫要說的都沒說——就是我刺了可可大腿一刀、可可的同夥裏有二宮這號人,以及他威脅你的事情等等。
「唉,反正不是啦,武命!」
佐知子姊雖然口頭上會碎念一下,但總是特別關心照顧我,發現我處在狀況外時,會溫柔地提醒我應該注意哪些地方。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上六點
「你當『鳳仙』是老媽子嗎!」
「男朋友嗎?」
廚房裏,聰明哥和佐知子姊聊着天。現在店裏只剩三三兩兩的客人,他們聊天的音量毫不顧忌。
你就是太相信照史,向他吐了太多苦水,纔會被他討厭的。你是個可悲的傢伙,過度暴露自己的弱點、過度找人商量心事,只會惹人嫌。若是不想被討厭,就只能一輩子藏起弱點。你怎麼還不懂得從失敗中記取教訓啊?
「咦?已經這麼晚了?」
「我跟一個類似男朋友的人在一起了。」
「涉入感情糾紛是什麼東西啦!沒有喔,什麼事也沒發生。武命,你呢?有沒有什麼大事?」
關於報警,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你何時有空,我再打給你,這樣好嗎?
「真假?我最不擅長切叉燒了。」
「武命!可以下班囉!」
「不知道。」
「咦,真的嗎?瑠花,恭喜你!」
「哦!交給你囉!三十分鐘後開店!麻煩你在那之前儘量備料囉!」
啊——舒服輕鬆。好想一直待在這裏,好想當他們的小孩。我想要一個跟聰明哥一樣,開朗可靠的父親;想要一個像佐知子姊一樣,溫婉聰慧的母親。
「不是男朋友,只是關係類似情侶而已。」
「瑠花,你也辛苦啦。那是什麼?」
「老公,你胡說什麼?我要生氣囉。」
爸爸叫我先去美希家避風頭,所以我不清楚後來的詳情,只知道爸爸成功說服了可可——我想應該是用暴力勸服的吧,總之,爸爸已經要求可可,從今以後不得再靠近我。
待尖峯時刻和休息時間都結束後,我邊用手機看漫畫,邊喫員工拉麪時,今天小小遲到的瑠花在我隔壁坐下。
沒有……這種事。
今天早上,我抓緊千尋送我到「鳳仙」的時間,用LINE將昨天發生的經過告訴了安西同學。
我就是不想把事情搞大嘛!
「沒關係,當作是練習,切壞的叉燒盡管抓起來喫下去!」
昨天可可跑來我家襲擊我,幸好爸爸臨時到家救了我。
只要能跟他們成爲一家人——
接下來的時間,我戴起笑臉面具,心無旁騖地切着蔥。
別抱期待吧。你忘了不久前才從照史身上學到的教訓嗎?傻子。
他氣呼呼地大吼。
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處理嗎?
「呃、呃,前途啊……武命,大嘴巴!」
進入休息時間時,安西同學終於回訊。
「揍你喔,小鬼。」
「豚骨拉麪。」
「聰明哥,瑠花交男朋友了!」
「店長,今天要備什麼料?」
我在聰明哥的提醒下,瞄向廚房掛的時鐘。
武命決意裝傻到底,嘶嘶嘶喫着味噌拉麪。這個臭小鬼!
回好訊息後,我放下手機,嘆了一口氣。
佐知子姊在外場摺着小毛巾,朝裏面大喊。
「噫!老爺不要!」
我邊說邊打卡,走去休息室。
「大事?沒有啊。」
「啊?你說什麼!」
「不要自己問了自己決定!」
安西同學,午安。有事報告——應該說,我想找你商量。
佐知子姊笑呵呵地回去外場掃地。
換作我家老爸,不管錯幾次,只要錯了就會挨一頓罵。聰明哥完全不一樣,即使一錯再錯,弄到自己都心情沮喪,他也會開朗地鼓勵我,要我再接再厲。
「因爲你總是笑哈哈的啊,感覺身邊一片祥和。」
照史的事情影響了我,導致我更加說不出口,只好先吸了幾口拉麪。瑠花的好朋友岸本是照史的女朋友。不是我不信任瑠花,但也許我的事早就走漏風聲了。
武命在旁邊喫味噌拉麪,鼓着雙頰問道。
「類似是什麼意思?情侶關係不就是男朋友嗎!」
「哦,對啊,我最近沉迷一款遊戲!」
我對瑠花說了謊,走向休息室,脫下圍裙。
「武命,要不要打包食物帶回家?」
「啊,我想想……我想包兩人份的煎餃,可以嗎?」
「好喔!」
這跟肚子餓不餓無關,我只是想找理由再待一下。這裏很舒服,我不想回家。
「武命,我有事情想要確認,方便耽誤一下嗎?」
佐知子姊從後方搭話。好險,差點忘了笑。
「好啊,大姊怎樣?」
「八月班表出來了,我看你排了許多全天班,真的沒問題嗎?」
「安啦!學校放暑假了,我想多賺一點。」
我想趕快存到錢,離開那個家。
「謝謝喔,真不好意思……如果想跟朋友出去玩,記得要跟阿姨說喔。」
朋友啊——我的朋友全在這裏了。
照史已經跟我絕交,我不會再去找他了。
「沒關係啦,學生的本分又不是玩,趁打工的時候多接觸社會也很重要,對吧!」
「真的嗎?好吧,那就麻煩你囉。千萬不要勉強喔。」
「勉強?大姊,你言重了,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我爲鳳仙而生!爲鳳仙而亡!」
「呵呵呵,嘴真甜呢。謝謝你!想休息時,隨時和我說一聲喔!」
「感謝大姊。那麼,我需要衝遊戲進度時,會大方跟你說!」
這裏是我的祕密基地。
我伸伸懶腰,打個呵欠,隨便從袋子倒出今天買的戰利品,並挑出一本漫畫。
「嗯,我打算好好跟爸爸談,只是時間點有點尷尬,可以再等我一下嗎?我會盡快說的,這樣也算是在心情上做一個了斷,我也不喜歡自己走到這一步,跟爸爸的溝通又裹足不前……」
「坦白說,我也需要一些時間調適,總之狀況我明白了。就延到八月底吧,具體日期,嗯——之後再決定。」
我將一個電風扇吊在帳篷的天頂,另一個拿着吹自己。
這是我發揮野外求生本領打造的祕密基地,不過也是最近才蓋的。
「記得,可是,那不是用來隱瞞二宮勒索的謊言嗎?」
「啊,瑠花小姐嗎?」
「你媽媽的病情……不樂觀嗎?」
走進大樓,搭電梯來到三樓,推開自家大門。
我迅速做掉了幾個敵人,但敵人不斷湧現,沒完沒了。正當我以爲不行時,神出現了,救了大家,敵人潰不成軍。
「咦?快結束時……也就是八月底嗎?」
『不,沒關係,是我自己說謊接近你的。那個,我們要去報警對吧?我怕報警後要做筆錄,我就不能陪媽媽了,想着想着就覺得很難過……』
有時會在路上遇到登山客,但入夏之後很少看到了。
打開帳篷的拉煉,裏頭暑氣蒸騰,我迅速從揹包裏拿出兩個電池式的小電風扇。
我哈哈大笑營造氣氛。
我將鑰匙插進停在後院草叢的腳踏車,還沒跨坐上去便心急如焚地撥電話給安西同學。
『真的嗎?我本來以爲不行,謝謝你答應。抱歉,昨天才說不想絆住你……』
儘管注意力被周遭動靜吸引,但沒有人聲氣息。
屬於我一個人的堡壘。
夏天雖然悶熱難熬,但我最早也是傍晚五點纔來,氣溫已經下降許多,只要帶幾個小電風扇,不至於待不下去。不過,真的只是勉強能待,我也曾熱到差點暈過去,最煩的莫過於時不時會有蒼蠅和各類小蟲飛進帳篷。
我必須找時間好好跟他談。問題不斷冒出來,我自己都覺得煩。接着,我乖乖回到家,在專用停車場停好腳踏車。
「喂喂?安西同學?抱歉,拖到這麼晚!」
「相反?」
離開「鳳仙」以後,我沒有立刻回家,來到車站前的「BOOK OFF」二手書店商場閒晃。
驀地,我留意到周遭的動靜。除了蟬鳴,好像還聽見烏鴉叫聲。荒郊野嶺的,也有烏鴉啊。此外還聽見風聲呼嘯。還沒到最熱的時節,晚上的溫度滿舒服的。
接着,我騎腳踏車朝南方騎了一公里左右。
雖然我不信神。
我需要一位神來引導我。
然而,敵人終究殺進店裏,我拿起拖把上前抵抗。
「武命!煎餃好囉!」
以前真快樂啊,放學後大玩特玩,青春得不得了。我們會去電子游樂場玩對戰遊戲,好像還玩過手機的定位遊戲,走了好多路。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穿梭在不成道路的樹叢之間,不久後,終於來到一小片空地。
不過,能改到八月底真是太好了。說真的,我今天還不想跟爸爸說話。雖然想繼續借住在千尋家,但那裏沒有換洗衣物和保養品,我真的該回家了。不,也許只要說一聲,他就會買給我?總覺得他是真的願意爲我赴湯蹈火。
雖然只會在這裏待上數小時,但我輕鬆簡單地創造了屬於我的小天地。
然而,這麼做彷佛回到了小時候,令我興奮又愉快。
我笑笑地跟所有人打完招呼,從後門離開。
原來住院的事情是真的啊,我不應該口出惡言的。
熊越市是個鄉下市鎮,不用騎多久,道路兩旁就出現田地。駛過便利商店和大型超市所在的大馬路,再過去就是山。
不過那句「我爲鳳仙而死」,算是真心話吧。
神回過頭來,仔細一看,那不是照史嗎?
以後我該怎麼活下去呢?我很想死,但更怕去死。
唉,已經做好了啊,非得回家不可了嗎?我好想再待一下。
「來,武命,拿去。喫胖一點喔。辛苦了。」
我喫得飽飽的,直接躺在睡袋上,用數本漫畫充當枕頭,躺着看新買的漫畫。
我在人煙罕至的深山裏搭起了帳篷,買了便宜的二手小桌,運到山上。老實說,搬運過程最艱辛。爲了待起來更舒適,我還準備了裝電池的小電風扇與回程用的手電筒,即便待到深夜也沒問題。
結束通話後,我忍不住嘆氣。
我沒有憧憬的未來,也沒有想做的事。
從小,混帳老頭便以「學習社會經驗」爲由,逼迫我加入許多團體和才藝班,童軍團是其中之一。
「姊姊真壞心,那麼,小弟告辭囉!」
哈哈,蠢斃了。差點忘記已經不能仰賴照史了。
「嗯,拜拜。」
僅僅一秒,我便從幸福的世界回到現實。
察覺自己有這種自私的想法,我又陷入低潮。
『嗯,不樂觀……』
「嗯,訊息裏也有寫,已經沒事了。昨天和你通完電話後,發生了好多事情。」
這是和照史吵架,在學校和家裏都失去安身處的我,擁有的最後堡壘。
帳篷裏鋪着四條毯子,擺了一張小矮桌,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睡袋,擺設就這樣而已,其他都是我買來丟着的小說漫畫。
還順勢答應要跟他交往。
『我昨天也想了很多,報警這件事,可以等暑假快結束時再去嗎?』
一塊榻榻米大的野外城堡。
哈哈、哈哈哈。
聰明哥的豪氣嗓門迴響在整間店面,他從廚房交給瑠花,瑠花走來交給我。餐盒裏放着兩人份的煎餃。
昨晚跟爸爸吵架後,我一時衝動逃去千尋家,和他發生了關係。
『不不,我沒有催你的意思。那個,剛好相反……』
「我明白了,我們等暑假快結束時再去吧。」
我花了三十分鐘挑選今天想看的書,最後用二千圓買了十本漫畫和五本小說。
在山腳下能見的零星民宅,來到這裏已幾乎不見蹤影。
「嗯,瞭解。對不起,拖到這麼晚……」
這一帶是小學時我加入的童軍團用過的露營地。
「辛苦了,趕快趁天黑之前回家喔。」
下山後,城市被惡徒佔領,家裏的人全死光了。我不安地前往「鳳仙」,那裏成了避難所,聰明哥、佐知子姊和瑠花正在煮拉麪給居民喫。
接着,我把小桌上散亂的書本全掃到地上,在桌面放下煎餃。因爲早餐都被我吐掉了,今天一整天,我只喫了「鳳仙」的拉麪和煎餃,老實說,肚子早已大唱空城計。我一邊看着新買的漫畫,一邊用筷子喫着兩人份的煎餃。
我將漫畫攤開放在胸前,眺望帳篷的天頂。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上八點半
『謝謝你。那麼,保持聯絡。』
我端出最燦爛的笑容,結束這一天。
我開始進入妄想。
我找到自己用來做記號的藍色絕緣膠帶,把腳踏車停靠在樹幹上,拿起車籃裏的二手書、裝了煎餃的餐盒和揹包,撥開小徑前進。
我用力甩掉鞋子,把整袋東西重重放在睡袋上。帳篷搭在土地柔軟、草叢茂盛處,直接躺下背也不會痛。
說是祕密基地,其實也只搭了一座僅能容納兩人的小帳篷。
「原來是這樣。抱歉,第一次見面時,我說得太過火了。」
因爲知道那有多快樂,現在纔會更形悲傷。
『好、好的,謝謝。』
明日的備料遲遲未結束,結果打工拖到了八點半。我向聰明哥和佐知子姊高喊「辛苦了」,敬禮後從後門離開。
他認爲學問就是一切,爲了孩子的將來好,實驗性質地幫我報名了童軍團。結果,在童軍團學的不是學問。除非世界再也不能使用電器產品,必須在大自然中求生,否則在童軍團學到的知識大多派不上用場。混帳老頭髮現以後,就趁合併時強迫我退團了。
因爲團員太少,童軍團最後和其他團合併,營地據點也移去其他地方了。
『嗯對,那個,還記得嗎?我跟你提過媽媽住院……』
我不想死在那個家,我想死在這裏。
不過,我是因爲當時心情低落,纔會隨口答應的。
「原來啊……我相信一定會沒事。」
『水原同學,啊,沒關係的。昨天辛苦你了!一切都好?』
「武命,辛苦了!」
除此之外,我還補過習,學過游泳,練過劍道;但老實說,沒一樣感興趣,唯一讓我發自內心喜歡的只有童軍團。
「遊戲不要玩太多喔。」
我把煎餃喫得一乾二淨,爲了防止長蒼蠅,裝垃圾的袋子紮了兩層,妥善收進揹包裏。之前有一回,我不小心把垃圾留在這裏,隔天來時長滿了蒼蠅。若是一個弄不好,可能會遇到被臭味引過來的野狗羣。想要在大自然中求生,一定要格外小心處理廚餘垃圾。
『不,我媽住院的事情是真的,她要做胃癌手術……只是醫藥費沒有不夠。那個,我想至少在暑假期間多陪陪她……』
內容好眼熟。對了,這不是我早上做的夢嗎?
只有我,獨自一人。
柏油路在半途漸漸變成砂石路,腳踏車越來越難騎,我改成牽着車子往山上步行。
走出去的瞬間,我立刻板起臉孔。身體熱到快融化了。
如神一般的存在降臨,在廢墟世界四處救人。現實中當然沒有這種美好的情節,所以我特別喜歡有虛構英雄登場的漫畫。
啊——越來越暗了,該開手電筒了。剛喫飽有點困,先眯一下吧。
『我大致掌握方向了。那個,關於報警……』
『不會,我纔想謝謝你呢。晚安。』
咖喱的味道。
好想吐……
客廳裏有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婦人,擅自使用我的烹飪器具和我的瓦斯爐煮了晚餐。
還真的請人來了……我不動聲色地注視對方。
「您好,我是LIFE HOME的簽約人員,宮根。這是您父親交給我的信。」
叫作宮根的家事阿姨自我介紹後,從圍裙口袋拿出一封信。
我冷淡地點了個頭,避開她,在椅子坐下。
拆開封口,裏面放着爸爸寫給我的信。
瑠花
我請了家事阿姨,這麼做是爲你着想。
我拜託對方一週來五天,每天從晚上六點做到晚上十點。
晚餐若是在家,不妨跟她一起喫吧。
瑠花,我直說了,你昨天親我的行爲是不正確的。
不過,是我把你逼成這樣。真的很抱歉。
請原諒我。
我是真的很愛你,這是肺腑之言。
瑠花,我愛你。
特地寫了封信,文字量卻跟平時的字條差不多。
結果爸爸只想跟我道歉嗎?
我瞞着正在煮飯的家事阿姨的耳目,悄悄把信紙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好可怕,不知道是什麼狀況,直覺告訴我「去看看吧」。如果真的是山林管理員,老實道歉就好。就算不是,假如這裏真的有人定期巡邏,視情形我可能得拆掉祕密基地。如果是野狗或是熊……就全力逃吧。雖說死了也無所謂,但我還想多活幾年。
結束?
地上有東西。
我可以笑。
不需要我了。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凌晨一點
男人因爲低着頭,應該沒看見我的表情。他繼續說:
難道是童軍團的人來山區巡邏嗎?不對,應該不會三更半夜跑來吧。如果是野狗的話,爲什麼要挖土呢?藏食物嗎?啊,也許是山林管理員?我擅自在這裏搭帳篷,說不定會捱罵。
喜極而泣。
我簡單回應,宮根女士也輕輕回頭微笑。
這個笑容不是裝出來的。
糟糕,我睡着了?回去會被罵翻。不,現在應該先擔心人身安全。我重新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確認聲音。
「沒錯,我殺的。」
位在畫面左下角,離男人很近,被他的腳擋住了。我本來以爲是堆起來的土,卻見男人將挖起的土放在相反方向。
我緩緩走近,隔着距離蹲下來。這裏草木茂盛,不容易被發現。
我一方面覺得恐懼,一方面又覺得好奇難耐。
語畢,男人彎腰撿起放在地上的手機。
印象中,髒女人都叫他……
是和髒女人搞外遇的傢伙,我在家裏看過這個人。
我重新舉起相機,這次不是對準男人,而是拍他的腳邊。
「是誰?」
沙……沙……沙……沙……
我逐漸麻痹自己的感官。
我拿相機對準人影的臉部,將鏡頭放大。是男人。
「瞞也沒用,是吧……快結束了。」
結束?你說什麼?
「……好,我要喫,謝謝您。」
沙……沙……沙……沙……
我用力睜開眼睛,躺着專注聆聽。
我坐起來,俯視男人。男人藉着月光,總算看見我的表情,喫了一驚。
從遠方看不清楚,只知道人影專心地挖着土。我從口袋取出手機,用相機鏡頭放大看。
腦中彷佛有蟲子嗡嗡作響。
那是乍看像是泥土的褐色衣服。衣服?怎麼是衣服?我睜大眼睛用力瞧,每當男人挖一次土,腿部都會稍稍移動,我趁這個空檔猛看。
響着、響着……腦子一片空白,我緩緩踏出腳步,繞到男人身後。
「瑠花小姐,您肚子會餓嗎?我煮了咖喱,不嫌棄的話請用。」
我一直在等你降臨。
發出亮光的物體是智慧型手機,對方似乎用手機鏡頭附的燈充當照明,藉着微光挖土。
煮飯的不再是我了。家裏請了幫傭,我不需要做家事了,不需要努力了,不需要洗衣煮飯了……通通不需要了。
凝固的血,黏在廢物的——我哥哥高貴的臉上。
我哭了。
看見那張扭曲醜陋的臉,我關掉手電筒站起來。男人似乎專注在挖土,絲毫沒察覺我的動靜。
現場太黑,男人在夏天刻意戴着連帽外套的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臉。
是挖土聲。怎麼回事?有動物嗎?
我「嘶——」地用力吸氣,朝山路邁進。
男人沉默下來,緊緊握住手上的鐵鍬。
啊?
「神。」
肉眼看不見,但鏡頭的確拍到了什麼。
沒記錯的話,他是混帳老頭的下屬,是普通的上班族,我趁他跟髒女人偷情時聽到的。
我始終深信並耐心等候,等待有人拯救我脫離困境。
星空好漂亮。宛若金平糖的小星星灑落夜空,我每次都趕着回家,還是第一次欣賞到如此燦爛的夜空。
我躲在樹幹後面觀察動靜。沒錯,是燈光。樹林間有小一塊開闊的空間,有道人影在那裏挖土。誰會在黑夜裏挖土?
我用手掌包住手電筒,輕輕按下開關,這麼做是爲了不發出太大的聲音。微弱的「咔」聲響起,手電筒亮了。
直人叔叔。
他想殺了我嗎?等了半晌,他慢慢將鐵鍬刺入地面,低頭喃喃細語:
突然,挖土聲停了。被發現了?我緊張地繃緊身體。不對,人影只是將鐵鍬插在土裏,輕輕倚靠在上面休息。
有聲音。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沙……沙……沙……沙……
「是你殺的?」
對吧?
不是蟬,不是小溪,也不是小型電風扇,更不是青蛙的叫聲。
直人。
鼻樑凹陷,眼球轉向左右不同的方向,張開的口中可見黃牙缺了門牙。我用手指輕戳肩部,毫無反應。
男人大叫,我們雙雙跌入挖到一半的洞穴裏。
閉上眼睛後,只知道整間屋子充斥着咖喱味。
我冷靜地觀察男人。來拍照吧。我啓動快門消音APP,照了一張相,仔細盯着照片。
這裏地處偏鄉,離車站很遠,附近也沒幾家便利商店,我老覺得沒什麼優點,卻遺忘了漂亮的星空是鄉村纔有的優勢。
我忍不住撲上前抱住他。
沙……沙……沙……沙……
「真的死了。」
感覺糟透了。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叫作——
沒錯,是挖土聲。
我慢慢走出帳篷,用光照亮腳邊。我怕照太遠會被發現,所以儘可能只照腳邊,並且靜待眼睛適應黑暗。
我爬起來,從揹包裏拿出手電筒。
不是結束,一切正從今天開始。
什麼?
我正在笑。
每當森林響起男人的挖土聲,我便悄悄地走幾步,慢慢繞到男人背後。接着,我在橫躺的屍體前蹲下來。
聲音越來越大,果然不是腳步聲,應該是有人拿鐵鍬挖土的聲音。怎麼選在這種時間?
聲音傳來的位置不遠。我穿過稱不上路的樹林間,躡手躡腳地走着。
聽到這句話,我情不自禁地慢慢漾起笑容。
「我明白了,請稍等喲。」
不過,對我來說,你不是直人叔叔。
「哇!」
我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男人猛然回頭,往後退了幾步,差點掉進洞口才停住。
啊,對了,可可。
隨着聲音變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倏地,我瞥見了微弱的亮光。
啪嘰、嘰、嘰、嘰、嘰。是瓦斯爐點火的聲音。
他摘下帽子,用衣服擦汗。趁現在。我再一次用搖晃的相機鏡頭對焦。
我已經好久沒有發自內心地笑了。
我愣住了。這張臉我認得。
想不起來。我繼續觀察男人,他似乎覺得附近不會有人來,或者純粹太熱,就這樣脫下帽子開始挖土。
我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輕輕摸索褲子口袋,拿出手機。手機顯示電力還剩百分之五十,時間是深夜一點。
希望今後不會再見到他了。
內心湧出更多疑惑。那傢伙爲何跑來這裏?該不會髒女人也在吧?不過,現場感覺只有他一人。
總不可能剛好是山林管理員吧?
他聲音顫抖地問。我沒回答,只問了一句:
邊哭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