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月
《那个已然饱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2万 字
水原瑠花 八月一日 星期四 下午四点
听说耳洞穿在哪一耳,具有不同的意义。
左耳象征了勇气和骄傲,右耳代表善解人意与成年女性——只是听说喔。因此,这些意义也渐渐演变成男性在右耳穿耳洞是同志,女性在左耳穿耳洞是蕾丝边,就像一种自我主张吧。
那么,如果两耳都打呢?我好奇地搜寻了一下,好像没有特殊意义。
对,没有特殊意义。所以、所以……拜托放过我吧!
「不行,这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我忍不住大叫,声音响彻咖啡厅,周遭的客人微微行来注目礼。而我呢,正双手颤抖地举着耳洞枪,对准千寻的右耳。
千寻本人则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没关系,用力打下去就对了,我自己打过一次,其实没那么痛。」
「那你自己打不就好了?我做不到。这是肉耶?把针刺进肉里耶?」
「由你来打才有特殊意义啊。」
简直莫名其妙!
我连自己的耳洞都没打过,为什么要在这边帮人穿耳洞啊!
「你左耳不是自己打的吗?右耳也自己打嘛。」
「拜托,我想要瑠花帮我打,留下美好的回忆。」
千寻的语气像小朋友一样天真可爱……才怪!这样很可怕好吗!
我不想帮他打,虽然不想……
但他当过爸爸的替代品,对我有恩,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他人情,只是没想过会是打耳洞。
我先深呼吸、闭气。
「好!」
我无奈地说完,下楼走到咖啡厅的一楼柜台前,向可爱的女店员加点了冰咖啡。
你还有脸装可怜?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又说了什么啊?
没错,我是一时冲动跟他交往,但是说到后不后悔,那倒是还好。
我们紧张地瞪着彼此,二宫把参考书收进包包,朝我冲过来。
「啊……?可可失踪了?」
只是心情上一点也不爽快,根本是乌云密布。
再次确认后,千寻秒答。
「嗯,我没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但我其实一直很想去。瑠花,我们去吧。」
「看、看起来还好吗……?」
所有人都在看好戏。
「水原……混帐,把安西还来。」
好,已经获得口头担保了喔,未来不管他的耳朵因为什么原因爆炸、融化,或是聋掉,都不关我的事喔。没我的事、没我的事!
「千寻,谢谢你,刚刚很帅喔。」
我拍了拍紧搂着我的手臂,千寻旋即放开我。
眼前突然一暗,千寻把我整个人拥入怀里。
「他是学校同学……我们交恶。」
爸爸不肯做的事,他都愿意为我做……唉。
与其待在没有立足地的家里,还不如跟千寻一起睡觉,这样就会有人向我问早、在身边说爱我、陪我一起吃饭,幸福多了。
「我去续冰咖啡,你要点什么吗?」
哪有这么夸张。
我忍无可忍地抬高音量,说时迟那时快,千寻从二楼气势汹汹地冲下来,将我一把揣进怀里,接过我手中的冰咖啡,直接就往二宫身上泼。
「瑠花,那小子是谁?他对你动粗吗?」
可可失踪了。
「绝对不会。」
「你在说什么?安西同学不是你的所有物,你还想强迫她去援交吗?」
「那么,你八月十号有空吗?十号到十一号连续两天放烟火,我们要不要十号一起去?我十一号约了朋友,但十号有空。」
「不准再靠近她一步,否则下次可不只是冰咖啡。」
「对不起,我没事。我们要走了,真的很抱歉。」
刚刚替我冲咖啡的女店员拿着拖把跑来,关心地询问。
千寻显得有些受伤,把手缩了回去。我小小地叹气,站起来。
我们就这样爽快地开始交往了。
「瑠花,没事就好。」
「啊、嗯。」
「不用,啊,等一下,我拿钱给你。」
千寻狠狠瞪着二宫给他下马威。至此,二宫终于拾回冷静,察觉自己成为目光焦点,尴尬地低下头,抱起东西快步走出店门。
「穿过去了、成功穿过去了!会不会痛?有没有流血?我可以把手放开吗?」
手机突然震动,我丢下开心地戳弄耳环的千寻,拿起倒放在桌上的手机。是美希传的LINE。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不、不用客气……」
刚刚下楼时,我一心注意着柜台的方向,没发现这个死角,上楼时正好和那家伙对上眼。那家伙戴着眼镜,桌上放着一堆参考书,感觉判若两人,但无庸置疑。
因为如此,二宫刚刚说的话一下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过来,我便小声警告。二宫皱眉,停下动作。
千寻关心地望着我,不等他开口,我自己说:
把安西还来?他还有脸说这个?我忍不住向前一步反驳:
「学长失踪了,我联络不上他,他之前从没失联超过两天。其他学长也找不到他,所以我想趁这机会洗心革面,远离那票人!」
我速速说完,从千寻手中拿起空杯子,还给店员。
我靠在千寻的怀里,闭上眼睛,沉淀心情。
『下星期天就是夏季庙会了,超级期待!我领到打工费了,我们去尽情挥霍吧!」
我们坐在人少的角落,他当场把耳洞枪拆封,「来」一声就交给我,头壳撞到似地说:「来都来了,帮我打吧。」事情就是这样来的。
「千寻,你对庙会有兴趣吗?」
咫尺下,可以感觉到千寻的香水味混合着汗味。
千寻满心欢喜地望着我,我只觉得全身疲倦,直接趴在桌子上。
「瑠花,谢谢你,我好开心。我会好好珍惜这个耳洞。」
千寻在桌上轻轻握住我的手,但我突然介意起旁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手移开。
「呜!」
「你从安西同学身上骗钱,只是为了跟那些家伙鬼混,烂透了。」
「不准怨恨我喔。」
学长——他说的是可可。
心头微微小鹿乱撞。和爸爸不一样。香水味、宽阔的胸膛、大大的手掌,全都跟爸爸不一样。
千寻愿意把我摆在第一位,在我寂寞的时候,随时飞奔到我身边。最近因为家里请了新的家事阿姨,所以我也不是很想回家,没有特别的事情,都直接住在千寻家。
现场一片死寂,店内播放的爵士乐清晰地回响着。
「抱歉……」
他说的是谁呢?我忽然混乱了。二宫和可可是一伙的,整起事件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千寻知道那天差点被可可强暴。
他抱得相当用力,我推不开。察觉他的身体微微震颤,我把手绕到他的背后,想要拍背安抚他。
「咦?喔对,可可是学长的网名。我对安西做了很差劲的事情,但我真的只剩她了。我没有朋友,所以才会跟她在一起。我们两个都没有朋友,所以才要在一起!」
我一面在心里大叫,一面手指用力一按。嘎锵。
「水原,我想道歉!求求你,把安西还给我,她后来完全不回我的讯息!」
这画面要是给熟人看到就太丢脸了。不过,我们一路上都握着手,可能早就来不及了。
而且,爸爸还是不肯和我说话。我们晚上见过几次面,但或许是双方都被那天发生的事情影响,顶多彼此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就没了。
我随口搪塞,眼神飘移。
耳垂刚刚已经消过毒了,就只差打下去。我左手扶住发抖的右手,将耳洞枪对准耳垂的位置。
对喔,夏季庙会在下周末登场,我和美希约好星期天要去玩。
我虽然在施力时闭上眼睛,但意外打在一个不错的位置。千寻用手机的自拍镜头确认自己的耳洞。
二宫想要说服我,他的音量越来越大,不用说,其他客人都看向我们。我焦急地想要甩开他,但他抓得意外地紧,无法轻易挣脱。
我如释重负,慢慢放松手部力道,松开耳洞枪。
有这种想法真的很糟,我忍不住叹气。读到高二,我终于进入叛逆期了吗?
本来以为说完就没事,我错了。
「不要,放开我、快点放开我!走开!」
「呃,从来没去过?」
「我报警喔。」
我们在暑假的第一天正式交往。那天,我和爸爸吵架,跳下他的车,直接跑去千寻家,一时冲动地和他发生了性行为。我觉得一切都糟透了,实在没有力气花脑力思考,便随口答应了他的告白。
我们今天上街约会,一起逛街、看电影,中间千寻去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突发奇想说右耳也想穿耳洞,这样就能戴两边耳环,然后去附近的美妆杂货用品店「唐吉诃德」买了耳洞枪,找了间咖啡厅坐下。
「放开我!」
谁叫他救了我呢。
在通往车站和大马路的巷道走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他的手,不由得轻轻地放开。
「没关系,不需要每次都你请客。」
「我要去。我从来没去过庙会,一直很想找机会去看看。」
「千、千寻,谢谢你。呃,可以放开我了吗?」
「有。」
「喂!」
「对、对不起。」
我拉起千寻的手,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往二宫离开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千寻位在车站前的家前进。
「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你……!」
「痛是不会,有没有流血我不知道,我自己看不到。」
「不、不是!当时我是因为没钱缴给学长,怕被揍才出此下策……」
是二宫。
接着,我边滑手机边等。咖啡很快就来了,我点头致意,接过咖啡,正想回到二楼时,偶然在楼梯旁的座位撞见了……
我随口一问,千寻马上有反应。
二宫失去平衡,当场蹲下。
「真的不是!水原,听我解释!」
他猛力拉住我的手臂,我一时踉跄,泼了一些冰咖啡出来。
「抱歉,饮料泼出来了。千寻,我们走吧。」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耳针确实穿在耳朵上了。呜哇。
内疚的情绪使我不小心道歉。
没人有他的消息。
石田武命 八月四日 星期日 晚上六点
「我吃出食物的味道了。」
我一边大啖牛排,一边对直人叔叔说。直人叔叔没碰眼前的定食,紧张地盯着我。我今天找他出来吃饭,替表示没胃口的他点了定食套餐。
直人叔叔的眼神透露出敌意,我不以为意,继续说我自己的。
「肉味、咸味、奶油味,全都吃出来了。我本来很挑食的,对吃没啥兴趣,反正所有东西吃起来味道不都差不多吗?但是,想不到肉这么好吃呢。能吃出肉的美味,全要感谢叔叔呢。」
直人叔叔听了,总算缓缓拿起杯子喝水,一口气喝到底,再颤抖着手放下杯子,这幅光景令我失笑。
「哈哈,直人叔叔,不用那么害怕,我可是把你当英雄——不,当作神来拜喔。」
「……世界上没有神。」
「有,我不停、不停向神许愿,拼命、拼命、拼命地求神派人到我家,把我解救出去。我一直求、一直求,中间虽然曾经放弃,但求的次数多更多。我始终没有真正放弃,所以神才会派人来救我。」
语毕,我用左手的叉子指着直人叔叔的饭碗。
「来,快吃吧。对了,差不多该告诉我前因后果是怎么回事了吧?」
直人叔叔迟疑片刻,见我笑着不动,终于放弃抵抗,从头开始说。
「我没想到自己杀的人是你哥哥……而且还是石田分社长的儿子。」
儿子。
对喔,直人叔叔是混帐老头的下属嘛,难怪这么坐立难安。
那天,直人叔叔回到家里,惊见男人想侵犯自己的女儿。他让女儿去朋友家避难,接着杀了男人。
他说,不是一开始就起了杀机,本来只想警告一番,就把男人轰出去,但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女儿不知道他杀了人。直人叔叔开车接女儿回家时,在车上和女儿发生争执,女儿下车,说要去睡其他朋友家,当天晚上没回家。
总不能把尸体留在家里,他用布层层裹住尸体,先搬到车上放,就这样放到隔天下工。
棒呆了。
跟平时一样,我用门卡打开员工专用后门,走进店铺。
「少胡扯了,我不可能帮你杀人。」
「……那好。」
「我哪知道!店长来了,你去问他啊。他刚出差回来,脸很臭喔。」
时机不凑巧,店员走来收碗盘,把我的铁板端走。直人叔叔干咳几声,恢复镇定后再次瞪着我。
水原——跟瑠花同姓。
猜中了。
语毕,直人叔叔的眼神再次飘开。「埋土」说起来很好听吧,其实是我们一起埋了我哥那废物的尸体。
但这没什么问题吧?不要在假日打电话过来啦。
「我不是神。」
无巧不成书,他用那双酷似瑠花的眼睛畏怯地看着我。
我低头沉思,梳理我与楠田的关系。
「……」
我本来就对这个人没啥好感,从来上班第一天就看他不爽。有够衰,我为何非得在这种人底下工作啊?
这种分手方式的确很烂,但我当时也处于恐慌状态。
我将衣领向右扯,露出右侧肩膀,直人叔叔震惊地注视着。
「真的啦,我不会提到你,是我自己杀了他、埋了他。你有你的杀人动机,我也有满满的动机啊。我恨透了自己的家人,身上还有虐待的痕迹喔?你看。」
「男朋友?不不不,才不是,我和瑠花在同一个地方打工,知道她单亲,家里只有爸爸,所以想说问问看啊。唉,直人叔叔,这样真的好吗?你要丢下唯一的女儿,不知道坐几年牢吗?就算可以出狱,也一定会被讨厌喔。」
不需要再死撑受气了。
江原店长察觉是我,霎时吃了一惊,但脸色一样难看。他「嗯哼」地咳嗽,叫我进去。他去总公司研习的这一阵子,我们度过了一段耳根清静的生活,好日子结束了,可恶。
楠田志保。
「嗯?喔。真假?你不做了喔?」
水原直人。
我不改笑容,慢慢从他手中抽出手机。
「喂,直人叔叔啊,你忍心让瑠花变得孤苦无依吗?」
「我不是有传简讯要你打给我吗?我等不到电话,自己打了,你没接。」
「楠田辞职了。」
江原店长拉来一张摺椅,打开递给我,我放下公事包,在摺椅上坐下。
「你是瑠花的男朋友吗?」
「啊?你说什么?」
对喔,我是看在薪水不错的分上才做了这么久,但不是非得在这里上班不可。我现在有瑠花了。
「喔……」
直人叔叔狠瞪我大半天,最后终于用力叹气,甩开我的手,喃喃低语:
啊,经他一说——
「居然载尸体去上班,太威了吧,请受我一拜。」
「我信,不用给我看。那是石田分社长干的吗?」
「那个,佐田,我做到今天。」
既然他都主动问了,我也大方地开口:
「不用立刻动手,学校刚放暑假,我想把握难得的机会,好好过完这个暑假。我去顶罪会被警察带走嘛?这样高中最后的暑假就得在拘留所或牢房里过了。我想在暑假最后一天晚上或开学典礼早上下手,如何?」
「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有机会再约吧。」
我对直人叔叔展露笑颜。直人叔叔没有看我,拿出手机低语:
「你们因为感情问题吵架了?我不想干涉员工隐私,不过楠田哭得很惨,以防万一我确认一下,你没对她施暴之类的吧?」
听到这一句,我猛力抓起直人叔叔的手腕。他震了一下,僵住不动。
「啊?为什么?」
「楠田吗?」
「什么!你说什么?」
「嗯——有些是,但大部分是我哥高贵的杰作,他只要看见我就一定会揍我。哈哈、哈哈。对喔,我老爸是你的顶头上司呢。你也挺有一手的嘛,竟敢对上司的太太出手,很行啊。」
我边说边拉开左侧衣领,直人叔叔温柔地制止了我。
直人叔叔和我妈那脏女人搞婚外情,我亲眼目睹过他们的偷情现场,所以一直知道有直人叔叔这号人物。
「我对她说了过分的话。因此,我会负起责任辞职的。」
「可以请你顺便杀了我父母吗?」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啊,猜对了?哇,太巧了吧!你姓水原嘛?仔细看,眼睛长得跟瑠花超级像,我就猜你们可能是父女。」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早安。」
我就是在那里遇到直人叔叔的。
东千寻 八月五日 星期一 早上十点
啊,我害佐田被店长骚扰,跟他说一声吧。
「我不想戴着父母的枷锁长大。哈哈,你要是肯帮我杀了他们,我愿意帮你扛起罪名,包括你失手杀死的家伙。」
我要跟瑠花洗澡前收到了简讯,但因为满脑子都是瑠花,就忘光光了。
「那至少回个讯息吧。」
我和她发生了关系,发现「还是不对」,做完当天就把她甩了。
之前想到要换工作就觉得麻烦,所以刻意逃避不想。现在,我能鼓起勇气了。
真麻烦。
总之,我干脆威胁直人叔叔,不告诉我联络方式,就要把整件事情抖出来,并在一周后的今天约他出来。
「店长早。」
「什么?」
直人叔叔的眉毛动了一下。我扬起嘴角,继续这可笑的话题。
我抬起头,对上江原店长质疑的双眼。那副高傲的嘴脸。啊,他不相信我,觉得一定是我不对。好吧,这整件事是我不好,不过又关他什么事呢?真令人火大。
停放在户外停车场的车子在暑气下蒸腾了一天,要开车回家时已散发出微微腐臭,直人叔叔受不了那股臭味,直奔杂货店买了大铁锹,接着便把车开往荒郊野岭。
我顺口说出这件事。这可不是威胁,我是发自内心尊敬他。
「哈哈,直人叔叔,我就把话说开啰,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有一事相求啦。你看,时间都过这么久了,如此天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还好你没傻傻跑去自首。」
我决定先去店长室,回头再去换衣服。虽说是店长室,其实也只是稍微做出隔间的简易小房间,让客人无法从外侧望进里面。
「别瞪我了,我不会抨击你的所作所为。我们不是一起埋土的伙伴吗?」
那里有一大片怵目惊心的黑青。
你之前不是还问我要不要当副店长吗?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东,好久不见。」
一搬出瑠花的名字,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也低了几阶。
「哈哈,谢啦,神。」
「全是那对父母害的,他们害我感受不到任何幸福。交个朋友都失败,每天假笑也快到极限了。只要他们死了,我会过得更好更幸福,也许就能变成普通人了。」
「啊,其他地方也有喔。」
「喂,东,你干了什么?昨天店长特地打电话给我,盘问你的事耶。」
我拿起包包离席。江原店长似乎在后头说了些什么。我避开印刷机具,直接绕去后门,途中与佐田擦肩而过。
「我怎么知道……」
「……什么时候动手?」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名字?」
「抱歉,我假日忙私事,不方便回电。」
直人叔叔一脸尴尬,欲放开我的手,我却反过来抓住他,进一步说:
等等?
思及此,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建议她调店,但她说想跟你断干净,拒绝了我。东,你做了什么?」
「算了,上班前我有话要问你,坐下吧。」
「我不会说。瑠花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会把你杀了我哥的事情告诉她,也不会提到这场交易。」
我乐不可支。听完故事的来龙去脉后,我也把牛排嗑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
「你是神,你就是我的神。有人不杀人却是坏人,有人杀了人却是好人。真是学了一课呢。神,再请你多帮忙啰。」
「好吧,你先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告诉瑠花。」
我窃笑着喝完果汁,把冰块含在嘴里,嘎叽嘎叽地咬碎。
给一般人看,也许会觉得他很烂吧。但是,倘若他连跨越道德边界的勇气都没有,我也不会拜托他杀人。
「电话?」
佐田听到我的声音,随即冲来,拦住正要前往休息室换衣服的我。
「干么?」
「她不是最近一直请假吗?我接到她的电话,说要辞职。现在是最忙的时期,我问了辞职原因,她说不想跟你一起上班。」
「你在说什么?我做的事不可原谅。」
「我和楠田发生了一夜情。」
「真的,掰啦。」
我拍拍佐田的肩膀,把门卡插进后门,倏地,背后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以为是佐田,原来是江原店长。
「东,你在说什么?没必要辞职——」
我一秒甩开他的手,振臂一挥,赏他左颊一记痛拳。
江原店长向后倒去,狼狈地跌在作业台下,佐田和其他店员傻眼地望着我们,江原店长扶着脸颊,整个人呆掉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揍人。
「这样就能正式解约了吧。再见。」
江原店长似乎还在后面说什么,我头也不回地穿越后门。
接着,我拿出钱包和手机,塞进口袋,并直接把无用的公事包扔在员工通道。揍人的亢奋未消,嘴角无法克制地发笑。
不用再打这条闷热的领带了。我随手扯开领带,把它砸在通道上,领口的钮扣也一并飞掉。
此举引来路人狐疑的侧目。
我走出大楼通往车站的出口。
凉快多了。
我自由了。
石田武命 八月六日 星期二 晚上六点
「瑠花,请你和我交往!」
凤仙的打工结束后,我在自行车停车场九十度弯腰,对瑠花伸出双手。我们今天都是六点下班。
「什么?你是跟我开玩笑?」
瑠花维持牵脚踏车的姿势,声音吓到分了岔。
我因为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五、告白。
他似乎有暴力性行为的倾向,瑠花若曾跟他交往,不可能毫无迹象。
「你怎么有办法说得一本正经啊。」
我用原子笔画掉第五项,重新把纸放进背包,继续往车站的方向骑。
仔细想想,瑠花正处于相当不得了的暴风中心,只要我替直人叔叔顶罪,她应该就能迎向普通人的生活。
「不是,我真的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用聪明哥和佐知子姊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腰开始酸了,好累啊。
我骑着脚踏车,直到来到看不见凤仙的地方才停下来。避开人来人往的地方之后,我从背包拿出那张纸。
我装出无奈的笑脸,一面打开脚踏车的锁。大概是心情切换太快,瑠花露出傻眼至极的表情。
我用音准欠佳的吉他弹奏C和弦,曲子是井上阳水的〈少年时代〉。
神——直人叔叔会在夏季的尾巴替我终结这一切。
「武命,你先抬起头。」
「为什么不行?我又没给别人造成麻烦。」
已经无法回到那段日子了。
「我有刻意站在角落,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妨碍行人通行?脑袋有病吗?」
「为什么这里不行,其他地方就可以?」
「不过,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对我来说,凤仙的人就像真正的家人。」
「好吧。」
二、吃遍凤仙的所有菜单。
就在这时……
我用双手拍拍脸颊,深呼吸,组起在「BOOK OFF」买的便宜谱架,夹上几张手写的吉他和弦谱。
说起来,这一小时根本没有路人停下来。既然没人在乎,我在这里唱碍着谁了吗?走开啦,我想唱下一首歌。
是照史的女朋友,岸本。
「也不是!」
不过,废物老哥怎么会跟瑠花产生交集呢?
「这样啊。那么,我们明天凤仙见。」
没有路人回头看我。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幸福的结局。
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总是装出笑脸。
一、一个人去吃烧肉。
「咦?什么意思?你等等喔,给我说清楚。我被拿来做实验了?」
不妙,来硬的?我摆出防御姿势。
「小子,别唱了。」
三、送礼物给谷藤夫妇。
我想也是。我虽然紧张,但不觉得丢脸。
我依言抬起头,看到瑠花一脸又气又好笑。
「好朋友喔。」
「太好啦,朋友来接你啰。还不快走?我会在这里盯着你离开。」
「所以这样就好吗?一般人会这样吗?」
七、当一次扒手。
警察挑衅的言词使我忍不住回嘴,这一回换成后面有人拍我肩膀。
我已所向无敌。
我知道街头演唱是违法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赶,我还有歌想唱。其中一位警察瞪着我。
我好想要像直人叔叔这样的父亲。瑠花,我好羡慕你。他虽然是脏女人的偷情对象,但也比我家那群垃圾好太多了,能不能跟我交换啊?
如果真的在一起了,她迟早会发现那个男人是我哥,我们应该就会分手了。对我来说,重点在于付诸行动「告白」。我想蜕变成男人。
不过,至少让我把握此刻——
「为什么啊!」
我们面面相觑,「唉嘿嘿」地傻笑。
「我们是一般朋友还是好朋友?」
「哈哈,那我走啰。」
我讶异地叫出他的名字,他微微转头看了我一眼。
「嘿咻。」我坐上脚踏车,笑着说:「一次就好,我想要告白看看!」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但是被拒绝也没办法啊!」
愿望清单
接着打开吉他盒,取出一把木吉他,头穿过背带,把它背在肩膀上。
尽管想不通,但如今这些也不重要了,我决定放弃思考。
「整人游戏?」
他曾经带女人回家。记得那天我睡到一半,被女人的抽泣声吵醒,心惊胆颤地到走廊查看,撞见女人鼻青脸肿的夺门而出。
警察瞬间皱起眉头,但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
瑠花困惑归困惑,不忘解开自己的脚踏车锁,把车牵过来。
这是仅属于我一人的现场演奏。
我从没想过今后要靠音乐维生。只是想说,以后可以偶尔和照史见个面,悠哉地玩音乐,慢慢长大成人、步入社会。
「本处规定不能进行街头表演。」
那家伙突然挡在我跟警察之间。
我希望她得到幸福。无论她有任何苦衷,我都有义务把她推往幸福的道路。
「好、好喔。」
接着,我移动到车站正前方最热闹的位置,把身上背的吉他盒放在地上。
「咦?照史?」
「武命,我完全把你当成朋友,所以从来没想过喜欢或是讨厌的问题。不过,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不耐烦地加大音量,行人交头接耳地端详我。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引人注目啊。
「不是玩笑,我是真的喜欢你!」
夕阳洒落,照亮她脸颊上薄薄的汗珠,真可爱。
「什么?就这样?你果然是开玩笑?」
骑了三十分钟的脚踏车,总算抵达车站了。我步入站内,打开大型寄物柜的锁,从里面搬出吉他。昨天我特地把吉他锁在里面,方便今天打工结束后直接过来。这是我用去年在凤仙领到的第一份打工薪水买的便宜吉他。
「是吗?好吧。」
「啊,我也这么想。这是真心话?」
「这里是道路正中央,会妨碍行人通行。」
六点半了,现在正是通勤族的下班时间,加上放暑假,四处是小学生和国中生,是最理想的状态。
我们互相道别,踏上归途。
我一面奔驰,一面在脑中快速计算接下来的计画。
「既然喜欢我,可以表现得再伤心难过一点吗?」
「嗯,真心的。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友情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但若问要不要进一步交往,老实说,都无所谓。
照史为什么跑来这里?
不妙,警察来了。
四、看烟火。
「好,明天见。」
这是本来要跟照史一起练的曲子。
「嗯,我今天要去车站附近办事。」
我全力反击,另一位警察向前一步。
「那个,抱歉!是我朋友不对!我马上带他离开!」
有人从后面拍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两位警察。
不,打从我在那个家诞生的那一刻,便注定没有幸福人生。无论在哪里、做什么,家庭环境的阴影都如影随形地围绕着我,就连此时此刻也是。我没办法改变命运。
九、和照史和好。
同时也很困扰。
我也想过他们是不是曾经交往,但马上觉得不可能。我不认为那家伙能跟一位女性健全地交往。
八、游戏全破。
六、街头演奏。
「咦?怎么今天是这个方向?」
「呃——回家的人,大家好,我叫武命,现、现在要为各位带来演唱。请多指教。」
喔对,我今天之所以向瑠花告白,绝不是想利用交往借机观察她。我做了最后一个暑假的愿望清单,然后莫名就把「告白」写上去了。论起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当然是瑠花了。
我们一起打工了一整年,说我对她毫无感觉绝对是骗人的。
在街头自言自语、自弹自唱过了一小时左右,当我为下一首曲子调音时,突然被人叫住。
「抱歉,那个……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是我现在有算是正在交往的对象,只能拒绝你了。」
虽然只是背影,但我不会认错那颗小平头。
「武命,听话,我们走啰!」
「呃,美希?」
「警察先生,谢谢你们!武命,走!」
照史和岸本双双阻止了我,我只能无奈地收起吉他,摺起谱架,塞进背包。
照史牵起我和岸本的手,带我们跑向车站另一侧的大马路。
我们跑了一小段路,直到看不见警察,三人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照史轻轻放开我和岸本的手。
「照、照史,还有美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车站前面的麦当劳吃晚餐,刚好看到的。」美希说。
「这么巧?」
我觉得很尴尬,不敢看照史的脸。除此之外,表演被迫中止也很伤脑筋,这样算是完成愿望清单了吗?
到底算不算数?我确实在街头演唱了,应该可以算吧?虽然没有唱到完,但的确做过了……
我喃喃自语,烦躁地抓头蹲下来,照史似乎看不下去,主动开口:
「武命,冷静。」
我一时语塞,闭上眼睛深呼吸数次,终于能够冷静回应:
「啊、嗯……对不起。」
我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手捂着脸。照史跟我一起靠着护栏休息。
「呃——武命,好久不见,你刚刚在车站前干么啊?」
「如你所见,我在街头演唱。」
「咦?街头演唱?真的假的?大概多久啊?」
「一小时左右……?」
这句话使我的意识逐渐转黑。
懂、吗?
「那个,你听起来可能像借口,但我当时跟美希吵架了,心情也很糟,所以迁怒到你身上……你总是和我商量家里的事情,我却突然把你推开,对不起!」
愚蠢。
「我也是,我早就想跟你和好了!」
尽管心里觉得没希望,我还是想和照史重修旧好,所以把它写在愿望清单上。我以为这个愿望一定不会实现。只有这个愿望不会实现。
不过啊,现在才来救我,似乎太晚了喔。
我边说边再度深深拥抱。
太强了?这答案令我始料未及。
「因为你叫我以后都别再跟你说话啊。」
咦?
「阿照,我需要先回避一下吗?」
照史,已经太迟了。
「有、有吗?很酷吗?好吧,这样结束也不坏。」
「我还吃得下,完全没问题。武命,要来吗?」
「所以才被警察驱赶?太强了吧!」
如此回应之后,照史扭捏而确实地回抱了我。
我放开照史,照史露出「被你摆了一道」的表情说: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跟我道歉,整个人愣住了。
「你请客?」
「你弹了哪些曲子?」
「呃——柚子的〈夏色〉、Whiteberry的〈捉迷藏〉,还有爱缪的〈金盏花〉这类的……啊!和井上阳水的〈少年时代〉。」
我曾傻傻地把你当朋友、把你当神一样崇拜。
话一出口,我才惊觉失言。笑容逐渐从照史脸上消失。
「等等,阿照,你又要吃?」
既然别人觉得这样很厉害,那应该算数吧。晚点来把这一项清单划掉。
「〈少年时代〉不是说好我们要一起弹吗?你怎么自己偷跑!」
「唉,好啦好啦,今天我请客!那么,你愿意继续跟我当朋友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好吗?我可以坦然感到高兴吗?
「武命,抱歉,我后来有好好反省。我说了过分的话,伤害了你。」
连岸本也被我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给吓到。
照史。
「不用,你留在这里就好。」
「呜哦?」
「武命,真的很抱歉,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武、武命?」
我的拥抱不是因为高兴。
「当然好啊!照史,我完全没生气,我很想你!」
我放开掩面的手,眼前出现照史熟悉的脸庞,旁边还有岸本担心地望着我们。
我以手遮脸,闭上眼睛。
岸本来到我面前,深深低头道歉。我用很慢的动作遮住脸,这次照史用清晰的口吻说:
「该、该不会是我害的?武命,抱歉!我前阵子跟阿照吵架,把你们搞得乌烟瘴气的,对不起。」
照史没有要岸本离开,他坦然面向我,伸手轻拥我的肩膀。
我用力抱住照史。
愚蠢、愚蠢,愚蠢至极。
无聊透顶。真是够了。现在?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些?太迟了啦。
「喂,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感觉瘦了一点。走,要不要去吃饭?」
「武命,你很猛耶!我还没有勇气街头演唱,太酷了!」
不行,我没办法卸除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