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現
《那個已然飽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8萬 字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晚上十點
我用顫抖的手轉動鑰匙,一口氣推開大門,再「砰鏘!」地用力關門。
出了一身汗,既黏膩又難受。即使如此,我依然迅速起身,從防盜貓眼確認門外的動靜。
沒事,那羣人沒追上來。
電子游樂場離我家有點距離,他們不至於追到這裏,但我還是忍不住確認。
「痛死了——!」
就在不久前,我用暗藏的小刀朝可可的大腿刺了一刀,附近頓時響起一陣淒厲慘叫。我趁連二宮同學也算在內的所有人愣住之際,用力將可可推開。
可可撞上牆壁,腿上刺着一把刀,直接倒地。那把刀小歸小,卻是護身用的粗短小刀,血涔涔流出,滴落地面。
「喂,你沒事吧!」
其中一名同事擔心地上前查看,我趁空檔全速逃離現場。
我撞到了牆壁,直直衝下樓梯,丟下美希逃出遊樂場。
「好痛、好痛!媽的,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
可可在廁所前發出的悽慘咆哮,響徹整個遊樂場的二樓。
我在路上傳LINE跟美希說:「我突然不太舒服,先回家了,抱歉。」
她當然立刻關心地回訊,但我忙着逃跑,到現在還沒回覆。
其實在我跑出遊樂場大門的時候,後面就沒人追上來了,可是,我下意識覺得不得不逃。
我精疲力竭地靠着玄關的牆壁滑坐下來。
「瑠花?你回來啦,怎麼了?」
咕咚!血液登時在身體各處流竄,全速逃亡使我的身體處於激烈運動狀態,心臟的鼓動也特別大聲。
通往客廳的走廊亮着燈,爸爸站在那裏望着我。
「誰都能上的女人。龜谷高中二年級生。」
「昨天對不起,再找機會慢聊。我愛你。」
桌上的手機傳來震動聲,我因此重拾冷靜,發現自己說過頭了。
我隨口掰個理由,趕緊從旁邊的洗臉檯櫃子拿出毛巾擦汗。我說謊了。實情絕不能讓爸爸知道。我假裝擦汗,順勢遮住臉龐,若無其事地問:
「不過,你不需要再承擔了。」
你說你愛我?真的嗎?
「瑠花,你完全不需要道歉,爸爸不是常說嗎?家事不用做得這麼勤,爸爸反倒希望你多出去玩。」
「爸!」
瞥向浴室內的小時鐘,已經下午三點半了。醒來後,我只想盡快把身體洗乾淨。總覺得身體從裏到外都骯髒不堪,我大口大口地灌水。這是我人生初次厭倦喝水,全身疲軟地泡在浴缸裏。然後,我突然害怕安靜到沒有聲音,於是用手機播放美希推薦我聽的西洋舞曲,在浴室開到最大聲。
有人傳LINE給我,還有一封郵件。
「是嗎?我也愛你。」
昨晚,我不僅跟爸爸吵架了,一整天下來身心備受煎熬,體力似乎瀕臨極限,沒洗澡一躺下去就睡死了。
起身時,我忽然一陣天旋地轉。不意外,我真的泡太久了。貿然移動很危險,我只能慢慢站起,再次坐下。
你根本就不明白啊!
郵件?
我閉上雙眼,面朝天花板思考。
別放在心上,我是心甘情願做的。
即使泡在浴缸裏,大聲聽着西洋舞曲,還是蓋不掉腦中不斷冒出的雜音。
我雖感到奇怪,但決定先看LINE。是美希擔心的訊息。我對於昨天提早離開及讓她擔心一事向她道歉。
美希?爸爸?武命?聰明哥和佐知子姊?後藤老師?
「對、對不起。呃,我跟美希一起回家,我們剛剛賽跑……」
「我今天想放鬆一下,所以跑去玩到現在纔回來,衣服什麼的也還沒洗……」
我跳起來,粗魯地甩掉腳上的皮鞋,直接抱住爸爸。爸爸因爲每天工作過度而骨瘦如柴,感覺營養不良。
我緩緩站起,走出浴缸。
「我很珍惜啊,爲爸爸好就是爲我自己好,我們是家人啊!相互扶持、照顧彼此不是應該的嗎?我一點也不辛——」
滋滋滋、滋滋滋。
我一時之間無話可說,話題就這樣無疾而終。我放下了紅茶,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
「差不多一個小時前,我有事情想跟你談,所以早退回來了。」
對了,昨天離開遊樂場後,一直沒確認手機。
然後,我便泡在浴缸裏發呆。
脫口而出前,爸爸又喃喃說了一句:
打工啊……現在不是打工的時候。不過,一直待在家也只是意志消沉,說不定去了能轉換心情?待在這裏自己嚇自己也沒用,不如早點出門,去「鳳仙」透氣吧。我不是想拖延問題,只是需要信賴的人站在我這邊,給我對抗現實的勇氣。
我心驚肉跳地點擊網址,隨即連到一個成人網站的頁面。
當時我什麼也沒想,只覺得若不遵從指示,他就不會愛我了。在那個當下,我並不覺得他是脅迫發生性行爲,一心只想填補空虛。
我乾澀而空洞地說完,快步走回房間,沒開燈便直接倒臥牀鋪。
爸爸找我說話?我有點雀躍,從毛巾的縫隙偷看爸爸,他靠着洗手檯旁邊的入口牆壁,面帶和平時一樣的溫柔笑容。
情況糟透了。學校發現是早晚的事。主動寫信給網站,他們會幫我移除影片嗎?可是,那個網站是英語網站,如果寫信也要用英語就麻煩了,加上我不熟悉網路,不知道怎麼處理。好想問人,但是要問誰呢?
我的嘴脣微微發抖,但仍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爸爸似乎察覺了我的苦楚,換上認真嚴肅的表情,一字一句地慢慢說:
對了,我沒喫東西。去「鳳仙」喫拉麪吧,喫了好喫的東西,一定可以轉換心情。見到聰明哥和佐知子姊,心情應該也會變好。
我劈里啪啦地說着,打斷爸爸的話。爸爸離席,走到我身邊,輕輕蹲下來,讓視線等高。
那麼,你知道我都在做些什麼嗎?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嗎?
主持家事是我的身分認同,如今爸爸卻說要請一個不認識的人來家裏,剝奪我的工作,還要我出去玩?開什麼玩笑?簡直多管閒事。
郵件主旨是「給我記着」。點進去看,裏面只貼了一條網址。
差點忘了,我今天有排班。我習慣在排好班的月初,設定鬧鐘在上班前的兩小時響,以防萬一。
在熟悉的客廳桌前坐下,爸爸爲我端來一杯紅茶。
「瑠花,你冷靜點,爸爸只是希望你更珍惜自己的時間。」
對了,身邊也許已經有人發現這支影片了,安西同學不就知情嗎?我沒有她的聯絡方式。我雖然在咖啡廳警告過她絕不能說出去,但似乎還得再警告一下以防萬一。
爸爸今天也一大清早就去上班,我沒有見到他。
「錢?瑠花,你不必操心錢——」
是我的偷拍影片。就是安西同學找我商量時給我看的那支影片。
「辛苦了,你今天比較晚回家對不對?」
「我說我可以!」
「瑠花,對不起。因爲爸爸愛你,所以希望你把寶貴的青春看得更重要。」
我一時語塞,差點忘了今天偷懶沒做家事。
這是什麼爛問題!
「爸,你今天好早回來喔,什麼時候到家的?」
本來以爲爸爸會生氣,但他只是溫柔地笑着,啜了口紅茶,開口:
我突然感到可恥,急忙退開。
「瑠花,學校快放暑假了吧?你去年都忙着打工和做家事,很少跟朋友美希出去玩,爸爸覺得對你有所虧欠。」
「嗯,老實說,爸爸要兼顧工作和家事的確滿喫力的。所以,我想重新請一位家事阿姨來幫忙。」
我把到口的話語吞回去。爸爸在說什麼呢?爲什麼不需要再承擔了?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下午三點
「晚上六點到十點:鳳仙打工」。
家事阿姨。
我這麼做的確也是爲了我自己,並不想把至今的付出歸咎成犧牲奉獻。
那是我和可可做愛時,他用手機錄下的影片。
「這是什麼意思?我只要有爸爸就好,其他什麼都不要。不用爲我擔心。」
他跟我說,自己有這種癖好。
「你怎麼滿身大汗?這樣會感冒喔。」
接近創傷的悲傷往昔重回腦海。
爸爸總是不忘添上一句「我愛你」,但我已經無法相信他了。
「嗯,你有空嗎?」
爸爸的語氣憂心中盪漾着溫柔,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
影片網址上寫出了我的學校和年級,播放次數不多,我想應該還沒傳開,只要儘快處理,也許就能不被人看見。
我還不能死。
我狠狠把手機丟出去。手機撞到牆壁,反彈了數次才掉落地面。我的呻吟聲支配了整個房間。我調整呼吸,關掉手機頁面,放了一缸熱水進去洗澡。
接着看向郵件。收到信的不是主要常用信箱,而是上網交友用的備用信箱。裏面有一封久未聯繫、來自「可可」的信。我差點嚇得心跳暫停。
「爸,你沒日沒夜地工作,連週末都兼差,不就是因爲家裏缺錢嗎?不要僱什麼家事阿姨了,有我在啊!」
「有、有啊,我去換個衣服,馬上回來。」
我心浮氣躁地奔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隨便換件家居服,然後拿着手機回到客廳。
小學畢業典禮,別人都有家人給予祝福,只有我是花錢請來的家事阿姨。
「爲何要道歉?」
完蛋,上學遲到了。昨天發生了太多事,我真的累慘了。
「有事跟我說?」
愛我?
「怎麼會,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也有好好休息。我不累,我不想讓爸操煩家務,你已經沒日沒夜地工作了……」
他有意聘請家事阿姨,認爲這是「爲我好」。事情來得太突然,我難以接受。本週末開始放暑假,也就是說,最快星期六、日就會有陌生人來家裏。
怎麼開口?難不成要說,我和男人發生性行爲後激怒了對方,對方說要公開性愛影片,我想知道如何刪除影片,方便問你們嗎?
直到口乾舌燥地渴醒,低頭看向手機,才驚覺已經早上九點。
「對不起。」
「瑠花,我希望你更珍惜現在所能運用的時間。洗衣煮飯固然重要,但絕對比不上跟朋友出去玩、交男朋友重要。」
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
「不是有我在嗎?我來照顧家裏的事情就可以了!何必現在纔來說這些?請人不是要花錢嗎?」
「咦?」
看來只能自行處理了。儘管不太想逛色情網站,但我勢必得逛仔細點,在上面尋找線索。
「可是,瑠花,自從你上國中開始幫忙做家事以後,我就感到相當愧疚,所以想趁暑假請一位幫傭,幫你減輕壓力。一週三、四天就好,洗衣煮飯的事情就交給別人吧。瑠花,你不需要再被家事綁住了。」
「追根究柢,這全是爸爸的責任,抱歉,讓你受委屈了。」
「瑠花。」
只是,和當時不同的是,影片上多了說明文字。
我帶着一絲期待前往客廳,看到桌上留着字條。
我怎麼會忘了呢?既然之前約過一次面,他當然有我的信箱。
我忍無可忍地大叫,爸爸似乎喫了一驚,沒有繼續說話。
爸爸伸手輕摸我的頭。太好了,他沒生氣。我忽然擔心自己的頭髮是不是還溼溼黏黏的,同時也感到害羞。
「爲什麼……?不是有我在嗎?」
在我拼命尋思對策時,手機突然響起鬧鈴聲,我嚇得跳起,把浴缸的水潑了出來。我甩幹手上的水,拿起放在旁邊的手機。
請人來打掃需要花錢,會對爸爸造成經濟壓力,他卻要我不用操心錢?這麼多年了,爲什麼要打腫臉充胖子?我們不就是因爲家裏窮,爸爸才每天工作到很晚嗎?
如果真心爲我着想,應該要多仰賴我、多給我擁抱、稱讚我很能幹、常常陪在我身邊啊。
要是爸爸願意多陪陪我,我就不會變得這麼骯髒了,他爲什麼就是不懂呢?
無能爲力的現況令我焦慮不已。我抓起字條,撕碎之後丟進垃圾桶。
大概是熱水泡太久,今天出門時感覺比較涼。
天色還很明亮,不用擔心被人偷襲。畢竟昨天才起了衝突,可可跑到我家埋伏的可能性不是零,我必須謹慎一點,考慮到各種狀況。
我鎖上大門,快步離開。
昨天還很熟悉的平凡道路變得陰森可怕,我擔心男人突然從暗處衝出來,腦子裏淨是不好的念頭。
社會上充斥着犯罪新聞,沒人能保證我不會遇到。
我低着頭,行色匆匆地走在路上,來到超市附近,人總算變多了。即使如此,神經依舊緊繃。剛剛明明泡了很久的澡,骯髒的感覺卻無法消除。好惡心。
「瑠花。」
我聽見有人叫我,身體抖了一下。是男人的聲音,偏偏在我不想見人時出現……我煩躁地回頭。
「誰?」
我反射性地問道。
男人把褐色短髮往上撥,身穿摺痕還在的藏青色新襯衫,腳上的白色運動鞋亮亮如新,臉上戴着太陽眼鏡,是位身材高䠷的神祕帥哥。咦?誰啊?我認識嗎?
該不會是可可的朋友吧?不,他剛剛叫我「瑠花」,可可不知道我的本名。啊,他認識二宮,二宮和我同校,也許我早就泄漏本名了。
「你好嗎?」
男人笑咪咪地問我,誇張的笑容笑得我心裏發寒。不過聽語氣,跟可可似乎不是一夥的。如果是那票人的話,應該二話不說就會撲過來抓我,不會悠悠哉哉地問好吧。
「不好意思……你、你哪位?」
我忍不住問。男人燦爛的笑容漸漸地垮下來,失落地垂下肩膀。但他馬上重振精神,摘下太陽眼鏡說:
「放心,已經好多了!活動一下筋骨有益健康。」
「不行,把你當奴隸一般使喚,我會有罪惡感的。」
千尋彬彬有禮地爲我開車門,我彎腰入座,剎那間聞到濃烈的玫瑰味道。是芳香劑嗎?
那個揚言要做色色的事,結果見面遲到十分鐘,要做時竟然一個保險套也沒準備,最後還抱着我哇哇大哭的神祕怪人!
好可怕,我要是直接拒絕他,跟他說「我不想再見到你」,他會不會突然翻臉殺了我?這個男人可是跑來我家附近埋伏耶,可見病得不輕。手從剛剛就一直插在口袋,裏面說不定藏了什麼能迷昏我的武器。
在臉被遮住的情況下,他字字清楚地說:
車上聊?太危險了,車子裏可是密閉空間,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是我,千尋。」
「那麼,你要不要彈鋼琴?」
武命一臉惋惜的模樣。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晚上七點
「是、是嗎?我第一次聽說,你真熟耶,以前學過鋼琴嗎?」
我總算看見他的臉,和剛剛印象不同,感覺並不像神經病。車內雖然涼爽無比,我仍嚇出一身冷汗。
「什麼?」
我曾考慮過要參加他們的社團,但我既不會彈琴,也不會吉他跟貝斯,連直笛也不會吹,若是會的話一定很愉快。
「就說我不會了啦!」
「我……我想想……」
「因爲鋼琴家表演完後,不是都會收到花嗎?」
別管這些了,我還是先想理由吧。
「什麼?」
對!沒錯,就是他!
「跟我有關?」
「千尋?」
「瑠花,你若是無法和我交往,可以讓我照顧你嗎?」
千尋的聲音使我的眼神重新對焦。我小聲說「好」,繞到另一側的車門。
已經……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了。
接着,千尋突然朝後座伸手,我反射性一縮,隨即聽見一陣窸窣聲,他似乎拿出了一大把東西。
「瑠花,你好嗎?會不會寂寞?」
「真可惜……」
「謝謝你!真的已經沒事了!」
他非要把話說完纔會善罷甘休嗎?
千尋乖乖把玫瑰花放在後座。巨大的花束碰撞到座椅,又掉下幾片花瓣。
「是喔,真厲害!這麼大束,肯定是超級大功。」
我對於必須向武命說謊感到內疚。如此一來不只美希和爸爸,我對武命也隱藏了祕密。
「瑠花,你今天沒去學校吧。那束花是怎麼回事?你參加鋼琴演奏會喔?」
「沒錯,是我,千尋。我等你好久了。我想說上次道別得有些倉促,寫信給你也不會回,所以就來見你了。」
「瑠花,請你和我交往。」
這是上天的懲罰。懲罰我殺死了媽媽。
下一秒,他用雙手抓住我的手。
算了,隨便吧。
「瑠花,請你和我交往。」
這句話令我屏息。什麼都願意爲我做?
「不、不是我,是我爸啦,他好像在公司立了大功,同仁一起送花給他,他說家裏沒地方裝飾,問我要不要拿來『鳳仙』。」
「抱、抱歉。」
快逃!對了,護身小刀……不妙,我刺了可可大腿一刀就跑掉了。
「你願意坐副駕駛座嗎?」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感應到上天的安排。等了好久,總算等到你。我想帶給你幸福,你也許覺得有點唐突,但我真的好喜歡你。瑠花,請以結婚爲前提和我交往。」
「什麼?照、照顧我?」
沒有這種人。
「對、對啊!不知道詳情就是了!還有,我今天請假只是單純身體不舒服。」
怎麼辦?大叫救命會有人來嗎?不行,要是引來警察又要如何解釋?我和這男人的關係一旦曝光,爸爸說不定會發現我乾的事。
我回想昨日爸爸的臉龐,細細咀嚼他說的每一句話,確定自己沒聽錯。
千尋將一大束玫瑰花交給我。
絕對不能演變成那樣,要是傳到爸爸的公司怎麼辦?我還是靜觀其變吧。
我滿腦子想像着可怕的情境,完全沒料到眼前會冒出這麼大一束玫瑰花。
他是我前天最後一個碰面的男網友,當時頭髮還是黑色的,亂七八糟沒做造型,當然也沒戴太陽眼鏡,穿的不是襯衫,而是一件皺巴巴的帽T,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嗯,在這裏不方便講,我們車上聊,好不好?」
我想起來了。
他說不定會對我施暴,到時候再看着辦吧。
「謝謝!過來吧,我車停在後面。」
沒辦法,只能跟他上車了。
武命爲我受傷的中指貼上青蛙圖案的OK繃,嬉皮笑臉地問我。
「你、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對你的錢沒興趣!那個,我看不見你的臉,你先把花放到後面啦!」
千尋朝我走來,輕輕摟着我的肩膀,帶我繞到便利商店的後面。
千尋走回駕駛座,上車關門。剛剛冷氣似乎一直開着,車內好涼爽。
唉,理由好牽強。武命說得沒錯,到底是怎樣的豐功偉業,會收到這麼大束的玫瑰花啊?
我沒過到平凡的人生。
而且還讓武命白擔心了,其實我身體好得很。
「對,你是瑠花沒錯吧?」
肩膀被碰觸時,我有一瞬間感到排斥,但同時聞到一股清雅香甜的味道。和上次不同,他擦了香水。
「啊——你完全不需要覺得內疚,我是自願付出的,儘量把我當奴僕使喚吧,這同時也滿足了我的願望。只要你多差遣我,我就能時常見到你,時常感受到幸福。瑠花,你不是說過嗎?你是因爲寂寞纔想找人撒嬌,以後有我陪着你。我絕不會背叛你。爲了你,我願意奉上全部的財產也甘之如飴。儘管現在還不多,但從今以後,我所有的收入都是你的,我發誓絕不讓你感到寂寞。」
好恐怖!這傢伙腦袋有病!
「咦?」
「結、結婚?太、太早了啦!你冷靜一點。」
「噫!」
「是喔?好吧,要是不舒服跟我說喔,今天客人比較少,我們三個站就行了。」
人通常在什麼情況下,會收到巨大花束呢?還有,武命知道我今天沒去上課。通常我們都有排班時,放學會相約一起來打工。
說起來,我不就是沒人要的孩子嗎?
身體瑟瑟抖動,爬滿了雞皮疙瘩。還以爲今天逃過一劫,沒被可可那票人逮到,這下出現危機了,真的有男人埋伏我。
經過昨天的教訓,我已經學乖了:男人腦中只裝着下流的事情。
便利商店後面是停車場,我在最邊邊看到那輛眼熟的車。
「我有事情想找你聊。」
「不要!我又不會彈鋼琴!」
「呃,不不不,等一下。千尋?」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玫瑰花實在太大把了,遮住了他的臉。我完全處於狀況外,玫瑰花瓣飄了幾片下來,落在我的腿上。
「我明白了,上車吧。」
——不讓你感到寂寞。
當下,我真的瞬間聽不懂他說什麼。
「不是,我沒彈過鋼琴,輕音社的鍵盤手很多都是學鋼琴的,我常聽他們說,只是沒想到這麼大束。我問佐知子姊那束花是怎麼回事,她說是你帶來的,嚇壞我了。要不要加入輕音社?」
「你、你找我有什麼事?我要去打工了。」
仔細回想,我的人生不正是一場報應嗎?爲爸爸奉獻了大把的青春時光,埋頭做家事;爲了撫平寂寞在夜間流連忘返,得到的就是這種結果。
「爲什麼是鋼琴演奏會?」
我在破碎的思緒中自問自答,終於得到答案。
我用力深呼吸,絞盡腦汁思考,卻想不出什麼好答案。
加上千尋的臉被花擋住,害我大笑。因爲,畫面上看起來宛如玫瑰花在說話,實在太搞笑了。
努力分擔家務,爸爸還是堅持要請人幫忙。我一個人努力了這麼久,至少讓我有始有終啊。等高中畢業以後,我就會搬出去。
「對不起……那麼,你何時有空呢?」
錯愕的展開彷佛慢動作播放。謎底揭曉,香味來自真正的玫瑰花。眼前出現巨大的玫瑰花束。
「咦,那還來打工?你該不會硬撐吧?」
「沒錯,照顧你周身的大小事,像是接送你上下學,給你零用錢讓你跟朋友出去玩。我會慢慢學,以後也想幫你分擔家事,只要跟你有關,什麼我都願意做。我絕不是隨便說說而已,你想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如此一來,我們就會時常在一起,你開心我也開心。」
我不想讓武命知道自己惹了一身腥,有些人聽了可能會對我印象大扣分。美希和武命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造成日後相處上的尷尬。
爸爸想把家事交給我以外的人。那麼,以後我究竟該爲誰而活呢?
「不、不要。」
往車子走去時,我做好了覺悟。
「我很冷靜,這份心情絕不是來自於衝動。我認真思考後,才發現自己喜歡你。瑠花,你不用擔心錢,我的工作雖然賺不了大錢,但也有一筆存款,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我都送給你。」
他指的是常識範圍內的事吧?如果要他幫我殺了礙眼的傢伙——像是可可這種人,他應該不會答應吧。不過,總覺得他的氣勢什麼都幹得出來。
相對地,只要不超出常識範圍,他真的什麼都願意做?
嘗試範圍內的要求。
和一般人一樣,理所當然享有的幸福。
叫他陪我,他就會陪我;叫他幫忙做家事,他就會幫我做家事。
叫他抱緊我,讓我撒嬌,他就會滿足我,像真正的爸爸。
想到這裏,我先停下來。
「千尋,冷靜。」
「對、對不起,可是瑠花,我無論如何——」
「我知道,你不要激動。抱歉,我無法立刻答覆你,給我一些時間消化。我們這是第二次見面吧?對彼此一無所知,卻突然收到真情告白,我當然會嚇到。而且我趕着去打工,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這樣啊……」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不過,讓我考慮一下,好嗎?再聯絡啦,我先走囉。」
「等、等等!外面很熱,我開車送你。」
當我準備推開車門時,千尋拉住我的手。
「真的只是送我去?沒有其他企圖?」
「是,我保證不會傷害你。」
「……好吧。沿着國道走,一家叫『鳳仙』的拉麪店。」
千尋喘了口氣。本來以爲是錯覺,仔細一看,他是真的很高興。
搭車的時候,我才聽千尋說,我們道別之後,他努力大變身,策劃了今天的告白。他連香水都用了,肯定花了很多時間準備吧。
我不得不捧着玫瑰花下車。這應該有一百朵吧?我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一百朵玫瑰,也難怪這麼大一束。
聽到這麼名字,我嚇出一身冷汗。
「你、你想幹麼?」
「真的嗎?」
寫信也可以,但總覺得這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已經跑去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便利商店堵人了,我勢必得好好拒絕他纔行。
我沒說謊,真的是不久之前。武命在懷疑我,我本來以爲他發現花束是怎麼來的了,但他完全沒提,逕自追問:
要說哪裏不妥,大概是一見鍾情就準備了一百朵玫瑰花的行動力吧?太誇張了。不過,他也貼心地送我來上班,而且初次見面本來是要上牀的,但他在得知我是高中生後,只要求我陪他睡覺。最大的誘因還有,他說願意爲了我做任何事。
「不要鬧!不是戀愛,只是……收到告白。」
我沒對聰明哥和佐知子姊說明原因,只說家裏沒地方裝飾,請他們收下。
排擠。受到霸凌嗎?
「阿金。」
我討厭我們是在交友網站認識的。
「纔不是,什麼興師問罪啊。我是想問,你在班上沒有感覺不錯的對象嗎?總覺得會有呢。」
不過,我有話想對安西同學說,所以刻意穿上制服,在放學時間跑來校門口。
直覺告訴我不行,這麼做是不對的。打從一開始,我們相遇的方式就不正常。
「阿金?」
回想起來,在共同體育課也鮮少看她跟誰說話,總是形單影隻地抱腿坐着。
「呃,不久前。」
「沒有!你想幹麼?興師問罪嗎?」
「我們班導堀井帶來的金魚,阿金,養在教室裏。」
「安西同學很內向,和任何人都沒有交集,平時總是獨自喫便當,其他女生會遠遠地一邊看她喫飯,一邊嘲笑她。我覺得這些女生實在很爛。」
問題在於,要怎麼拒絕?
「是喔?真的一個喜歡的人都沒有嗎?」
接着武命來上班,直呼:「太猛了!」佐知子姊索性拿來大花瓶,把花插在店門口,拜此所賜,常來的客人也被巨大的花束震懾。這束花已經完全成爲店面吉祥物了。
我們注視着彼此,暫時陷入沉默。安西同學的神情越發忐忑,接着受不了似地向右轉身。
他知道我有跟男網友幽會的習慣,卻願意喜歡我。
「我沒交過女朋友,對這方面不太熟,但告白這種事,只要外貌順眼就行了吧?」
「武命,你剛剛還自信滿滿地以爲自己要被告白,怎麼想法這麼卑微?」
「武命,問你喔,你有喜歡的人嗎?」
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她好像被全班女生排擠了,所以我才討厭她們。」
「嗯哼,這麼神祕?」
喊完之後我纔想到,萬一後藤老師看見怎麼辦?我雖然穿着制服,但今天也沒來上課。可可上傳影片的事搞得我心煩意亂,我不想在學校遇到二宮,只好繼續請假。
「我們班上沒有好女生。」
被當成援交我也認了。我的性愛影片被可可傳到色情網站,就內容來看,十個人裏有九個人會認爲是援交吧。
「反正,我只是提供一個想法啊。」
武命霎時流露出驚訝,然後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
對了,她說自己的母親生病住院,亟需用錢。錢的事我愛莫能助,但我可以聽她傾訴啊。
「不清楚。」
安西同學喫了一驚,害怕地看着我。
不對。
不,還是不行。我在想什麼?
「太突然了吧?」
「咦?一個都沒有嗎?」
看見安西同學走出校舍,似乎急着回家,我趕緊叫住她。現在是放學時間,其他學生魚貫走出,訝異地行來注目禮。不過,他們只看了一眼,隨即從身旁走過。
「武命,你真自戀!」
他知道。我一開始就跟千尋攤牌自己約過多少人,他是在知道的情況下喜歡我的,還不惜準備了大束的鮮花來找我。
「不,是臭男生,班上的二宮。他們最近常廝混在一起,說不定正在交往中。說來詭異,他們之前明明不熟,最近卻突然變得很要好,我之前還在午休時間看見他們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幹麼。」
「等等!」
假如他是個大好人?這真是難倒我了。
「真的嗎?」
「你不是要跟我告白喔?」
「不對、不對,你沒弄懂。問題是我們一點也不熟。我連他喜歡什麼、有什麼嗜好、人品怎樣、有哪些朋友都不知道。」
我和千尋交往?
「當然不是!」
「嗯,我也這麼想。每次看她孤零零地喫飯,我都想說也許偶爾找她聊聊天,她會比較融入。可是,我還來不及找安西同學搭話,就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結果我因此分心,切蔥花時一個失神割傷了手指,店裏的OK繃剛好用完了,幸好武命身上有帶,趕緊抓我去休息室包紮。
「對,一個都沒有!咦?等等,瑠花,你戀愛中嗎?你戀愛了嗎?我可以跟店長說嗎?」
不用說,我要拒絕。我只是覺得當下不太適合拒絕,所以先行保留。我們完全不瞭解彼此,他也不瞭解我,太熱情的追求反而使人卻步。不過,我看千尋不像是壞人,只是目前還無法信任他。
「什麼?拒絕?太浪費了。幹麼拒絕?你討厭他嗎?」
「說話方式惹人厭?」
「不認識。應該說,我也跟他不太熟,打算拒絕他。」
武命一句話拉回我的注意力。
「安西同學!」
「嗯——不是。」
「因爲對方喜歡我,這不是值得感激的事嗎?之後再慢慢了解不就得了?所以,被告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心懷感恩地跟對方交往。那個人聽起來條件不錯啊。」
原來她被班上同學排擠了。我不該罵她的。
「我對鐵道迷沒意見,但應該不是。」
誰叫她突然跑來找我,一開口就是懷疑我援交,我當然會生氣。不過,我也因此好好反省了至今的行爲。
我沒有閒情感受店裏的歡愉,心裏只苦惱着該怎麼回覆。
「長相抱歉?」
「勸你快跟二宮分手。」
「等一下,我放個背景音樂。要放哪首歌?」
武命說完,一副看好戲似地哈哈大笑。
二宮……?
「水、水原同學……」
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安西同學的名字。
「金魚不算!」
如果他是好人,那當然很好。可是,一旦知道我跟許多男人有一腿,一定會心存芥蒂吧。我這麼髒,從來沒被小心呵護過。
「不,爲什麼要放歌?」
「我以爲自己要被告白了,想說製造氣氛……」
「不,是普通人。打扮一下算帥吧。」
「我沒有喜歡的人,音樂就是我的女朋友。」
武命盤起雙臂,「嗯——」地陷入長考。
我決定找武命商量看看。
長相不差,但個性呢?
「那倒不會。」
我誠摯地看着她的雙眼說,然而,安西同學不領情,皺起了眉頭。
「原來啊……如果你很擔心,不妨主動找她講話?」
「你說班上那些傢伙?」
開場方式的確有點像,但是誤會一場。
「鐵道迷?」
「武命,你有交往經驗嗎?」
我語塞了。
「哪一型的?我認識嗎?」
「是喔,女孩子嗎?」
「是喔?那幹麼拒絕?太浪費了,感覺條件不錯啊。」
他的反應怎麼這麼像老頭子?我忍着沒吐槽,回答他:
「是啊,我比想像中纖細吧。可以討拍嗎?哦,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反正換作是我,會想好好把握願意愛我的人喔。瑠花,既然你說他長相OK,乾脆就答應他啊?」
「嗯,有個女生叫安西。」
我必須找她談,於是抓住她的手,不讓她走。安西同學輕微抵抗,膽顫心驚地看着我。
「那就沒了。」
「這是問題嗎?那麼,假如他是個大好人,跟菩薩一樣的話呢?」
「告、白?哈哈!現在的小孩真早熟啊!青春無限好!哈哈!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發生的?」
「媽寶?」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下午四點
「那傢伙不是好東西。」
「我沒辦法相信你說的。」
我想也是。如果有別班不熟的同學,突然要我跟交往中的男友分手,我一定不服氣。可是……
「二宮和一羣不安好心的人混在一起,那些傢伙不把人當人看,你要是繼續跟二宮牽扯,遲早會遇上麻煩。」
「不、不安好心?遇、遇上麻煩?不可能,二宮不會做那種事。」
「會,我保證他一定會。拜託你,快跟那傢伙分手吧。」
「別再煩我了,我要報告老師喔。」
不行,她聽不進去。
我明白自己是多管閒事。但是,一想到二宮極有可能把安西同學介紹給可可那票人,我就無法坐視不管。
得趁現在阻止她。
「安西同學,你之前提到的母親的住院費,我也幫你出一點。因爲是打工存的錢,數目可能不大,但我願意把存摺上有的錢通通給你。拜託你醒醒,跟二宮分手吧。」
語畢,她突然不自然地別開眼神。
安西同學剛剛雖然表現出畏懼,依然用不信任的眼神瞪着我。
如今卻像是完全失去抵抗,隔了半晌,呢喃地說:
「我已經會了。」
「什麼?」
「我學會賺錢的方法了,所以沒關係了。」
在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下,她雖然低着頭,但口齒清晰冷靜,我不禁聯想到最壞的情形。
「你開始援交了?」
我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
我在亂髮什麼脾氣啊。我今天會找他出來,就是爲了撒嬌、填補內心的空洞,不是嗎?如今又死不承認,真是蠢到家了。
她會變成這樣,和我脫不了關係。與她初次見面那一天,我若是多聽她說說,也許她就不會一時想不開跑去援交。
「千尋,你喜歡我哪些地方呢?」
「水原同學,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呢?」
我說不出話。
「無所謂,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
「你是因爲想在學校自在一點,所以不惜出賣身體嗎?這——」
她驚愕地抬起頭,眼泛淚光地瞪着我。
肩膀上的手凝聚着力量。
爸爸說要請幫傭,我在家裏沒了立足之地,替爸爸持家的工作即將被人奪走。美希開口閉口都是男朋友,偶爾纔會理我。我其實希望她更常找我玩,但我彆扭得說不出口,也討厭這樣的自己。安西同學會一時衝動跑去援交都是我害的,當時我若肯多聽她訴苦,事情應該不至於演變至此。可可則是令我恐懼,此時此刻,搞不好他就躲在街上的某個角落,等着向我尋仇。
在這一刻,我才察覺自己的心已經快要失衡。
腦袋瓜無法思考,只能茫然地說出此刻的想法。
千尋的手離開肩膀,輕撫我的臉頰。
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喫了一驚。
要擔心煩惱的事情太多了,腦袋已經超載了。
「我是認真的,假如你不想去上學也不想回家,希望我帶你遠走高飛,我現在就會立刻開車帶你走。」
她是指夜間幽會。
想法再次躍出口中。
唯一能仰賴的,只有離我最遙遠的局外人——千尋。他說他喜歡我,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商量。
「做你認爲正確的事。」
「爲什麼啊?不行,不可以做這種事,你要多珍惜自己的身體。」
「怎麼會無關呢……」
「對,所以我不缺錢了。」
遠走高飛真的好嗎?
「瑠花,我很開心你找我,你想做什麼?」
千尋探出身體,臉上和前天一樣笑容可掬。我沒看他,用力抱緊向日葵花束,感受花束的柔軟,垂着頭輕輕地問:
「我對你一見鍾情,你的一舉手、一投足、頭髮的味道、長相外貌,我通通喜歡。你期望的種種一切,我都想幫你完成。」
她知道我會跟陌生人上牀。就算不是金錢交易,我也完全沒資格說她。
已經、到極限了。
「瑠花,聽我說。」
心裏有道聲音亟欲駁斥「不是這樣」。但這是推卸責任,假裝自己是被害者。
「我答應你,我這一生都會珍惜保護你。」
「我只是想要撒嬌,但是沒人讓我撒嬌。於是,我只好到處跟不同的男人夜遊,以滿足那份空虛。不過,我發現自己做錯了,想要找人一吐爲快,又怕跟朋友坦白後會被討厭。我覺得自己好髒、好惡心。」
我剎那間無法回應,想着想着,眼淚竟滴滴答答地掉下來。我感到喘不過氣,用嘶啞的聲音緩緩地問:
這短短几天之內發生了太多事,我想要逃避現實。因爲自己一個人會害怕,所以找千尋出來陪我。之前我明明纔想拒絕他的告白的。
「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要是錯了很抱歉。你說要賺錢,真的是爲了籌母親的醫藥費嗎?」
「不後悔的選擇……是什麼?」
白色的小休旅車停在眼前,我坐上副駕駛座。
「別擔心,無論結果是什麼,有我陪你一起面對。可是,瑠花,你得想清楚,就這樣逃開,真的好嗎?」
我連拒絕的力氣都沒了。
「我不想回家。」
千尋小聲「嗯」了一聲,耐心等我開口。我還沒把思緒整頓清楚就起了頭,忽然之間找不到重點,只能靜靜地把想到的字詞拼湊出來:
我任由他抱着,輕描淡寫地說:
「也許你從此無法再珍視我了。」
安西同學放聲大叫,想要蓋過我的話語。接着,換她抓住我的雙手。她的力氣很小,我大可以輕鬆甩開她,然而那張悲傷焦急的臉孔,使我無力反擊。
用雙手環抱花束,似乎飄來淡淡的陽光味道。是向日葵的味道嗎?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聞到。
「我怕你討厭我。」
老實說,爸爸那邊,我認爲少了我比較好。沒有我這個拖油瓶,他就不用額外負擔生活費和學雜費。至於可可那邊,我有一股報復性的衝動,但我沒膽面對那種喪心病狂又精蟲衝腦的傢伙。未能了結此事,日後我或許會有所遺憾,但總覺得逃跑纔是正確決定。
「我其實想再送你一百朵的,可是花店說需要預約……所以我買了現成的小花束。」
「瑠花,有我在,有我陪你。當你傷心難過時,我會當你的聽衆,你可以盡情向我撒嬌。」
「你什麼都不懂!少、少對我指指點點!」
「不會,我才覺得不好意思,臨時找你出來。」
「嗯,任何事情都可以。」
儘管有些結巴,但她湊上前奮力大叫,試圖掩飾內心的動搖。我有點嚇到,往後退了一步,但也同時確定。
「心裏質疑的事、覺得不能放任不管的事,千萬不要忽視這些內心的小聲音。」
「我……」
「水原同學,我在學校沒有容身之處,同學都裝作沒看見我,找老師商量也被說是我自己的問題。沒人願意看我一眼,只有二宮說他需要我。他中午會陪我喫飯,今天雖然有事不行,但放學常陪我一起回家……」
這當然不是因爲鬆一口氣,而是絕望。
安西同學重新背好揹包後,兇狠地瞪着我。
語畢,安西同學朝我的反方向走去。
我的無言以對似乎讓她冷靜下來,她慢慢放開我的手,察覺四周的氣氛後,整了整亂掉的頭髮,用瀏海遮住眼睛。
我總算從向日葵中抬起頭,凝視千尋的臉龐。
「那麼,我保證會站在你這邊。」
走了一會兒,她再次回頭,奮力喊道:
他發出沉吟思考,接着說:
「真的?」
一坐進車內,千尋便溫柔地握着我的手說。
「真的,之後全權由我負責照顧你,錢和三餐總有辦法解決的。只是,瑠花,在你決定拋棄一切之前,請想清楚再決定。倘若你認爲這麼做是最好的,我就帶你遠走高飛。只是,我希望你做出不後悔的選擇。」
我放開安西同學的手,肩膀垮下來。
「我、我沒有做錯事!」
沒錯,這確實是我的責任。
安西同學沒有答話,我繼續問:
「只要是我希望的事,你都會幫我完成嗎?」
「我不可能討厭你,因爲,你是做你認爲正確的事情。」
語畢,千尋從口袋拿出手帕爲我拭淚。向日葵花束被我握得太緊,變成皺巴巴一團了。
千尋往後退開,抓住我的雙肩,直視我的雙眼。
「我不明白活着的意義。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已經無法分辨了。可是,身旁沒人聽我傾訴。」
「哈、哈哈……謝謝。」
「你給我看的那支影片,是跟二宮混在一起的傢伙錄的。那支影片不是你偶然看到,而是二宮告訴你的吧?是他叫你來問我援交的方法——」
「閉嘴!不要再說了!」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晚上六點
「那也跟你沒有關係!」
千尋只是靜靜聽着。環抱向日葵花束的手不自覺地加強力道。
新的擔憂浮現上來。我深深吸氣,平靜地開口:
「即使我還沒喜歡上你,也無所謂嗎?」
「水原同學,你之前叫我不要跟你說話吧?這句話我要原原本本地還給你,請、請你以後不要再跟我說話了。」
「我……」
「正確的事?」
「我不想去那種鬼地方。好想消失,好想去死,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我。」
「安西同學,他是不是缺錢,所以命令自己的女朋友援交賺錢?這違法啊!」
「瑠花,抱歉讓你久等。」
「我不想去上學。」
千尋說着,理所當然似地從後座拿出一束向日葵。
安西同學不顧旁人地扯開嗓門,路過的學生無不用看見髒東西的眼神倉皇走避。
質疑的事、不能放任不管的事?我在內心複誦着。
他今天沒有把頭髮完全向後梳,但出門前用髮蠟抓過造型。這個人真的跟初次見面時判若兩人,連我都不禁心生動搖。
任性妄爲地過活。
跟他之前說的一樣。
「全是騙人的。爸爸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明明一點也不瞭解我。」
可是,安西同學不一樣。
驀地,千尋抱住了我。
「沒關係,小事而已。瑠花,你願意收下它嗎?」
「你、你曾想過嗎?開學以來,我一次也沒跟人好好說話。不是隻有上高中才這樣,國小、國中時也是,沒人願意跟我當朋友。他、他們說我講話方式很奇怪,個性又陰沉……可是,只有二宮不一樣,他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也是我的男朋友!想要重視什麼是我的自由!水原同學,你不也半斤八兩?總是任性妄爲地過活!」
我來到保齡球館對面的便利商店。
「我怕你會罵我。」
「我、我不知道。我向來只關心自己,從來不曾像千尋一樣,爲了拯救別人而行動。也許對方、根本不希望、我去救她……」
「爲了拯救別人,是嗎?」
千尋突然失笑,摟住我的肩膀,把臉湊近,彷佛就要吻上來。
我內心一驚,急忙抽身退開。
「喂,太近了喔!」
「如果這麼做能拯救你,我當然很高興。但實際上我和你一樣,只是爲了自己而行動,選擇愛你也是爲了我自己好。動不動就替別人着想,只會變得一事無成喔。」
「什麼意思?」
「瑠花,你可以活得更任性妄爲,不用擔心自己認爲正確的選擇會妨礙到別人。面對喜歡的人就說喜歡,面對討厭的人就叫他去死,面對火大的傢伙就揍他一頓。你從來都不骯髒,跟男人夜遊有哪裏不對?我不會因爲這種事情責備你。如果覺得哪裏失敗了,隨時都能重新開始。所以,瑠花,你一定要把自己想做的事情擺在最前面。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我可以更任性妄爲?我覺得自己已經很任性了,難道還不夠嗎?可是,千尋說,選擇愛我是爲了他自己好,那就是他的任性嗎?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思考。
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早上八點
「只有這麼一點?塞牙縫都不夠!唉,你說這樣子要怎麼交差啊?」
「對、對不起,我再去賺一次錢,請你原諒我。」
「嗯,好吧,這樣一來,學長應該——」
「二宮?」
「哦,算了。謝啦,我很感謝你喔。記得要常常拿錢進貢我喔。我很高興呢,由紀。來,抱一個。」
「嗯,嗚……」
「那就麻煩你囉。」
「呃?」
剎那間,現場響起氣球破掉般的清脆聲響。
我向下起跳後踢中了二宮,自己則跌在樓梯間。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當時我很慌張,不小心就出手了。我本來就打算找一天去好好向可可先生道歉。」
「不行!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安西同學輕輕拉住二宮的手臂,卻被他不耐煩地甩開了。
「咦?」
「有、有事?」
「呃什麼呃,你會爲我再去賺一次吧?」
二宮甩了安西同學一巴掌。安西同學摸着被打的左臉,臉上流出鼻血。
「啊?爲什麼?」
「我只是來向你們道歉的,就這樣。我先回教室囉。」
彷佛一陣風就能吹散的細小話語聲傳來,我沒有漏聽。除了她之外,當然還有二宮的聲音。
這個問題值得商討,但總之,身體擅自衝出去了。
安西同學不再發抖,儘管還是一臉泫然欲泣,但她似乎察覺了什麼,回視我的眼神中多了份堅毅。
「我不想給你錢,這、這樣你就會去打工了。我、我其實無所謂,我不害怕援交,可、可是,水原同學說得沒錯,這是兩個人的問題,只、只有我一個人努力也太不公平了。如、如果你想要錢,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打工賺錢。」
「二宮……?」
「唉——下次再說。」
「把我的錢……」
片刻的靜默中,蟬聲支配了世界。
我彷佛坐在電影院,看着眼前上演的家暴電影。
「嗯——?這樣好嗎?那我得去打工囉,以後就不能常來學校陪你囉。」
這句話引來二宮嫌棄的一聲:「啊?」他轉過身來,我再次躲回牆角靜觀其變。
「啊、嗯,會、會……」
夏天到了。
就算現在嚴正警告他,他一定也會向他的老大可可告狀,兩人一起來攻擊我。不僅如此,還可能害安西同學身陷相同的險境。
衝動地跳出來是一回事,但聰明的做法是按兵不動,日後從長計議。我要自己冷靜下來,用深呼吸安撫劇烈的心跳,看着二宮的眼睛,慢慢地說:
二宮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頓時張口結舌。我面向安西同學。
我想殺了這傢伙。
「把、把我的錢還來。」
「我不跟你要錢,被罵的人就是我啊!」
「等、等等,二宮。」
飛?
真是不可思議。
「麻煩死了,這裏不就有現成的提款機嗎?我何必自己去賺錢?」
說完,我繞過樓梯間的兩人,走樓梯前往自己班級所在的三樓。
時間還早,二樓往三樓的樓梯間不會有人來。加上今天是結業典禮,社團沒有晨練,校園內靜悄悄的,被人從外側看見的可能性極低,沒人知道我躲在這裏,見證了二宮勒索安西同學的一幕。
二宮繼續脅迫安西同學。
憤怒到達頂點,我向前踏出一步。
我從逃生梯的三樓用力往下跳,狠狠地踢裂大銀幕。下一秒,意識才猛然回到現實,風的味道令人心曠神怡。
回想起那一幕,我差點腿軟。
「這是你們兩人之間的問題,我不應該插手。真的很抱歉,我想好好向你道歉。」
二宮既沒流血,也有淺淺地呼吸着。
即使被使喚去援交,身心受到了傷害,她依舊喜歡他。
頃刻間,我飛了起來。
這件事因我而起,必須由我了結纔行。
不行,我提不起勇氣。
感覺二宮的腳步聲隆隆地環繞在耳際,自己身上則迴盪着劇烈的心跳聲。我剋制住逃跑的衝動,瞥向位在大銀幕一角的安西同學。
我把二宮踢飛之後,竟茫然地思忖這些事。
他說的是我在遊樂場刺了可可一刀之後。
人爲什麼會喜歡傷害自己的對象呢?
影片錄到這邊應該就夠了,繼續待着會被發現,先回去吧。
「水原,你怎麼在這裏?」
呼喚她的名字,她跟之前一樣,身體震了一下。
我停止錄影。
親眼目睹只在動漫或戲劇中看過的暴力場面,令我恐懼至極。
「很好,懂事的孩子。那就麻煩你好好替我去賺錢囉。由紀啊,我很仰賴你喔。」
「抱歉,我今天有事。」
「二十萬?不會吧?這、這麼多錢,我沒辦法立刻準備!」
「對、對不起。那、那個……我們是男女朋友,對吧?」
「那、那就請你多陪陪我呀。」
「你到底想幹麼!」
二宮雖然嘀咕「那傢伙搞什麼」,但沒有追上來。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那明顯是求助的眼神。
「爲什麼?」
要低聲下氣、有禮貌。
「你不是喜歡我嗎?那就把錢交出來,這是你應盡的義務!」
二宮和安西同學目瞪口呆地看向我,我急忙將手機藏進口袋,緩步朝他們所在的樓梯間走去。
「義、義務?二宮,收手吧。」
「這次希望有二十萬呢,不然連生活都過不下去啊。」
「呃?因、因爲……」
二宮的頭撞擊到樓梯扶手。
我無法原諒他。
「安西同學。」
她也發現了我。
原來今天的陽光這麼耀眼?
安西同學跌向後方。
她成功接收到我的訊息了嗎?
當時,可可嘴角扭曲,露出一口黃牙,痛苦的喘息夾帶着菸臭味。
二宮正在脅迫安西同學替他援交賺錢。
我想救安西同學。
還問爲什麼。
「二、二宮,我們今天一起回家吧?」
「幹麼?」
我躲在逃生梯的樓梯間暗處,偷聽到上述對話,整個人氣得發抖。我用智慧型手機,把二宮威脅安西同學的畫面錄了下來。
「之前很抱歉,我不應該說二宮同學的壞話。」
「啊?對。」
糟了!該不會死了吧?我焦慮地起身查看。
我感到害怕不已,身體無法動彈。
我折回樓梯間查看,只見安西同學緩緩走向二宮,揪住他的襯衫。
眼見二宮準備從三樓走回教室,我也從二樓的樓梯轉角躡手躡腳地離開。這時,安西同學的聲音令我駐足。
「她喜歡你,想要跟你多相處不是理所當然嗎?」
就在我爬上三樓,準備推開教室門時——
「混帳東西,你害我後來被學長狂揍了一頓!」
那是什麼態度?我有股衝動想衝出去,但先握拳忍下來。
宛如看着高畫質電影,我完全成了局外人。
我爲自己的沉不住氣感到後悔。我本來只想從旁觀察兩人的互動,尋求對策並找可信賴的大人商量,再看看要怎麼救她,這下被我搞砸了。
「那、那麼……暑假呢?我們暑假要不要出去玩?」
她怯怯地望着我。
二宮笑了出來,安西同學見了也露出微笑。
咚!
眼前的安西同學雖然還是結結巴巴,但將自己的心情告訴了二宮。
「其他同學告訴我,你們常常在這裏鬼混。」
「嗯,有事,很重要的事情。」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眼眶中盈滿淚水。
太好了,他沒死。
應該只是引發輕微腦震盪,昏倒了而已。
「你……你爛透了!人渣!」
我雖然還在激烈喘息,但總算把心裏憋了許多的話說出來了。這種爛人,把他丟在這裏就可以了。
我看向安西同學,她撲簌簌地掉着淚,被打的左頰又紅又腫。我從裙子口袋拿出手帕,走過去爲她拭淚。
「水、水原同學。」
「安西同學,請聽我說。」
我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在她面前蹲下來,吸氣吐氣之後說:
「第一次見到你時,我若肯好好聽你說,你或許就不會去援交了。對不起,我得好好向你道歉。」
說完,我輕輕擁抱她。
此刻,我終於明白美希爲什麼喜歡抱人了。
當人的心情澎湃洶湧、想要傳達愛的時候,就會想要給予擁抱。
「我、我也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對、對不起。是我弄髒了自己,二宮並不愛我。我、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懷裏的安西同學話聲顫抖地努力說着。
我往後站,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你不髒,不要覺得自己髒。不用自己一個人悶着煩惱,我們一起想辦法吧。別擔心,他要是敢再欺負你,我們就亮出這個。」
我取出手機,播放剛剛錄下的威脅畫面。
「這是……」
「我不會再讓他傷害你了。走吧。」
「回、回家嗎?」
「不,應該說,我們必須趁二宮醒來前逃走。啊,要不直接蹺掉結業典禮,去遊樂場玩?就在大馬路上。」
安西同學看了倒地的二宮一眼,想了想後,怯生生地握住我的手。
我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請、請多多指教。」
我使勁一拉,協助她站好。
「咦!現在嗎?我、我沒有蹺過課。」
「偶爾蹺一次不會怎樣啦。要不要跟我當朋友?」
我微微一笑,她則用自己的手輕輕抹着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