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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晚夏

《那個已然飽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4.3萬 字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二 下午二點

推車商品服務員來到我們的座位旁,千尋趕緊叫住她。

「不好意思,有沒有喝的?」

戴眼鏡的女服務員從推車深處亮出罐裝飲料。

「這邊有茶、有可樂,還有寶礦力與柳橙汁。」

「給我兩瓶茶。」

「好的,一共是三百二十圓。」

千尋從錢包拿出零錢遞給服務員,把其中一瓶茶交給我。

「來。」

「謝謝。」

我接過瓶子,暫且先放在座位的置物臺上。

「你不喝嗎?」

「嗯……我還不渴。」

「這樣啊,不舒服嗎?」

「不會,謝謝你。」

千尋攬住我的肩膀,讓我依偎在他的懷裏。我們的頭靠在一起,千尋輕輕吻了額頭,我也不再顧慮東顧慮西,放鬆地接受。此時此刻的溫暖,令我感激涕零。

溫暖的膚觸使我舒適地閉上眼,但眼前暗下來後,昨日與武命的對話又重回腦海。

武命咧嘴大笑,緊緊盯着我。

爸爸……殺人了。

我一時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千尋輕聲說道,順勢起身,把揹包從上方的行李架拿下來放在椅子上。

而我竟渾然不知。

「我們坐計程車吧。」

「你說,你因爲不能向爸爸撒嬌,所以纔跟男人亂搞填補寂寞,在我聽來只是藉口。只是你淫亂愛玩的藉口。」

我沒帶行李,身上只有錢包和手機,相當輕鬆。美希應該很擔心我吧。思及此,我抬頭眺望窗外。從新幹線的車窗望出去,外面是遼闊的田園風光,似乎只有車站一帶比較熱鬧。

那把刀砍過無數次可可——也就是高貴的屍體,除此之外,我在跟蹤的時候,看見武命用它殺了野貓。

「先去舞園綜合醫院附近,到了我再指路。」

千尋拍拍我的肩膀,往新幹線的出口移動。我戴上衣帽,儘可能不跟擦身而過的人眼神交會,低頭跟着千尋走。

——得了便宜還賣乖。

「不一樣?」

千尋牽着另一隻手。我能握着這雙瘦骨嶙峋的大手,直到永遠嗎?忽然間,我有點沒安全感,一面眺望車窗外的景緻,一面加重了手部力道。

司機大哥真會聊,連私事都向客人分享。不過令我更訝異的是,千尋竟然放開心胸,正常地和人聊天。

武命的話語重重地壓在心頭。

千尋報上地址後,司機悠哉地反問。

等等。我反芻着武命的說詞。臨陣反悔?意思是說,爸爸曾採取行動?他本來打算殺掉武命的父母嗎?

一輛計程車滑入車道,後門緩緩開啓,千尋以眼神示意我先上車。我順從他的好意坐進去,他也緊接在我後面上車。

我在一對一——沒人來幫我的空間滾滾落淚。

「停,不要這樣說我。」

千尋邊笑邊附和,也好好回答司機的問題。這是鄉下特有的親和力。

——「我愛你」。

一路逃下山後,腦中閃出千尋的臉。明明不久前我纔跟他提分手,結果我又跑回去找他,在他的家裏住下來。沒辦法,我真的沒有勇氣回家。

「啊、嗯。」我應聲,跟着他一起站起來。

「原來如此,我太太也是當地人喔,我跟着她一起搬來。這兒的居住環境比都市好多啦,安靜清幽,水和米飯特別地香。我年輕時候住過東京,搬來後簡直大開眼界啊。原來都市的水那麼難喝,我現在完全喝不下去呢。」

我差點被割到,嚇得大叫,結果他更加激動地砍了過來,我勉強向後彎腰才驚險躲過。刀鋒微微劃過手臂,我的右腕出現一道淺淺的紅線。傷口並不深,但血瞬間流了出來,我可以感覺到血的熱度。

「這樣啊,我想說盂蘭盆已經過了,這時間點回來還真少見呢。你老家在舞園那一帶啊?」

司機突然發問,我望着千尋,提醒他回話。

至今我仍難以相信爸爸殺人。但是,放暑假以來,爸爸的確變得特別疏離我,回想起來,一切跡象在在印證了武命的說法。

我還沒把全部的實情告訴千尋。

「我沒事,謝謝你。」

我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抓住武命的腰,把他往旁邊拉。

「沒有人瞭解我,沒有人願意聽我說。充滿暴力的生長環境使我感到自卑,我好想跟大家一樣,在普通的家庭出生,不需要假笑,像個普通人,當個普普通通的『石田武命』。我會變成這樣,全是他們害的。環境無法說改就改,我恨他們把我變成這個樣子!」

我沒有參與對話,只是茫茫然地眺望窗外。我現在的心情不想和任何人說話。說話太麻煩了。

「武、武命……」

這裏是千尋的故鄉。

武命用力揮舞手上的刀子,想要傷害我。

這是悲泣。

「瑠花,下一站下車喔。」

「不用勉強喔。」

後方微微傳來武命的慟哭。

武命的笑容垮了下來,臉色逐漸失去光采。他低頭沉思,囁嚅道:

「我不懂,你爲什麼要這樣憤世嫉俗呢?」

「騙人。」

他攻擊我,把我當成敵人。

我從剛剛就一直坐着,腿發軟到站不起來。

不,即使出了大事情,他依然有留言給我,說他愛我。

「不、不是……」

有時他會調皮開玩笑、稍稍跟我唱反調,但從來沒有對我說過粗話。

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這段期間,我住在殺人現場的家中卻沒察覺異狀,爸爸也都沒有表示。

「是真的,直人叔叔都跟我招了。水原,他這麼做全是爲了保護你啊。」

空氣好清涼。

「我帶你一起上路吧,這樣你就不用一輩子被貼上殺人犯遺族的標籤了。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誰叫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武命坐在洞穴裏,靠着穴壁仰望天空。

他總是不忘留下這一句,表現得跟平時一模一樣。

我重拾冷靜,爬到武命的面前,觸碰他的肩膀。他的身體冰冷乾癟,感覺風一吹似乎就要倒了。然而,我誤判情勢了。

比起怒號更接近悲泣。

「我很羨慕你呢,家裏有這麼關心你的爸爸,甚至願意爲了寶貝女兒殺人棄屍,真了不起,連我都想當他的兒子了。明明有人這麼愛你,你爲什麼要露出一副全天下就自己最慘的表情啊?說啊,混帳!」

也就是說,假設我當時沒有逃去美希家,爸爸就不會殺死可可了。我在的話,一定能阻止悲劇發生。

「水原啊,我有件事一直想問。爲什麼直人叔叔明明這麼愛你,你卻沒發現呢?」

「於是,我請他順便連我的父母一起殺掉,誰知道,他卻臨陣反悔。沒辦法,我只好自己動手,先靠這傢伙的屍體來練手感……就差那麼一點點,他竟然背叛我!」

「是啊,我每年夏天都會回來。」

武命似乎沒料到我會奮力抵抗,頓時失去平衡,側身倒下,刀子也從手中滑落。

「我只是嫉妒你,嫉妒你還有自我放逐的本錢。你生在比我幸福好幾倍的家庭,憑什麼露出比我悲傷的表情呢?這麼愛演悲劇女主角,怎麼不乾脆去死一死算了?」

我連怎麼跑步都忘記了,也忘了用手機燈照亮夜路,只是在黑壓壓的樹林一路狂奔。淚如雨下,呼吸不到氧氣,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停下來。

「因爲覺得,只有自己不一樣。」

武命「嘿咻」地起身,轉到我的方向,露出一顆頭,手肘撐着地面,笑咪咪地看着我,似乎並不打算爬上來。

我盯着右手上的繃帶。

「聽說你當時差點被強暴,然後先去了岸本同學家避難?直人叔叔說,你走了之後,他失去理智,不小心把高貴殺了。他帶着屍體到山上埋時,被長時間待在祕密基地的我給撞見了。」

「不準碰我!」

我的腳終於可以動了,趕快逃吧。然而,他使勁按住我的兩邊肩膀,我又再次仰躺倒地。武命騎到我身上,抓住衣領,一邊流淚一邊瞪着我。

眼前是條陽光曝曬、沒有高樓大廈遮蔽的漫漫長路,兩旁田連阡陌。原來如此,這條路的確不適合用走的,感覺走到一半就會中暑暈倒。

武命落下豆大的淚珠,這緩和了我的緊張。我沒想到他會對我示弱,恐怖感沖淡了一些,腳也止住顫抖。

「等等,我想想……請問大概是哪個位置呢?」

「看煙火那天,你不是向我哭訴嗎?說自己不瞭解活着的意義,即使有很多朋友,每天還是覺得很痛苦?哈!你跟我開玩笑嗎?這不是找人商量就能解決的問題嗎?你只是害怕面對而已,因爲逃避最輕鬆嘛。好啦,你的淫亂生活過得開心嗎?我還是處男,不瞭解你的感受,怎樣?有用嗎?」

車內雖然有開冷氣,但我還是輕輕轉動手搖式車窗,搖出一條細細的縫。微風挾帶青草香吹拂着髮絲,我不自覺地用單手拉下衣帽,感覺心情終於鬆綁。

我自己也覺得這麼做有點誇張,但小心點總比出事好。

「哈哈,是啊,我也覺得這兒的水比較好喝。」

時值暑假期間,星期二的平日時段人潮不顯擁擠,但畢竟也是新幹線會停靠的大站,不到清幽的地步。

「沒錯吧?住鄉下不用裝淨水器就有好喝的水,還能節省開銷呢。」

我們從熊越車站坐了約一小時的東北新幹線,抵達柱山車站。

我說不出口。此事關係到人命,跟恥於使用約會網站完全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司機朗聲回應,設定汽車導航。不一會兒,車子緩緩開動。

「麻煩去柱山市舞園十七街。」

「我也有過夢想啊!有很多事情想做啊!那個混帳老頭卻只會逼我念書,髒女人對我不屑一顧,我只要不小心和廢物對上眼就會被毒打一頓,在這種家庭出生,怎麼可能不走歪?你知道嗎?我無法停止假笑!其實我心裏恨不得所有人都去死一死!但是,一旦藉由假笑裝成正常人,之後就再也無法卸除了啊!臉上雖然笑着,心裏卻有一半是污濁的念頭!我好恨,我恨透了這個世界!即使我的心裏充滿憎恨,還是希望有一個人來了解我啊!」

「武命……」

驀然間,我害怕的對象——武命,宛如一隻幼犬,蜷縮起身子哭了。

我擔心上面有什麼細菌,先在千尋家徹底清洗、消毒過傷口。

「收手?那你要怎麼賠償我呢?水原啊,你要代替我殺死父母嗎?」

我立刻起身,頭也不回地逃跑。

儘管不明顯,但他回話的時候,有一種類似司機大哥的腔調。我一直以爲千尋比較內向害羞,原來他也懂交際應酬啊。

「對啊。」

「拜託,武命,收手吧。算我求你。」

混帳——武命對我用了這個字眼。

「好喔!」

車站外有計程車候車處,千尋牽起我的手,帶我前進。候車處只有三個人等車,很快就輪到我們。

說到這裏,他跳出坑洞站上地面,像流氓一樣蹲下來,拿刀指着我,刀在月影下發出陰森森的光。

因爲地處北方,出了車站才發現氣溫相對涼爽。然而,屬於夏季風物的蟬鳴聲仍穿透車流聲縈繞耳際。我呆望着千尋的背,放空地走着,他流了好多汗,衣服都貼在背上了。

我們只有一公尺的距離。

「水原,我喜歡你,但也同樣憎恨你。」

「有力氣站嗎?」

我可以理解前因後果,但無法理解他怎麼有勇氣真的下手,甚至拿屍體來練習。

「小哥這次是回老家嗎?」

駛離車站後,舉目所及是遼闊的農田。這裏雖離熊越市不遠,但比熊越市要鄉下多了,路上沒什麼行人,車子要比路人還多。

千尋憂心忡忡地觀察我的臉。

之前他從沒這樣對我說話。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這種事不好找美希和安西同學商量。走投無路下,我只能仰賴千尋。然而,我只是跑來白喫白喝白住,沒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

到頭來,我還是隻字未提,只跟千尋說了「好想躲到哪裏消失」。千尋表示明白,隨即開始打包行李。

他提議,要不要跟他回老家一趟,當作是轉換心情。

「煩惱的時候不妨遠離都市,去鄉下透透氣吧。別擔心,我什麼都不會問,除非你想主動開口。」

這就是我來到這裏的前因後果。對此我未置可否。

我想,這一定是逃避。我應該報警,說服武命打消念頭,並且好好找爸爸商量。

另一個我在心裏大叫「不準逃」,使我良心不安。

但是,我沒有那麼堅強。

我給自己找藉口:這種事無論誰遇到都會慌張,沒有人能立刻採取正確行動。

同時,還有另一個自己用着跟武命一樣的聲音吶喊:

——這麼愛演悲劇女主角,怎麼不乾脆去死一死算了?

「瑠花,便利商店到了,要不要買點什麼呢?」

握着的手在移動,我猛然一震,看着千尋,反射性地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不要走——」

千尋喫驚地望着我,接着漾起微笑,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他用雙手緊緊抓住我的手。

「瑠花,別緊張,我哪裏也不會去。旁邊是便利商店,你肚子會不會餓?要不要買喫的?前面還有一段路喔。」

千尋用一種安撫小孩的語氣,慢慢地、溫柔地說。回過神來,我才發覺計程車停在一家便利商店門口。

「抱、抱歉,我發呆了。啊,我跟你一起去!」

我現在一刻也不想放開他。從左側車門下車後,我立刻拉起千尋的手,跟他一起進入商店。

經過一家大型醫院後,車子又開了二十分鐘。

計程車奔馳在細窄的砂石路上,車身喀噠喀噠地顛簸搖晃。司機大哥似乎習以爲常,但我實在害怕到無法不在意。

「有的,我拿弟弟的過來。啊,不知道會不會髒,我去瞧一瞧。」

「走吧,瑠花。」

「我們分手了。」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我也不再堅持要放開他了。

紀惠子阿姨起身,往客廳左側走出去。

「哎呀,這次不只兩天嗎?」

「不過?」

我在玄關穿好鞋子,坐着瞥向紀惠子阿姨。

紀惠子阿姨揮手說「掰掰」,瑠花也朝她揮揮手。

「啊、那個……瑠、瑠花,我叫水原瑠花。」

「啊、嗯。紀惠子阿姨,我們出去一趟。」

「不用跟我客氣,阿姨平時一個人住,想多珍惜有人陪伴的日子呀。我平時都看電視配晚餐,就算不寂寞,但電視不會陪我聊天嘛。」

玄關的拉門關上後,我帶瑠花前往超市和便利商店進行採買,走路約要十分鐘。

「那也沒關係,不過啊……」

「噯,牽手不太好吧?這裏不是你老家嗎?」

「是嗎……你還喜歡她嗎?」

拉門嘎啦嘎啦地打開,紀惠子阿姨走了出來,訝異地看着我,以及躲在我身後的瑠花。

「我回來了,紀惠子阿姨。」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不客氣,有機會再光顧啦,返鄉愉快!」

紀惠子阿姨習慣以腳踏車代步,但家裏現在只有一輛腳踏車,所以只能走路了。

「哦,不是我弟弟,是紀惠子阿姨的弟弟。」

此時,廁所方向傳來腳步聲,瑠花回來了。紀惠子阿姨察覺到,換上明亮的表情。

好久沒回家了。

「是我帶來的那個女生。名字是瑠璃的瑠,加上花,瑠花。她喜歡唱歌,會大口吃加了美乃滋的章魚燒,平時幾乎不挑食。」

「不是。」

喝過麥茶、終於涼下來的身體霎時又變得熱氣蒸騰,汗如雨下。

「好,小心慢走,我在家等你們回來。」

「孩子,你跟她交往嗎?」

紀惠子阿姨在杯中倒入麥茶和冰塊,放在我們的座位前。

紀惠子阿姨聽到這句話,頓時一愣,接着用力呼了一口氣。

瑠花也不再膽怯,露出隨和的笑容。她直到方纔都面無表情,光是有力氣做出笑臉就令人放心多了。

「請進。」

出門前,瑠花說要上洗手間。

脫鞋的時候,我終於敢放開她的手。

偏大的長方形桌子旁,擺放着四張椅子。

「她一起睡我房間就行了,有兩人份的棉被嗎?」

一會兒之後,紀惠子阿姨回來了。聽說棉被很乾淨,沒有蟲蛀。

「噯,你要當成阿姨我找藉口也行,但我當真以爲你今年不回來了,所以完全沒有備菜。不過家裏有不少食材,我就煮一般的家常菜,不要太期待喔。抱歉啊。」

當瑠花慢慢地向前走,紀惠子阿姨喫驚地凝視她。

紀惠子阿姨好奇地望着躲在我身後的瑠花。

道路左側是山壁,右側是傾斜的懸崖,下面則是一望無際的農田。這條路窄到只能容納一輛車開過,要是掉下山崖就糟糕了。

屋裏有淡淡的榻榻米味。我在熊越市租的公寓是貼皮木紋地板,真懷念榻榻米啊。

「不準再離開我了。」

「謝、謝謝您。」

可是,我們的關係——

「千尋?」

把錢包收進口袋後,千尋對我說。

車子在驚險的山路開了一會兒,來到一片寬廣的平地。呼,我總算鬆了口氣。

她現在情緒不穩定,如果可以,我片刻都不想離開她,但陪着上廁所未免太誇張。於是我先去玄關穿鞋,此時紀惠子阿姨突然問道。

瑠花旁徨不安地瞅着我,我用微笑告訴她不用緊張,她才徐徐放鬆手部力道,輕輕牽着我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眼前出現一棟古老民宅。

我向隨和的司機大哥道謝。計程車俐落地調轉車頭,揚長而去。我有點慌張地眺望屋子,千尋再次牽起我的手,就在他邁步之際,我趕緊說:

語氣和藹,但阿姨的臉色沉了下來。我領着瑠花走進屋裏。

我在入口前的位子坐下,瑠花乖巧地端坐在我旁邊。

我突然一愣。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總覺得一時之間說不清。我卸下防衛後,千尋這才心滿意足地向前走。

千尋支付計程車費。因爲開了很長一段距離,費用頗驚人。無論是新幹線的車票還是計程車費全是千尋一人出錢,我說要幫忙付一點也會被推回來,所以便欣然接受他的好意,只是心裏面的罪惡感不斷膨脹。

「你又想一溜煙地消失嗎?」

「等、等等!」

我站起來,視線迎向紀惠子阿姨。

「謝謝。」

我莫名有些害臊,靦腆地問好。

汗水慢慢地乾透,我甚至打了個哆嗦。

瑠花也嚇了一跳,重新握緊我的手,小聲地說:

千尋溫柔而堅定地牽住我的手,眼神透出一絲悲傷。

「喫什麼都好,不必特別費心啦。對了,紀惠子阿姨,我想多住幾天,可以嗎?」

這棟小小的日式民宅被農田和砂石路環繞,遠離塵囂,孤零零地佇立於此。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她總不可能跑去其他地方。

我跟隨紀惠子阿姨走到客廳,木頭地板一路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響。

「瑠花喜歡美乃滋,也愛喫油膩的食物。」

瑠花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我坐着旋轉身體,秒答。紀惠子阿姨一度傻眼,隨即莞爾道:

一年沒見到紀惠子阿姨,她看起來沒什麼變,一樣有皺紋、駝了背。

「走囉,瑠花。」

「怎麼會,我高興都來不及了。你之前不是都匆匆待兩天嗎?多住幾天很好啊。睡覺的房間呢?」

「抱歉久等了,紀惠子……阿姨,謝謝你借我用廁所。」

我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回答。我們恢復見面至今,一次也沒提過要不要複合或是重新交往。

「請自由使用喔。對了,瑠花,多買一點你喜歡喫的東西吧,錢我交給千尋了,看你想喫火鍋、壽喜燒……還是章魚燒都可以,你喜歡喫什麼,阿姨都做給你喫。」

我們確定要住好幾天後,衣服還算好解決,但瑠花沒有替換用的內褲。總不能連內衣褲都跟阿姨借,我們決定趁出門買菜時一起買。目的地是附近唯一一家小型超市與便利商店。

「可以,謝謝。」

紀惠子阿姨落寞地垂下眼簾,我也移開視線,重新面向大門。

「喜歡。」

「都可以坐喔。」

「不用緊張,她是……養育我長大的人,你儘管放心。」

紀惠子阿姨也困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進屋。

「會不會太打擾?」

「哎,午安。千尋,這位是?怎麼沒聽你說要帶朋友回家呢?你交女朋友啦?」

我一口飲盡麥茶。啊——總算復活了。

紀惠子阿姨愉快地跟瑠花搭話,跟和我說話的愉快方式不太一樣。

紀惠子阿姨像是有心事,沒有立刻答話。

「您、您好……」

他牽着我的手,按下玄關的電鈴。

「如果是她,我明白你會看錯的心情。」

對此,紀惠子阿姨盤起雙臂,停止了嘆氣。

「嚇我一跳!瞧瞧你,上次聯絡後就沒消沒息,我還以爲你今年不回來了呢。啊,我還沒打掃,跟去年一樣呢。」

紀惠子阿姨看我舉棋不定的樣子,深深嘆了一口氣,我急忙回答:

她似乎真的沒料到我會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

瑠花用力握住我的手,顯得手足無措,我側過頭對她說:

瑠花趁機戳戳我的肩膀。

想到我們還牽着手,我急急忙忙想放開他,但千尋把我握牢。我憂心地偷瞄他。

「你是說我女兒嗎?」

「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呢……」

「千尋,你有弟弟嗎?」

東千尋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二 下午四點

「大熱天的,你可以嗎?」

瑠花淺淺笑着,與我並肩同行,左手微微觸碰到我的右手,我正想說要牽手,瑠花便先一步握住我。我有些喫驚地望着她,見她調皮地笑了笑。

「你怕我跑掉,不是嗎?」

又小又嫩的手指鑽進指縫——十指交扣。這招連成年人都會臉紅心跳。我眨眨眼睛,倒吸一口氣。

「你接下來……有什麼計畫嗎?」

一滴汗從額頭流進眼珠。我偷看瑠花,她低着頭緊抿嘴脣。太早問了嗎?她的沉默令我在意。離開細窄的砂石路後,她終於悶悶地開口:

「我現在還不想回家。」

「是嗎?沒關係,我尊重你的意願。」

「可是,我也沒有任何計畫。我連自己該做什麼都不知道。」

瑠花的語氣有些焦急,手部的力道也不自覺地加重。

「那交給時間解決吧,現在先不用着急,喫點好喫的東西,等心情好了再想。」

「謝謝……」

「對了,相反方向走二十分鐘有一間溫泉旅館,要不要試試看在大浴場泡澡?其他的話……想不想爬山?這裏也有小溪可以玩水。」

我回想着附近的景點,瑠花忽然停下腳步,我的手被她拉住,疑惑地回頭。

瑠花抬起頭,筆直地望着我。

「你都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的語氣彷佛在責備我。我不受影響,保持微笑。

「想說的時候再說就好喔。」

我馬上回答,但她不肯繼續往前,我只好牽着她站在路邊。

「瑠花?」

接着,瑠花看着我,吶吶地開口:

這是一種愛,也是一種憤怒,或者同情?我不清楚。複雜的情緒交織一氣,在我的心中爆發,使我下意識地否定了她。

「是我害的。全是我害的。我卻假裝沒看見。」

眼前的情景與當日的光景重疊。

「咦?真的啊?」

你——你不是流花,而是瑠花。

瑠花話聲甫落,我立刻大叫。

我放開她的右肩,輕撫她的臉頰。

流花來到我居住的兒童之家。

「呼哈!」

「瑠花,你也看見屍體了?」

加上旁邊有千尋陪着我,幫我留意狀況,我因此相當放鬆。住家裏時,我爲了做家事,通常清晨六點左右就會起牀,上次睡這麼久是什麼時候,已經久到想不起來。

我停止思考,懶洋洋地躺着把手往上伸,摸索充電中的智慧型手機。

反正不用在意別人,我豪邁地打呵欠,但連呵欠聲都被蟬聲蓋過。

「我不希望你死。如果你想逃離塵囂,我很樂意帶你走,但是,絕對不可以尋死。」

「我沒事,爸爸緊急救了我……不,我很肯定,那個人、死掉了……」

但是,和當年不同的是,我想活下去。

「怎麼說?」

「哥哥?」

我咕咚地翻身,朝左邊一看,發現電風扇固定朝我吹。昨天睡前明明設定爲左右擺動,是千尋怕我熱到,離開前特別調整的嗎?

語畢,瑠花有氣無力地走了起來。

我起身走到窗邊查看,原來紗窗上停着一隻蟬,難怪這麼大聲。我「叩叩」地敲打窗戶,蟬才受驚嚇地飛走。這個房間裏只有書桌、書櫃和棉被。聽說這裏是千尋小時候住的房間。

「不要把想死掛在嘴邊!你要是死了,我會很孤單!我想和你一起終老!沒有你,日子怎麼可能過得比較好?你沒有做錯事,老實說,這麼棘手的狀況,我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處理,唉!但我……我會……!」

喉嚨好渴,眼睛也好乾,輕輕一揉就搓到幹掉附着在眼角的眼屎。

「千尋,你向我求婚時不是說,願意爲我做任何事、隨時陪伴我嗎?這份心情現在還是一樣嗎?」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下午二點

「我想活下去!我想逃離一切,在某個地方活下去!我想得到幸福。我也、我也想要常人的幸福!」

和現在不同,房裏沒有電動。他以前似乎很愛看書,書櫃上塞滿了漫畫與看似艱澀難讀的小說。

我抓着手機用力伸懶腰。

十多年前的夏天。

她說她想死。

「嗯,我嚇壞了。之前我從沒看過屍體,雖然只隱約看到一點,但是已經看不出是人了,味道好重……不過,我更害怕的其實是武命。那不是我認識的武命……」

我昨天應該是半夜二點睡的,所以,我竟然睡了十二個小時嗎?

我讓瑠花靠在胸前,輕輕摸着她的頭髮,同時回想武命這個人。就我記憶所及,他是一個笑口常開、活潑開朗的男孩子,會刻意找話題跟我聊天,怕我被冷落,明明是個貼心懂事的孩子啊……

好想消失。

瑠花打斷我,把臉埋在我的胸口,悄聲說:

我的確想要優先尊重她的想法,因爲,我把她看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永遠陪伴她。這已經無關流花了,我喜歡的是瑠花這個女孩。

可是,我還是阻止她了。

我說到忘了呼吸,語氣越來越急切,越來越痛苦。我用力吸氣來讓自己冷靜,並且發現自己的嘴脣發着抖。

「即使發生了這種事,我依然愛爸爸。武命雖然失去理智,但仍是我重要的朋友。追根究柢,一切都是我釀的禍。只要我不去見網友,就不會認識那傢伙,惹出一身腥。我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了,我想去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靜靜死去。」

「……這是真的嗎?」

漫漫農村路上還有其他行人,瑠花謹慎地湊過來,跟我說悄悄話。

「爸爸他,好像殺人了……」

「沒錯……這份心情現在依舊不變,我會把你的需求擺在第一。」

「武命?啊,他時不時會傳LINE訊息給我,問我喜歡聽什麼音樂,要不要再出來玩……」

「不用,我邊走邊說。」

瑠花訝異地打斷我,神情益發凝重。

「我都不知道……也許武命一直監視着我。」

「沒事,你慢慢說。要不要找個沒人會經過的地方?」

就這麼短短一句。

好想找個地方消失不見。

「瑠花,放輕鬆。沒事,有我在,深呼吸。」

但是,要了解現況,已經足夠了。沉默橫亙在我倆之間,回過神來,四周環繞着陣陣蟬鳴。

我只是靜靜守候,配合她的節奏慢慢走着。

「瑠花,放輕鬆,我們先——」

可是……

「是啊,廟會結束後,他大概每天都會傳一次LINE來,我看到就回。我們沒真的約出去過,但還算熟吧?僅限打字聊天就是了。他常常向我打聽你的事情。」

總覺得一不小心,她就會從我的手中溜走。古老的記憶在腦中閃現,不論經過多少歲月更迭,那個夏天的記憶也不曾消失。

「你怎麼知道的?」

「我之前不是請你幫忙刪除一支影片嗎?我偶然遇到錄影片的那個人,結果不小心被他跟蹤回家,差點被他攻擊。千鈞一髮時,爸爸剛好回來救了我,我先去美希家避風頭,結果……爸爸好像失手殺死他了……」

瑠花的聲音在胸口震盪,微微在山間形成迴音,比環繞的蟬鳴更加直搗人心。

這句話似曾相識。

「錄下那支影片的人,竟然是武命的哥哥。聽說爸爸在後山埋屍體時,偶然被武命撞見了。可是,武命非但不怕,還央求爸爸一起殺了他的父母……」

然而,她堅持地說下去: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武命拿刀反覆刺他的屍體,還揮舞着刀子大笑。」

「你記得武命嗎?」

「不行!」

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停,先別說話,讓我說完。」

「我想死,想去一個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地方,靜靜死去。」

「瑠花,我愛你。」

我緊緊抱住瑠花。

我想和瑠花一起活下去。

「那個人是武命的家人。」瑠花頓了頓,深呼吸後繼續說:「爸爸殺死的人,是武命的哥哥。」

在陌生的民宅過夜,我本來有點緊張,擔心會睡不着,不過大概是這些天累積下來的疲勞,我好像躺進棉被不出幾秒就睡着了。

她似乎沒料到會被劈頭否定,愣愣地望着我。我的確想替她實現所有心願,這份心情絕無虛假。

睜開眼睛,旁邊的棉被已經摺好。

當時我也想要尋死,便跟着流花一起逃亡。

千尋不在房裏。

時序纔剛入夏,她卻渾身打顫,用着一模一樣的絕望表情對我說——

「早。」

看見她哭,我的眼前也泛起水霧。不知是汗抑或淚,我只知道臉頰被水滴浸溼。

我想活下去。

心臟撲通一跳。

我先讓瑠花調整呼吸。這整件事聽來相當不真實,令人難以置信。

她沒有哭,卻在炎夏中猛烈顫抖,模樣不像是說謊。自己的親人殺了人,被殺的人是襲擊自己的男子,而且還是好朋友的哥哥。不僅如此,這位好朋友還拿哥哥的屍體練習,想要進一步殺死父母。瑠花承受的壓力非同小可,從顫抖的肌膚可以感受到她有多害怕。

我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能看清楚的距離,一面大叫,一面微微彎腰與她視線等高。

「武命在山上把他哥哥的屍體挖出來用刀刺,當作是練習,練習殺死父母。」

我聽過。沒錯,和當時一樣,她顫抖着身子,好像畏怯着什麼。

打開螢幕,時間顯示爲下午二點,已經過了喫午餐的時間。

刺耳的蟬鳴聲。

我一面幫她揉背,協助她慢慢恢復鎮定。半晌後,瑠花重新面向我,抓起我的雙臂,探出身體。

「打聽我的事情?」

瑠花掉下豆大的淚珠,哭成了淚人兒。

我還無法完全同理瑠花的傷痛。

「爲什麼要這樣?」

然而,最後只有流花自殺了。

「我不瞭解詳細情形,只知道武命似乎很憎恨父母,感覺他既悲傷、又憤怒。可是爸爸拒絕了,然後武命就說,那他自己動手……」

忽然間,我聽見瑠花的喉嚨發出咻咻聲。發現她喘不過氣,我趕緊放開手,輕拍她的背。她整個人抖得很厲害。

所以,拜託不要做出一樣的決定。

「天啊,你沒事吧?好像的意思是說……你不是非常肯定爸爸有沒有殺他嗎?」

瑠花傾身,撲進我懷裏。這次,我抱住她的頭。瑠花在我的懷裏,泣訴般地用力大喊:

啊,對了,流花死了之後,我就不曾哭過了。

那樣是不對的。

「嗯,譬如問我,你常常跟瑠花出去玩嗎?瑠花小時候是怎樣的人……之類的。但因爲我假扮成你的叔叔,所以沒有太深入地交談。」

我把手機放入口袋,錢包留在千尋的書桌上,走出房門。穿越走廊時,廚房傳來煮菜的聲音,走近之後,紀惠子阿姨察覺是我,對我微笑。

「早……午安。抱歉,我睡過頭了。」

「沒關係啦,你喫麪包還是白飯?」

「啊、呃,那就白飯。」

「好,等我一下下喔。」

我本來想說先去客廳等,但那股香噴噴的味道引誘着我走向廚房。靠近一看,瓦斯爐上擺着兩個鍋子,其中一鍋是味噌湯,另一鍋裏的雞鬆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看起來好好喫……」

「呵呵,這是早餐時做的。要喫嗎?」

「要!」

我不由得忘了敬語,大聲說要,然後羞惱地咬脣。

「抱、抱歉……」

「不用說敬語啦。」

「真的嗎?」

「當然啊,我們一起喫了飯,就像家人一樣。」

家人。

家人啊……我從小沒有媽媽,不清楚怎麼跟年長的女士相處,不過紀惠子阿姨溫柔又貼心,感覺可以不用顧慮太多。去客廳乖乖等飯前,我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問她。

「紀惠子阿姨,千尋不在家,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哦,他啊……」

紀惠子阿姨關掉味噌湯的火,一面替我裝湯、在小餐盤裏倒入大量雞松,一面低頭回答:

「那孩子去掃墓了。」

「掃墓?」

「希望你聽了不會覺得被冒犯,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我想一定有關。千尋是因爲你跟我女兒很像,纔會喜歡上你。他每年都會回來掃墓,從來不曾忘記我女兒。」

紀惠子阿姨接着從冰箱取出麥茶,倒了兩杯,其中一杯端給我,另一杯自己捧着,在我的正對面坐下。我小聲地說聲「開動了」,把雞松倒在白飯上,扒了一口。

但,內在是不同人。

阿姨雙手握住麥茶的杯子,垂頭低語「好的」。我也順從她的好意,喝起味噌湯。

腦海裏霧茫茫的視野霎時開闊起來,我恍然大悟,專注到連蟬聲都聽不見。

「瑠花?和我同名?」

關於爸爸、關於武命、關於千尋。

原來啊。

沒什麼好怕的。因爲,縱使我們都很弱小,內心懷抱着陰影,有時難免爆炸,但無論失敗多少次,我們不都撐過來了嗎?

「您之前沒見過他嗎?」

可是,千尋對我掏心掏肺,是因爲把我看成從前的戀人。我是瑠花,不是其他任何人。我若是在此選擇和千尋逃跑,之後兩人不小心吵架的話,那該怎麼辦?

我是一切的元兇。

我知道,即便這次成功跨越難關,在未來的人生裏,這些記憶仍會時不時地閃現,折磨我們一生。但是,這並不構成我逃避的理由。

你想怎麼做?我自問自答。

「想不想聽我說呀?」

我在腦中翻找着廟會那天的記憶,原來當時千尋態度怪怪的,是因爲記憶錯亂。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千尋已經不是用來填補寂寞的爸爸替代品。他總是把我擺在第一,願意默默陪伴我,不否定我做的任何事,甚至爲了我改變造型。儘管稍嫌笨拙,有時做得太過火,但現在,我發現自己只想待在千尋身邊,無關寂不寂寞。

那天我要是大方地邀爸爸參加,跟他說我很寂寞,事情不會演變至此。我不會上網認識那個高貴,爸爸不會爲我殺了他,武命也不會受到刺激而決定要殺死父母。

「千尋也愛喫雞松呢。」

我不想輸。

紀惠子阿姨替我送來昨天洗好晾乾的熱褲與帽T。衣服才晾一晚就幹了,上面飄着柔軟精的香味。

我真是個大傻瓜。

聽到這裏,我的手不禁停下。

我也一樣,不信任身邊的人,藉由和陌生人發生關係來填補心靈的空虛。因爲如果只是一夜情,就不用擔心被討厭,之後也不用費心維持感情。我雖然認爲自己沒錯,但其實一直很想找人商量。可是,我不願意相信朋友,認爲他們知道以後一定會討厭我。

我在心中埋怨他們三個,很難過他們竟然不信任我。接着,我察覺了一件事。

我要面對挑戰。

在沒把握的情況下,與其逃跑,不如留下來解決問題。

好冷。我好像誤轉到冷水開關了,但我決定將錯就錯。冷水正好適合用來醒腦。

不等我回答,紀惠子阿姨便給我來個大大的擁抱。

「是呀,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誰。我們母女很少聊天……我只知道女兒在家中的模樣,並不曉得她在學校是怎樣的小孩,也完全沒聽說她在學校被欺負。」

而是後悔。對於時光無法重來而後悔。

「他沒有父母嗎……?」

千尋會愛上我、把我擺在第一,是因爲在我身上看見昔日戀人的影子啊。

「我也這麼想,所以決定要收養他。當時我女兒剛剛去世,我很需要有人陪伴。丈夫很早便過世了,我一直相當寂寞,認爲像千尋這樣身世不幸的小孩,能夠成爲我的心靈支柱。因爲,只要有人比我更可憐,我就可以安然度日。我當時是這樣想的。」

「千尋始終對我女兒念念不忘,不過,遇見你之後,他似乎有了轉變,整個人變開朗,還穿耳洞,比去年返鄉時有精神多了,我已經很久沒看他笑得這麼開心了。噯,可以讓我用力抱一下嗎?」

「流花……」

我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

「我的女兒叫作『流花』。」

「那、那千尋呢?他怎麼了?」

「但是,逃亡失敗了,女兒最後在警察逮捕前自殺了。聽說他們沿途偷東西、闖空門,所以不是因離家出走通報協尋找到,而是因犯罪被追捕。總之,女兒在被扣押前刎頸自盡了。我一時間也難以置信,但是看了警察帶回來的遺體,不得不信。」

「我女兒的墓。」

這些話太侮辱千尋了。我訝異地瞪着紀惠子阿姨,見她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明瞭。

「不好意思,但我很想知道。」

「好好喫。」

「現在說好像有點遲,但是呢,他不是我親生的兒子。」

「喜歡。」

雞松加了醬油,比我自己做的味道還濃,非常下飯。

我一時間啞口無言。紀惠子阿姨走到電鍋前盛飯,連同味噌湯和雞松一起放上托盤,端了過來。

流花——那個和我同名的女生。

「您女兒和千尋嗎?我都不知道……」

「來,我們去那邊坐。」

「和我做的味道完全不同。」

「嗯,連是生是死都不清楚。我決定收養千尋時,聽社工說,他在讀幼兒園的年紀被父母拋棄。那天他們開車,說要帶他去旅行,他在車上睡着,醒來的時候,已被丟在兒童諮詢所前。」

「咦?這……」

「嗯……我大概有聽千尋說一點,但覺得不應該過問,就沒有特別問……」

「多喫點,喫不夠還可以再添喔。」

紀惠子阿姨喝了一口麥茶,惡作劇似地偷笑。她應該是指剛剛那件事吧,我想仔細聽,正要放下筷子,卻被阿姨阻止了。

「可以加味噌提味喔,喫起來會更有層次。」

那我自己呢?

那是既深情又溫柔的擁抱。

「好的,那我慢慢告訴你吧。」

紀惠子阿姨緊抱着我好一會兒,接着離開,挺直背脊面向我,眼眶微溼。

「只有千尋被逮捕。千尋先被抓到,女兒接着自殺。女兒死後,我才第一次見到千尋本人。」

「啊,不用停,繼續喫,邊喫邊聽。」

我喫了一驚。

我接受紀惠子阿姨的引導,靜靜地來到客廳,在昨天的相同位子坐下,托盤隨即被端到我面前。

「好過分……」

「抱歉,我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但我當時狀況也很不好,竟然想靠收養陌生孩童來充當自己的心靈支柱,真是瘋了。現在不同了,我很愛千尋喔。不是替代女兒那種愛,我是發自內心愛着寶貝千尋。」

武命也是,既然他快被家裏的事情逼瘋,爲什麼不找我商量呢?爲什麼要憋到整個人崩潰呢?你現在還在那座山上,孤零零地刺着哥哥的屍體嗎?把屍體搗得亂七八糟,然後要殺父母嗎?找我商量,我說不定可以幫上你的忙啊。

紀惠子阿姨失落地垂下頭,我不知道該回什麼,只能輕輕動筷。

這個夏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其中包括了正在發生、懸而未決的事情。

我喜歡千尋。

我不想在這裏結束。來到這一步,我還可以請千尋帶我逃跑。事實上,直到昨天爲止,我都是這麼想,心裏只想着要逃離這一切。

「水流的流,花朵的花,流花。」

結果,不管是美希還是安西同學,聽我說完後都沒有討厭我啊。

這麼一說,初次約會那天,他瞥見我大頭貼上的名字,也一連唸了好幾次。

對,國中的畢業典禮是一切的開端。

原來是這樣。

等千尋回來後,我要跟他取消昨天的逃亡行。然後,我們必須立刻折回熊越市。

這些通通與我有關,但全都做錯了。

那我呢?

強而有力的話語使我放鬆肩膀。接着,紀惠子阿姨站起來,在我身旁的位子坐下,輕觸我的背,滿面不安地說:

「她在學校被人欺負,抵抗時,不小心把那個同學從樓梯上推下去。這是千尋告訴我的。我女兒只是抵抗而已,那是一場意外事故。但是啊,聽說她自暴自棄,跟當時交往的千尋離家出走了。」

「千尋是兒童收容所的小孩喔。」

阿姨愧疚地咬着嘴脣,手掌開闔。

我想他或多或少交過一、兩個女朋友,但沒想過其中藏有這麼驚人的內幕。她女兒抵抗的方式,讓我想起我也曾把二宮從樓梯上踹下去。

溫暖柔軟的觸感好舒服,這就是有媽媽的感覺嗎?

想通之後,湧上心頭的不是責任感也不是罪惡感。

不,應該說,我因爲害怕被討厭,所以不願意相信他們。

我從來沒聽千尋提起過去。

「這樣啊,謝謝你。啊,抱歉。開口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你喜歡千尋對嗎?」

爸爸爲了救我失手殺人。武命用屍體練習殺父母。千尋把我跟昔日戀人弄混了。

聽說千尋曾打電話向紀惠子阿姨確認流花的口味喜好,因爲我喫了流花在生前最討厭的美乃滋。

紀惠子阿姨重新坐正,又喝了一口茶,「呼」地吐氣。

後來我聽紀惠子阿姨說,我們不只名字發音相同,連背影、笑容和髮型……絕大部分的外貌特徵都很像。

「我女兒在讀國中的時候,不小心害死了同班同學。」

「呃!爲什麼?」

我彷佛墜入另一個世界,盯着某一個點,靜止不動。

原來是味噌!下次來試試。可是,下次又是何時呢?想到這,我不禁黯淡下來。

還有千尋也是,把我看成從前的女友又沒關係,說一聲不就得了?我已經對他動真情。他願意處處爲我着想、帶我遠走高飛,我高興都來不及了。他說要帶我逃去天涯海角時,我聽了真的好感動。幹麼瞞着我不說呢?

首先是爸爸,不小心把人打死,可以跟我講啊。聽武命轉述時,我雖然嚇了好大一跳,但至少不會討厭爸爸了。因爲,他殺人是爲了保護我。天底下要上哪找如此願意不惜代價也要守護女兒的勇敢父親?

遲來地用完午餐後,我想稍微整理思緒,於是借用了浴室沖澡。

紀惠子阿姨溫柔地問。

我走出浴室,換上洗好的衣服,自己借用了吹風機,一邊吹頭,一邊盤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我得找爸爸和武命談一談,談完之後再來報警。

這麼做不是想拖延問題,我希望在事情落幕前,有機會以女兒、以好友的身分與他們對話。

我把頭髮吹到半乾,回到客廳。

「紀惠子阿姨,謝謝你借我用浴室。」

和室的門是開着的,裏面傳來電視的聲音。

電視沒關,紀惠子阿姨卻不在,大和室桌上還放着她的茶杯。阿姨去哪了呢?

我們遇到的狀況也必須向紀惠子阿姨報告纔行,這是身爲住宿者的義務,從她收留我們那一刻起,就被捲進來了。

但是,阿姨呢?現場除了電視機的聲音,好像還有細微的水流聲。

聲音來自反方向的廚房。我打開廚房的拉門確認裏面。

水龍頭開着,水一直流,紀惠子阿姨倒在地上。

東千尋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下午二點

一年不見,流花的墓意外地乾淨整潔。想必紀惠子阿姨曾來打掃過。

儘管如此,我仍準備了水桶和抹布,將抹布泡水擰乾後,輕輕把墓碑擦拭一遍。

我這次返鄉的用意是帶瑠花避難,但今天剛好也是流花的祭日。

墓園只有我一人。這只是一間位在自家附近的小寺院,來掃墓的人本來就少,加上盂蘭盆假期已過,午後的墓園難掩寂寥。

但直到這些天,仍有人來掃過墓。找尋流花的墓碑時,我瞥見其他墓碑供奉着尚未枯萎的漂亮向日葵。

把墓碑打掃得一塵不染後,我重新放上洗好晾乾的花架,插上準備好的菊花。

呼,像樣多了。完成。接着把水桶還給住持就OK。

其實我只是稍微打掃了一下,就彷佛重度勞動般揮汗如雨。今天氣溫特別高。我喝了一口帶來的瓶裝水,然後放在地上。

「流花——」

「你還好嗎?」

讓我改變的契機總是你。

「謝謝你願意陪我……」

回家吧。

千尋把手機收進左邊口袋,身體沉沉地靠在椅背上。我用右手覆住他的左手。

自己的父親是殺人犯。

剎那間,千尋驚訝愣住。他瞪大雙眼,手離開我的肩膀,看起來很心虛,耳環輕微搖晃,似乎在發着抖。

「醫生怎麼說?」

「爲什麼要這樣逼自己呢?」

「去年掃墓時,她也不太舒服,我有點擔心,常常打電話給她確認狀況。她只說有點頭暈想吐,沒有大礙,所以我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生活方式?」

「原來是爸爸啊?」

「總覺得自己變心的話,會被她……會被流花罵。還有,我擅自把你當成流花,爲了利用你纔跟你交往,動機太差勁了。我覺得滿心愧疚,變得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段關係。」

「你小時候的事情,還有阿姨的女兒,流花。」

我受到了詛咒,一直活到了今天。

我們摟着彼此,片刻後才放開。我面向千尋說:

瑠花慌張地大叫。不是說「你在哪裏」,而是直接叫我回去,看來應該發生了什麼事情。

「紀惠子阿姨倒在地上,她還有意識,但是吐得很厲害,說她頭痛!」

「其實,我也把你當成爸爸的替代品,因爲想跟爸爸撒嬌卻沒得撒嬌,所以拼命向你撒嬌。」

自言自語後,附近的蟬突然猛烈大叫。

「千尋,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跟我一樣。你知道嗎?老實說,這段感情讓我很害怕。我們相差這麼多歲,又是在約會網站認識的,一開始的目的是爲了上牀。然後,才交往一個月就遇上這麼多問題,我爸……我爸把人打死了。我本來以爲只有我對未來充滿不安,原來……我們各自藏了不同的煩惱,那麼,要不要一起解決?知道你現在是真心喜歡我,我高興都來不及了。千尋,我也最愛你了。」

「是啊,我打電話給他時,他正好在開車,說會直接開車過來。明明搭新幹線比較快的說……」

「瑠花,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確認自己的手機。

爲了不嚇到他,我用認真的眼神凝視他,嘴角微微揚起。

我用左手撫摸千尋的臉,強迫他注視我。

說完,我把臉湊上去,主動親吻千尋。宛如初識時那個優格冰淇淋口味的吻,我略帶惡作劇地印上他的雙脣。

「嗯,我假裝你是流花變成的,以此當作改變的契機。我染了嚮往已久的頭髮,還穿了耳洞,把一切歸功於你。說來挺丟臉,明明沒人在意,我卻恥於改變造型,因爲,總覺得會被罵……所以,我把你當成是流花,以此消除內心的罪惡感。坦白說,我們剛認識時,我完全沒想要了解你這個人。即使我現在真的愛上你了,一開始接近你的目的,也是爲了利用你。我覺得很愧疚,連愛着你都有罪惡感。」

「不要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我已經好久沒跟爸爸傳LINE了。

千尋說到一半雙手掩面,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輕拍他的背。

千尋輕觸我的左手,一度低下頭,而後重新直直地面向我。

醫護人員隨即把她送去加護病房,我們在病房外等了三個多小時。

「要動手術?這麼嚴重!」

千尋說完,走出醫院打電話。

「已經好晚了你還沒回家,是不是借住在朋友家呢?」

他神情凝重地在我右側坐下。

「是、是嗎……千尋,對不起,紀惠子阿姨倒下時,我剛好在浴室洗澡。我應該早點發現的,對不起。」

偶爾我們會在半夜見到面,但都只是打個招呼便各自回房。每次爸爸躲我,我都以爲他不愛我了。

「我之前發現阿姨身體變得不太好。」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晚上六點

我對墳墓輕喚。無人回應。這是當然,流花已經死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我因爲害怕有人找我,所以關掉了LINE通知,但稍早跟千尋聯繫紀惠子阿姨的狀況時打開了LINE視窗,發現爸爸和安西同學傳訊給我。

菊花隨風搖擺,彷佛回應着我的話語。

「我是不是很爛啊?」

我站起來,拎起水桶和抹布往寺院走。

「千尋,快回來!」

可是,你不在了。你其實早就不在了。

我活了二十七年。

我看到紀惠子阿姨在救護車裏抽搐昏迷,直覺狀況不對,沒想到這麼嚴重。

「好,麻煩你了!」

今年二十七歲了。流花,你走了以後,我的人生持續轉動。我讀完了高中、讀完了大學,雖沒交到朋友,成績也普普通通,我依然正常地升學就業,出社會工作了好幾年,甚至有機會升遷當副店長,戶頭裏存了一點錢,最近還交到朋友了。

豎起耳朵聽,聲音就來自眼前的墳墓。查看墓碑後方,我忍俊不禁地笑出來。

終於,一位三十多歲的男醫師走出病房,千尋急忙上前詢問阿姨的狀況。我坐在椅子上等。不久後,醫師先行離開,千尋心事重重地走回來。

「瑠花,看到訊息立刻回我,我很擔心。」

就在此時,手機鈴聲響起。

其實,我一直都想染頭髮,也想穿耳洞,想遠離有那個垃圾主管在的無聊職場。

其實,我只要不在乎你的感受,就能丟下所有的包袱。現在,我到底該怎麼做?什麼是我應該珍惜、應該思考、應該前進的方向呢?

有隻蟬停在墓碑上,手輕輕一撥就飛走了。我覺得是流花在回答我,笑着走回墳墓前。

「看着我的眼睛。」

上一次傳訊給他,是想找他商量高貴的事情,最後卻不了了之。

紀惠子阿姨生病了?

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晚上十點左右回家,週末不是去公司加班,就是兼差。他似乎會跟家事阿姨保持聯繫,卻沒有傳LINE給我。

在醫院內加護病房前的椅子坐下後,千尋開口。

「流花,我愛上其他人了。可是,就連此時此刻,我還是好想見你。」

聽武命說了之後,我才知道爸爸本來答應要幫他殺掉父母。儘管最後沒有下手,不過爸爸確實曾有這個計畫。

但是,我破壞了這一切。我並不想要安穩的生活。

「抱歉,瑠花,我打個電話。」

剛剛因爲事態緊急,來不及確認,我決定趁現在查看。

「她說你去掃墓,然後,我聽她說了你是孤兒,還有一個死去的戀人叫流花。那個……她還說,你會愛上我,是因爲我長得跟流花很像。」

我打電話求救後,他立刻從寺院趕回來,五分鐘後,救護車趕到,我們也一起來到昨天經過的那間大型綜合醫院。

「我的事情?」

「怎麼了?瑠花。」

「我拿你當作藉口,改變了以往的生活方式。」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顯示「已讀」時,千尋回來了。

「我沒有生氣,我其實很高興。因爲,我糟糕的一面被你看完了,當我知道你也只是個普通人、有不好的一面,反而讓我更喜歡你喔。千尋,我有一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嗯,手術時間比較長。瑠花,抱歉,在她的弟弟趕到之前,我們可以先待在醫院嗎?」

「你說。」

「啊,醫生說是『腦栓塞』,右腦有一部分的血管堵住了,聽說血液完全流不過去,放着不管會有生命危險,等一下要立刻動手術。」

千尋就像初識那天,耳朵潮紅地看着我。

「千尋。」

「千尋,我說一件事,你聽了不要生氣。我從紀惠子阿姨那裏聽說了你的事情。」

我打開LINE的介面,長按爸爸的帳號,如此一來就能不顯示「已讀」便查看對話內容。

「我用LINE傳給你!放心,我會立刻趕回去!」

即將抵達醫院時,紀惠子阿姨陷入昏迷。

此時此刻,我仍無法面對事實。此外,紀惠子阿姨的病情也讓我很擔心。

紀惠子阿姨,不要連你都丟下我啊——

這整個暑假,爸爸都跟往常一樣忙碌。

「嗯,現在不一樣了,我真的愛上你了。你要把我當成前女友的替代品也無所謂,我最喜歡體貼、帥氣、有點憨厚笨拙的千尋了,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即使知道了你的祕密,我還是想繼續跟你交往……行嗎?」

「我很高興阿姨跟我說這些喔。因爲啊,我之前一直把你當作神來看待,你在我寂寞時出現,說要陪伴我,接納我的一切,還說你愛我。我高興是高興,一方面也覺得怕怕的,心想世界上哪有這種人啊?我以爲成年人都很自私,而你卻說願意爲我赴湯蹈火,怎麼會這樣?好可怕喔。不過,原來你是把我當成從前的女友,你也有常人的弱點,我聽了反而安心多了。」

結束通話後,我把水桶和抹布留在原地,直奔寺院的腳踏車停車場,跳上跟紀惠子阿姨借來的腳踏車,一口氣衝下寺院前的坡道。來到平地後,我拼了命地踩踏板。

是瑠花打來的。在流花的墳前接電話似乎有失莊重,但我沒說一聲就跑出來,想必瑠花很擔心吧。我急忙接起電話。

我馬上抓住他的手。我害怕他這一放,就會消失不見。

千尋說完,把我摟入懷裏。這個位置櫃檯能看得一清二楚,但現在已經沒人在意那些了,兩人依偎在一起比較有安全感。

怎麼會……我出門時明明還好端端的啊。瑠花着急地問:「怎麼辦?」這句話使我回神,趕緊說:

「當然可以,紀惠子阿姨比較重要。」

「我馬上回去!瑠花,先叫救護車!」

「可、可是,我不知道這裏的地址!」

「我請紀惠子阿姨的弟弟趕來了,這種時候還是需要親人在場比較好。」

都活到這把歲數了,我依舊不明白當時邀我一同赴死的你,最後爲何叫我「活下去」。我被這句話給詛咒了。

千尋不敢看我,逕自低下頭。我不允許他逃。

「紀惠子阿姨怎麼說的?」

「紀惠子阿姨的弟弟啊……」

「喂?」

接着,依依不捨地離開。

「我也有不好的過去,但是,既然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那就沒什麼好怕的啦。我們一起解決心裏害怕的事情吧?不知道怎樣生存比較好,那就一起慢慢摸索啊。而且,就算你以後看到我,還是會想起從前的女朋友,我也不在意。我們一起用正確的方式,解決眼前遇到的問題吧?所以求求你,以後也不要離開我!」

千尋輕輕頷首,臉紅地低下頭。「真的嗎?」我追問了一遍,他這次用力點頭,我忍不住又親了他一下。

不知不覺,我倆的臉頰上都沾滿了淚水。

東千尋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晚上十一點

「聽說這裏有一位東紀惠子女士被送進來,她是我的姊姊,請問現在狀況如何?」

聽見那道似曾相識的聲音,我對瑠花使了個眼色,緩緩起身。

看了一下時鐘,已過晚間十一點。我們竟然等了這麼長的時間,兩人都等到打瞌睡了。

從櫃檯那頭走來的人看到我,似乎喫了一驚。這不奇怪,上次見面已是多年前的事情,當時我還留着亂糟糟的頭髮,穿着髒髒舊舊的衣服,他會訝異很正常。

我朝他深深敬禮,他乾咳兩下,走了過來。

「說明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

「總司舅舅,醫生說阿姨腦栓塞,現在正在開刀。」

「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忘了嗎?今天是流花的祭日。」

總司舅舅「噢……」地應了一聲,不感興趣地撇開眼神。

「請問……」瑠花起身走到我旁邊,吞吞吐吐地問:

「石田、先生?石田總司先生?」

咦?瑠花怎麼知道他的名字?總司舅舅疑惑地望向她,微露詫異,大概是從她身上看見流花的影子?

「是的,你又是誰?」

「啊、呃……你是家父,水原直人的上司,對嗎?我是他女兒,瑠花。」

總司舅舅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對她點了個頭。

蒼蠅在月光下嗡嗡飛舞,手上也爬滿了蚊蟲。我的左邊有一個大坑,裏面是碎裂的肉塊及裸露的森森白骨。

「是我,請向我報告。」

我撿起沾滿土和穢物的刀子,往帳篷的方向走。

我忍不住嘆氣,看向瑠花。

好膩啊。我冰冷地瞥着屍塊心想。

鼻子下方有異物感,是蒼蠅。我用鼻孔噴氣,把蒼蠅趕跑。

糟了,沒有內褲換,剛剛穿的是最後一件。

但是……

我豁出去,用力拉開那道不順暢的拉門,門發出「吱吱嘎嘎」的噪音,卻只拉開了一半,我煩躁得用力一踹。

「你決定跟他們攤牌嗎?我們是不是得回熊越市?」

我現在連發出聲響都不怕了。

他給了我癲狂的契機。

砰咚!門發出巨響,朝房間內側倒下,我直接踩過門板,直線衝到牀邊,起跳。

接着,打開帳篷拉煉,從傾倒的書堆下抽出衣服和五分褲。我之前情緒一度失控,把帳篷內砸得亂七八糟,然後就懶得管了。其中有幾本書逃過一劫,我偶爾會看看書打發時間。

我越想越火大。

接着,我打開手電筒檢查身體,發現身上黏着發黑變乾的血塊,衣服上也有無法清除的血漬。一瓶水顯然不夠用,我又開了一瓶五百毫升的水。

「武命……姓石田……」

心臟撲通一跳。

早知如此,當初我就自己動手。然而,要不是直人叔叔,我也不會下定決心。

「好、好的,那麼,請跟我進來。」

瞄準頭部!我跳上牀,舉刀用力刺,刺到了東西。

怎樣?被刀捅很痛吧?你不是喜歡弄痛女人嗎?被我捅的感覺如何啊?

走了好一段路,總算抵達他們住的屋子。

我先安撫瑠花,然後一面深呼吸放鬆情緒,一面在腦中整理現況。

如此一來,我就是殺害高貴的頭號嫌犯。

不過,直人叔叔啊,我很感謝你替我殺了高貴。我會按照約定,替你頂罪。

但是不對,手感怪怪的!我按下旁邊的檯燈開關,房內頓時被溫暖的燈光包圍。

先殺混帳老頭吧。他雖然只是個糟老頭,畢竟是男人,有力氣反抗。要是先殺髒女人,打草驚蛇就糟糕了。威脅必須優先剷除。

無論我如何吶喊,腐爛的屍塊都不會回話。我對此感到忿忿不平。我想在他還活着時狠狠地羞辱他、拿刀捅他,看他哭泣下跪求饒。然而,這個心願已無法實現,我越想越氣,只能持續把眼前的屍體捅成蜂窩。

沒錯,武命長得很像總司舅舅。不僅如此,眼角的神韻也酷似紀惠子阿姨。猜測逐漸轉爲肯定。

「嗯,我想回去。千尋,對不起,我不能逃。我邀你一起逃跑,卻又自己反悔。若是沒有把話說開就逃跑,我怕以後會後悔。」

我並不是突然獲得勇氣,而是發現想要逃離父母,還有「殺人」這個選項,並且做出選擇而已,類似遊戲裏的隱藏關卡吧。

「你願意原諒我嗎?」

繼續虐待這些不成人形的肉塊已無法滿足我,感覺像切着煮太爛的叉燒肉,一點也不痛快。

「好,等一下喔。」

我用單手操作手機,點出武命帳號上的頭像,他放了一張小時候的照片。

好渴,彷佛有東西卡在喉嚨,超級難受。好久沒刷牙了,嘴巴也黏黏的,等下喝點瓶裝水的庫存來潤潤喉吧。我坐起來四下張望。自己不在帳篷裏。

說話啊!快說話啊!別給我裝聾作啞!

石田武命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午夜十二點

瑠花甩開我的手,我以爲她要衝入房裏,但她似乎把我的話聽了進去,頹喪地坐在候診椅上。我也在她身旁坐下。

「你冷靜點,等他回來吧。目前還不確定總司舅舅就是武命的父親,醫生正在跟他說明阿姨的病情,你先緩一緩。」

「原來是水原的女兒,我記得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總司舅舅是紀惠子阿姨的弟弟,流花則是紀惠子阿姨的女兒;假設總司舅舅的兒子是武命,武命就是流花的表弟。

不過我也明白,既然他是紀惠子阿姨的弟弟,我們就有親屬關係,只是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再次碰面。

「不用,我聽就好。」

「瑠花,你認識他啊。」

「瑠花,你怎麼了?」

「好的,那他們要一起聽嗎?」

「因爲,嗯……」

有些部位也骨肉分離了。

我急忙跑過去攔下她。

瑠花困窘地投來求救的眼神。

於是,總司舅舅進入病房確認阿姨的情形。

「那還用說,這是當然的啊!你想做什麼、去哪裏,我都樂意奉陪。」

我曾在紀惠子阿姨家看過家族相簿,裏面有張黑白兒童照,是紀惠子阿姨和弟弟總司兒時的合照。

「嗯,他是……我爸的頂頭上司,大概是去年吧?我替爸爸送過一次資料去公司,爸爸跟我介紹他是石田先生。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爸爸的同事,印象特別深。」

「讓各位久等了,請問,這邊哪位纔是東紀惠子女士的家人——」

把紀惠子阿姨交給這種人沒問題嗎?

他是紀惠子阿姨的親弟弟——石田總司。

我已經備妥遺書,等我殺完他們再自殺,遺書就會被發現。

我思忖,他跟流花有哪裏相似嗎?仔細觀察,卻沒找到相似之處。

武命——不就是那個預謀殺死父母的男孩嗎?

再這樣下去,武命會步上流花的後塵,殺人之後自殺。

「我必須跟爸爸還有武命談一談,好好面對問題。」

那傢伙只在乎自己的利益,眼裏只看得見學歷和地位。還記得我出社會上班後,曾有一次返鄉時遇見他,他一聽我在印刷公司工作,馬上高人一等地炫耀自己在大型廣告公司升到分公司的總經理,還問我是哪間大學畢業的。回憶起來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全身都好癢。

正逢此時,三十多歲的年輕醫師從總司舅舅的身後走來。

「謝謝你。我們也跟石田先生說吧。」

我想起廟會那天初次見到武命時,一直覺得他很面熟。

我擔心她跑去報警,警察隨後趕到,將我逮捕。我還因此提心吊膽到睡不着覺。但總而言之,最後沒有任何人上來搜山。我大概能猜到原因。貿然報警的話,直人叔叔也會被抓,瑠花應該是考量到這個風險,所以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瑠花的目光相當堅定,這席話深深撼動我。我發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感動。

我把空寶特瓶隨手扔在埋動物屍體的土堆附近,用手抹掉身上的水。

「什麼?」

按照一般方式遊玩,不會開出隱藏關卡。但反正不管怎麼選,最後都會走向壞結局,我就好好享受這個隱藏關卡吧。

天空中連一朵雲也沒有,張開眼睛就能望見皎潔的明月。

我吞聲屏息地開門,身體傳來迎戰前的興奮抖動。

真無聊,我沒興致了。

屋內一片漆黑,跟我上次和直人叔叔來時一樣,只是,這次只有我。

連日下來,我終於厭煩了。

我刺到的是有老人臭的枕頭。他去哪了?爲什麼不在?已經午夜十二點,早起的他通常已經睡了。

沁涼的夜風輕撫身體,加上剛剛纔衝過水,格外清爽。

水從頭頂滴下來,流進嘴角,嚐起來有土的味道。

原來是因爲,他長得很像總司舅舅。

瑠花霍然起身,往總司舅舅所在的醫師室走。

她和流花選擇了不同的命運。啊,她果然跟流花是不同人。

土壤的觸感倒是挺舒服。已經好久沒下雨,土地又松又幹。

「我要把武命的計畫告訴他!」

不過,他們的命運走到了一樣的方向。

「殺人」這樣重大的行爲,竟然發生在我的日常周遭。因此,我領悟了改善現況還有「其他選項」。

我不清楚警察多有能耐,能調查到什麼地步,但我會祈禱事情不要太快曝光。

「等一下,瑠花!」

瑠花焦急地說明來龍去脈。

那件上面沾了血和髒東西,我不太想穿回去。沒辦法,我直接穿上五分褲,感受着陌生的粗糙觸感,把刀收進揹包,屁股涼颼颼地走出去。

來到帳篷前,我先脫下身上的衣褲,把一小部分的瓶裝水從頭澆下,稍微搓洗身體。全身浸染了屍臭味,唉,好想洗澡。

「石田先生有兒子嗎?」

我用鐵鍬奮力剷起了土,想要把這些肉塊埋起來。但轉念一想,已經沒有藏屍體的必要了,於是便將土往旁邊倒。

「印象中有,我曾聽紀惠子阿姨提過,聽說有兩個兒子,但我從來沒見過。」

「該不會其中一個就是武命吧?而且……」

在那之後,我天天喫罐頭儲糧充飢,白天睡飽覺,半夜起來練習捅高貴的屍體,日子一天天流逝。

我從以前就很討厭他。看在他是紀惠子阿姨弟弟的分上,我也不想說他壞話,但我至今仍記得他在流花的喪禮上破口大罵,說她「闖了大禍又擅自死去,只會給人添麻煩」。

那對父女還真像,個性超級壓抑彆扭。他們若是願意敞開心胸,坦承彼此的想法,現在根本不會弄成這樣。

能夠安然迎接這一天的到來,肯定是上天賜予的奇蹟。被瑠花發現時,我一度心想該怎麼辦,甚至在瞬間動了歹念。不過,她畢竟是無辜的。

每當他的屍體變得更加破碎,我都會忍不住發笑。

我很驚訝她會認識總司舅舅,沒想到他們竟然有關。是因爲現在的情況有點特殊嗎?總覺得瑠花看上去坐立難安。

不在。

「誰……?」

後方傳來害怕的聲音,我緩緩回頭,女人穿着睡衣,頭髮微亂地看着我。

「呀——!」

女人一看見我就發出尖叫,爲什麼啊?她明明只看到我的背影,應該沒發現刀子吧。有什麼東西讓她害怕嗎?

尖銳的叫聲刺痛耳膜。媽的,吵到不能專心。

沒辦法,先殺她吧。

我如同蝗蟲,乘風從牀上飛躍下來,把刀尖對準女人的喉嚨。

東千尋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午夜十二點

一小時後,總司舅舅走了出來。

「手術要到清晨纔會結束,結束後也不會立刻清醒,需要暫時住在加護病房。等她清醒以後,身體可能會留下麻痹等後遺症,需要進行復健,算一算,姊姊需要住院一、兩個月。我要去辦住院手續,還要聯絡公司的人,我們晚點再談。」

他快速說完重點,走出醫院打電話。瑠花先我一步衝過去,抓住總司舅舅的手腕。

總司舅舅對於突發狀況微露詫異,不悅地瞪視瑠花。

「你想做什麼!」

「等等!先聽我說!」

她強拉着總司舅舅的手臂,要他在椅子坐下。總司舅舅厭煩地甩掉瑠花的手。

我站到舅舅面前,瑠花也在他的身旁坐下。

「你們想幹麼?有事快點說。」

「石田先生,抱歉,我想確認一件事。請問您的兒子叫武命和高貴嗎?」

「你怎麼知道?你們是朋友嗎?」

瑠花驚恐地和我交換眼色。果然沒錯。

「不過,這不代表我已完全相信你們。我要親眼確認現況,確認完再報警。」

「不、不是!石田先生,呃,我不知該從何開口,請聽我說……」

我們三人先一度返回紀惠子阿姨家,千尋找出掛在市話旁的町內會名冊,在深夜一一打電話叨擾,好不容易問到一位朋友願意趕去醫院陪病。

「請您立刻打電話回家!放她一個人在家很危險!拜託您,不要讓她見到武命!」

「可是……」

「喂、喂!」

我拿起手機打開LINE,將爸爸的訊息顯示爲已讀。

總司舅舅急匆匆地步出醫院大門。

「我知道,其實後藤老師已經來找過我,把我訓了一頓。反正也不能怎樣,我已經無所謂了。」

流花見我冷靜下來,轉向總司舅舅。

「不用,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必須自己解決。」

「真的很抱歉。那個,請仔細聽我說。」

『水原同學,是我對不起你。』

因爲事情實在太多太倉促,我想起自己還沒回訊息給爸爸及安西同學。

「簡直愚不可及,我纔不——」

打電話向醫院確認手術情形,聽他們說還要再一、兩個小時纔會結束。問題是,我們無法再等。

「是啊,我要她乖乖遵從命令,並且交派她處理所有家事,武命和高貴也由她負責管教。」

我忍無可忍地出聲責備,一股怒氣湧上。我狠瞪總司舅舅,總司舅舅也站起來,以等高的視線與我眼神較勁。

『對呀,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報警嗎?我傳了訊息給你,你都沒有回,我剛剛一看到「已讀」,馬上急着打給你……』

總司舅舅面露疑惑,額頭滲出汗水。瑠花和我互看一眼,深呼吸之後,開始說明目前的狀況。

「你幹麼道歉啦?」

「我現在回去,姊姊就交給鄰居照顧。你知道有誰能幫忙嗎?」

「喂?」

總司舅舅用力揮開瑠花的雙手,瑠花蹲着失去平衡,倒栽蔥地往後倒下。

「當然可以。」

「你爸爸打來的?」

『因爲,要不是我一開始去找你,你就不會跟二宮同學作對。全是我害的。』

『瞭解……水原同學,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二宮同學在推特上傳了你的影片,班上有好幾個人轉推,學校恐怕知道了。我昨天才發現,急急忙忙想找你……』

「走吧,我們一個一個問。」

在公司的地位,怎麼比得上自家妻小的安危呢?太扯了吧!

「石田先生,這一切都是真的。高貴已經死了,武命把他的屍體挖出來,說是爲了練習殺死你們。」

「我又遇到大問題了,現在暫時無法處理二宮那件事……」

「什麼……你說真的嗎?」

武命。

「不、不行!不可以報警!」

「公司要是知道了呢?我可是分公司的總經理,要是被上面的人知道我有個瘋兒子,我會被開除啊!你知道我爲公司付出了多少年嗎?」

總司舅舅硬把我們拉起,我看見他把自己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

「町內會有幾位叔叔阿姨跟她很熟,我可以帶路。只是時間已經很晚,不確定他們能不能立刻幫忙。」

瑠花邊說,邊下跪磕頭,額頭緊緊貼着地面,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千尋,不要衝動。」

就在總司舅舅要揮拳揍人前,瑠花即時介入,把我們雙方推開。

「武命是我打工地點的好朋友。石田先生,請問您知道武命和高貴最近遇到的狀況嗎?」

我急忙趕去扶住她。

「內人在家留守,她是全職家庭主婦,基本上都在家。」

「你們究竟知道什麼?」

總司舅舅察覺事態有異,急忙拿出智慧型手機播電話給舅媽。醫院內禁止通話,但現在是緊急狀況。電話鈴聲響了一陣子,無人接聽,舅舅掛斷電話。

「教育?」

「瑠花,冷靜點,從令尊的部分開始。」

「狀況?知道,武命那小子,竟敢給我跑去超市偷東西,造成店家的困擾;高貴流連在外,玩到忘了回家,已經好幾周沒看見人影!這兩個渾小子都是失敗品!」

我很擔心瑠花,但也同樣擔心你。

武命竟然被這種爛家長教育長大。我從小沒有父母,並不瞭解一般家庭應有的模樣,不過我很肯定,我不想要這種人當我的父母。

「失、失敗品?」

「我……我差點被你的大兒子高貴強暴……我們是網友,在約會網站認識,因爲一些糾紛,他跟蹤到我家騷擾我,結果被我父親撞見,一氣之下殺了他,埋在深山裏。」

總司舅舅一時間難以置信,無力地癱在椅子上。瑠花在他的面前蹲下來,輕觸他的雙手。

這男人腦袋沒問題嗎?

「沒接,我明明交代過她,我的電話要馬上接啊!」

「對,那兩個渾小子書不好好讀,四處給我闖禍。怎麼?你們現在想找我理論嗎?不好意思,可以晚點再說嗎?」

「求求您,一定要相信我!」

「啊?你胡說什麼?水原殺了高貴?怎麼可能。」

「不是,是我朋友……我可以講個電話嗎?」

我開始同情武命了,拳頭也不自覺地用力,瑠花察覺了這點,握住了我的手,使我霎時冷靜下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千尋,你變了,變得挺伶牙俐齒嘛。」

「石田先生,拜託您。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但是,我們還可以趕去救武命。求求您、求求您了!請多珍惜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太太啊!」

瑠花抱住我的手臂。沒錯,現在不該浪費時間吵架。我凝視瑠花憂心忡忡的臉龐,慢慢調整呼吸。

總司舅舅一臉狐疑,但瑠花激動地大喊。舅舅終於回答:

我也急忙在她身旁跪下來。

我不禁反問。他剛剛是不是說,自己的兩個兒子是失敗品?

「石田先生,我們一起回熊越市吧。我很想再跟武命溝通一下,但是您的太太沒接電話,我擔心已經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也許我們應該先報警處理。」

「爲什麼?總司舅舅,這件事分秒必爭啊!」

在我要回訊時,電話正好響起,我當下心想:是爸爸嗎?但打來的人是安西同學。

「練習?」

石田先生負責開車,千尋和我坐在後座。

「這……太不負責任了吧。」

『你、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幫忙?』

「好、好吧,把頭抬起來!」

『水原同學!抱歉,三更半夜打電話,幸好你接了,我以爲你出事了……』

請不要做出跟流花相同的悲劇選擇。

「對不起,你一直沒睡,等我的訊息嗎?」

我扶瑠花起身,跟上舅舅的腳步。

『真的嗎?』

我只傳了這些話給爸爸。

於是,我們從柱山市開車前往熊越市。

我也忍不住激動,他卻煩躁地抓亂頭髮,一面搖頭。

我扯住總司舅舅的衣襟,心裏也被自己的行爲嚇了一跳。但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太生氣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親眼看見他把父親埋好的屍體挖出來,拿刀猛刺!」

「我也要拜託您,求求您幫忙攔住武命。」

「你說什麼?」

他的態度明明很差勁,瑠花卻不受影響,柔聲請求:

『水原同學?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得到千尋的應允後,我按下通話鍵。

「紀惠子阿姨一直等着你回來掃墓,你卻鮮少回家,連過年也看不到人影。你知道阿姨有多擔心你嗎?你連自己姊姊的心情都不明白,又怎麼會懂自己兒子——武命的心情呢?」

「她之前會這樣不接電話嗎?」

「爸,我有話要告訴你,請聽我說。不要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等一切聯絡完畢後,時間來到了凌晨三點。

「總司舅舅,你知道嗎?武命說他痛恨你們。其中包括他的哥哥、他的母親,以及他的父親。」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凌晨三點

「你說他痛恨我?你懂什麼?」

「我纔想問你到底懂不懂!」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這事急不得!事情來得這麼突然,我怎麼知道你們有沒有騙我?我要親眼看到證據才能相信!」

「是真的!相信我!我父親埋屍體時,武命剛好在山裏,發現了這個祕密。可是,他非但沒有責怪父親,還央求父親殺了您和您太太。請問您太太現在人在哪裏?」

「千尋……」

接着我打開安西同學的聊天視窗,上面滿滿都是「我很擔心你,看到請回覆」的訊息。

總司舅舅邊說邊拿起公事包。

「不曾發生,我有嚴格教育過她。」

「纔不呢。安西同學,我沒事,我不怕他。」

「嗯,我學會不自己悶着煩惱了,遇到困難就多找幾個人商量,痛苦的時候就向身邊的人求救。我已經不是孤軍奮戰了。」

『這、這樣很好,但是無法解決最根本的問題……』

「是的,影片的事已經來不及了,但我必須在未來做出正確決定。」

『是嗎……』

「啊……對了,我後來跟二宮見過一次面,那天偶然在街上的咖啡廳遇到他。」

『二宮同學嗎?』

「對,二宮當時說,想和你道歉,還說他只有你了。」

『這、這是真的嗎?』

「是啊,他還說會洗心革面,遠離那票人喔。」

「真、真的啊……他看起來還好嗎?」

『很好。對了,跟你說一件好玩的事,二宮居然戴眼鏡在咖啡廳寫暑假作業。』

『不會吧?』

「很好笑吧?之前明明愛耍流氓,現在卻突然轉型當好學生,我在心裏笑死了。」

『滿、滿可愛的啊……』

「安西同學,我先說喔,我可是完——全不打算替二宮說話,不過,你也許可以再跟他講講話。」

『跟二宮嗎?』

「嗯,二宮說啊,他除了你以外也沒有其他朋友。所以,儘管他對你做了相當過分的事,但你若不排斥的話,也許可以再跟他聊聊。」

『我明白了。』

「你OK嗎?」

『我願意試。我會好好跟他談談。』

啊,我總算說出自己的心情了。

『當然好,歡迎你來。時間已經很晚了,今天先這樣吧。』

「嗯,武命跟我說的。我還沒報警,因爲,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喂,車裏有開冷氣,不要開窗。」

「我覺得自己是你的拖油瓶,如果沒有我就好了。可是,儘管知道自己給你造成負擔,我還是想跟你一起住!想和你撒嬌!想要你來參加我的國中畢業典禮!不,從國小就希望你來了!還有教學觀摩、三方面談……我都希望你來參加!希望你看着我長大!爸,因爲我愛你、我愛你啊!」

我緊緊擁抱爸爸,爸爸也牢牢環住我的背予以回應。

是啊。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迷失了、我髒掉了,我好寂寞、好痛苦,我做了對不起爸爸的事。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他想揍人?

「好吧,要是給我發現你們說謊,你們就完蛋了。」

「武命本來計畫在開學典禮的早上殺掉你們,上週卻不知爲何突然改變心意,命令我提前執行計畫。」

「我不清楚。我反悔之後,我們就失去聯繫……現在這個時間,武命也許在家裏。」

我想也不想地衝過去,把爸爸往旁邊拉。爸爸側身倒下,我害怕得閉起眼睛。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發生。我張開眼睛查看,發現石田先生的手被千尋抓住了,無法動彈。

「爸,你這次做錯了,但是我也一樣。所以,我完全不怪你,希望你也原諒我,我們不要再對彼此隱瞞想法了。」

「抱歉,我睡着了。」

爸爸的聲音也在發抖。

「啊?爲什麼?」

「要求真多。」石田先生再次埋怨,手指咚咚咚地敲打方向盤。

「你說什麼?擅闖民宅是犯法的啊!武命現在人在哪裏?」

聽到安西同學的聲音,我心中彷佛放下一顆大石,睡意突然襲來,不知不覺間,我的意識沉入黑暗。

「總司舅舅,請去家中確認舅媽有沒有事。」

他是堅強的爸爸,獨自支持我、扶養我整整十七年。

「我聽武命說了以後,才知道那是令郎。我埋屍體時偶然遇到武命,他感謝我殺了他最痛恨的哥哥,還央求我幫忙殺掉您和您太太。否則,他就要揭穿我殺人的事。」

我愛爸爸。

石田先生抓住爸爸的上衣用力搖晃,爸爸也瞪着石田先生。

「萬分抱歉,我失手殺死了令郎。當時他想加害瑠花……我看見女兒差點被強暴,一時怒氣攻心,腦袋一片空白,不小心就把他打死了。」

千尋用力瞪着石田先生,石田先生甩開他的手,快速衝出大門。

接着,爸爸不再說話。石田先生舉起顫抖的拳頭。

宛如一隻甩不掉的寄生蟲。

「這次是你不對。」

石田先生心不甘情不願地下車,三人一起走向大樓。我從錢包裏拿出小鑰匙,打開大樓鐵門。此時此刻,我多麼慶幸沒有一時衝動把鑰匙丟掉。

「開學典禮……」

他的手心也出汗了,握手的感覺溼溼的。

爸爸輕聲呼喚我的名字。

我若是繼續裝作不知情,只會害更多人遭殃。這麼做也是爲了向所有無端被牽連的人負責,最主要當然還是爲了我自己。

還沒走到客廳,我就停下腳步。爸爸走出來迎接,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便服,頭髮也整整齊齊的沒有亂翹,感覺已經起牀洗過澡了。

「爸,我好孤單,其實我一直想和你撒嬌,又覺得自己不能這麼軟弱。」

爸爸放鬆力道,緩緩地坐倒在地,我一面抱着他一面撐住他,跟他一起坐在地上。

「對不起。」

「都已經來到這一步,這樣說好像不太好……但我其實很害怕。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不確定能不能把話說好。所以,我想請你陪我一起來。」

千尋轉身問,我對此搖頭。

「太好了。不過,如果他仍有暴力傾向,你要立刻通知我喔。」

我開鎖進屋。

經他一說,我打開車窗向外望。

我喘了一口氣,靠在椅墊上。千尋時不時關心我的狀況,在駕駛座的石田先生則是完全不聞不問。

石田先生出聲警告。真囉嗦耶。我在內心咕噥着,照樣把窗戶打開。太陽從東方升起。

「石田先生!先去我家!」

通話結束。

『謝、謝謝你,水原同學。』

我仰起脖子,滿臉是淚地瞅着爸爸。爸爸用手指替我抹去淚水,親吻我的額頭,再次擁抱我。

嚴格說來,也才經過了短短數日,但因爲發生了太多事,彷佛相隔了數年之久。

「小事,啊,對了,你母親的病情呢?」

陽光從窗外刺眼地照進來,我「呼——」地吐氣,儘可能在狹窄的車內挺直背部。

但是,千尋牽着我的手,直到三樓才放開。抵達之後,我們直接前往三○四號室。

我一愣,話語哽在喉嚨。爸爸似乎也一樣,只見他緩緩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抬起雙手輕撫我的臉。

是朝陽。

「真的嗎?呼,太好了……等一切結束,我可以去探望她嗎?」

「你一定累壞了吧。快到了喔。」

「瑠花。」

「爲什麼?水原,我這麼信賴你!你知道那是我兒子,怎麼還下得了手?」

由爸爸率先開口,他的聲音輕輕的,我已經好久沒聽到他說話了。

我有話必須告訴爸爸和武命。

爸爸跟平時一樣笑着,但總覺得笑容有些僵硬。剛剛傳的LINE顯示爲已讀,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知道事情瞞不過我們了。他發現了石田先生和千尋也在,但專心地注視着我。

「明白,總司舅舅,我們走吧。」

千尋自己似乎完全沒睡。

我好不容易纔開口。聲音發抖,但我沒有哭。

『手術很成功,癌症目前也沒有轉移,已經出院了。』

我在自家門前深呼吸。如果放暑假的前一晚有好好跟爸爸談到話,武命或許就不會鋌而走險了。

時間還這麼早,家裏的燈卻是亮着的。

石田先生氣到發抖。

我們搭電梯前往三樓,透過鏡子,我看見石田先生在擦額頭的汗。

答案不言自明,爸爸真的動手殺了高貴。我抬起頭,學着他,用雙手輕觸爸爸的臉龐。

「現在不確定武命人在哪裏,我也好幾天沒回家了,直接找我爸問會比較快!」

「什麼開學典禮?你說清楚!」

原來爸爸如此溫暖。我總算有爸爸的擁抱了。

「武命他……他當真拜託你殺掉我們嗎?」

「爸,求求你。我不會討厭你、不會責怪你,更不會背叛你。你是我心中的驕傲。你是最強大最溫柔,世界上最棒的爸爸,我會抬頭挺胸地對別人說,你是我的驕傲,所以求求你,把真相說出來!」

「千真萬確,實際上,我們曾在半夜潛入您的臥房,是我臨陣脫逃,背叛了武命。」

「瑠花……」

「真、真是不好意思……這時候自我介紹。那個,我、我叫東千尋,目前跟瑠花交往。我正在換工作,目前沒有上班,但、但是,我存了一些錢,應該很快就會找到新工作,還請您放心。然後,呃……」

爸爸總是在我面前強顏歡笑,和我在一起時總是在逞強。此刻,爸爸潸然淚下,額頭抵着我,口中呢喃着「對不起」。片刻後,爸爸起身。

滴答……水珠落在我的額頭。他哭了。

我抬手要後面的兩人進來,關上門後,他們先在門口等,我則脫下鞋子往裏面走。

好久沒看見自家大樓了。

我和千尋的手微微相碰,我害羞地躲避,千尋主動握住我的手。

體溫和心跳傳了過來。這些年,我一直忍得好辛苦,心裏好害怕,覺得自己不能向爸爸撒嬌,覺得擁抱爸爸會被討厭。他爲了我努力工作,一年只休沒幾天。

「瑠花,你想怎麼做?要先上樓單獨跟爸爸談嗎?」

「我不是經常告訴你,要外宿可以,但至少要留張字條嗎?你知道我多擔心嗎?」

「在家裏?」

他眼中的怒意比石田先生還要強。

石田先生在一樓入口處停車。

我們還在山路上,但從此處已能望見熊越市,車站就在遠方。

回想起來,我是第一次看見爸爸哭。

「是嗎……瑠花,爸爸是不是錯了?」

想起這件事後,我急忙打開手機確認爸爸的LINE。現在時刻是清晨五點。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上面顯示「已讀」。

在車內搖晃了一陣子,熟悉的景物近在眼前。

眼淚奪眶而出。

千尋察覺我醒了,輕聲呼喚我。

「水原,這是真的嗎?」

石田先生在後方盯着這一切,爸爸走過去,在他的面前下跪,深深地磕頭。

縱然感到呼吸困難,我也不想離開爸爸的胸前。

對了。

等他離開後,千尋「呼——」地吐氣,然後有些害羞地在我跟爸爸的面前蹲下。

爸爸和我突然一陣茫然。

真是的,都什麼時候了,他的腦袋在想些什麼啦。千尋焦急地看着我。

「千尋,請給我一些時間和爸爸獨處。你先陪石田先生去武命家,好嗎?招呼可以晚點再打沒關係啦。」

「我、我明白了。抱歉,我想說初次見面一定要打招呼纔行。抱歉,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哦、哦。」

爸爸也因爲這奇妙的狀況而措手不及,慌張地點頭。千尋轉身離開,就在他要走出去時,倏然停下腳步,回頭說:

「抱歉,再讓我說一句就好。」

接着,他如同方纔道歉的爸爸,對着我們父女磕頭下跪。

「我是發自內心深愛瑠花。伯父,今後要麻煩您了。」

他磕頭了三秒左右,起身拍拍衣袖,說句:「我走了!」便離開家門。

石田武命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六點

眼前的景象簡直堪比藝術品。

屋外傳來鳥囀,室內漸次明亮,看來天亮了。

時間是早上六點。

我凝視着眼前的肉塊。

「呼——」我吁氣,靠着牆壁坐下來。

我並非忘了混帳老頭。關於他爲何不在,我在令髒女人斷氣後,立刻找到了原因。

我檢查了髒女人的手機。手機雖然有上鍵盤鎖,但用指紋認證就能輕鬆解開。

我打開LINE。最上面是直人叔叔的帳號,下面纔是混帳老頭。

「石田總司:家姊住院,我要臨時返鄉數日。」

我無言以對,似乎因此觸怒了他,只見他「咚!」地敲打方向盤。

當時我年紀很小,懵懵懂懂地心想,姑媽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麼荒涼的鄉下地方,不會寂寞嗎?住院表示她生病或受傷了。紀惠子姑媽年紀大了,生了什麼病也不奇怪。

「媽的,全是泥巴!喂,說話啊!」

「我在家裏。照史,你怎麼了?語氣這麼慌張,而且未免太早起了吧!」

總司舅舅喘着粗氣失控大吼:

「這是詛咒。」

「你、你他媽的……」

趁着車子駛向田間小路,我粗暴地握住總司舅舅的方向盤,想要把它搶過來。

我無視在後方憤怒咆哮的舅舅,直接走進去。我有不好的預感。從門前走到底,轉彎後是一條長廊。眼前的景象在我的料想之內,我立刻理解了狀況。總司舅舅慢吞吞地脫鞋後才急忙跟上來,盯着同一個方向,失神地坐倒下來。

照史要是看見這樣的我,不知作何感想。他會不會再次討厭我呢?我不希望變成那樣。但是,我也想見見他。

有血腥味。我焦急地穿着鞋子進屋。

語畢,我推開總司舅舅,手放上門把。我並不是要把武命視爲危險的敵人,只是擔心他抓狂後會撲過來,我們必須小心爲上。

太悽慘了。

「你再說,我就代替武命殺了你!不想死,就給我乖乖閉上嘴,用走的回家!」

我「咕嚕」地嚥下唾液,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

我騎到他身上,又痛毆他兩拳。

「不用擔心,都沒事了。我也反省過了,以後會好好做人。我最近很少被揍了。照史,抱歉,之前總是拉着你吐苦水。」

「嗯?」

「武命若是在家,說不定會抵抗、攻擊我們。我先進去。」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母親交流。

這東西真的曾經是個人嗎?

他只顧着生氣,完全不憂心自己太太的性命安危。

「我明明囑咐她要隨時鎖門。」

電話掛斷後,我深深嘆氣。

「門沒鎖……」

從車子衝入的田地裏走了十分鐘,武命家到了。

有幾隻蒼蠅在飛,屋裏既沒有開冷氣,也沒有開透氣窗,血腥味伴隨着蒸騰的暑氣撲鼻而來。

「等等,喂!要脫鞋啊!」

憤怒已經到達頂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想在最後見你一面,照史。

有臭味傳出來。感覺不像住家的潮溼悶味。

『真的?太好了,到教室時記得通知我,美希從鄉下買了伴手禮回來,我拿給你。』

我把舅舅的身體推開,掌控方向盤的主導權,車子撞進農田裏,發出砰咚巨響。

「哦,晚點見。」

臨走前,我踢了髒女人的屍體一腳,踏着血腳印走向洗臉檯。

總司舅舅勃然大怒。

我用力深呼吸。

自己照在鏡中的臉,彷佛一頭野獸。

我失神地眺望眼前的屍體,模樣真夠慘啊。

原來他也會想我啊。

「石田安奈:收到。」

去學校吧。去見照史,快樂地跟他道別,然後再去姑媽家。只要見到照史就好,不真的參加開學典禮也無所謂,不過還是換上制服吧,否則會被懷疑。

『喂?武命!是我,照史。你在哪裏?』

思及此,我頓失目標,只好在家戳弄髒女人的屍體。

『你好意思問,你從超市逃走後,我傳了一大堆LINE給你,你幹麼都不回?今天是開學典禮,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來,擔心到失眠啊……我想說豁出去打電話看看,你總算接了。早知道一開始就打給你。』

『你家……後來都還好嗎?』

總之,我知道混帳老頭爲何不在了。手機上還有他的來電通知,但我因爲太專心,沒聽到。可以的話,我想立刻衝去殺他,但時值三更半夜,沒有新幹線,想趕去也做不到。

收到?這是哪門子的機械式答話。

接着是一陣緊急煞車聲。

『武命,我想你。我們好幾天沒說話了,我也會覺得孤單啊。今天是開學典禮,你會來學校吧?』

混帳老頭的姊姊……

接着便來到此時。

「這麼好?謝謝,聽了很開心耶!」

拉開吵雜的拉門,站在鏡子前。

「抱歉!發生了太多事,我爸把我臭罵了一頓,還禁止我出門。」

紀惠子姑媽住院了啊。儘管我只記得一點點,但印象裏,她是一位和藹可親、笑起來臉上有皺紋的可愛姑媽。我記得她家的位置——搭新幹線約一小時的柱山市,那是一個比這裏更荒涼的小鄉村。

我裝出毫無異狀的語氣說:

六點,車站應該開了。

總司舅舅用沾滿泥巴的手轉動玄關門把。

我忍不住大笑。

『他真的沒有再揍你了?』

不悲不喜也不怒。

是我乾的嗎?

「喂?」

東千尋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七點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帶我去鄉下玩,他的姊姊是紀惠子姑媽。

『是啊。那麼,晚點見囉。』

好啦,要做的事可多了呢。

見他不再反抗,我也讓路給他過。

隱藏多時的真心話就要呼之欲出,我倒吸一口氣,換上平日的語氣說:

我抓住總司舅舅的衣服,把他的頭往泥巴坑塞,接着湊過去。

『武命,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血。

「全部都是流花的詛咒!」

事情不妙了,舅舅驚恐地用手抹着沾滿泥巴的汗水。我環顧四周,找來兩根木棒,一根遞給總司舅舅。

「你搞什麼鬼!」

「這、這要幹麼?」

「你做什麼!」

「天啊……」

我怒目相視。

怒火熊熊燃燒。

屍體就先丟着不管吧,反正很快就結束了。我決定先整理自己的儀容,抓起刀子走進浴室。

見我遲遲不作聲,照史細聲說:

「會啊會啊!作業還沒寫完就是了!」

從瑠花家前往武命家的路途上,總司舅舅不斷嘀咕着。

照史說他想我。

但是,映照在鏡中的表情看起來並不開心。

我慢慢地推開門。

他低語後看了我一眼。

學校。對喔,差點忘了,要開學了嗎?

『那你至少說一聲啊,我很擔心你耶!本來想去你家找你,但我沒去過你家,不知道怎麼去……』

「是你把武命逼入絕境!武命只是拼命抵抗啊!」

他繞到車子的後方檢查,氣得跳腳。我下車,直直朝他走去,狠狠揍了他一拳。總司舅舅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直接倒在田中央。

我緘默不語。從前只要我說「不用擔心」,他從來不會堅持問到底。

總司舅舅推開我跳下車,我壓抑着怒氣,跟着下車。

之前只是單方面地聽我抱怨,聽完就忘,不是嗎?

幹麼現在纔來關心我啊!

「混帳東西,我們家被她詛咒了!她到底想折磨我到什麼地步才肯善罷甘休?給我跑去胡搞瞎搞,鬧完事就去自殺!怎麼不贖罪後再死啊?混帳、混帳、混帳東西!全是她害的!鄰居都恥笑我們是殺人犯一家!石田家的敗類!要是武命真的殺了安奈,我也不准他自殺!我要他好好贖罪、跟大衆道歉、貢獻社會之後再去死!他要把欠我的都還一還,還完以後要死就去死吧!媽的混帳!」

然而,就在我準備動身時,手機響了。我本來以爲是髒女人的手機,但竟然是我自己的。手機傳來規律的震動,不是訊息,是電話。我從口袋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照史」。

把車子推回馬路太花時間,總司舅舅全身沾滿泥巴,搖搖晃晃地往自家邁步。我不顧自己也滿身是泥,走在後面監視他。

總司舅舅小聲地嘀咕着,接着終於閉上嘴,奮力從泥坑中爬起。

總司舅舅的自言自語聲逐漸加大。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

總司舅舅在旁邊嘔吐。我忍着反胃感,掩住口鼻,緩緩走過去。

近距離觀看,更加不敢相信這是武命痛下毒手。

屍體成了奇形怪狀。

我撇開頭,在房內走動。

「武命,你在嗎?回答我,我是千尋!」

無人回應。不在這裏?我回去找總司舅舅。

「總司舅舅,武命的房間是哪一間?」

他發出嗚咽,流着淚指向最尾端的房間。可惡,拜託振作一點!這傢伙真的只會大小聲!

我走向舅舅指的房間。

緩緩推開門。

房內乍看缺乏生活的痕跡。

或者該說,整理得很乾淨。

書桌上整齊地排放着學校的課本,此外只有一張牀,連個揹包都沒有。

我走進房裏,檢查書桌,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桌面上留着一封信。

「遺書 石田武命」。

我丟下木棒,確認總司舅舅沒有跟進來後,急忙拆開信封。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七點

「我跟石田先生的太太有婚外情。」

爸爸一面開車,一面突然向我坦承。我自然是嚇了一跳。

「婚外情?爸爸嗎?」

「不然有個折衷方法,我們保持通話。」

「是的,我們發生過幾次關係。」

「連遊戲機都……」

「什麼事?」

「保持通話?」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早啊,瑠花花,我從鄉下回來囉!』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手機微微傳來爸爸的慘叫。

「等你下山就來不及了!我去大馬路叫計程車,你要隨後趕來喔!」

「是這樣沒錯,但是,你的人生會變得亂七八糟,我很擔心你啊……」

我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往學校的方向跑。

「你說武命在學校,這是真的嗎?」我急忙傳訊向美希確認,不一會兒,她回:

『瑠花,不要擅自亂跑!』

想到前方就是高貴的屍體,我坐立難安。突然,手機傳來短暫震動,是LINE的訊息通知,傳訊人是美希。

爸爸是普通人。

「明白,那個……不要看太仔細。」

「什麼事?」

「咦!是嗎?那你爲什麼要兼差?」

「等、等一下喔!」

「沒有啦……武命口中那個認真又溫柔的爸爸竟然……呵呵。」

對不起!我在心中道歉,結束通話。電話旋即打來,我想也是。邊跑邊確認手機螢幕,打來的人不是爸爸,是千尋。我按下通話鍵,同時加速奔馳。

「原來如此,你真聰明。」

『怎、怎麼了?』

「爸,我愛你。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爸爸,停一下!」

傳訊後立即顯示已讀,數秒後,新的訊息傳來。

「千尋!」

『等一下,開車比較快!』

手機中同步傳來腳步聲。老實說,我很擔心爸爸的安危,但也感謝他顧慮我的心情。那裏的腐臭味和高貴悽慘的屍體,對我來說太難熬了。

沒錯。

「別擔心,我已經不是孤軍奮戰。哪怕再怎麼孤單、再怎麼痛苦,也有一個人,願意在身邊陪伴我。」

沒錯,武命真的在學校。這真是出乎預料。他究竟在想什麼?

「你長大了。」

我急忙對着手機大叫,隨即聽見爸爸的咳嗽聲。

啊,可是接下來就很難見到爸爸了。想到這件事,我忍不住伸手環繞爸爸的背,緊緊抱住他。

「可以啊,等全部結束,我們慢慢聊?」

「聽你這樣說,我更不想讓你去。」

爸爸拍拍我的頭,逕自下車走進山裏。

當時的情景在腦海閃現,我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瑠花,抱歉,我想再怎麼道歉都無法彌補我的過錯。等事情結束,我得去坐牢,到時候就見不到你了。」

彷佛以此爲暗號,車速減緩,前方出現熟悉的風景。

「是啊……他太太有時會來公司送東西,我向她問好,我們因此越走越近。」

說完,爸爸用力摸摸我的頭,吸了吸鼻子。

「抱歉、抱歉。爸,我纔不會聽到你搞婚外情就生氣呢。你不是也沒對我的不當交友發脾氣嗎?對了——」

「瑠花,你爲什麼要笑?」

「我在車裏吻爸爸時,不是坦承自己有用交友網站約男網友見面的習慣嗎?你那時候沒有立刻責備我,我一直覺得奇怪,原來是因爲你自己心虛?」

「瑠花,還有另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聽到爸爸坦承婚外情,我忍不住笑出來。

「嗯……所謂的婚外情,是指有時候會上牀嗎?」

『哦、啊……我沒事。現場真是慘不忍睹……比你說的更慘。武命他……似乎連埋好的動物屍體都挖出來練習……』

「真的很抱歉,我幾乎沒有陪伴你成長,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

「啊——呃——」

武命將爸爸奉爲神。

我一陣鼻酸。

我伸手替爸爸拭淚。

語畢,爸爸不再說話。

我強調之後,爸爸嘆氣回答:

成天忙工作忙到昏天暗地,偶爾向女人尋求慰藉,這不是很像個人嗎?

纔沒有這回事。

『阿照剛剛跟武命見面,兩人一起不見了。』

現在還不能哭。

關於這點,我還真的完全沒料到。

爸爸帶我來到那天他和武命相遇的後山入口,接下來要徒步登山前往武命的祕密基地。

「沒關係,爸,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又不是一輩子見不到面。」

「沒什麼好笑的吧?」

「我一個人去就好。」

「爸,我已經是高中生了,你說話不用修飾。」

這個夏天,我被好多男人抱過。

我慢慢放開,看着爸爸的臉,發現他捂着鼻子,努力憋住淚水。

阿照——照史。對了,照史是武命的好朋友,說不定知道武命在哪!我趕緊回訊息給美希。

目的地到了,爸爸停下車子。

接着,手機再次傳來腳步聲。

「星期六、日的兼差。事實上,我們的家境不算差,即便我假日不兼差,生活的錢也完全夠用。」

「爸,我去學校一趟!」

「我不是擔心這個。武命的精神狀態不穩定,而且你不是背叛了他嗎?我怕他一時衝動會攻擊你,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美希在LINE上告訴我,武命去學校了!」

「不會吧……」

『真的嗎!』

「爸!你怎麼了?」

「咦?」

我這邊可是焦頭爛額呢。不過,久違地感受到美希的溫暖,我也因此放鬆心情。她發現我已讀,接連傳了訊息過來。

『我知道。我確認完立刻折返。』

「我還想跟你多聊聊。」

「原來是這樣……爸,你真笨,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夠了,根本沒有那麼複雜。你太笨了啦。」

爸爸注視着我,給了我深深的擁抱。

「瑠花,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爸爸完全不打算逃喔。」

我輕聲說「纔沒有、纔不是呢」,把手放在爸爸的膝蓋上。

我們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是啊,我剛剛去找阿照,想把禮物拿給他,他們班的人說,武命和阿照兩人一起走出教室。我的阿照被武命搶走了啦,瑠花,快來學校陪我——』

我直接呼叫通話中的爸爸,爸爸急忙回道:

爸爸沮喪地開着車。

對,他就是這種個性,覺得尷尬就會三緘其口。

這是什麼悠哉的訊息啦。

『我去埋屍體的地點看看。』

我對爸爸的工作沒有深入研究,原來假日根本不用那麼累嗎?

『嗯,太可怕了。帳篷裏留有他的生活用品和書,還有遊戲掌機,東西通通被砸毀了,也許是他自己弄的。』

那麼,他爲何要每天拼死拼活地工作呢?

「你媽媽……紗裏奈去世時,許多人都看衰我,認爲我一個大男人無法獨自扶養女兒、無法帶給你良好的生活……我聽了相當不甘心,所以接了超出生活所需的工作量,拼命賺錢。我希望你日子過得開心幸福,不用爲錢煩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等你離巢獨立,有存款也能幫到你。但,其實不只是錢,真正讓我痛苦的是紗裏奈的死,我只能借由工作來逃避悲傷。看着你一天比一天長得更像她,我開始不知如何面對你。我很混亂、很害怕。」

爸爸不解地望着我。我拿出手機、打開LINE,用LINE撥電話給爸爸。爸爸確認自己的手機,按下通話鍵。

神怎麼會搞婚外情呢?

「美希,早!那個,照史在你旁邊嗎?」

『你幾點要返校?我準備了伴手禮要給你喔!我和阿照已經到學校了。』

「這樣就能隨時知道彼此的狀況。」

爸爸乾咳幾聲,嘆氣後看了我一眼。

『瑠花,太遲了……』

『武命的母親死了。』

騙人。

騙人騙人、我不信。

武命真的執行計畫了?他殺人了?

我忍不住哭了,呼吸又開始不順暢。儘管如此,我仍繼續跑着。不能在此停下來。

『瑠花,你沒事吧?』

「千尋,聽我說!美希說武命在學校!」

『學校?不會吧!所以,他殺了自己的母親,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去上學?』

我也覺得很不自然,此外,他極有可能去找還活着的父親,趕盡殺絕。

『糟、糟了!』

「千尋?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千尋的叫聲,發生什麼事?

「你沒事吧?怎麼了?」

『他、他聽到我們的對話,擅自跑去學校了!我去追他!』

「你說,石田先生嗎?」

他要是去學校就糟糕了,武命想要殺他,要是給武命撞見了……

按照武命現在的精神狀況,肯定會致他於死!

「我正在趕去學校!」

『好!』

我結束通話,拼命跑着。鞋子在半路上脫落,剩下一隻還穿在腳上,但我繼續跑。

堀井笑咪咪地問道,我只是瞪着他,不答話。堀井面露尷尬,以眼神向水野求救。

老天爺,請保佑武命,不要讓他做傻事——

——我今天又被揍了……

全部都是我乾的。

「總之,先坐下吧。」

我緊緊握住刀柄,走進教室。

是我大意了,照史眼明手快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斜睨照史,只見他用力嘆氣,坐在椅子上,將身體轉向我。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家庭問題哪有這麼好解決的啊?

好吧,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妄想蠢斃了。不過,想一想也挺開心的啊。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別擔心,我向水野老師和堀井老師談了你的狀況,他們願意瞭解詳情並採取對策。情況允許的話,你也能去住兒童之家。這跟年齡無關,高中生如果有需要也能接受保護。也許會花上一些時間,在情況穩定之前,你也可以先住我家啊!我跟老媽談過了,她很歡迎你來住。武命,不要再獨自承擔了!」

已經、太遲了。

我忍不住大叫。這是我私下找照史商量的內容,這些祕密全被拷貝列印出來。我愣愣地放開口袋裏的刀,將揹包在地面放下,眺望起一行行的內容。

「小姐,你還好嗎?看你流了滿身大汗,我幫你開冷氣喔。」

——我媽好像有外遇,很糟吧?

我的心靈已瀕臨崩潰,我想要結束這一切。

這張笑臉雖然是爲了討好家人才裝出來的,但卻有人願意跟這張醜陋笑臉的我做朋友,我應該向他們求助的。

照史輕輕抓着我沒有瘀青的手肘部位,看着我說:

【圖片已傳送】

全都太遲了。

我冷靜地觀察這兩人,同時不忘手插口袋,握住裏面的小刀。

「我、我沒有。」

「武命!」

即使照史被我甩開,依然重新在我身邊坐正。

我奮力甩開照史,用衣服遮掩肩膀的瘀青。

全部沒救了。

我已經沒救了。

堀井還是一副詞窮的樣子,這次看了看照史。這是在幹麼?

「抱歉、抱歉,家裏管太嚴,全天候監視我,我找不到機會跟你說。」

只有我是如此強大。只有我。因爲,我可是殺了一個人喔。接下來,還要再殺一個人喔。

唉——

和我一樣放長假放到忘了帶室內鞋的學生有好幾人,我在內心譏笑這些人,快步追過他們,走上二樓。

救我?你說啥?我困惑地望着照史,這次換水野拿來幾份資料。

照史一看見我,立刻起身,朝我這邊衝過來。

照史趕緊放開我,憂心忡忡地觀察我的臉。

「石田,早啊,暑假過得開心嗎?」

「該從何說起呢……」

瑠花啊,你沒給我說出去吧?我懷疑地瞥了照史一眼。

眼前的景物和放暑假前毫無二致,我卻覺得一切都變了。我感覺到強烈的疏離。不過,這是個好現象。

體育老師今澤七早八早就在校門前打招呼,剛放完暑假就這麼拼,真辛苦啊。我思忖着無聊小事,通過校門時,用側眼向老師致意。

好不容易跑到大馬路,可以叫計程車了。行人紛紛對我投以側目。路旁出現一位只穿一隻鞋、滿頭大汗的女高中生,他們會訝異也不奇怪。大概是正值通勤時間,很快就出現計程車,我用誇張的動作攔車。

他把我帶到教室門口,在牆角抱住我。

父親、母親和哥哥都是我殺的。

『這是武命留在桌上的東西。』

我的家庭是失能家庭。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在心中祈禱,這時千尋傳了LINE過來。

「我要去龜谷高中!拜託快一點!」

「石田同學,你在上面提到的內容都是真的嗎?」

請原諒我沒有向你們求救。

「好、好的。」

『武命想自殺,我也立刻趕去學校。』

二年級的教室在二樓。路過的學生髮現我只穿着襪子,大剌剌地盯着我猛瞧,我不理會他們,往照史所在的一班走去。

「武命,你還好嗎?你消失了一段時間,我很擔心你耶!」

我幾乎每天被家人毆打,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件事。

從這裏到學校,車程只需十分鐘。

司機向我攀談,但我無暇回應。

他想自殺?

拜託不要。這是幹麼?你之前從來不幫我,爲什麼現在纔來做這種事?

不知爲何,照史別開了眼神,頭低下來。怎麼了?我彎腰偷看他的臉,他微笑着把臉抬起來。

真的很抱歉。

照史帶我來到校舍一樓入口處的小教室,從門上的窗戶可望見我們班的班導堀井和學生指導老師水野,我下意識地摸向藏在口袋中的刀子。

我是假扮成人類生活的怪物,五臟六腑的構造跟人類不相同,吐出的氣息帶有劇毒,會襲擊人類。

我默默點開千尋傳來的照片。

說出去也沒關係,頂多是犧牲者增加。不過,我不想殺照史。拿他當人質應該不錯?相信照史大好人會原諒我的。

我開門衝進計程車內,對着司機大叫。

偷看教室,照史正在跟幾位同學正經地說話。其中一人察覺了我,拍拍照史的肩膀,指着我的方向。

「唔、喂,其他人都在看!」

「武命長期受到家暴。他的哥哥使用肢體暴力,父親使用言語暴力,就連母親也參與其中,我認爲武命不能再待在家了。老師,我想幫助他,請問我該怎麼做?」

這想法很像變態殺人魔吧?

「這是什麼!」

對於在高中期間交到的朋友,我感到很抱歉。

照史啊,你何必這樣?

照史一說,堀井和水野便站起來,朝我堆出笑容。我不再陪笑,用冰冷的表情注視二人。

「別再否認了,你雖然一副『我只是找你講講,你聽聽就好』的態度,其實並不只是說說而已,你一直向我發出求救訊號,是我沒有好好當一回事,對不起。」

她板起臉孔,觀察我的表情,我心驚膽跳地接過資料。

「住口!」

「武命,我想救你。」

我幹麼?怪物不需要眼淚。我很強大,我是掠奪者,掠奪者不該示弱。想歸想,我卻止不住滴滴答答擅自落下的淚水。

你想做什麼!我還來不及抗議,照史就把我的上衣袖子捲到肩膀上。水野和堀井倒抽一口氣。我的左邊肩膀有長期被高貴揍所留下的大片瘀傷。受傷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即使過了這麼久,傷痕依然遍佈全身。照史拉着我的袖子,堅定地看着水野和堀井。

——我的腳趾小指骨頭裂了,放着不管會好嗎?應該是我哥用力踩時踩斷了。

教室裏傳來揶揄聲,是剛剛和照史說話的那些人。我們不是在談戀愛,笑屁啊!我朝他們一瞪,他們瞬間安靜。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們。

我在校舍入口脫鞋時,發現忘了帶學校用的室內鞋。算了,沒差。我直接穿着襪子在校舍內漫步。

「我把他帶來了。」

「早安。」

「武命,我有話跟你說,可以跟我過來嗎?」

照史認真無比地看着我。我知道這不是謊言,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武命,抱歉,我之前沒有好好接住你的求救訊號,是我不對。我直到看見你跟父親在超市的互動,才驚覺你們的關係有多糟。你一直向我發出求救訊號。」

石田武命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七點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被愛,所以總是拼命裝出笑臉,想要修復關係。

「武命,抱歉!」

——他說我成績不夠好,不準打工。

哥哥已在一個多月前被我殺掉,屍體埋在獅子野江山。

紙上印着我和照史在LINE上的對話紀錄,內容全是關於我的家庭問題。

我會接着殺死父母。

瑠花、聰明哥、佐知子姊、岸本同學、千尋哥,還有照史。

水野代替堀井開口。我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做什麼啊!照史,住手!」

「照史,你……」

混帳堀井,一個月不見,你倒是曬得挺黑的嘛。人生過爽爽,很了不起嘛。水野我是初次接觸,三年級的學生都叫她「學生指導臭老太婆」,近看的確是個老女人。

然而,他卻說我是「失敗品」。

眼淚滴了下來。

「武命……」

「照史,不行,沒救了,已經無法收手了……」

我猛烈站起,面向水野和堀井。眼淚流得到處都是。

我挺直背脊,立正站好,向他們深深鞠躬。

「謝謝你們!」

我顫抖着聲音說完,彎腰敬禮了三秒左右,伸手抓起揹包,準備離開教室。

「武命!」

「石田同學!」

後方傳來照史與堀井的呼喊。

沒用的。

我是不會停的。

我是怪物。

我非殺了他不可。

即使身處同一間教室,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卻變得如此地遙遠。我奔跑到教室的入口,用力將門拉開。

瑠花站在那裏。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早上八點

我們對視了數秒。

我因爲打赤腳跑來,腳底板陣陣發疼。

武命正在哭,哭得制服都是淚痕,看見我來非但沒有停止哭泣,還哭到整張臉都皺了。

「武命,你這個膽小鬼。」

但是,我不能動。我要是動了,會害武命多揹負一條人命。

我揪住武命的衣服,將他拉過來。武命不再露出當時那種瘋狂的表情,他只是靜靜盯着我。

「我不打算停。水原啊,跟着我一起走吧。這樣子應該到不了車站,也沒辦法搭新幹線,只能走路去了。我們去混帳老頭的公司吧,去霸佔那裏堵人吧。」

「我、我只有自己一個人……」

求求你,不要再增加罪孽了。

武命不肯聽取我的建議。

喀嚓。

好恐怖。

不要過來,會被殺掉啊。

堀井老師連忙止步,撞到了桌子,搖搖晃晃地重新站好。

武命的父親渾身是泥,站在那裏。

說時遲,那時快。

「媽的混帳——!你這個失敗品到底搞什麼!」

不能這樣!

可是,我也很傷心喔。

「麻煩?那我的心情該怎麼辦?我一直都很痛苦,忍受這一切,獨自苦撐下來!我也有權利傷害別人吧!水原,連你也想背叛我嗎?」

「沒事,已經沒事了。」

害怕着全世界。

總之,現在抵抗的話,有機會掙脫,只要用力推……

一定爲此苦惱了很久。

石田先生不知爲何弄得這麼狼狽,朝我們一步步接近。

數名學生害怕地空出走道,武命滿足地緩緩邁步。

說完,武命直接背對拿手機拍照的學生,不讓我被拍到。

好痛!

「武、武命……」

這張照片要是又被上傳到網路上,擴散的速度恐怕會比色情影片還快。想到未來網路上到處都能看見我的照片,我不由得全身打顫,就在這時,一隻手掌大大地張開,覆住我的臉。

很快地,他發現我的脖子上抵着刀,隨即停下來。

石田總司——武命想殺死的對象!

也有學生被我們的模樣嚇到。

照史擔心地注視我,我只能轉動眼球,確認手臂的傷勢。傷口又熱又燙,血大量流出,弄髒了衣服。

他的左手相當用力,我的手和身體都被他扣着,無法抵抗。

我正在觀察刀尖的角度,不明白他爲何突然靜止。同時,眼前的手掌稍稍偏移,我從縫隙間理解了狀況。

「武命!住手!」

可是,必須在這裏阻止他。

好痛。

「照史,後退。我保證刺她脖子的速度比你走過來還快。」

老實說,我不怕死。

有幾位老師保持距離跟在後方。

「武命,求求你,收手吧。放開我、相信我啊,求求你!」

「不準動!動的話我就殺死水原瑠花!」

武命對此產生反應,用左手臂挾持我,轉向照史。水野老師和堀井老師看見兇器,完全嚇傻了。堀井老師嘗試接近,但武命立刻拿刀指着我的喉嚨。

我朝武命跨出一步。

好痛!好痛!

武命的眼淚涔涔落到我的臉上,他的嘴脣發着抖,氣若游絲地說:

你想要獨自攬下承擔。

「纔不是呢、纔沒那回事,有我在啊,還有照史也在啊!沒有人會責備你,難過的時候要說出來,痛苦的時候要找人商量。你不是獨自一人,我很樂意幫助你,所以求求你,別走啊。」

「瑠花,謝謝,謝謝你。我無法信任大家,結果變得自暴自棄……」

「你說我裝可憐,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想扛下所有的罪名,也不找人商量一下……爲什麼、爲什麼不跟我們說!爲什麼不相信我們呢?」

我不怕他。

「武命。」

武命從口袋拿出一把細細長長、沾滿血垢的刀子。

這不是因爲武命哭得像個幼童,就算他張牙舞爪齜牙咧嘴,我也會擋在他面前。

一路走來很辛苦、很難受吧。

照史無所畏懼,向前跨出一步。就在剎那間,武命手舉高,朝我的右手手臂上方刺進去。

「武命,你做得太過火了!瑠花,你還好嗎?」

說完之後,武命淚眼婆娑地抱住我。

「我看見你的遺書了,你打算替我爸頂罪,對吧?」

因爲你不肯信賴我啊。

對不起,對不起。

是武命。武命立刻放下挾持我的左手,用手掌幫我遮擋臉部。當然,脖子上仍舊抵着刀。

武命迅速後退。

我輕輕拍着他的背,宛如哄小孩般輕擁着他。

「這樣下去不行……」

這句吼叫連我都不禁發抖。

「每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無關大小輕重。但是不管走到哪一步,隨時都能從頭來過。武命,你其實心裏很明白吧?明白即使幹了這些事,內心的感受也不會變好!」

「不行,停不下來了,已經回不去了。聽好了,水原啊,事到如今,我不會再像個膽小鬼,妄想一切能重新來過。我們直接出學校大門。」

因爲,武命是我最好的朋友。

「啊……」

聲音發不出來。

我不禁想起那天高貴錄下的影片。我的影片被上傳到網路上。

刀尖微微陷入表皮,要是隨便亂動很可能會刺進去。

但是,我不希望看見武命做傻事,這樣是不對的。

武命正害怕着。

學生紛紛驚慌走避,這樣比較好。走廊底部——轉彎就能通到校舍門口的地方,站着一道人影。

我動彈不得。武命是認真的,只要稍稍抵抗就會被殺。

既然拿我當人質,照理說應該用整隻左手扣住我,而不是用手掌蓋住我的臉。

「啊?幹麼?」

他在保護我?

我好害怕。

倏地,武命輕輕地笑了。宛如信號一般,四周陷入沉寂。

什麼?

我不打算背叛他。

「呀!」水野老師發出尖叫,我纔想大叫呢。武命確認下刀的手感之後,旋即將刀從我的手臂上方拔出,重新對準我的喉嚨。

他的力氣很大,我完全無法抵抗,只能背對他。很快地,他用左手抱住我的腰,把我拉向自己。

「你們要是敢過來,我就殺死水原!敢向前一步,我就刺破她的喉嚨!不準離開教室!敢出來的話,水原就死定了!」

剛剛那一刀似乎發揮了威嚇作用,照史他們不再勉強接近。

教室裏傳來照史的聲音。

他一邊用眼神壓制教室內的三人,一邊向後退。離開教室後,旁邊頓時傳來尖叫聲。走廊的女學生看見了我們。

武命靜止不動。

「只能勉強擋一下,但至少不會拍到臉。我也不喜歡你的照片隨便被人放上網路。」

「武、武命,你做什麼!」

我放手讓他擁抱,並且主動抱緊他。

忽然間,耳邊響起智慧型手機的拍照快門聲。

「不、不行!別鬧了,不要再給更多人造成麻煩……」

「謝謝你,我很高興能在最後過得這麼幸福。」

「武命,拜託,殺了我,然後就此收手吧。」

然而,我太天真了。

武命突然抓住我背後的衣服,逼我轉身。

「大家早!今天也是晴朗的好天氣!今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祝福各位度過美好的人生!請讓出走道,不讓開的話,二年三班水原瑠花的腦袋就不保囉——!」

是我沒發現,是我對不起你。

「不、不要……」

現在是什麼狀況?

武命瘋狂朝校園大喊。

武命在我耳邊低語: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武命放下抵着我的刀子,重新用左臂扣住我的身體。

糟了!逃不掉了!

不過,因爲他改固定我的身體,我的臉終於能轉向他。

他正笑着。

不是那天在山上看到的癲狂表情,比較像是在看搞笑節目時,突然被戳到笑點。

不是野獸。

就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男孩正笑着。

「武命,不行、不行!千萬不行——!不要衝動!」

「太讚了!真的太讚了!這是老天爺的安排,此時此刻,就在今天,我終於得到報償了!太讚了!我的人生太讚了啊!大家快看!會發生喜劇的!人生就是一場喜劇!」

武命大聲宣言,把我推開。我試圖用左手抓住武命,但是他的力氣比較大,輕輕一甩就把我甩開。我的右手中了一刀,現在完全使不上力!

武命衝向石田先生。

「不要——!」

我的叫喚傳不進他的耳裏,他轉瞬間便跑到自己父親面前,手往後方高高舉起。

緊接着,刀子直直朝石田先生刺過去。

然而,刀子沒有刺中目標。

眼前的景象彷佛慢動作場景。

千尋追上石田先生,即時掌握狀況,飛奔過去,用力把石田先生推開。

武命的刀就這樣刺中千尋的腹部。

千尋的身體朝後方搖晃了一下,接着,他抱住了武命。

他的肚子中刀了。

「武命,我好想你。你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很孤單?」

千尋面帶笑容,緩緩地擁抱住武命。武命維持刀子刺入腹部的姿勢,臉埋進千尋的懷裏。

我想一定很痛。

武命的心跳傳了過來,咚咚咚地,維持着一定的頻率,是令人放鬆的心跳。

血流出來了。

你們兩個都是,通通不準跑。

就在此刻,警車的警笛聲從校外的遠方傳了過來。

千尋緊緊抱住武命,那把刀還陷進肚子裏。

不是「水原」。他恢復正常了,終於肯叫我瑠花了。

「千尋哥?」

我奮力抬起受傷的右手,緊緊抱住他。也許我應該先擔心千尋的傷勢,強制把他們兩人拉開,但我做不到,我現在只想用力摟住他。

找我也可以,我絕對不會丟下你們。

「武命……」

「咦?瑠、瑠花?」

請不要覺得自己孤苦無依,每當你們感到痛苦、寂寞、不知所措時,一定要把一切常識和顧慮通通丟掉,向外界求援。

他雖然流了很多汗,仍露出溫柔的笑容,哄我們安心。

血從武命和千尋的中間滴下來,流到地板上,然而千尋笑容不減。

答應我,今後一定要做到。

武命聽見聲音後,終於放開刀柄,雙臂無力地垂下來。

留下來陪伴我。

那是一種茫然若失的狀態。

千尋也把手伸向武命後方的我,那隻指節分明的手掌輕觸我的肩膀。

「我痛切瞭解你們的悲傷。

他好像完全嚇傻了,動作整個停下來,失神地握着刀子。

但要記得,你們完完全全、絕絕對對沒有做錯任何事。

知道嗎?未來,我們勢必會因爲許多事情遭受衆人譴責。

這完全不是你們的錯。」

「千尋哥,你流血了……」

武命小聲說道,我也火速趕到千尋和武命身旁。

我從背後抱住武命,他被我和千尋像三明治一樣夾在中間。

「聽好囉?武命,好好聽我說完,知道嗎?瑠花,你也是,你們一起聽我說。」

武命也被這個突發狀況嚇到了。

這是活着的我們必然會遇到的狀況。

接着,千尋用細細的氣音對我們低語:

「沒關係,武命、瑠花,這麼長的時間孤軍奮戰,辛苦你們了。」

「千尋哥,會、會不會痛?」

全部說完後,千尋直到失去意識之前,都堅定而溫柔地摟住我和武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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