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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再现

《那个已然饱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8万 字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晚上十点

我用颤抖的手转动钥匙,一口气推开大门,再「砰锵!」地用力关门。

出了一身汗,既黏腻又难受。即使如此,我依然迅速起身,从防盗猫眼确认门外的动静。

没事,那群人没追上来。

电子游乐场离我家有点距离,他们不至于追到这里,但我还是忍不住确认。

「痛死了——!」

就在不久前,我用暗藏的小刀朝可可的大腿刺了一刀,附近顿时响起一阵凄厉惨叫。我趁连二宫同学也算在内的所有人愣住之际,用力将可可推开。

可可撞上墙壁,腿上刺着一把刀,直接倒地。那把刀小归小,却是护身用的粗短小刀,血涔涔流出,滴落地面。

「喂,你没事吧!」

其中一名同事担心地上前查看,我趁空档全速逃离现场。

我撞到了墙壁,直直冲下楼梯,丢下美希逃出游乐场。

「好痛、好痛!妈的,我要宰了你!我要宰了你!」

可可在厕所前发出的凄惨咆哮,响彻整个游乐场的二楼。

我在路上传LINE跟美希说:「我突然不太舒服,先回家了,抱歉。」

她当然立刻关心地回讯,但我忙着逃跑,到现在还没回覆。

其实在我跑出游乐场大门的时候,后面就没人追上来了,可是,我下意识觉得不得不逃。

我精疲力竭地靠着玄关的墙壁滑坐下来。

「瑠花?你回来啦,怎么了?」

咕咚!血液登时在身体各处流窜,全速逃亡使我的身体处于激烈运动状态,心脏的鼓动也特别大声。

通往客厅的走廊亮着灯,爸爸站在那里望着我。

「谁都能上的女人。龟谷高中二年级生。」

「昨天对不起,再找机会慢聊。我爱你。」

桌上的手机传来震动声,我因此重拾冷静,发现自己说过头了。

我随口掰个理由,赶紧从旁边的洗脸台柜子拿出毛巾擦汗。我说谎了。实情绝不能让爸爸知道。我假装擦汗,顺势遮住脸庞,若无其事地问:

「不过,你不需要再承担了。」

你说你爱我?真的吗?

「瑠花,你完全不需要道歉,爸爸不是常说吗?家事不用做得这么勤,爸爸反倒希望你多出去玩。」

「爸!」

瞥向浴室内的小时钟,已经下午三点半了。醒来后,我只想尽快把身体洗干净。总觉得身体从里到外都肮脏不堪,我大口大口地灌水。这是我人生初次厌倦喝水,全身疲软地泡在浴缸里。然后,我突然害怕安静到没有声音,于是用手机播放美希推荐我听的西洋舞曲,在浴室开到最大声。

有人传LINE给我,还有一封邮件。

「是吗?我也爱你。」

昨晚,我不仅跟爸爸吵架了,一整天下来身心备受煎熬,体力似乎濒临极限,没洗澡一躺下去就睡死了。

起身时,我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不意外,我真的泡太久了。贸然移动很危险,我只能慢慢站起,再次坐下。

你根本就不明白啊!

邮件?

我闭上双眼,面朝天花板思考。

别放在心上,我是心甘情愿做的。

即使泡在浴缸里,大声听着西洋舞曲,还是盖不掉脑中不断冒出的杂音。

我虽感到奇怪,但决定先看LINE。是美希担心的讯息。我对于昨天提早离开及让她担心一事向她道歉。

美希?爸爸?武命?聪明哥和佐知子姊?后藤老师?

「对、对不起。呃,我跟美希一起回家,我们刚刚赛跑……」

「我今天想放松一下,所以跑去玩到现在才回来,衣服什么的也还没洗……」

我跳起来,粗鲁地甩掉脚上的皮鞋,直接抱住爸爸。爸爸因为每天工作过度而骨瘦如柴,感觉营养不良。

我缓缓站起,走出浴缸。

「我很珍惜啊,为爸爸好就是为我自己好,我们是家人啊!相互扶持、照顾彼此不是应该的吗?我一点也不辛——」

滋滋滋、滋滋滋。

我一时之间无话可说,话题就这样无疾而终。我放下了红茶,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

「差不多一个小时前,我有事情想跟你谈,所以早退回来了。」

对了,昨天离开游乐场后,一直没确认手机。

然后,我便泡在浴缸里发呆。

脱口而出前,爸爸又喃喃说了一句:

打工啊……现在不是打工的时候。不过,一直待在家也只是意志消沉,说不定去了能转换心情?待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也没用,不如早点出门,去「凤仙」透气吧。我不是想拖延问题,只是需要信赖的人站在我这边,给我对抗现实的勇气。

我心惊肉跳地点击网址,随即连到一个成人网站的页面。

当时我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若不遵从指示,他就不会爱我了。在那个当下,我并不觉得他是胁迫发生性行为,一心只想填补空虚。

我干涩而空洞地说完,快步走回房间,没开灯便直接倒卧床铺。

爸爸找我说话?我有点雀跃,从毛巾的缝隙偷看爸爸,他靠着洗手台旁边的入口墙壁,面带和平时一样的温柔笑容。

情况糟透了。学校发现是早晚的事。主动写信给网站,他们会帮我移除影片吗?可是,那个网站是英语网站,如果写信也要用英语就麻烦了,加上我不熟悉网路,不知道怎么处理。好想问人,但是要问谁呢?

我的嘴唇微微发抖,但仍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爸爸似乎察觉了我的苦楚,换上认真严肃的表情,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对了,我没吃东西。去「凤仙」吃拉面吧,吃了好吃的东西,一定可以转换心情。见到聪明哥和佐知子姊,心情应该也会变好。

我劈里啪啦地说着,打断爸爸的话。爸爸离席,走到我身边,轻轻蹲下来,让视线等高。

那么,你知道我都在做些什么吗?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吗?

主持家事是我的身分认同,如今爸爸却说要请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家里,剥夺我的工作,还要我出去玩?开什么玩笑?简直多管闲事。

邮件主旨是「给我记着」。点进去看,里面只贴了一条网址。

差点忘了,我今天有排班。我习惯在排好班的月初,设定闹钟在上班前的两小时响,以防万一。

在熟悉的客厅桌前坐下,爸爸为我端来一杯红茶。

「瑠花,你冷静点,爸爸只是希望你更珍惜自己的时间。」

对了,身边也许已经有人发现这支影片了,安西同学不就知情吗?我没有她的联络方式。我虽然在咖啡厅警告过她绝不能说出去,但似乎还得再警告一下以防万一。

爸爸今天也一大清早就去上班,我没有见到他。

「钱?瑠花,你不必操心钱——」

是我的偷拍影片。就是安西同学找我商量时给我看的那支影片。

「辛苦了,你今天比较晚回家对不对?」

「我说我可以!」

「瑠花,对不起。因为爸爸爱你,所以希望你把宝贵的青春看得更重要。」

我一时语塞,差点忘了今天偷懒没做家事。

这是什么烂问题!

「爸,你今天好早回来喔,什么时候到家的?」

本来以为爸爸会生气,但他只是温柔地笑着,啜了口红茶,开口:

我突然感到可耻,急忙退开。

「瑠花,学校快放暑假了吧?你去年都忙着打工和做家事,很少跟朋友美希出去玩,爸爸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嗯,老实说,爸爸要兼顾工作和家事的确满吃力的。所以,我想重新请一位家事阿姨来帮忙。」

我把到口的话语吞回去。爸爸在说什么呢?为什么不需要再承担了?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下午三点

「晚上六点到十点:凤仙打工」。

家事阿姨。

我这么做的确也是为了我自己,并不想把至今的付出归咎成牺牲奉献。

那是我和可可做爱时,他用手机录下的影片。

「这是什么意思?我只要有爸爸就好,其他什么都不要。不用为我担心。」

他跟我说,自己有这种癖好。

「你怎么满身大汗?这样会感冒喔。」

接近创伤的悲伤往昔重回脑海。

爸爸总是不忘添上一句「我爱你」,但我已经无法相信他了。

「嗯,你有空吗?」

爸爸的语气忧心中荡漾着温柔,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

影片网址上写出了我的学校和年级,播放次数不多,我想应该还没传开,只要尽快处理,也许就能不被人看见。

我还不能死。

我狠狠把手机丢出去。手机撞到墙壁,反弹了数次才掉落地面。我的呻吟声支配了整个房间。我调整呼吸,关掉手机页面,放了一缸热水进去洗澡。

接着看向邮件。收到信的不是主要常用信箱,而是上网交友用的备用信箱。里面有一封久未联系、来自「可可」的信。我差点吓得心跳暂停。

「爸,你没日没夜地工作,连周末都兼差,不就是因为家里缺钱吗?不要雇什么家事阿姨了,有我在啊!」

「有、有啊,我去换个衣服,马上回来。」

我心浮气躁地奔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随便换件家居服,然后拿着手机回到客厅。

小学毕业典礼,别人都有家人给予祝福,只有我是花钱请来的家事阿姨。

「为何要道歉?」

完蛋,上学迟到了。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我真的累惨了。

「有事跟我说?」

爱我?

「怎么会,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也有好好休息。我不累,我不想让爸操烦家务,你已经没日没夜地工作了……」

他有意聘请家事阿姨,认为这是「为我好」。事情来得太突然,我难以接受。本周末开始放暑假,也就是说,最快星期六、日就会有陌生人来家里。

怎么开口?难不成要说,我和男人发生性行为后激怒了对方,对方说要公开性爱影片,我想知道如何删除影片,方便问你们吗?

直到口干舌燥地渴醒,低头看向手机,才惊觉已经早上九点。

「对不起。」

「瑠花,我希望你更珍惜现在所能运用的时间。洗衣煮饭固然重要,但绝对比不上跟朋友出去玩、交男朋友重要。」

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

「不是有我在吗?我来照顾家里的事情就可以了!何必现在才来说这些?请人不是要花钱吗?」

「咦?」

看来只能自行处理了。尽管不太想逛色情网站,但我势必得逛仔细点,在上面寻找线索。

「可是,瑠花,自从你上国中开始帮忙做家事以后,我就感到相当愧疚,所以想趁暑假请一位帮佣,帮你减轻压力。一周三、四天就好,洗衣煮饭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吧。瑠花,你不需要再被家事绑住了。」

「追根究柢,这全是爸爸的责任,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瑠花。」

只是,和当时不同的是,影片上多了说明文字。

我带着一丝期待前往客厅,看到桌上留着字条。

我怎么会忘了呢?既然之前约过一次面,他当然有我的信箱。

我忍无可忍地大叫,爸爸似乎吃了一惊,没有继续说话。

爸爸伸手轻摸我的头。太好了,他没生气。我忽然担心自己的头发是不是还湿湿黏黏的,同时也感到害羞。

「为什么……?不是有我在吗?」

在我拼命寻思对策时,手机突然响起闹铃声,我吓得跳起,把浴缸的水泼了出来。我甩干手上的水,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

请人来打扫需要花钱,会对爸爸造成经济压力,他却要我不用操心钱?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要打肿脸充胖子?我们不就是因为家里穷,爸爸才每天工作到很晚吗?

如果真心为我着想,应该要多仰赖我、多给我拥抱、称赞我很能干、常常陪在我身边啊。

要是爸爸愿意多陪陪我,我就不会变得这么肮脏了,他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无能为力的现况令我焦虑不已。我抓起字条,撕碎之后丢进垃圾桶。

大概是热水泡太久,今天出门时感觉比较凉。

天色还很明亮,不用担心被人偷袭。毕竟昨天才起了冲突,可可跑到我家埋伏的可能性不是零,我必须谨慎一点,考虑到各种状况。

我锁上大门,快步离开。

昨天还很熟悉的平凡道路变得阴森可怕,我担心男人突然从暗处冲出来,脑子里净是不好的念头。

社会上充斥着犯罪新闻,没人能保证我不会遇到。

我低着头,行色匆匆地走在路上,来到超市附近,人总算变多了。即使如此,神经依旧紧绷。刚刚明明泡了很久的澡,肮脏的感觉却无法消除。好恶心。

「瑠花。」

我听见有人叫我,身体抖了一下。是男人的声音,偏偏在我不想见人时出现……我烦躁地回头。

「谁?」

我反射性地问道。

男人把褐色短发往上拨,身穿摺痕还在的藏青色新衬衫,脚上的白色运动鞋亮亮如新,脸上戴着太阳眼镜,是位身材高䠷的神秘帅哥。咦?谁啊?我认识吗?

该不会是可可的朋友吧?不,他刚刚叫我「瑠花」,可可不知道我的本名。啊,他认识二宫,二宫和我同校,也许我早就泄漏本名了。

「你好吗?」

男人笑咪咪地问我,夸张的笑容笑得我心里发寒。不过听语气,跟可可似乎不是一伙的。如果是那票人的话,应该二话不说就会扑过来抓我,不会悠悠哉哉地问好吧。

「不好意思……你、你哪位?」

我忍不住问。男人灿烂的笑容渐渐地垮下来,失落地垂下肩膀。但他马上重振精神,摘下太阳眼镜说:

「放心,已经好多了!活动一下筋骨有益健康。」

「不行,把你当奴隶一般使唤,我会有罪恶感的。」

千寻彬彬有礼地为我开车门,我弯腰入座,刹那间闻到浓烈的玫瑰味道。是芳香剂吗?

那个扬言要做色色的事,结果见面迟到十分钟,要做时竟然一个保险套也没准备,最后还抱着我哇哇大哭的神秘怪人!

好可怕,我要是直接拒绝他,跟他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他会不会突然翻脸杀了我?这个男人可是跑来我家附近埋伏耶,可见病得不轻。手从刚刚就一直插在口袋,里面说不定藏了什么能迷昏我的武器。

在脸被遮住的情况下,他字字清楚地说:

车上聊?太危险了,车子里可是密闭空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是我,千寻。」

「那么,你要不要弹钢琴?」

武命一脸惋惜的模样。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晚上七点

「是、是吗?我第一次听说,你真熟耶,以前学过钢琴吗?」

我总算看见他的脸,和刚刚印象不同,感觉并不像神经病。车内虽然凉爽无比,我仍吓出一身冷汗。

「什么?」

我曾考虑过要参加他们的社团,但我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吉他跟贝斯,连直笛也不会吹,若是会的话一定很愉快。

「就说我不会了啦!」

「我……我想想……」

「因为钢琴家表演完后,不是都会收到花吗?」

别管这些了,我还是先想理由吧。

「什么?」

对!没错,就是他!

「跟我有关?」

「千寻?」

「瑠花,你若是无法和我交往,可以让我照顾你吗?」

千寻的声音使我的眼神重新对焦。我小声说「好」,绕到另一侧的车门。

已经……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接着,千寻突然朝后座伸手,我反射性一缩,随即听见一阵窸窣声,他似乎拿出了一大把东西。

「瑠花,你好吗?会不会寂寞?」

「真可惜……」

「谢谢你!真的已经没事了!」

他非要把话说完才会善罢甘休吗?

千寻乖乖把玫瑰花放在后座。巨大的花束碰撞到座椅,又掉下几片花瓣。

「是喔,真厉害!这么大束,肯定是超级大功。」

我对于必须向武命说谎感到内疚。如此一来不只美希和爸爸,我对武命也隐藏了秘密。

「瑠花,你今天没去学校吧。那束花是怎么回事?你参加钢琴演奏会喔?」

「没错,是我,千寻。我等你好久了。我想说上次道别得有些仓促,写信给你也不会回,所以就来见你了。」

「瑠花,请你和我交往。」

这是上天的惩罚。惩罚我杀死了妈妈。

下一秒,他用双手抓住我的手。

算了,随便吧。

「瑠花,请你和我交往。」

这句话令我屏息。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不、不是我,是我爸啦,他好像在公司立了大功,同仁一起送花给他,他说家里没地方装饰,问我要不要拿来『凤仙』。」

「抱、抱歉。」

快逃!对了,护身小刀……不妙,我刺了可可大腿一刀就跑掉了。

「你愿意坐副驾驶座吗?」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感应到上天的安排。等了好久,总算等到你。我想带给你幸福,你也许觉得有点唐突,但我真的好喜欢你。瑠花,请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

「什么?照、照顾我?」

没有这种人。

「对、对啊!不知道详情就是了!还有,我今天请假只是单纯身体不舒服。」

怎么办?大叫救命会有人来吗?不行,要是引来警察又要如何解释?我和这男人的关系一旦曝光,爸爸说不定会发现我干的事。

我回想昨日爸爸的脸庞,细细咀嚼他说的每一句话,确定自己没听错。

千寻将一大束玫瑰花交给我。

绝对不能演变成那样,要是传到爸爸的公司怎么办?我还是静观其变吧。

我满脑子想像着可怕的情境,完全没料到眼前会冒出这么大一束玫瑰花。

他是我前天最后一个碰面的男网友,当时头发还是黑色的,乱七八糟没做造型,当然也没戴太阳眼镜,穿的不是衬衫,而是一件皱巴巴的帽T,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嗯,在这里不方便讲,我们车上聊,好不好?」

我想起来了。

他说不定会对我施暴,到时候再看着办吧。

「谢谢!过来吧,我车停在后面。」

没办法,只能跟他上车了。

武命为我受伤的中指贴上青蛙图案的OK绷,嬉皮笑脸地问我。

「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对你的钱没兴趣!那个,我看不见你的脸,你先把花放到后面啦!」

千寻朝我走来,轻轻搂着我的肩膀,带我绕到便利商店的后面。

千寻走回驾驶座,上车关门。刚刚冷气似乎一直开着,车内好凉爽。

唉,理由好牵强。武命说得没错,到底是怎样的丰功伟业,会收到这么大束的玫瑰花啊?

我没过到平凡的人生。

而且还让武命白担心了,其实我身体好得很。

「对,你是瑠花没错吧?」

肩膀被碰触时,我有一瞬间感到排斥,但同时闻到一股清雅香甜的味道。和上次不同,他擦了香水。

「啊——你完全不需要觉得内疚,我是自愿付出的,尽量把我当奴仆使唤吧,这同时也满足了我的愿望。只要你多差遣我,我就能时常见到你,时常感受到幸福。瑠花,你不是说过吗?你是因为寂寞才想找人撒娇,以后有我陪着你。我绝不会背叛你。为了你,我愿意奉上全部的财产也甘之如饴。尽管现在还不多,但从今以后,我所有的收入都是你的,我发誓绝不让你感到寂寞。」

好恐怖!这家伙脑袋有病!

「咦?」

「结、结婚?太、太早了啦!你冷静一点。」

「噫!」

「是喔?好吧,要是不舒服跟我说喔,今天客人比较少,我们三个站就行了。」

人通常在什么情况下,会收到巨大花束呢?还有,武命知道我今天没去上课。通常我们都有排班时,放学会相约一起来打工。

说起来,我不就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身体瑟瑟抖动,爬满了鸡皮疙瘩。还以为今天逃过一劫,没被可可那票人逮到,这下出现危机了,真的有男人埋伏我。

经过昨天的教训,我已经学乖了:男人脑中只装着下流的事情。

便利商店后面是停车场,我在最边边看到那辆眼熟的车。

「我有事情想找你聊。」

「不要!我又不会弹钢琴!」

「呃,不不不,等一下。千寻?」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玫瑰花实在太大把了,遮住了他的脸。我完全处于状况外,玫瑰花瓣飘了几片下来,落在我的腿上。

「我明白了,上车吧。」

——不让你感到寂寞。

当下,我真的瞬间听不懂他说什么。

「不是,我没弹过钢琴,轻音社的键盘手很多都是学钢琴的,我常听他们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大束。我问佐知子姊那束花是怎么回事,她说是你带来的,吓坏我了。要不要加入轻音社?」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要去打工了。」

仔细回想,我的人生不正是一场报应吗?为爸爸奉献了大把的青春时光,埋头做家事;为了抚平寂寞在夜间流连忘返,得到的就是这种结果。

「为什么是钢琴演奏会?」

我在破碎的思绪中自问自答,终于得到答案。

我用力深呼吸,绞尽脑汁思考,却想不出什么好答案。

加上千寻的脸被花挡住,害我大笑。因为,画面上看起来宛如玫瑰花在说话,实在太搞笑了。

努力分担家务,爸爸还是坚持要请人帮忙。我一个人努力了这么久,至少让我有始有终啊。等高中毕业以后,我就会搬出去。

「对不起……那么,你何时有空呢?」

错愕的展开彷佛慢动作播放。谜底揭晓,香味来自真正的玫瑰花。眼前出现巨大的玫瑰花束。

「咦,那还来打工?你该不会硬撑吧?」

「没错,照顾你周身的大小事,像是接送你上下学,给你零用钱让你跟朋友出去玩。我会慢慢学,以后也想帮你分担家事,只要跟你有关,什么我都愿意做。我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此一来,我们就会时常在一起,你开心我也开心。」

我不想让武命知道自己惹了一身腥,有些人听了可能会对我印象大扣分。美希和武命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造成日后相处上的尴尬。

爸爸想把家事交给我以外的人。那么,以后我究竟该为谁而活呢?

「不、不要。」

往车子走去时,我做好了觉悟。

「我很冷静,这份心情绝不是来自于冲动。我认真思考后,才发现自己喜欢你。瑠花,你不用担心钱,我的工作虽然赚不了大钱,但也有一笔存款,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都送给你。」

他指的是常识范围内的事吧?如果要他帮我杀了碍眼的家伙——像是可可这种人,他应该不会答应吧。不过,总觉得他的气势什么都干得出来。

相对地,只要不超出常识范围,他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尝试范围内的要求。

和一般人一样,理所当然享有的幸福。

叫他陪我,他就会陪我;叫他帮忙做家事,他就会帮我做家事。

叫他抱紧我,让我撒娇,他就会满足我,像真正的爸爸。

想到这里,我先停下来。

「千寻,冷静。」

「对、对不起,可是瑠花,我无论如何——」

「我知道,你不要激动。抱歉,我无法立刻答覆你,给我一些时间消化。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吧?对彼此一无所知,却突然收到真情告白,我当然会吓到。而且我赶着去打工,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这样啊……」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让我考虑一下,好吗?再联络啦,我先走啰。」

「等、等等!外面很热,我开车送你。」

当我准备推开车门时,千寻拉住我的手。

「真的只是送我去?没有其他企图?」

「是,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好吧。沿着国道走,一家叫『凤仙』的拉面店。」

千寻喘了口气。本来以为是错觉,仔细一看,他是真的很高兴。

搭车的时候,我才听千寻说,我们道别之后,他努力大变身,策划了今天的告白。他连香水都用了,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吧。

我不得不捧着玫瑰花下车。这应该有一百朵吧?我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百朵玫瑰,也难怪这么大一束。

听到这么名字,我吓出一身冷汗。

「你、你想干么?」

「真的吗?」

写信也可以,但总觉得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跑去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便利商店堵人了,我势必得好好拒绝他才行。

我没说谎,真的是不久之前。武命在怀疑我,我本来以为他发现花束是怎么来的了,但他完全没提,迳自追问:

要说哪里不妥,大概是一见钟情就准备了一百朵玫瑰花的行动力吧?太夸张了。不过,他也贴心地送我来上班,而且初次见面本来是要上床的,但他在得知我是高中生后,只要求我陪他睡觉。最大的诱因还有,他说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

「不要闹!不是恋爱,只是……收到告白。」

我没对聪明哥和佐知子姊说明原因,只说家里没地方装饰,请他们收下。

排挤。受到霸凌吗?

「阿金。」

我讨厌我们是在交友网站认识的。

「才不是,什么兴师问罪啊。我是想问,你在班上没有感觉不错的对象吗?总觉得会有呢。」

不过,我有话想对安西同学说,所以刻意穿上制服,在放学时间跑来校门口。

直觉告诉我不行,这么做是不对的。打从一开始,我们相遇的方式就不正常。

「阿金?」

回想起来,在共同体育课也鲜少看她跟谁说话,总是形单影只地抱腿坐着。

「呃,不久前。」

「没有!你想干么?兴师问罪吗?」

「我们班导堀井带来的金鱼,阿金,养在教室里。」

「安西同学很内向,和任何人都没有交集,平时总是独自吃便当,其他女生会远远地一边看她吃饭,一边嘲笑她。我觉得这些女生实在很烂。」

问题在于,要怎么拒绝?

「是喔?真的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吗?」

接着武命来上班,直呼:「太猛了!」佐知子姊索性拿来大花瓶,把花插在店门口,拜此所赐,常来的客人也被巨大的花束震慑。这束花已经完全成为店面吉祥物了。

我们注视着彼此,暂时陷入沉默。安西同学的神情越发忐忑,接着受不了似地向右转身。

他知道我有跟男网友幽会的习惯,却愿意喜欢我。

「我没交过女朋友,对这方面不太熟,但告白这种事,只要外貌顺眼就行了吧?」

「武命,你刚刚还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要被告白,怎么想法这么卑微?」

「武命,问你喔,你有喜欢的人吗?」

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她好像被全班女生排挤了,所以我才讨厌她们。」

「嗯哼,这么神秘?」

喊完之后我才想到,万一后藤老师看见怎么办?我虽然穿着制服,但今天也没来上课。可可上传影片的事搞得我心烦意乱,我不想在学校遇到二宫,只好继续请假。

「我们班上没有好女生。」

被当成援交我也认了。我的性爱影片被可可传到色情网站,就内容来看,十个人里有九个人会认为是援交吧。

「反正,我只是提供一个想法啊。」

武命霎时流露出惊讶,然后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

对了,她说自己的母亲生病住院,亟需用钱。钱的事我爱莫能助,但我可以听她倾诉啊。

「不清楚。」

安西同学吃了一惊,害怕地看着我。

不对。

不,还是不行。我在想什么?

「太突然了吧?」

「咦?一个都没有吗?」

看见安西同学走出校舍,似乎急着回家,我赶紧叫住她。现在是放学时间,其他学生鱼贯走出,讶异地行来注目礼。不过,他们只看了一眼,随即从身旁走过。

「武命,你真自恋!」

他知道。我一开始就跟千寻摊牌自己约过多少人,他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喜欢我的,还不惜准备了大束的鲜花来找我。

「不,是臭男生,班上的二宫。他们最近常厮混在一起,说不定正在交往中。说来诡异,他们之前明明不熟,最近却突然变得很要好,我之前还在午休时间看见他们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干么。」

「等等!」

假如他是个大好人?这真是难倒我了。

「真的吗?」

「你不是要跟我告白喔?」

「不对、不对,你没弄懂。问题是我们一点也不熟。我连他喜欢什么、有什么嗜好、人品怎样、有哪些朋友都不知道。」

我和千寻交往?

「当然不是!」

「嗯,我也这么想。每次看她孤零零地吃饭,我都想说也许偶尔找她聊聊天,她会比较融入。可是,我还来不及找安西同学搭话,就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结果我因此分心,切葱花时一个失神割伤了手指,店里的OK绷刚好用完了,幸好武命身上有带,赶紧抓我去休息室包扎。

「对,一个都没有!咦?等等,瑠花,你恋爱中吗?你恋爱了吗?我可以跟店长说吗?」

不用说,我要拒绝。我只是觉得当下不太适合拒绝,所以先行保留。我们完全不了解彼此,他也不了解我,太热情的追求反而使人却步。不过,我看千寻不像是坏人,只是目前还无法信任他。

「什么?拒绝?太浪费了。干么拒绝?你讨厌他吗?」

「说话方式惹人厌?」

「不认识。应该说,我也跟他不太熟,打算拒绝他。」

武命一句话拉回我的注意力。

「安西同学!」

「嗯——不是。」

「因为对方喜欢我,这不是值得感激的事吗?之后再慢慢了解不就得了?所以,被告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心怀感恩地跟对方交往。那个人听起来条件不错啊。」

原来她被班上同学排挤了。我不该骂她的。

「我对铁道迷没意见,但应该不是。」

谁叫她突然跑来找我,一开口就是怀疑我援交,我当然会生气。不过,我也因此好好反省了至今的行为。

我没有闲情感受店里的欢愉,心里只苦恼着该怎么回覆。

「长相抱歉?」

「劝你快跟二宫分手。」

「等一下,我放个背景音乐。要放哪首歌?」

武命说完,一副看好戏似地哈哈大笑。

二宫……?

「水、水原同学……」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安西同学的名字。

「金鱼不算!」

如果他是好人,那当然很好。可是,一旦知道我跟许多男人有一腿,一定会心存芥蒂吧。我这么脏,从来没被小心呵护过。

「不,为什么要放歌?」

「我以为自己要被告白了,想说制造气氛……」

「不,是普通人。打扮一下算帅吧。」

「我没有喜欢的人,音乐就是我的女朋友。」

武命盘起双臂,「嗯——」地陷入长考。

我决定找武命商量看看。

长相不差,但个性呢?

「那倒不会。」

我诚挚地看着她的双眼说,然而,安西同学不领情,皱起了眉头。

「原来啊……如果你很担心,不妨主动找她讲话?」

「你说班上那些家伙?」

开场方式的确有点像,但是误会一场。

「铁道迷?」

「武命,你有交往经验吗?」

我语塞了。

「哪一型的?我认识吗?」

「是喔,女孩子吗?」

「是喔?那干么拒绝?太浪费了,感觉条件不错啊。」

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像老头子?我忍着没吐槽,回答他:

「是啊,我比想像中纤细吧。可以讨拍吗?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反正换作是我,会想好好把握愿意爱我的人喔。瑠花,既然你说他长相OK,干脆就答应他啊?」

「嗯,有个女生叫安西。」

我必须找她谈,于是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安西同学轻微抵抗,胆颤心惊地看着我。

「那就没了。」

「这是问题吗?那么,假如他是个大好人,跟菩萨一样的话呢?」

「告、白?哈哈!现在的小孩真早熟啊!青春无限好!哈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生的?」

「妈宝?」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下午四点

「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我没办法相信你说的。」

我想也是。如果有别班不熟的同学,突然要我跟交往中的男友分手,我一定不服气。可是……

「二宫和一群不安好心的人混在一起,那些家伙不把人当人看,你要是继续跟二宫牵扯,迟早会遇上麻烦。」

「不、不安好心?遇、遇上麻烦?不可能,二宫不会做那种事。」

「会,我保证他一定会。拜托你,快跟那家伙分手吧。」

「别再烦我了,我要报告老师喔。」

不行,她听不进去。

我明白自己是多管闲事。但是,一想到二宫极有可能把安西同学介绍给可可那票人,我就无法坐视不管。

得趁现在阻止她。

「安西同学,你之前提到的母亲的住院费,我也帮你出一点。因为是打工存的钱,数目可能不大,但我愿意把存摺上有的钱通通给你。拜托你醒醒,跟二宫分手吧。」

语毕,她突然不自然地别开眼神。

安西同学刚刚虽然表现出畏惧,依然用不信任的眼神瞪着我。

如今却像是完全失去抵抗,隔了半晌,呢喃地说:

「我已经会了。」

「什么?」

「我学会赚钱的方法了,所以没关系了。」

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下,她虽然低着头,但口齿清晰冷静,我不禁联想到最坏的情形。

「你开始援交了?」

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在乱发什么脾气啊。我今天会找他出来,就是为了撒娇、填补内心的空洞,不是吗?如今又死不承认,真是蠢到家了。

她会变成这样,和我脱不了关系。与她初次见面那一天,我若是多听她说说,也许她就不会一时想不开跑去援交。

「千寻,你喜欢我哪些地方呢?」

「水原同学,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

我说不出话。

「无所谓,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

「你是因为想在学校自在一点,所以不惜出卖身体吗?这——」

她惊愕地抬起头,眼泛泪光地瞪着我。

肩膀上的手凝聚着力量。

爸爸说要请帮佣,我在家里没了立足之地,替爸爸持家的工作即将被人夺走。美希开口闭口都是男朋友,偶尔才会理我。我其实希望她更常找我玩,但我别扭得说不出口,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安西同学会一时冲动跑去援交都是我害的,当时我若肯多听她诉苦,事情应该不至于演变至此。可可则是令我恐惧,此时此刻,搞不好他就躲在街上的某个角落,等着向我寻仇。

在这一刻,我才察觉自己的心已经快要失衡。

脑袋瓜无法思考,只能茫然地说出此刻的想法。

千寻的手离开肩膀,轻抚我的脸颊。

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要担心烦恼的事情太多了,脑袋已经超载了。

「我是认真的,假如你不想去上学也不想回家,希望我带你远走高飞,我现在就会立刻开车带你走。」

她是指夜间幽会。

想法再次跃出口中。

唯一能仰赖的,只有离我最遥远的局外人——千寻。他说他喜欢我,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商量。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为什么啊?不行,不可以做这种事,你要多珍惜自己的身体。」

「怎么会无关呢……」

「对,所以我不缺钱了。」

远走高飞真的好吗?

「瑠花,我很开心你找我,你想做什么?」

千寻探出身体,脸上和前天一样笑容可掬。我没看他,用力抱紧向日葵花束,感受花束的柔软,垂着头轻轻地问:

「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的一举手、一投足、头发的味道、长相外貌,我通通喜欢。你期望的种种一切,我都想帮你完成。」

她知道我会跟陌生人上床。就算不是金钱交易,我也完全没资格说她。

已经、到极限了。

「瑠花,听我说。」

心里有道声音亟欲驳斥「不是这样」。但这是推卸责任,假装自己是被害者。

「我答应你,我这一生都会珍惜保护你。」

「我只是想要撒娇,但是没人让我撒娇。于是,我只好到处跟不同的男人夜游,以满足那份空虚。不过,我发现自己做错了,想要找人一吐为快,又怕跟朋友坦白后会被讨厌。我觉得自己好脏、好恶心。」

我刹那间无法回应,想着想着,眼泪竟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我感到喘不过气,用嘶哑的声音缓缓地问:

这短短几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我想要逃避现实。因为自己一个人会害怕,所以找千寻出来陪我。之前我明明才想拒绝他的告白的。

「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要是错了很抱歉。你说要赚钱,真的是为了筹母亲的医药费吗?」

「不后悔的选择……是什么?」

白色的小休旅车停在眼前,我坐上副驾驶座。

「别担心,无论结果是什么,有我陪你一起面对。可是,瑠花,你得想清楚,就这样逃开,真的好吗?」

我连拒绝的力气都没了。

「我不想回家。」

千寻小声「嗯」了一声,耐心等我开口。我还没把思绪整顿清楚就起了头,忽然之间找不到重点,只能静静地把想到的字词拼凑出来:

我任由他抱着,轻描淡写地说:

「也许你从此无法再珍视我了。」

安西同学放声大叫,想要盖过我的话语。接着,换她抓住我的双手。她的力气很小,我大可以轻松甩开她,然而那张悲伤焦急的脸孔,使我无力反击。

用双手环抱花束,似乎飘来淡淡的阳光味道。是向日葵的味道吗?这应该是我第一次闻到。

「我怕你讨厌我。」

老实说,爸爸那边,我认为少了我比较好。没有我这个拖油瓶,他就不用额外负担生活费和学杂费。至于可可那边,我有一股报复性的冲动,但我没胆面对那种丧心病狂又精虫冲脑的家伙。未能了结此事,日后我或许会有所遗憾,但总觉得逃跑才是正确决定。

「我其实想再送你一百朵的,可是花店说需要预约……所以我买了现成的小花束。」

「瑠花,有我在,有我陪你。当你伤心难过时,我会当你的听众,你可以尽情向我撒娇。」

「你什么都不懂!少、少对我指指点点!」

「不会,我才觉得不好意思,临时找你出来。」

「嗯,任何事情都可以。」

尽管有些结巴,但她凑上前奋力大叫,试图掩饰内心的动摇。我有点吓到,往后退了一步,但也同时确定。

「心里质疑的事、觉得不能放任不管的事,千万不要忽视这些内心的小声音。」

「我……」

「水原同学,我在学校没有容身之处,同学都装作没看见我,找老师商量也被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没人愿意看我一眼,只有二宫说他需要我。他中午会陪我吃饭,今天虽然有事不行,但放学常陪我一起回家……」

这当然不是因为松一口气,而是绝望。

安西同学重新背好背包后,凶狠地瞪着我。

语毕,安西同学朝我的反方向走去。

我的无言以对似乎让她冷静下来,她慢慢放开我的手,察觉四周的气氛后,整了整乱掉的头发,用浏海遮住眼睛。

我总算从向日葵中抬起头,凝视千寻的脸庞。

「那么,我保证会站在你这边。」

走了一会儿,她再次回头,奋力喊道:

他发出沉吟思考,接着说:

「真的?」

一坐进车内,千寻便温柔地握着我的手说。

「真的,之后全权由我负责照顾你,钱和三餐总有办法解决的。只是,瑠花,在你决定抛弃一切之前,请想清楚再决定。倘若你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只是,我希望你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我放开安西同学的手,肩膀垮下来。

「我、我没有做错事!」

没错,这确实是我的责任。

安西同学没有答话,我继续问:

「只要是我希望的事,你都会帮我完成吗?」

「我不可能讨厌你,因为,你是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语毕,千寻从口袋拿出手帕为我拭泪。向日葵花束被我握得太紧,变成皱巴巴一团了。

千寻往后退开,抓住我的双肩,直视我的双眼。

「我不明白活着的意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已经无法分辨了。可是,身旁没人听我倾诉。」

「哈、哈哈……谢谢。」

「你给我看的那支影片,是跟二宫混在一起的家伙录的。那支影片不是你偶然看到,而是二宫告诉你的吧?是他叫你来问我援交的方法——」

「闭嘴!不要再说了!」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晚上六点

「那也跟你没有关系!」

千寻只是静静听着。环抱向日葵花束的手不自觉地加强力道。

新的担忧浮现上来。我深深吸气,平静地开口:

「即使我还没喜欢上你,也无所谓吗?」

「水原同学,你之前叫我不要跟你说话吧?这句话我要原原本本地还给你,请、请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我……」

「正确的事?」

「我不想去那种鬼地方。好想消失,好想去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

「安西同学,他是不是缺钱,所以命令自己的女朋友援交赚钱?这违法啊!」

「瑠花,抱歉让你久等。」

「我不想去上学。」

千寻说着,理所当然似地从后座拿出一束向日葵。

安西同学不顾旁人地扯开嗓门,路过的学生无不用看见脏东西的眼神仓皇走避。

质疑的事、不能放任不管的事?我在内心复诵着。

他今天没有把头发完全向后梳,但出门前用发蜡抓过造型。这个人真的跟初次见面时判若两人,连我都不禁心生动摇。

任性妄为地过活。

跟他之前说的一样。

「全是骗人的。爸爸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明明一点也不了解我。」

可是,安西同学不一样。

蓦地,千寻抱住了我。

「没关系,小事而已。瑠花,你愿意收下它吗?」

「你、你曾想过吗?开学以来,我一次也没跟人好好说话。不是只有上高中才这样,国小、国中时也是,没人愿意跟我当朋友。他、他们说我讲话方式很奇怪,个性又阴沉……可是,只有二宫不一样,他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也是我的男朋友!想要重视什么是我的自由!水原同学,你不也半斤八两?总是任性妄为地过活!」

我来到保龄球馆对面的便利商店。

「我怕你会骂我。」

「我、我不知道。我向来只关心自己,从来不曾像千寻一样,为了拯救别人而行动。也许对方、根本不希望、我去救她……」

「为了拯救别人,是吗?」

千寻突然失笑,搂住我的肩膀,把脸凑近,彷佛就要吻上来。

我内心一惊,急忙抽身退开。

「喂,太近了喔!」

「如果这么做能拯救你,我当然很高兴。但实际上我和你一样,只是为了自己而行动,选择爱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好。动不动就替别人着想,只会变得一事无成喔。」

「什么意思?」

「瑠花,你可以活得更任性妄为,不用担心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会妨碍到别人。面对喜欢的人就说喜欢,面对讨厌的人就叫他去死,面对火大的家伙就揍他一顿。你从来都不肮脏,跟男人夜游有哪里不对?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责备你。如果觉得哪里失败了,随时都能重新开始。所以,瑠花,你一定要把自己想做的事情摆在最前面。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我可以更任性妄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很任性了,难道还不够吗?可是,千寻说,选择爱我是为了他自己好,那就是他的任性吗?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思考。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早上八点

「只有这么一点?塞牙缝都不够!唉,你说这样子要怎么交差啊?」

「对、对不起,我再去赚一次钱,请你原谅我。」

「嗯,好吧,这样一来,学长应该——」

「二宫?」

「哦,算了。谢啦,我很感谢你喔。记得要常常拿钱进贡我喔。我很高兴呢,由纪。来,抱一个。」

「嗯,呜……」

「那就麻烦你啰。」

「呃?」

刹那间,现场响起气球破掉般的清脆声响。

我向下起跳后踢中了二宫,自己则跌在楼梯间。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当时我很慌张,不小心就出手了。我本来就打算找一天去好好向可可先生道歉。」

「不行!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安西同学轻轻拉住二宫的手臂,却被他不耐烦地甩开了。

「咦?」

「有、有事?」

「呃什么呃,你会为我再去赚一次吧?」

二宫甩了安西同学一巴掌。安西同学摸着被打的左脸,脸上流出鼻血。

「啊?为什么?」

「我只是来向你们道歉的,就这样。我先回教室啰。」

彷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细小话语声传来,我没有漏听。除了她之外,当然还有二宫的声音。

这个问题值得商讨,但总之,身体擅自冲出去了。

安西同学不再发抖,尽管还是一脸泫然欲泣,但她似乎察觉了什么,回视我的眼神中多了份坚毅。

「我不想给你钱,这、这样你就会去打工了。我、我其实无所谓,我不害怕援交,可、可是,水原同学说得没错,这是两个人的问题,只、只有我一个人努力也太不公平了。如、如果你想要钱,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打工赚钱。」

「二宫……?」

「唉——下次再说。」

「把我的钱……」

片刻的静默中,蝉声支配了世界。

我彷佛坐在电影院,看着眼前上演的家暴电影。

「嗯——?这样好吗?那我得去打工啰,以后就不能常来学校陪你啰。」

这句话引来二宫嫌弃的一声:「啊?」他转过身来,我再次躲回墙角静观其变。

「啊、嗯,会、会……」

夏天到了。

就算现在严正警告他,他一定也会向他的老大可可告状,两人一起来攻击我。不仅如此,还可能害安西同学身陷相同的险境。

冲动地跳出来是一回事,但聪明的做法是按兵不动,日后从长计议。我要自己冷静下来,用深呼吸安抚剧烈的心跳,看着二宫的眼睛,慢慢地说:

二宫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顿时张口结舌。我面向安西同学。

我想杀了这家伙。

「把、把我的钱还来。」

「我不跟你要钱,被骂的人就是我啊!」

「等、等等,二宫。」

飞?

真是不可思议。

「麻烦死了,这里不就有现成的提款机吗?我何必自己去赚钱?」

说完,我绕过楼梯间的两人,走楼梯前往自己班级所在的三楼。

时间还早,二楼往三楼的楼梯间不会有人来。加上今天是结业典礼,社团没有晨练,校园内静悄悄的,被人从外侧看见的可能性极低,没人知道我躲在这里,见证了二宫勒索安西同学的一幕。

二宫继续胁迫安西同学。

愤怒到达顶点,我向前踏出一步。

我从逃生梯的三楼用力往下跳,狠狠地踢裂大银幕。下一秒,意识才猛然回到现实,风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回想起那一幕,我差点腿软。

「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我不应该插手。真的很抱歉,我想好好向你道歉。」

二宫既没流血,也有浅浅地呼吸着。

即使被使唤去援交,身心受到了伤害,她依旧喜欢他。

顷刻间,我飞了起来。

这件事因我而起,必须由我了结才行。

不行,我提不起勇气。

感觉二宫的脚步声隆隆地环绕在耳际,自己身上则回荡着剧烈的心跳声。我克制住逃跑的冲动,瞥向位在大银幕一角的安西同学。

我把二宫踢飞之后,竟茫然地思忖这些事。

他说的是我在游乐场刺了可可一刀之后。

人为什么会喜欢伤害自己的对象呢?

影片录到这边应该就够了,继续待着会被发现,先回去吧。

「水原,你怎么在这里?」

呼唤她的名字,她跟之前一样,身体震了一下。

我停止录影。

亲眼目睹只在动漫或戏剧中看过的暴力场面,令我恐惧至极。

「很好,懂事的孩子。那就麻烦你好好替我去赚钱啰。由纪啊,我很仰赖你喔。」

「抱歉,我今天有事。」

「二十万?不会吧?这、这么多钱,我没办法立刻准备!」

「对、对不起。那、那个……我们是男女朋友,对吧?」

「那、那就请你多陪陪我呀。」

「你到底想干么!」

二宫虽然嘀咕「那家伙搞什么」,但没有追上来。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那明显是求助的眼神。

「为什么?」

要低声下气、有礼貌。

「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把钱交出来,这是你应尽的义务!」

二宫和安西同学目瞪口呆地看向我,我急忙将手机藏进口袋,缓步朝他们所在的楼梯间走去。

「义、义务?二宫,收手吧。」

「这次希望有二十万呢,不然连生活都过不下去啊。」

「呃?因、因为……」

二宫的头撞击到楼梯扶手。

我无法原谅他。

「安西同学。」

她也发现了我。

原来今天的阳光这么耀眼?

安西同学跌向后方。

她成功接收到我的讯息了吗?

当时,可可嘴角扭曲,露出一口黄牙,痛苦的喘息夹带着菸臭味。

二宫正在胁迫安西同学替他援交赚钱。

我想救安西同学。

还问为什么。

「二、二宫,我们今天一起回家吧?」

「干么?」

我躲在逃生梯的楼梯间暗处,偷听到上述对话,整个人气得发抖。我用智慧型手机,把二宫威胁安西同学的画面录了下来。

「之前很抱歉,我不应该说二宫同学的坏话。」

「啊?对。」

糟了!该不会死了吧?我焦虑地起身查看。

我感到害怕不已,身体无法动弹。

我折回楼梯间查看,只见安西同学缓缓走向二宫,揪住他的衬衫。

眼见二宫准备从三楼走回教室,我也从二楼的楼梯转角蹑手蹑脚地离开。这时,安西同学的声音令我驻足。

「她喜欢你,想要跟你多相处不是理所当然吗?」

就在我爬上三楼,准备推开教室门时——

「混帐东西,你害我后来被学长狂揍了一顿!」

那是什么态度?我有股冲动想冲出去,但先握拳忍下来。

宛如看着高画质电影,我完全成了局外人。

我为自己的沉不住气感到后悔。我本来只想从旁观察两人的互动,寻求对策并找可信赖的大人商量,再看看要怎么救她,这下被我搞砸了。

「那、那么……暑假呢?我们暑假要不要出去玩?」

她怯怯地望着我。

二宫笑了出来,安西同学见了也露出微笑。

咚!

眼前的安西同学虽然还是结结巴巴,但将自己的心情告诉了二宫。

「其他同学告诉我,你们常常在这里鬼混。」

「嗯,有事,很重要的事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眼眶中盈满泪水。

太好了,他没死。

应该只是引发轻微脑震荡,昏倒了而已。

「你……你烂透了!人渣!」

我虽然还在激烈喘息,但总算把心里憋了许多的话说出来了。这种烂人,把他丢在这里就可以了。

我看向安西同学,她扑簌簌地掉着泪,被打的左颊又红又肿。我从裙子口袋拿出手帕,走过去为她拭泪。

「水、水原同学。」

「安西同学,请听我说。」

我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在她面前蹲下来,吸气吐气之后说: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若肯好好听你说,你或许就不会去援交了。对不起,我得好好向你道歉。」

说完,我轻轻拥抱她。

此刻,我终于明白美希为什么喜欢抱人了。

当人的心情澎湃汹涌、想要传达爱的时候,就会想要给予拥抱。

「我、我也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对、对不起。是我弄脏了自己,二宫并不爱我。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怀里的安西同学话声颤抖地努力说着。

我往后站,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你不脏,不要觉得自己脏。不用自己一个人闷着烦恼,我们一起想办法吧。别担心,他要是敢再欺负你,我们就亮出这个。」

我取出手机,播放刚刚录下的威胁画面。

「这是……」

「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走吧。」

「回、回家吗?」

「不,应该说,我们必须趁二宫醒来前逃走。啊,要不直接跷掉结业典礼,去游乐场玩?就在大马路上。」

安西同学看了倒地的二宫一眼,想了想后,怯生生地握住我的手。

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请、请多多指教。」

我使劲一拉,协助她站好。

「咦!现在吗?我、我没有跷过课。」

「偶尔跷一次不会怎样啦。要不要跟我当朋友?」

我微微一笑,她则用自己的手轻轻抹着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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