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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八月

《那個已然飽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2萬 字

水原瑠花 八月一日 星期四 下午四點

聽說耳洞穿在哪一耳,具有不同的意義。

左耳象徵了勇氣和驕傲,右耳代表善解人意與成年女性——只是聽說喔。因此,這些意義也漸漸演變成男性在右耳穿耳洞是同志,女性在左耳穿耳洞是蕾絲邊,就像一種自我主張吧。

那麼,如果兩耳都打呢?我好奇地搜尋了一下,好像沒有特殊意義。

對,沒有特殊意義。所以、所以……拜託放過我吧!

「不行,這對我來說太困難了!」

我忍不住大叫,聲音響徹咖啡廳,周遭的客人微微行來注目禮。而我呢,正雙手顫抖地舉着耳洞槍,對準千尋的右耳。

千尋本人則一臉期待地望着我。

「沒關係,用力打下去就對了,我自己打過一次,其實沒那麼痛。」

「那你自己打不就好了?我做不到。這是肉耶?把針刺進肉裏耶?」

「由你來打纔有特殊意義啊。」

簡直莫名其妙!

我連自己的耳洞都沒打過,爲什麼要在這邊幫人穿耳洞啊!

「你左耳不是自己打的嗎?右耳也自己打嘛。」

「拜託,我想要瑠花幫我打,留下美好的回憶。」

千尋的語氣像小朋友一樣天真可愛……纔怪!這樣很可怕好嗎!

我不想幫他打,雖然不想……

但他當過爸爸的替代品,對我有恩,我一直想找機會還他人情,只是沒想過會是打耳洞。

我先深呼吸、閉氣。

「好!」

我無奈地說完,下樓走到咖啡廳的一樓櫃檯前,向可愛的女店員加點了冰咖啡。

你還有臉裝可憐?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事,又說了什麼啊?

沒錯,我是一時衝動跟他交往,但是說到後不後悔,那倒是還好。

我們緊張地瞪着彼此,二宮把參考書收進包包,朝我衝過來。

「啊……?可可失蹤了?」

只是心情上一點也不爽快,根本是烏雲密佈。

再次確認後,千尋秒答。

「嗯,我沒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但我其實一直很想去。瑠花,我們去吧。」

「看、看起來還好嗎……?」

所有人都在看好戲。

「水原……混帳,把安西還來。」

好,已經獲得口頭擔保了喔,未來不管他的耳朵因爲什麼原因爆炸、融化,或是聾掉,都不關我的事喔。沒我的事、沒我的事!

「千尋,謝謝你,剛剛很帥喔。」

我拍了拍緊摟着我的手臂,千尋旋即放開我。

眼前突然一暗,千尋把我整個人擁入懷裏。

「他是學校同學……我們交惡。」

爸爸不肯做的事,他都願意爲我做……唉。

與其待在沒有立足地的家裏,還不如跟千尋一起睡覺,這樣就會有人向我問早、在身邊說愛我、陪我一起喫飯,幸福多了。

「我去續冰咖啡,你要點什麼嗎?」

哪有這麼誇張。

我忍無可忍地抬高音量,說時遲那時快,千尋從二樓氣勢洶洶地衝下來,將我一把揣進懷裏,接過我手中的冰咖啡,直接就往二宮身上潑。

「瑠花,那小子是誰?他對你動粗嗎?」

可可失蹤了。

「絕對不會。」

「你在說什麼?安西同學不是你的所有物,你還想強迫她去援交嗎?」

「那麼,你八月十號有空嗎?十號到十一號連續兩天放煙火,我們要不要十號一起去?我十一號約了朋友,但十號有空。」

「不準再靠近她一步,否則下次可不只是冰咖啡。」

「對不起,我沒事。我們要走了,真的很抱歉。」

剛剛替我衝咖啡的女店員拿着拖把跑來,關心地詢問。

千尋顯得有些受傷,把手縮了回去。我小小地嘆氣,站起來。

我們就這樣爽快地開始交往了。

「瑠花,沒事就好。」

「啊、嗯。」

「不用,啊,等一下,我拿錢給你。」

千尋狠狠瞪着二宮給他下馬威。至此,二宮終於拾回冷靜,察覺自己成爲目光焦點,尷尬地低下頭,抱起東西快步走出店門。

「穿過去了、成功穿過去了!會不會痛?有沒有流血?我可以把手放開嗎?」

手機突然震動,我丟下開心地戳弄耳環的千尋,拿起倒放在桌上的手機。是美希傳的LINE。

我好像有點喜歡他。

「不、不用客氣……」

剛剛下樓時,我一心注意着櫃檯的方向,沒發現這個死角,上樓時正好和那傢伙對上眼。那傢伙戴着眼鏡,桌上放着一堆參考書,感覺判若兩人,但無庸置疑。

因爲如此,二宮剛剛說的話一下就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一過來,我便小聲警告。二宮皺眉,停下動作。

千尋關心地望着我,不等他開口,我自己說:

把安西還來?他還有臉說這個?我忍不住向前一步反駁:

「學長失蹤了,我聯絡不上他,他之前從沒失聯超過兩天。其他學長也找不到他,所以我想趁這機會洗心革面,遠離那票人!」

我速速說完,從千尋手中拿起空杯子,還給店員。

我靠在千尋的懷裏,閉上眼睛,沉澱心情。

『下星期天就是夏季廟會了,超級期待!我領到打工費了,我們去盡情揮霍吧!」

我們坐在人少的角落,他當場把耳洞槍拆封,「來」一聲就交給我,頭殼撞到似地說:「來都來了,幫我打吧。」事情就是這樣來的。

「千尋,你對廟會有興趣嗎?」

咫尺下,可以感覺到千尋的香水味混合着汗味。

千尋滿心歡喜地望着我,我只覺得全身疲倦,直接趴在桌子上。

「瑠花,謝謝你,我好開心。我會好好珍惜這個耳洞。」

千尋在桌上輕輕握住我的手,但我突然介意起旁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把手移開。

「嗚!」

「你從安西同學身上騙錢,只是爲了跟那些傢伙鬼混,爛透了。」

「不準怨恨我喔。」

學長——他說的是可可。

心頭微微小鹿亂撞。和爸爸不一樣。香水味、寬闊的胸膛、大大的手掌,全都跟爸爸不一樣。

千尋願意把我擺在第一位,在我寂寞的時候,隨時飛奔到我身邊。最近因爲家裏請了新的家事阿姨,所以我也不是很想回家,沒有特別的事情,都直接住在千尋家。

現場一片死寂,店內播放的爵士樂清晰地迴響着。

「抱歉……」

他說的是誰呢?我忽然混亂了。二宮和可可是一夥的,整起事件解釋起來有點麻煩,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千尋知道那天差點被可可強暴。

他抱得相當用力,我推不開。察覺他的身體微微震顫,我把手繞到他的背後,想要拍背安撫他。

「咦?喔對,可可是學長的網名。我對安西做了很差勁的事情,但我真的只剩她了。我沒有朋友,所以纔會跟她在一起。我們兩個都沒有朋友,所以纔要在一起!」

我一面在心裏大叫,一面手指用力一按。嘎鏘。

「水原,我想道歉!求求你,把安西還給我,她後來完全不回我的訊息!」

這畫面要是給熟人看到就太丟臉了。不過,我們一路上都握着手,可能早就來不及了。

而且,爸爸還是不肯和我說話。我們晚上見過幾次面,但或許是雙方都被那天發生的事情影響,頂多彼此打個招呼、說兩句話就沒了。

我隨口搪塞,眼神飄移。

耳垂剛剛已經消過毒了,就只差打下去。我左手扶住發抖的右手,將耳洞槍對準耳垂的位置。

對喔,夏季廟會在下週末登場,我和美希約好星期天要去玩。

我雖然在施力時閉上眼睛,但意外打在一個不錯的位置。千尋用手機的自拍鏡頭確認自己的耳洞。

二宮想要說服我,他的音量越來越大,不用說,其他客人都看向我們。我焦急地想要甩開他,但他抓得意外地緊,無法輕易掙脫。

我如釋重負,慢慢放鬆手部力道,鬆開耳洞槍。

有這種想法真的很糟,我忍不住嘆氣。讀到高二,我終於進入叛逆期了嗎?

本來以爲說完就沒事,我錯了。

「不要,放開我、快點放開我!走開!」

「呃,從來沒去過?」

「我報警喔。」

我們在暑假的第一天正式交往。那天,我和爸爸吵架,跳下他的車,直接跑去千尋家,一時衝動地和他發生了性行爲。我覺得一切都糟透了,實在沒有力氣花腦力思考,便隨口答應了他的告白。

我們今天上街約會,一起逛街、看電影,中間千尋去用洗手間,照鏡子的時候,突發奇想說右耳也想穿耳洞,這樣就能戴兩邊耳環,然後去附近的美妝雜貨用品店「唐吉訶德」買了耳洞槍,找了間咖啡廳坐下。

「放開我!」

誰叫他救了我呢。

在通往車站和大馬路的巷道走到一半,我才意識到自己還牽着他的手,不由得輕輕地放開。

「沒關係,不需要每次都你請客。」

「我要去。我從來沒去過廟會,一直很想找機會去看看。」

「千、千尋,謝謝你。呃,可以放開我了嗎?」

「有。」

「喂!」

「對、對不起。」

我拉起千尋的手,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往二宮離開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千尋位在車站前的家前進。

「小姐,你有沒有受傷?」

「你……!」

「痛是不會,有沒有流血我不知道,我自己看不到。」

「不、不是!當時我是因爲沒錢繳給學長,怕被揍纔出此下策……」

是二宮。

接着,我邊滑手機邊等。咖啡很快就來了,我點頭致意,接過咖啡,正想回到二樓時,偶然在樓梯旁的座位撞見了……

我隨口一問,千尋馬上有反應。

二宮失去平衡,當場蹲下。

「真的不是!水原,聽我解釋!」

他猛力拉住我的手臂,我一時踉蹌,潑了一些冰咖啡出來。

「抱歉,飲料潑出來了。千尋,我們走吧。」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耳針確實穿在耳朵上了。嗚哇。

內疚的情緒使我不小心道歉。

沒人有他的消息。

石田武命 八月四日 星期日 晚上六點

「我喫出食物的味道了。」

我一邊大啖牛排,一邊對直人叔叔說。直人叔叔沒碰眼前的定食,緊張地盯着我。我今天找他出來喫飯,替表示沒胃口的他點了定食套餐。

直人叔叔的眼神透露出敵意,我不以爲意,繼續說我自己的。

「肉味、鹹味、奶油味,全都喫出來了。我本來很挑食的,對喫沒啥興趣,反正所有東西喫起來味道不都差不多嗎?但是,想不到肉這麼好喫呢。能喫出肉的美味,全要感謝叔叔呢。」

直人叔叔聽了,總算緩緩拿起杯子喝水,一口氣喝到底,再顫抖着手放下杯子,這幅光景令我失笑。

「哈哈,直人叔叔,不用那麼害怕,我可是把你當英雄——不,當作神來拜喔。」

「……世界上沒有神。」

「有,我不停、不停向神許願,拼命、拼命、拼命地求神派人到我家,把我解救出去。我一直求、一直求,中間雖然曾經放棄,但求的次數多更多。我始終沒有真正放棄,所以神纔會派人來救我。」

語畢,我用左手的叉子指着直人叔叔的飯碗。

「來,快喫吧。對了,差不多該告訴我前因後果是怎麼回事了吧?」

直人叔叔遲疑片刻,見我笑着不動,終於放棄抵抗,從頭開始說。

「我沒想到自己殺的人是你哥哥……而且還是石田分社長的兒子。」

兒子。

對喔,直人叔叔是混帳老頭的下屬嘛,難怪這麼坐立難安。

那天,直人叔叔回到家裏,驚見男人想侵犯自己的女兒。他讓女兒去朋友家避難,接着殺了男人。

他說,不是一開始就起了殺機,本來只想警告一番,就把男人轟出去,但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女兒不知道他殺了人。直人叔叔開車接女兒回家時,在車上和女兒發生爭執,女兒下車,說要去睡其他朋友家,當天晚上沒回家。

總不能把屍體留在家裏,他用布層層裹住屍體,先搬到車上放,就這樣放到隔天下工。

棒呆了。

跟平時一樣,我用門卡打開員工專用後門,走進店鋪。

「少胡扯了,我不可能幫你殺人。」

「……那好。」

「我哪知道!店長來了,你去問他啊。他剛出差回來,臉很臭喔。」

時機不湊巧,店員走來收碗盤,把我的鐵板端走。直人叔叔乾咳幾聲,恢復鎮定後再次瞪着我。

水原——跟瑠花同姓。

猜中了。

語畢,直人叔叔的眼神再次飄開。「埋土」說起來很好聽吧,其實是我們一起埋了我哥那廢物的屍體。

但這沒什麼問題吧?不要在假日打電話過來啦。

「我不是神。」

無巧不成書,他用那雙酷似瑠花的眼睛畏怯地看着我。

我低頭沉思,梳理我與楠田的關係。

「……」

我本來就對這個人沒啥好感,從來上班第一天就看他不爽。有夠衰,我爲何非得在這種人底下工作啊?

這種分手方式的確很爛,但我當時也處於恐慌狀態。

我將衣領向右扯,露出右側肩膀,直人叔叔震驚地注視着。

「真的啦,我不會提到你,是我自己殺了他、埋了他。你有你的殺人動機,我也有滿滿的動機啊。我恨透了自己的家人,身上還有虐待的痕跡喔?你看。」

「男朋友?不不不,纔不是,我和瑠花在同一個地方打工,知道她單親,家裏只有爸爸,所以想說問問看啊。唉,直人叔叔,這樣真的好嗎?你要丟下唯一的女兒,不知道坐幾年牢嗎?就算可以出獄,也一定會被討厭喔。」

不需要再死撐受氣了。

江原店長察覺是我,霎時喫了一驚,但臉色一樣難看。他「嗯哼」地咳嗽,叫我進去。他去總公司研習的這一陣子,我們度過了一段耳根清靜的生活,好日子結束了,可惡。

楠田志保。

「嗯?喔。真假?你不做了喔?」

水原直人。

我不改笑容,慢慢從他手中抽出手機。

「喂,直人叔叔啊,你忍心讓瑠花變得孤苦無依嗎?」

「我不是有傳簡訊要你打給我嗎?我等不到電話,自己打了,你沒接。」

「楠田辭職了。」

江原店長拉來一張摺椅,打開遞給我,我放下公事包,在摺椅上坐下。

「你是瑠花的男朋友嗎?」

「啊?你說什麼?」

對喔,我是看在薪水不錯的分上才做了這麼久,但不是非得在這裏上班不可。我現在有瑠花了。

「喔……」

直人叔叔狠瞪我大半天,最後終於用力嘆氣,甩開我的手,喃喃低語:

啊,經他一說——

「居然載屍體去上班,太威了吧,請受我一拜。」

「我信,不用給我看。那是石田分社長乾的嗎?」

「那個,佐田,我做到今天。」

既然他都主動問了,我也大方地開口:

「不用立刻動手,學校剛放暑假,我想把握難得的機會,好好過完這個暑假。我去頂罪會被警察帶走嘛?這樣高中最後的暑假就得在拘留所或牢房裏過了。我想在暑假最後一天晚上或開學典禮早上下手,如何?」

「很高興認識你,我們有機會再約吧。」

我對直人叔叔展露笑顏。直人叔叔沒有看我,拿出手機低語:

「你們因爲感情問題吵架了?我不想幹涉員工隱私,不過楠田哭得很慘,以防萬一我確認一下,你沒對她施暴之類的吧?」

聽到這一句,我猛力抓起直人叔叔的手腕。他震了一下,僵住不動。

「啊?爲什麼?」

「楠田嗎?」

「什麼!你說什麼?」

「嗯——有些是,但大部分是我哥高貴的傑作,他只要看見我就一定會揍我。哈哈、哈哈。對喔,我老爸是你的頂頭上司呢。你也挺有一手的嘛,竟敢對上司的太太出手,很行啊。」

我邊說邊拉開左側衣領,直人叔叔溫柔地制止了我。

直人叔叔和我媽那髒女人搞婚外情,我親眼目睹過他們的偷情現場,所以一直知道有直人叔叔這號人物。

「我對她說了過分的話。因此,我會負起責任辭職的。」

「可以請你順便殺了我父母嗎?」

「……你要拜託我什麼事?」

「啊,猜對了?哇,太巧了吧!你姓水原嘛?仔細看,眼睛長得跟瑠花超級像,我就猜你們可能是父女。」

「你爲什麼不接電話?」

「早安。」

我就是在那裏遇到直人叔叔的。

東千尋 八月五日 星期一 早上十點

啊,我害佐田被店長騷擾,跟他說一聲吧。

「我不想戴着父母的枷鎖長大。哈哈,你要是肯幫我殺了他們,我願意幫你扛起罪名,包括你失手殺死的傢伙。」

我要跟瑠花洗澡前收到了簡訊,但因爲滿腦子都是瑠花,就忘光光了。

「那至少回個訊息吧。」

我和她發生了關係,發現「還是不對」,做完當天就把她甩了。

之前想到要換工作就覺得麻煩,所以刻意逃避不想。現在,我能鼓起勇氣了。

真麻煩。

總之,我乾脆威脅直人叔叔,不告訴我聯絡方式,就要把整件事情抖出來,並在一週後的今天約他出來。

「店長早。」

「什麼?」

直人叔叔的眉毛動了一下。我揚起嘴角,繼續這可笑的話題。

我抬起頭,對上江原店長質疑的雙眼。那副高傲的嘴臉。啊,他不相信我,覺得一定是我不對。好吧,這整件事是我不好,不過又關他什麼事呢?真令人火大。

停放在戶外停車場的車子在暑氣下蒸騰了一天,要開車回家時已散發出微微腐臭,直人叔叔受不了那股臭味,直奔雜貨店買了大鐵鍬,接着便把車開往荒郊野嶺。

我順口說出這件事。這可不是威脅,我是發自內心尊敬他。

「哈哈,直人叔叔,我就把話說開囉,我今天找你出來,是有一事相求啦。你看,時間都過這麼久了,如此天載難逢的大好機會,還好你沒傻傻跑去自首。」

我決定先去店長室,回頭再去換衣服。雖說是店長室,其實也只是稍微做出隔間的簡易小房間,讓客人無法從外側望進裏面。

「別瞪我了,我不會抨擊你的所作所爲。我們不是一起埋土的夥伴嗎?」

那裏有一大片怵目驚心的黑青。

你之前不是還問我要不要當副店長嗎?翻臉跟翻書一樣快。

「東,好久不見。」

一搬出瑠花的名字,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聲音也低了幾階。

「哈哈,謝啦,神。」

「全是那對父母害的,他們害我感受不到任何幸福。交個朋友都失敗,每天假笑也快到極限了。只要他們死了,我會過得更好更幸福,也許就能變成普通人了。」

「啊,其他地方也有喔。」

「喂,東,你幹了什麼?昨天店長特地打電話給我,盤問你的事耶。」

我拿起包包離席。江原店長似乎在後頭說了些什麼。我避開印刷機具,直接繞去後門,途中與佐田擦肩而過。

「我怎麼知道……」

「……什麼時候動手?」

「你怎麼知道我女兒的名字?」

「抱歉,我假日忙私事,不方便回電。」

直人叔叔一臉尷尬,欲放開我的手,我卻反過來抓住他,進一步說:

等等?

思及此,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我建議她調店,但她說想跟你斷乾淨,拒絕了我。東,你做了什麼?」

「算了,上班前我有話要問你,坐下吧。」

「我不會說。瑠花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會把你殺了我哥的事情告訴她,也不會提到這場交易。」

我樂不可支。聽完故事的來龍去脈後,我也把牛排嗑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

「你是神,你就是我的神。有人不殺人卻是壞人,有人殺了人卻是好人。真是學了一課呢。神,再請你多幫忙囉。」

「好吧,你先向我保證,絕對不會告訴瑠花。」

我竊笑着喝完果汁,把冰塊含在嘴裏,嘎嘰嘎嘰地咬碎。

給一般人看,也許會覺得他很爛吧。但是,倘若他連跨越道德邊界的勇氣都沒有,我也不會拜託他殺人。

「電話?」

佐田聽到我的聲音,隨即衝來,攔住正要前往休息室換衣服的我。

「幹麼?」

「她不是最近一直請假嗎?我接到她的電話,說要辭職。現在是最忙的時期,我問了辭職原因,她說不想跟你一起上班。」

「你在說什麼?我做的事不可原諒。」

「我和楠田發生了一夜情。」

「真的,掰啦。」

我拍拍佐田的肩膀,把門卡插進後門,倏地,背後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以爲是佐田,原來是江原店長。

「東,你在說什麼?沒必要辭職——」

我一秒甩開他的手,振臂一揮,賞他左頰一記痛拳。

江原店長向後倒去,狼狽地跌在作業臺下,佐田和其他店員傻眼地望着我們,江原店長扶着臉頰,整個人呆掉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揍人。

「這樣就能正式解約了吧。再見。」

江原店長似乎還在後面說什麼,我頭也不回地穿越後門。

接着,我拿出錢包和手機,塞進口袋,並直接把無用的公事包扔在員工通道。揍人的亢奮未消,嘴角無法剋制地發笑。

不用再打這條悶熱的領帶了。我隨手扯開領帶,把它砸在通道上,領口的鈕釦也一併飛掉。

此舉引來路人狐疑的側目。

我走出大樓通往車站的出口。

涼快多了。

我自由了。

石田武命 八月六日 星期二 晚上六點

「瑠花,請你和我交往!」

鳳仙的打工結束後,我在自行車停車場九十度彎腰,對瑠花伸出雙手。我們今天都是六點下班。

「什麼?你是跟我開玩笑?」

瑠花維持牽腳踏車的姿勢,聲音嚇到分了岔。

我因爲低着頭,看不見她的表情。

五、告白。

他似乎有暴力性行爲的傾向,瑠花若曾跟他交往,不可能毫無跡象。

「你怎麼有辦法說得一本正經啊。」

我用原子筆畫掉第五項,重新把紙放進揹包,繼續往車站的方向騎。

仔細想想,瑠花正處於相當不得了的暴風中心,只要我替直人叔叔頂罪,她應該就能迎向普通人的生活。

「不是,我真的喜歡你!我喜歡你!」

我用聰明哥和佐知子姊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腰開始酸了,好累啊。

我騎着腳踏車,直到來到看不見鳳仙的地方纔停下來。避開人來人往的地方之後,我從揹包拿出那張紙。

我裝出無奈的笑臉,一面打開腳踏車的鎖。大概是心情切換太快,瑠花露出傻眼至極的表情。

我用音準欠佳的吉他彈奏C和絃,曲子是井上陽水的〈少年時代〉。

神——直人叔叔會在夏季的尾巴替我終結這一切。

「武命,你先抬起頭。」

「爲什麼不行?我又沒給別人造成麻煩。」

已經無法回到那段日子了。

「我有刻意站在角落,你是哪隻眼睛看到我妨礙行人通行?腦袋有病嗎?」

「爲什麼這裏不行,其他地方就可以?」

「不過,我很感謝你的心意。對我來說,鳳仙的人就像真正的家人。」

「好吧。」

二、喫遍鳳仙的所有菜單。

就在這時……

我用雙手拍拍臉頰,深呼吸,組起在「BOOK OFF」買的便宜譜架,夾上幾張手寫的吉他和絃譜。

說起來,這一小時根本沒有路人停下來。既然沒人在乎,我在這裏唱礙着誰了嗎?走開啦,我想唱下一首歌。

是照史的女朋友,岸本。

「也不是!」

不過,廢物老哥怎麼會跟瑠花產生交集呢?

「這樣啊。那麼,我們明天鳳仙見。」

沒有路人回頭看我。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幸福的結局。

因爲害怕被討厭,所以總是裝出笑臉。

一、一個人去喫燒肉。

「咦?什麼意思?你等等喔,給我說清楚。我被拿來做實驗了?」

不妙,來硬的?我擺出防禦姿勢。

「小子,別唱了。」

三、送禮物給谷藤夫婦。

我想也是。我雖然緊張,但不覺得丟臉。

我依言抬起頭,看到瑠花一臉又氣又好笑。

「好朋友喔。」

「太好啦,朋友來接你囉。還不快走?我會在這裏盯着你離開。」

「所以這樣就好嗎?一般人會這樣嗎?」

七、當一次扒手。

警察挑釁的言詞使我忍不住回嘴,這一回換成後面有人拍我肩膀。

我已所向無敵。

我知道街頭演唱是違法的,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被趕,我還有歌想唱。其中一位警察瞪着我。

我好想要像直人叔叔這樣的父親。瑠花,我好羨慕你。他雖然是髒女人的偷情對象,但也比我家那羣垃圾好太多了,能不能跟我交換啊?

如果真的在一起了,她遲早會發現那個男人是我哥,我們應該就會分手了。對我來說,重點在於付諸行動「告白」。我想蛻變成男人。

不過,至少讓我把握此刻——

「爲什麼啊!」

我們面面相覷,「唉嘿嘿」地傻笑。

「我們是一般朋友還是好朋友?」

「哈哈,那我走囉。」

我訝異地叫出他的名字,他微微轉頭看了我一眼。

「嘿咻。」我坐上腳踏車,笑着說:「一次就好,我想要告白看看!」

「不是玩笑!我是認真的!但是被拒絕也沒辦法啊!」

願望清單

接着打開吉他盒,取出一把木吉他,頭穿過揹帶,把它背在肩膀上。

儘管想不通,但如今這些也不重要了,我決定放棄思考。

「整人遊戲?」

他曾經帶女人回家。記得那天我睡到一半,被女人的抽泣聲吵醒,心驚膽顫地到走廊查看,撞見女人鼻青臉腫的奪門而出。

警察瞬間皺起眉頭,但隨即露出得意的笑容。

瑠花困惑歸困惑,不忘解開自己的腳踏車鎖,把車牽過來。

這是僅屬於我一人的現場演奏。

我從沒想過今後要靠音樂維生。只是想說,以後可以偶爾和照史見個面,悠哉地玩音樂,慢慢長大成人、步入社會。

「本處規定不能進行街頭表演。」

那傢伙突然擋在我跟警察之間。

我希望她得到幸福。無論她有任何苦衷,我都有義務把她推往幸福的道路。

「好、好喔。」

接着,我移動到車站正前方最熱鬧的位置,把身上背的吉他盒放在地上。

「咦?照史?」

「武命,我完全把你當成朋友,所以從來沒想過喜歡或是討厭的問題。不過,和你在一起很開心。」

我不耐煩地加大音量,行人交頭接耳地端詳我。我不想用這種方式引人注目啊。

「不是玩笑,我是真的喜歡你!」

夕陽灑落,照亮她臉頰上薄薄的汗珠,真可愛。

「什麼?就這樣?你果然是開玩笑?」

騎了三十分鐘的腳踏車,總算抵達車站了。我步入站內,打開大型寄物櫃的鎖,從裏面搬出吉他。昨天我特地把吉他鎖在裏面,方便今天打工結束後直接過來。這是我用去年在鳳仙領到的第一份打工薪水買的便宜吉他。

「是嗎?好吧。」

「啊,我也這麼想。這是真心話?」

「這裏是道路正中央,會妨礙行人通行。」

六點半了,現在正是通勤族的下班時間,加上放暑假,四處是小學生和國中生,是最理想的狀態。

我們互相道別,踏上歸途。

我一面奔馳,一面在腦中快速計算接下來的計畫。

「既然喜歡我,可以表現得再傷心難過一點嗎?」

「嗯,真心的。希望我們以後還能做朋友,友情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但若問要不要進一步交往,老實說,都無所謂。

照史爲什麼跑來這裏?

不妙,警察來了。

四、看煙火。

「好,明天見。」

這是本來要跟照史一起練的曲子。

「嗯,我今天要去車站附近辦事。」

我全力反擊,另一位警察向前一步。

「那個,抱歉!是我朋友不對!我馬上帶他離開!」

有人從後面拍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兩位警察。

不,打從我在那個家誕生的那一刻,便註定沒有幸福人生。無論在哪裏、做什麼,家庭環境的陰影都如影隨形地圍繞着我,就連此時此刻也是。我沒辦法改變命運。

九、和照史和好。

同時也很困擾。

我也想過他們是不是曾經交往,但馬上覺得不可能。我不認爲那傢伙能跟一位女性健全地交往。

八、遊戲全破。

六、街頭演奏。

「咦?怎麼今天是這個方向?」

「呃——回家的人,大家好,我叫武命,現、現在要爲各位帶來演唱。請多指教。」

喔對,我今天之所以向瑠花告白,絕不是想利用交往藉機觀察她。我做了最後一個暑假的願望清單,然後莫名就把「告白」寫上去了。論起我最喜歡的女孩子,當然是瑠花了。

我們一起打工了一整年,說我對她毫無感覺絕對是騙人的。

在街頭自言自語、自彈自唱過了一小時左右,當我爲下一首曲子調音時,突然被人叫住。

「抱歉,那個……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是我現在有算是正在交往的對象,只能拒絕你了。」

雖然只是背影,但我不會認錯那顆小平頭。

「武命,聽話,我們走囉!」

「呃,美希?」

「警察先生,謝謝你們!武命,走!」

照史和岸本雙雙阻止了我,我只能無奈地收起吉他,摺起譜架,塞進揹包。

照史牽起我和岸本的手,帶我們跑向車站另一側的大馬路。

我們跑了一小段路,直到看不見警察,三人才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下來。照史輕輕放開我和岸本的手。

「照、照史,還有美希,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們在車站前面的麥當勞喫晚餐,剛好看到的。」美希說。

「這麼巧?」

我覺得很尷尬,不敢看照史的臉。除此之外,表演被迫中止也很傷腦筋,這樣算是完成願望清單了嗎?

到底算不算數?我確實在街頭演唱了,應該可以算吧?雖然沒有唱到完,但的確做過了……

我喃喃自語,煩躁地抓頭蹲下來,照史似乎看不下去,主動開口:

「武命,冷靜。」

我一時語塞,閉上眼睛深呼吸數次,終於能夠冷靜回應:

「啊、嗯……對不起。」

我靠在路邊的護欄上,手捂着臉。照史跟我一起靠着護欄休息。

「呃——武命,好久不見,你剛剛在車站前幹麼啊?」

「如你所見,我在街頭演唱。」

「咦?街頭演唱?真的假的?大概多久啊?」

「一小時左右……?」

這句話使我的意識逐漸轉黑。

懂、嗎?

「那個,你聽起來可能像藉口,但我當時跟美希吵架了,心情也很糟,所以遷怒到你身上……你總是和我商量家裏的事情,我卻突然把你推開,對不起!」

愚蠢。

「我也是,我早就想跟你和好了!」

儘管心裏覺得沒希望,我還是想和照史重修舊好,所以把它寫在願望清單上。我以爲這個願望一定不會實現。只有這個願望不會實現。

不過啊,現在纔來救我,似乎太晚了喔。

我邊說邊再度深深擁抱。

太強了?這答案令我始料未及。

「因爲你叫我以後都別再跟你說話啊。」

咦?

「阿照,我需要先回避一下嗎?」

照史,已經太遲了。

「有、有嗎?很酷嗎?好吧,這樣結束也不壞。」

「我還喫得下,完全沒問題。武命,要來嗎?」

「所以才被警察驅趕?太強了吧!」

如此回應之後,照史扭捏而確實地回抱了我。

我放開照史,照史露出「被你擺了一道」的表情說:

我完全沒料到他會跟我道歉,整個人愣住了。

「你請客?」

「你彈了哪些曲子?」

「呃——柚子的〈夏色〉、Whiteberry的〈捉迷藏〉,還有愛繆的〈金盞花〉這類的……啊!和井上陽水的〈少年時代〉。」

我曾傻傻地把你當朋友、把你當神一樣崇拜。

話一出口,我才驚覺失言。笑容逐漸從照史臉上消失。

「等等,阿照,你又要喫?」

既然別人覺得這樣很厲害,那應該算數吧。晚點來把這一項清單劃掉。

「〈少年時代〉不是說好我們要一起彈嗎?你怎麼自己偷跑!」

「唉,好啦好啦,今天我請客!那麼,你願意繼續跟我當朋友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樣好嗎?我可以坦然感到高興嗎?

「武命,抱歉,我後來有好好反省。我說了過分的話,傷害了你。」

連岸本也被我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給嚇到。

照史。

「不用,你留在這裏就好。」

「嗚哦?」

「武命,真的很抱歉,我還想跟你做朋友。」

「武、武命?」

我的擁抱不是因爲高興。

「當然好啊!照史,我完全沒生氣,我很想你!」

我放開掩面的手,眼前出現照史熟悉的臉龐,旁邊還有岸本擔心地望着我們。

我以手遮臉,閉上眼睛。

岸本來到我面前,深深低頭道歉。我用很慢的動作遮住臉,這次照史用清晰的口吻說:

「該、該不會是我害的?武命,抱歉!我前陣子跟阿照吵架,把你們搞得烏煙瘴氣的,對不起。」

照史沒有要岸本離開,他坦然面向我,伸手輕擁我的肩膀。

我用力抱住照史。

愚蠢、愚蠢,愚蠢至極。

無聊透頂。真是夠了。現在?現在纔來跟我說這些?太遲了啦。

「喂,你有沒有好好喫飯啊?感覺瘦了一點。走,要不要去喫飯?」

「武命,你很猛耶!我還沒有勇氣街頭演唱,太酷了!」

不行,我沒辦法卸除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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