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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少年

《那个已然饱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2.4万 字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下午二点

救救我。

拜托谁来救救我,我好难受,我受够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努力,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呢?

救命,谁来救救我——

好吧,要是真能稀松平常地大声呼救,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现实是,一旦来错人,反而会害惨自己。随便暴露出弱点,很可能陷自己于死地。被瞧不起、被威胁,或被一脚踢开。觉得全世界都会来帮助自己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我早就亲身领教过了。哈哈、哈哈哈……

嘎啦嘎啦嘎啦……脚踏车的车轮发出空转声。

右手似乎磨破皮了,在炎热的天气下,格外地炽热火辣。

幸好我是摔在草原,如果摔在柏油路,恐怕会伤得更重。唉,不过啊,要是能就此一死百了也不坏。

不对,只是脚踏车骑太快,在柏油路上打滑而已,应该死不了吧。

草木围绕的感觉真舒服。我深吸一口气。

结业典礼在上午结束,拜此所赐,平时总在夕阳路踏上归途的学生们,难得能在如此的大好晴天离开校园。

闭上眼睛,感官随即变得敏锐。青草的味道、蝉的叫声。啊,不知哪里还有乌鸦叫着。微风迎面吹拂,明明日正当中,感觉竟然满舒服的。

现场只有我。只有我一人。

每次都找我抱怨家人,你烦不烦啊?

老是露出一张苦瓜脸,你还要不要脸?真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不幸的人?

你知道我也承受了许多压力吗?不要以为只有你自己很痛苦!

最近别来找我讲话,我受够你了!

对,星期一的时候,我跟好友照史吵架了,他对我撂下狠话。

他那天似乎心情不好,我却揪着他一个劲地抱怨家人,结果踩到他的地雷,被他狠狠骂了一顿。我们未能和好如初,而今天就开始放暑假了。

今天蝉声特别嚣张,连在家中都能微微听见。由于旁边就是田地,有时栖息在那里的青蛙也会加入合唱,扰人清梦。

好痛……

是安西同学打来的。

『原来、是这样……你后悔吗?』

我想杀死的其中一人——废物站在那里。

「可恶……」

『嗯,谢谢你。那个,水原同学,我忽然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跑去援交,为什么能麻木地做这种事。我觉得很害怕,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人。我应该更珍惜自己的,总之,我真的好后悔……』

『好、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遇到了困难,我不想成为绊脚石。我虽然很重视自己,但水原同学现在一样重要。』

『被玩了……』

「加上?」

他强制中止我洗到一半的衣服。

『那个,我想为今天的事情好好向你道谢。谢、谢谢你帮我。』

「不过,我也半斤八两。」

我将个人使用的洗衣精和柔软精倒入洗衣机的专用沟槽。家里的洗衣精和柔软精分成四种,造成空间上的杂乱,大家各用各的。

回头走进浴室前,我的视线转向左侧。

无能为力……但又不能怎样。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晚上九点

「我也跟许多男人发生关系,玩火自焚。我骗他们自己成年,和年纪大的男人约会碰面。我也很烂,我们是一国的。」

我可能会死在这里。哈哈,不赖嘛。这是我第一次反抗,心跳得很快呢。

好热。

「这个家没分先后顺序吧?休想用你的烂规矩来教训我!」

『没关系,自己做的事,要自己承担。如、如果你选择前进,我也想一起前进,再加上——』

「爸爸,对不起,事出突然,我今天有话想对你说。深夜回来也没关系,我会醒着等你。因为一些原因,我把门锁上了,你回来时请按门铃。爱你。」

『啊,那个……喂?是我,安西……』

推开家门。

我没再顶嘴。正确来说,是因为呼吸不过来,无法开口。

「脏女人」是指我妈,「废物」是指我哥高贵。附带一提,我爸是「混帐老头」。

说出来后,我总算察觉自己的心情。

「去死一死!」

「在我回来之前,给我洗好晾好!」

摔倒时似乎撞到了石头,肩膀、腰和侧腹都微微发疼。果不其然,右手掌破皮流血了。

「呼……呼……呜、咕!」

洗衣机发出叩隆声开始旋转,噪音盖过了蝉声。

「嗯,回来的路上,我不是跟你提过吗?我被一个叫可可的家伙盯上了,我不小心刺了他一刀。他把我的影片上传到色情网站,还在底下备注了我的学校。老实说,他真的很恶劣,但我也不该拿刀刺他。我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当作反省。」

内心一惊。之前我从没犯过这种失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想反抗他吗?别了吧,下场会很惨的。今天也嘻嘻哈哈地蒙混过关吧?武命,你懂吧?在世间走跳,有时逃跑是必要武器啊。

一阵冲击。

没错,武命,千万记着。

『是、吗……你还是要去?』

菸味显示废物在家。

即使如此仍要活下去。暑假已经排了打工,假期结束照样要上学。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躺着这里,但世界不会允许。人总是不得不活下去。

我想大吼「搞什么」,但声音出不来。不过,也许这才是万幸。

我动怒了。

附近连个路人都没有。不意外,社会人士这个时间通常在上班,这一带跨区读龟谷高中的只有我一人。

我站起来,扶起倒地的脚踏车。

「咕、啊……」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不会找借口,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还有,安西同学,我想去警察局自首。」

洗衣机停下来后,蝉声扰攘刺耳。我缓缓起身,把工作服甩在墙壁上。

可恶。可恶。可恶。

我跨上脚踏车,奔驰在人烟罕至的田间小径,只是拼命骑着。

废物出完气似乎满足了,就这样走出家门。

『原、原来是这样。』

不这么做的话,会想起自己的不幸。

『你要、自首?』

「如今回头想想,里面很多人都很粗鲁,尤其在我坦承未成年后,有人会临阵脱逃,有人则会露出禽兽般的眼神……」

挂在客厅墙面的时钟指向九点,爸爸就快回来了。我一边对于打扰他工作感到内疚,一边趴在桌上静待时间流逝。

「啊?」

彷佛慢动作重播般,我的脸被赏了一拳,眼冒金星。

『不、不用隐瞒,说吧。』

「怎么啦?」

不是气温造成的热,也不是稍早摔车那种破皮疼痛。

没错,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去死一死算了。

我呆望着流出的血,用制服把血擦掉,白衬衫随即染成红色。无所谓,反正明天放暑假,洗一洗就没事了。

「嗯,只要去警察局自首、道出一切,警察就能一并帮我处理可可的纠缠及偷拍影片。因此,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关于二宫的所作所为,我上网查过了,他这样是胁迫别人卖春,只要跟警察说明,他就会立刻被抓。可是,如此一来,你援交的事情就会曝光,在家里和学校传开来。如果你不想,我就不会跟警察说。」

「喂?」

『咦?』

从气息可知有人在家。上次是脏女人,今天大概是废物吧。

嘎啦嘎啦地推开通往洗脸间的门,打开左手边的洗衣机盖子。很好,里面还是空的,趁现在。我脱下沾满泥土和血渍的衬衫,丢进洗衣槽。

『寂寞?水、水原同学,那个,你是因为寂寞,才做这种事吗?』

我没流鼻血,没折断鼻梁,但是痛到蹲下来。啊,渗出眼泪了。我气自己没用。

我其实很空虚、很寂寞吗?不过,我还笑得出来,能够嬉皮笑脸。因为,亲和力是人缘的重要武器。

我悠哉地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抱着肚子低下头,这时,一件满是汗臭的工厂制服从头顶罩上来。

遵守秩序?有这种规定?这个家不是毫无章法吗?

废物污秽的嘴脸近在眼前。

殴打的余波未消,我轻微地吐了。早上吃的甜面包从胃部逆流,我整个反胃到不行,只好猛灌水。我直接从洗脸台对着水龙头喝,喝了又吐,吐了又喝,直到终于舒服一点,整个人也筋疲力竭。我直接走回房间,倒头就睡。

「没有。不是不敢,而是没想到。因为,我当时真的太寂寞了。」

唉——真无聊,要是能跟瑠花一起回家就好了。我跟她虽然不像跟照史那样无话不谈,但相处起来很愉快。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还是很需要人陪,并觉得空虚起来,于是叫自己不要再想。

压迫感再次传来,这次换成肚子被揍。这下真的快不行了,胃部咕噜咕噜地翻搅。为什么流氓老喜欢攻击身体呢?之前看黑帮火拼的电影时也有这种感觉。

我们的衣服不会一起洗。

「臭小子,我正要用,你想插队啊?给我遵守秩序。」

身体流汗变得好黏,直接去冲澡吧。

『是的,对、对不起。』

我调整呼吸,结果马上吃痛。同时,我也感到些微的情绪。

「嗯……后悔呀。之前明明觉得没什么,双方各取所需,好像不错嘛。直到最近我才醒悟,发现自己只是被玩了。」

我决定不要再想。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废物特别地焦躁。听说他在外面也是恶名昭彰,多亏有这么一个同样是龟谷高中毕业的废物老哥,学校老师有时候会怕我。他这人没什么耐性,动不动就挥拳相向,任何人都拿他没辙。废物从小就有暴力倾向。

「妈的,这样我工作服要怎么洗?你说啊?我本来打算上工前洗的,哈,你跟老子开玩笑?」

「小事,太好了,你总算敞开心房了。」

我用力坐起身。

「真的吗?可能会引发轩然大波喔?」

『你都没有抵抗、吗?』

我传LINE给爸爸以后,四个小时过去了。我垂头丧气地坐在熟悉的餐桌前。爸爸工作时总是很忙,基本上不会回讯。上面显示已读,表示他至少看过了,但我总觉得坐立难安。

我的优点就是笑口常开,佐知子姊也称赞过我的笑容。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我为什么非得被他揍到想哭啊?这种人怎么还不死一死啊?我到底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痛苦?

我被最好的朋友嫌弃。可是我无法跟打工地方的人商量心事,现在也不想回家。

侧腹有强烈的压迫感。在我缩起身体、侧腹出现破绽时,废物狠狠朝那里踢下去。

「是啊,你没想清楚。援交是违法的,千万不能做喔。」

好痛苦,无法呼吸。

我开始有点崇拜自己了。我想着如此白痴的事情,同时瞪着废物,对他讪笑。

我没有呼喊「我回来了」,直接走去洗脸间。

笑吧,随时随地都要笑。

每当我想大口吸气,被踢中的部位就会受到压迫,无法顺利换气。接着头发被人扯住,向上拉。

「谁准你说话的?小武,劝你不要太嚣张,找死是不是?」

滋滋……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有点反应过度。不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连续震动的电话。

「对,我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我跟爸爸,从小没人可以撒娇,又不敢跟同学诉苦,总觉得很丢脸嘛,憋着憋着就憋坏了,某天开始乱上交友网站。我觉得这么做很轻松方便,又能见到许多人。」

「是吗?谢谢。我明白了。」

『你什么时候要说?要不要我也一起去?』

「其实,我正打算晚点向爸爸摊牌,把至今发生的一切都跟他说,包括可可的事,还有我跟男人约炮的事。我想先被痛骂一顿,然后再去警察局报案。所以,第一次做笔录,应该是跟爸爸去。」

『这、这样啊……你要跟家人说啊。』

「是啊,我会把话说清楚,也会一并提到你的事情,你之后应该也会跟我一起去做笔录。」

『好、好的,我明天在家等消息。』

「嗯,麻烦你了。我和爸爸到警察局后,会再跟你说……啊,等等,安西同学,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呢?』

「你喜欢过二宫吗?」

『……我想是的。二宫同学虽然向我勒索,但我曾经喜欢过他。因为,至今从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话,只有二宫同学主动找我。也许,他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就是想敲诈,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是吗……」

『他跟我说钱不够用,要、要我去援交时,我真的吓坏了,但随即便放弃思考。我知道一旦拒绝,二宫同学就会离开我,我又会变得孤单一人。不过,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为了不清醒,我要自己别再想。老实说,就连此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或许还是喜欢他的,很矛盾吧。』

「……你真善良。」

『不是的,我只是不够果断。』

「不管是二宫,还是出卖身体的事,我们一起慢慢克服吧。」

『好、好的,谢谢你。』

我们就此结束通话。

选择不想——我也是啊。我和安西同学一样,借由麻痹思考来逃避问题。

害怕跟爸爸撒娇会被讨厌、害怕跟美希说实话会被讨厌,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造成的结果如今就摊在眼前。

仅限一晚的娱乐变成了恶习,影片被上传到网路。我声称这么做是为了保持内心平衡,但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好好将隐藏至今的心情说出来吧。

死定了。

脸、腹部、腿。爸爸一次又一次不停踢他,可可像只鼠妇般抱头蜷曲身体,即使如此,爸爸还是狂踢猛踹,我甚至开始同情他了。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晚上十点

太大意了,应该先从猫眼确认来者是谁的。

可可咧嘴露出低级下流的笑容,口中可窥见菸焦油造成的大黄牙。

爸爸瞅着哀号的可可,用平时的语气冷静缓慢地说。

「瑠花,是你爸爸打来的。」

我的确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没料到他会实行。那张污秽的嘴脸烙印在脑海,甩也甩不开。

美希说:「等我一下。」并接起电话,边听边点头,看向我这边。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不要!好可怕!

可可发出惨叫,血从口鼻渗出来,但是意识清醒。

爸爸面带微笑,但眼神里毫无笑意。

一时半刻间,爸爸恐怕难以消化,但只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一定能有所突破。

接着,我飞了出去。

对,自虐。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于是不断苛责自己。取得心灵平衡的同时,也反覆苛责自己。国中毕业典礼那一天,以及心灵崩坏的每个时刻,我都很想死,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爸爸迅速抱起我,远离可可身边。

总觉得爸爸这样暗示。我不再多说,抓起客厅桌上的手机和钱包,绕过可可和爸爸,夺门而出。

「啊?为啥啊?哈!海豚,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猛戳我的大腿吗?我当然要好好回敬你啊,抱歉啰。」

我拼命挥舞双手抵抗,却被他轻松甩开,私密部位就这样凄惨地摊开在他面前。

突然,可可粗暴地拉扯我的裙子,布料传来劈里的撕裂声,裙子被撕破,露出了内裤,他直接拉下我的内裤。

正当我要开口时,美希家的电话突然响起,我反射性地震了一下,全身僵硬。

「爸、爸爸!」

我觉得太过火了,于是出声阻拦,爸爸这才惊醒般停下动作。我总算看见爸爸的脸,表情满溢着愤怒。

思索到一半……

「不要,求求你住手。」

门铃声使我回神,心脏剧烈跳动。

可可停下动作,我和进来的人四目相接。可可慢慢转向后方,刹那间寂静无声。

喀嚓一声,玄关的门打开了。

可可想强行塞进来,好痛。

拿起手机,萤幕跃出千寻的LINE讯息通知。

聪明哥、佐知子姊、武命、美希、安西同学、千寻。

别担心,没什么好怕的。

美希带我进客厅坐下休息,还端来冰凉的麦茶。

情况不妙。我一心顾着要跟爸爸摊牌,结果紧张到忘了确认是谁按门铃。一楼大厅没钥匙应该进不来,但只要跟其他住户一起走,就能轻松侵入大楼。我想得不够仔细,疏忽了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对策,我真蠢。

「不要!」

于是,我请他帮忙处理我不擅长的成人网站侵权回报。

「瑠花,你还好吗?」

终于回来了。

在此之前,我都认为死了也无所谓。

即使如此,我依旧发不出声音。神啊,求求祢救救我。是我不好,我不会再乱约炮了,也不会偷懒不做家事,更不会摆臭脸。

快来救我。

昨天,我在千寻的车上和盘托出自己正在承受的种种压力。

太好了。

好想吐。

笑声越来越大,我被甩了数个巴掌,从刚才就一直耳鸣,无法听清楚他说什么。

美希看见我的表情,立刻察觉情况不对,回声「好」,回给我一个拥抱。

正当我在内心呼救时……

「海豚,别来无恙啊。哈哈,我很想你喔。」

而是因为,面对一个愿意对我说「我这一生都会珍惜保护你」的人,我若是有所隐瞒,就太失礼了。起初千寻有些讶异,听完我的烦恼后,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

救救我、救救我。

我放开美希,正经地看着她说。

我必须坦承地面对自我。同时,千寻在我心中所占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咦?瑠花!这么晚了,发生了什么事?」

「呜啊、呕……」

「要是有其他人在家就伤脑筋了,我在附近埋伏了一阵子,才想起刚见面时,你说过自家妈妈去世了,爸爸每天很晚回家,都不理你嘛。那就没啥好犹豫的,我直接上门啦。哈哈、哈哈。这是你之前哭着告诉我的,真怀念啊。哈哈、哈哈哈哈!」

脑门震荡,视界摇晃,身体向后飞去,摔倒在走廊的地上。喀嚓……门应声关上,我晕头转向地抬起身体确认玄关,来者是可可。

不能继续瞒着她。我一口饮尽麦茶,做个深呼吸。

「呜、呜呜……」

「这样玩果然最嗨,哈哈。海豚,你刺了我的大腿,我现在就回敬你。竟然敢捅那种地方,你也真够大胆。哈哈,我现在就捅进你的深处。」

我迅速掌握现况,用气音喊着:

「我写信给成人网站的管理员了,应该可以移除影片,我收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美希轻拍我的背,柔声问道。

「够、够了,爸爸。」

快去吧。

叮咚。

慢慢说吧,把一切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呜哦!瑠花?你怎么了?」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我告诉他,我在游乐场被一个叫作可可、本名不详的男人骚扰,那群人里也有学校同学,我担心可可随时跑来袭击我。

不行,他并不打算收手。我感觉到可可的性器抵住自己的性器。

身体本能性地感觉到危险,瞬间僵住,无法动弹。脸颊传来剧痛,耳朵嗡嗡作响,嘴唇破皮流血。

这个人是禽兽。头发如同倒刺,下巴流淌着口水,急促地喘着气。

「救我……」

我不顾一切地冲进美希的家门,紧紧抱住她。美希似乎刚洗完澡,身上传来好闻的洗发精味道。

我把偷拍影片被上传网路的事情告诉他,并不只是为了找他商量。

「道什么歉?哈哈,我们正要好好相爱呢,不要哭,好好享受嘛,哈哈哈。」

这是我必须完成的责任,我要正面迎战。

「唷!」

我放下手机,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去玄关,就这样不疑有他地开了门。

「别担心,只是说几句话,不会有事的。」

爸爸。

真不敢相信,我在家中被可可袭击了。我叫自己不要再想,没命似地向前跑。

同时,爸爸举起公事包,像挥棒一样狠狠殴打可可的侧腹,可可发出呻吟,倒在地上。

可可扯住我的衣襟,这次换左脸被呼了一掌,接着依序是右脸、左脸、右脸。我痛到发不出声音,强烈的恐惧夺走了行为能力。

没想到他真的跑来我家。

「瑠花,你先去美希家,我有事情要问他。」

一会儿后,手机再次震动。

「美希,听我说……」

「美希!」

因为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我看不见爸爸的表情。他将我放在客厅旁边,随即折回玄关猛踹可可。

千寻专注聆听,时而愤怒地颤抖。听完之后,他只贴心地问了一个问题:「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唉,亏我到处找你,每天去龟谷高中堵人呢,结果连个鬼影也没瞧见。本来想说干脆算了,然后是昨天?还前天?我偶然看见你穿着便服出没在保龄球馆,真走运啊。哈哈、哈哈哈,然后我就跑来啦。」

我想,其中也有自虐的成分在吧。

语毕,可可脱下土色的运动服和内裤,肮脏的性器从他的大腿间裸露而出。

「可、可是,爸……」

他想强暴我。

「对不起、对不起。」

等一下应该会挨骂。不过老实说,我心里满高兴的。因为,总算能把自己的心情好好告诉爸爸了。

这次的一连串风波,全是我自食恶果造成的。如果我还贪心地要求千寻做得更多,就太卑鄙了。

禽兽。

要被吃干抹净了。我终于按捺不住,哗啦啦地泪如雨下,用过度换气的嘶哑嗓音哀求道:

一脚、两脚、三脚。

「请让我暂时待在你家,拜托。」

「我爸?」

我急忙从美希手中接过话筒,对着耳朵。

『瑠花,你没事吧?』

「爸爸!我没事,你呢?」

『冷静点,都没事。』

是一如既往语气斯文的爸爸。我和美希交换眼色,点点头。

「爸爸,现在的情况呢?」

『我在他勉强清醒时,警告他以后不准再靠近你,如果再犯我会报警。』

「他答应了?」

『他向我道歉,说不应该对你下手,也发誓不会再出现,说完就走了。』

太好了,但真的没问题吗?总觉得放不下心。他可是疯狂到会跑来家里耶,会不会只是随口说说?

他被揍得那么惨,会这样就善罢甘休吗?我不过刺了他大腿一刀,他就真的跑来了,感觉有很高的机率报复。

我并非不信任爸爸,只是觉得事情无法轻松解决。

「真的这样就好?我觉得应该报警。」

『没事,不需要弄到报警,爸爸有好好拜托他了。』

「你、你们没打架吗?」

『嗯,起了点争执,家里现在有点乱……我得打扫一下。』

「不会吧,有没有打破碗盘?你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打扫完就去美希家接你。』

我用手按住话筒,看着美希说:

美希制止了母亲。她虽然有点讶异,但没说什么,走去客厅收拾了我们用过的杯盘和点心。

爸爸差点失去平衡,但仍稳稳地接住我。是爸爸的味道。啊,总觉得好久没被爸爸紧紧抱在怀里了。爸爸轻柔地抚摸我的头。

我笑不出来。

「你老是这样,满口说爱我、为我好,却不肯听我说。我问你,你到底知道我什么事情了?」

「让你担心了,过来吧。」

「直人叔叔,请不要责备瑠花,拜托。」

「你要解决什么?具体来说,你到底要帮我做什么?」

我对于爸爸的无言感到生气,当场开门下车。

「你知道我想要怎么做吗?知道我至今做了什么吗?」

爸爸冒着冷汗,不知为何,只是静静望着我。

「真的很抱歉,爸爸。」

「……解决什么?」

为什么?为何不肯听我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在烦恼什么、遇到什么困难吗?

「对啊,瑠花的爸爸来接她了。我出去一下。」

「爸爸。」

「先观察看看?」

一般遇到这种事,不是会问前因后果吗?

替我担心啊!听我说话啊!责备我啊!把我狠狠地骂一顿啊!我不是乖孩子!

我不知道爸爸喜欢猫,更不晓得他会抽菸。

「啊、嗯……美希,谢谢,我到家就跟你说。」

爸爸给了美希一个微笑。

无止境的沉默蔓延,红灯终于转为绿灯。

他不想听我说?

爸爸向来如此,总把责任独自往肩上扛,彷佛当我是局外人。

「我怎么可能和你绝交呢。」

仔细观察才发现,后照镜上挂着猫咪造型的钥匙圈。

——从国中毕业典礼那天起,直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正当我要开口的瞬间,爸爸马上打断我。

「瑠花,没关系的。」

我将自己的右手叠上爸爸的左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没关系,都没事了,你也吓到了吧。我去打扫,晚点去接你。』

午夜十二点的街区万籁俱寂,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我们彼此沉默着。

「妈,等一下,今天不要,我去就好。」

「这不是随便用『我爱你』就能打发的事情吧?你若是真的爱我,就多听我说话啊!不要每次都拿工作当借口,不来参加教学观摩,毕业典礼也都缺席!这叫哪门子爱啊!」

「没关系,我才要道歉。直人叔叔,瑠花就麻烦你了。」

「谢谢你。来,回家吧,瑠花。」

美希将麦茶冰回冰箱,吁气后坐下来。

爸爸板起脸孔淡淡地说,温柔地推开我。我不打算反省,甚至觉得难过,但泪水已在刚刚流干了。

午夜十二点过后,一辆车停在美希的家门前,数秒后,传来电铃声。我们两家的距离其实很近,他却特地开车过来,想必很担心我吧。

美希小声地说,我点点头。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我决定道出一切,于是将身体转向爸爸。

然后,我还来不及回话,电话就被挂断了。我慢慢放下话筒。

『你要乖乖等着,不要乱跑喔。爸爸爱你。』

她不但没有觉得我恶心,还耐心听到了最后。不仅如此,更为未能察觉我的心事向我道歉。

「美希,对不起,瞒着你这么久。」

「你做什么?」

「爸,我——」

——彷佛把他当成了敌人。

「说不上来,至少现在心情是放松的……」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来。

我吻了三秒,强行探入舌头时,被爸爸制止了。

「我明白了。美希,那个,全部说出来有个条件,就是你不能和我绝交喔。」

我真正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我顺着怒气用力扯住爸爸的衣服,把脸靠过去,硬是亲了他的嘴。

「没关系,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担心,爸爸一定会设法解决问题。」

美希哭了,我是第一次看见美希哭。我离开爸爸,迅速跑回她身边。

爸爸从西装换成了便服,表情疲累地站在屋外,我扑进他的怀里。

「爸爸,我会晚上溜出去,跟交友网站上认识的男网友做爱。你懂吗?做爱!因为爸爸总是不理我,不肯拥抱我!我只好跟其他人上床,填补内心的空虚!你都听见了吗?我很恶劣吧!光靠一句爱是不够的啊!」

对于家事的态度也是,没跟我商量便擅自决定要请人帮忙,完全没考虑我的立场。

我对于爸爸异常沉着的态度感到不太对劲,不过还是坐进了车里。

「你什么也不用说。」

「咦、啊,好的。」

但是停不下来。在心中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溃堤了。

设法解决问题。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说。不需要每件事都跟我交代。

说啊!你知道吗?刚刚可是有个男人跑到家里,想强暴我耶?你怎么都不问呢?太奇怪了,这不合理啊。

美希稳稳的语调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将至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是不是有人来了?」

他刻意瞒我?因为怕我讨厌吗?

「啊,美希,今天真抱歉。」

我跟美希坐回沙发,美希重新替我添满麦茶。

我不自觉低语。爸爸驶过黑夜的巷道,伸出左手摸摸我的头。

「直人叔叔。」

连自己濒临极限都没察觉,最后才会爆发冲突。我如此愚蠢,美希却没责怪我。

「咦?」

爸爸果然会吸菸,在家时明明一次也没抽过。

「瑠花,你还好吗?」

「爸……」

「哎呀,妈妈得去打声招呼。」

「哦!」

我走去玄关,美希跟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在门外看见了爸爸。

相对地,他的手从我头上移开,我抬头瞪着他。爸爸什么也没说,引擎声和冷气声支配了整个空间,他越是沉默,我的怒气就越烧越旺。

发生了这件事,我原先的计画被打乱了。时间已晚,或许应该明天再说,但我不想继续拖延问题。

「瑠花?你怎么了?瑠花?」

不用说?

「美希……」

我往后站,回头看着美希,发现她瞪着爸爸。

我低着头,话语不小心脱口而出。爸爸小声地说:「咦?」我盯着自己的大腿,感觉身体、肌肤和头逐渐变冷。愤怒使我的思路变得清晰冷静。

「爸爸,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爸爸维持着僵硬的表情,缄默不语。我握得太用力,把爸爸的衣领都扯皱了。

有菸味。

我愣住了。爸爸自己接下去说:

「谢谢。」

她从以前就不喜欢爸爸,认为爸爸不负责任,把家事丢给我。因为这样,美希不尊称他「伯父」,而是直接叫他「直人叔叔」。我有点担心她会冲动行事,下一秒却看她弯下了腰。

「怎、怎么办?」

美希不惜送我到屋外,直到车子开远都深深低着头。

爸爸静默不语。

我真笨。

我口口声声说爱爸爸,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也许心里下意识地回避他。

开门的时候,美希的母亲从屋内走出来。

「目前都没事了。瑠花,你愿意从头告诉我吗?」

透过夜游来填补心灵的空虚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而我之前竟然完全无感。我把自己当成瑕疵品,一心只想满足心灵。

离开美希家后,我由爸爸开车护送回家。上次坐爸爸的车,已经是小学的事情了,我闻到一丝菸味,察觉车内摆着菸灰缸,里面有抽完的菸屁股。

语毕,爸爸对我展露笑容。

我气坏了。我怎么可能因为爸爸抽菸就讨厌他呢!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七点半

不知几年以后,城镇化作了废墟。

我被无数不明的黑色雾霭追赶着。

我没穿鞋,脚被玻璃碎片和石头刺到破皮流血,但我依旧不停地跑。

即使已经喘不过气、眼前朦胧一片,我还是拼命逃亡。然而,终究来到路的尽头。瓦砾山形成高墙,我再也无法前进。

回头一看,黑色雾霭一寸寸地逼近,我因为恐惧而过度换气,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再仔细看,黑色雾霭变成了清晰的形体。

一部分的雾霭变成了废物,一部分雾霭变成了混帐老头,一部分的雾霭变成了脏女人的脸。

眼前挤满了无数的家人脸孔,没救了,我即将死在这里。一人孤单地上路,没有任何人会来救我。忽然,过度换气平息下来,因为我彻底心死了。

我闭上眼睛等死,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死亡造访,甚至不觉得痛。

五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过去了,我终于睁开眼睛。

神降临了。

他身穿白袍,振臂一挥便将那些黑雾吹散。雾霭在飞散时,化作血淋淋的碎肉。

太厉害了,这个神太厉害了。

我兴奋地大叫,神听见大叫,转过头来。

因为逆光的关系,我看不见他的脸。

蝉的声音。

现在几点?

我睡到满身大汗。因为是趴着便失去意识,脖子也酸痛不已。

我没有爬起,直接看向墙壁的挂钟,时针指向七点半。早上七点半?不会吧!

没记错的话,我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倒下,所以,我睡了超过十七个小时吗?

我总是对这家伙言听计从,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反抗。但其实,他对我丝毫不感兴趣。上国中之前,他对我实行高压教育。直到见我成绩不进反退,知道了我脑袋不好,从今以后便称我为「失败品」,对我失去兴趣。

我当然不打算这么做,只是这样回答比较安全省事。

「现在……几点?」

「啊——没有……」

「你暑假有什么计画?」

混帐老头这次把眼睛从报纸移开,斜睨着我——正确来说,是我手上拿的面包。

瑠花用力弹起,抓起自己的手机,一边搔着头发,一边猛眨眼睛。

「我也要洗。」

「为什么要OK绷?你受伤了?」

「还有,我想快速冲个澡,可以吗?一下下就好。」

白饭、蛋、青花菜……刚刚吃的食材都吐出来了。我再次催吐。

「什么,九点?超过九点了?」

「不行!」

正确来说,是感觉对上了眼。混帐老头正在看报纸,察觉我走来,手中的报纸似乎动了一下。

我的母亲——那个脏女人在厨房洗碗,想必是从昨天放到今天的吧。我无言地走去厨房打开冰箱。

干燥的喉咙被痰噎着,我些微地呛到。

东千寻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九点

「喂,你在胡说什么?是说,你有胸罩吗?」

我独自将「丰盛的早餐」塞入口中。

无可奈何之下,我从冰箱拿出做好的早餐,里面有炒蛋、香肠、青花菜和自制优格。

我沉默了片刻,静静走回厨房,把面包丢进垃圾桶。期间,脏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用吸水布擦干洗好的餐具。

我茫茫然地望着虚空发起呆,脑袋一时半刻无法清醒,身体也残留着倦怠感。反观瑠花似乎已完全清醒,迅速且明确地展开对应。

右手好痛。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压迫感。我睁开眼睛,发现瑠花的头枕在我的右腕。我用空着的左手揉揉眼睛,鼻子嗅到她头发的香味。我用左手轻摸她的头,同时挪动被压到发疼的右手。

「我看看喔……九点十二分。」

所以,他不在的星期一晚上到星期二早上,是我最充实愉快的放松时间。

我并不感谢这一顿饭,纯粹是因为不说「开动」会被骂。用完早餐不久,混帐老头就去上班了,脏女人跟个奴隶一样,帮他把公事包送到门口。

总不可能是我睡太久,睡到了星期二早上吧。

有够脏,整个人都是垃圾。

除此之外,我还曾目睹她趁混帐老头不在,邀他的下属来家里,堂而皇之地在客厅沙发上做爱。

吐出来了。

完了!那家伙的衣服还没洗!

脏女人是我恨不得咒她去死的第三人。

他是我恨不得咒他去死的第二人。

「送我去打工地点。」

他眼神不悦地说。

啧,应该趁他们不在家时先吃的。

往棉被一看,废物不在。

「好啊。」

天要下红雨了。不过我也懒得深究,还是赶紧离开这个肮脏的房间吧。

闭上眼睛想了想,今天的打工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准备出发,出门之前,我要先冲澡,找东西填肚子才行。对了,说到冲澡,我昨天没洗澡。

从胃部逆流而上的呕吐物寻求着出口,从鼻孔喷出来。我吐了再吐、吐了再吐,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才冲水。然后,我走去洗手,喝水龙头的自来水。

所以,自从我上高中开始打工、有自己的零用钱以后,无论脏女人端出的餐点看似多么色香味俱全,我都极力不碰;或是在混帐老头面前假装吃下,之后再去厕所吐出来。

没听见鼾声。

我想去洗把脸,立刻察觉家中不太对劲。

「不用。」

「你说什么?安奈不是有做早餐吗?那东西你什么时候买的?早餐是为了营养健康,叫你吃你就给我吃。」

「谢谢,那个,千寻,不好意思,我可以行使『拜托权』吗?」

在饭里加脏东西的女人——所以叫脏女人。

我在内心调侃,避开冰箱里冰着的食物,从最深处拿出写着自己名字的甜面包。当我拿起面包想走回房间时……

我害怕地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前往隔壁房,把耳朵贴上房门。没有动静。

活过来了。感觉只有这个水龙头的水,是家里唯一没有被污染的东西。

「来,拿去。」

不,应该说,他放假的时候会出去住,但他只有星期一、二放假,除此之外,他倒是一个每天会规律回家的小混混,一起住久了,自然对他的生活节奏瞭若指掌。

我坐在床上揉眼睛。今天冷气好凉,不对,原来是我没穿衣服。

「拿来当胸贴。」

「抱歉。」

「我想回房间,边念书边吃。」

混帐老头说。我看向他,他的视线未从报纸上移开。应该是在问我吧,总不可能是对报纸说话。

「路上可以绕去附近超市吗?我要买化妆品。」

我用能听见的最小音量说,瑠花登时张开眼睛。

「要不要加热?」

谁吃得下这种偷情女做的食物啊?混帐老头也真够笨,完全没发现,还悠哉悠哉地去上班。

昨天虽然鼓起勇气顶了嘴,但我还是很怕被他报复。印象中,我把那家伙的衣服扔向走廊墙壁了。

「交给我。」

她用气音轻声问。我有点懒得动,不过还是伸手拿起枕头旁的手机,确认时间。

「有什么关系,瑠花,穿我的衣服就好啊,内裤也可以穿我的。」

其他日子则像无止境的地狱,只要稍微对上眼,他老子一个不爽就爆打我一顿。

换好衣服走去客厅,我和混帐老头对上眼。混帐老头是我替父亲取的外号。

「那是能量补充食品的空壳。」

混帐老头好像多关心我似地说了一堆,头却连抬都不抬一下。

我放弃思考,轻轻推开他的房门。嘎叽一声,门开了,一股热气顿时扑上来。他没开冷气?

我没吞下香肠,直接走去厕所,用力将手指戳进喉咙。胃部一阵翻绞,腹部的肌肉开始收缩。我再次将手指插进喉咙深处。

「也是,用功点,都高二的暑假了,不管你以后要不要升大学,为了将来好,你都应该趁现在多读点书。」

「我开动了。」

这个家里没有爱。

「这给你……」

真奇怪,平时废物的鼾声都会从隔壁房间穿墙而来,他中午以后才会去工作,照理说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

脏女人用阴沉的表情默默洗碗。

混帐老头很在意自己的头衔和外在观感,所以只在外人面前装成一个好父亲。

「……我会买一些参考书,趁打工的空档去图书馆念书。」

但是,为了不让我像哥哥一样误入歧途,他现在仍对我管东管西。

瑠花昏昏沉沉地站起,重心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我立刻抓住她的裸臂,把她拉进棉被里。

她有时会趁混帐老头没注意时,在我的食物里加脏东西。因为高贵那个废物会反击,所以只有我的被加料。

「就说了吧!唉,这下麻烦了。不过,算了,你有OK绷吗?」

找不到任何一丝对我的爱。

「那是什么?」

你连我现在看你的眼神有多憎恨都不知道,因为你只关心你自己。

「嗯。」

我这才猛然想起昨天的记忆。

「好的。」

哦,原来如此。我放开瑠花,趴在床上摸索床底下的收纳箱,我没特别看,凭感觉摸出一个小盒子,交给瑠花。

瑠花发出咕哝声,我似乎吵醒她了。

我走进墙壁被菸焦油熏成黄色的肮脏房间,地上到处扔着空啤酒罐与香菸盒,里面甚至还有抽过的菸屁股。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

又被叫住了。

难怪喉咙爆渴。

关上冰箱门,我才发现脏女人站在旁边。虽然小小地吓到了,但我故作镇定。

「糟糕,打工要迟到了。怎么办?没有替换用的内裤,得赶快去买。」

我淡淡说道,走去混帐老头的对面坐下。

吃完后,我叠起餐盘,端到厨房。

我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东西,轻轻地离开。

之前从来没这样过。

脏女人盛了一点白饭和味噌汤,走到我面前,阴沉地说:「吃吧。」

我姑且小声说。

我轻声道歉,只见瑠花用力眨了眨眼,力道之大,甚至在她的眼周挤出皱纹,她闭着眼睛吁了一口气。

我微微睁开眼睛确认手中的物体,真的是空壳。这垃圾怎么会跑到收纳箱里?我把它往地上一扔,下床仔细确认收纳箱,终于找到了OK绷。

「咦,那快点过来呀!动作快!」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唉,什么事?

看了看丢在床上的手机,是江原店长传来的讯息。

「我是江原,不好意思,在假日时吵你,我有问题想问你,晚点回电给我。」

就这几句。喂,至少也用敬语吧。我把手机丢回床上,走去找瑠花。

瑠花在浴室里洗战斗澡。

昨天夜里,瑠花突然跑来我家,我们顺势上了床。我犹豫着要不要提这件事,最后决定日后再说。

做爱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和我交往。」我清晰地记得她随口回说:「好啊。」这个记忆非常鲜明。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十点

我在「凤仙」的后院拨开草丛,停放自己的脚踏车。

好,今天也要认真工作!通往后门的一路上,我不停按摩脸部肌肉。

笑啊、笑啊、笑啊、笑啊!

「大家早——!」

我发出今天最朝气蓬勃的声音问早,虽然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但效果还行吧?

聪明哥和佐知子姊看见我来,随即绽放笑容。

成功,今天也顺利扮成开心果了。

「唷,武命!」

「早安,武命,今天也这么有精神啊。」

两人笑咪咪地向我问早。啊,笑脸真棒,看了真开心。人在笑的时候,果然最开心、最耀眼了。

「好,今天是星期六,应该有得忙了。」

我斩断思考,专心切葱。

「武命,辛苦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时想起昨天和千寻上床的事。

「是哪个混小子?有没有前途啊!」

武命,快想起教训啊。

我们一边打闹,一边交换吃彼此的员工拉面。

本来正在夫妻愉快聊天的聪明哥一听,脸色骤然大变,怒发冲冠地转过头来。

「你又要打电动?」

「交了男朋友,当然要跟父母报告啊。」

「好耶——!我走啰!」

事情结束后,我本来想对爸爸坦承自己的所作所为,爸爸为了哄我安心,叫我「什么都不用说」,这句话惹毛了我。

瞬间,武命咕噜一声吞下面,上半身向右旋转,对着厨房里的聪明哥和佐知子姊大喊:

店里的数名客人听见那大嗓门,纷纷将视线集中到厨房。

待在这里的时光,彷佛我真的成了他们的小孩,总是很开心。因为这样,我才能做超过一年。我想当他们的小孩,不知毕业以后,能不能来这里工作呢?为了他们两个,我什么都愿意做。

开店前的三十分钟,我默默地切着葱。

「没错!要来大赚一票啦!」

她想跟我说什么呢?我传LINE告诉她下班后会回电。

佐知子姊马上接道。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下午二点

「真的吗?太好了。都怪你之前跟我提到告白,害我以为你涉入感情纠纷了。」

前几天——正确来说,是瑠花提到被人告白的那几天,她似乎人不舒服没去上课,昨天结业典礼也没看到人,害我有点担心她。

六点五分。时间到了啊,真不想回家。但要是这样耍赖,肯定会给他们带来困扰。我顿时感到心情低落,但努力维持笑容不让他们察觉。

——好喔。对不起,我八点左右打给你,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不知道什么?」

「那么,我先来切葱花吧!」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通知声。我的吗?看向手机,不是我,是瑠花的。只见她一边吃煎饺,一边专心盯着手机,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

「交给我吧,店长。」

想不到我们昨天通完电话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是由纪。我现在才看到讯息,水原同学,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有没有受伤?感觉事情很严重。

依照我对可可的认识,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是爸爸跟我说不用报案。

「嗯,我看看,葱花和叉烧。」

安西同学,抱歉。

停。

臭小鬼!

「是啊,对了,瑠花,你昨天有去学校吗?还是又请假?」

「啊,谢谢你关心我,我没事了。我昨天也请假,不过已经好多了。」

当作是练习。

他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然后恢复正经的脸孔吃拉面。

宛如父子间的对话,令我舒适自在。

聪明哥正常发挥的大嗓门穿墙而入。我拿起自己放在休息室的围裙,先闻一闻会不会臭。嗯,没问题。穿上围裙,前往厨房,彻底洗手之后,再用酒精消毒。

他总是不听我说,对我漠不关心,这次也是直到恶徒闯入家里他才处理,我就是受不了他这点,所以跟他吵架了。

我必须再跟爸爸详谈。可是,昨天闹成这样,我暂时没自信跟他说话了。不过,我一定会说的。

经过无数次的练习,我虽然学会了怎么切叉烧,俐落程度还是远远不及聪明哥。聪明哥是身高将近一九○公分的巨人,手却相当灵巧。

探头看向厨房,确实摆着一个叉烧用的大锅子。

「我想也是。」

「真热闹。」

我对武命送出恳求的眼神。

所以要请你等一下,我再想想怎么跟他沟通。

「会胖喔,大姊。」

「店长,你当真?」

总之,昨天赶走可可以后,我们因为这件事发生争执,结果本来计画要说的都没说——就是我刺了可可大腿一刀、可可的同伙里有二宫这号人,以及他威胁你的事情等等。

「唉,反正不是啦,武命!」

佐知子姊虽然口头上会碎念一下,但总是特别关心照顾我,发现我处在状况外时,会温柔地提醒我应该注意哪些地方。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上六点

「你当『凤仙』是老妈子吗!」

「男朋友吗?」

厨房里,聪明哥和佐知子姊聊着天。现在店里只剩三三两两的客人,他们聊天的音量毫不顾忌。

你就是太相信照史,向他吐了太多苦水,才会被他讨厌的。你是个可悲的家伙,过度暴露自己的弱点、过度找人商量心事,只会惹人嫌。若是不想被讨厌,就只能一辈子藏起弱点。你怎么还不懂得从失败中记取教训啊?

「咦?已经这么晚了?」

「我跟一个类似男朋友的人在一起了。」

「涉入感情纠纷是什么东西啦!没有喔,什么事也没发生。武命,你呢?有没有什么大事?」

关于报警,我也有事想找你商量,你何时有空,我再打给你,这样好吗?

「真假?我最不擅长切叉烧了。」

「武命!可以下班啰!」

「不知道。」

「咦,真的吗?瑠花,恭喜你!」

「哦!交给你啰!三十分钟后开店!麻烦你在那之前尽量备料啰!」

啊——舒服轻松。好想一直待在这里,好想当他们的小孩。我想要一个跟聪明哥一样,开朗可靠的父亲;想要一个像佐知子姊一样,温婉聪慧的母亲。

「不是男朋友,只是关系类似情侣而已。」

「瑠花,你也辛苦啦。那是什么?」

「老公,你胡说什么?我要生气啰。」

爸爸叫我先去美希家避风头,所以我不清楚后来的详情,只知道爸爸成功说服了可可——我想应该是用暴力劝服的吧,总之,爸爸已经要求可可,从今以后不得再靠近我。

待尖峰时刻和休息时间都结束后,我边用手机看漫画,边吃员工拉面时,今天小小迟到的瑠花在我隔壁坐下。

没有……这种事。

今天早上,我抓紧千寻送我到「凤仙」的时间,用LINE将昨天发生的经过告诉了安西同学。

我就是不想把事情搞大嘛!

「没关系,当作是练习,切坏的叉烧尽管抓起来吃下去!」

昨天可可跑来我家袭击我,幸好爸爸临时到家救了我。

只要能跟他们成为一家人——

接下来的时间,我戴起笑脸面具,心无旁骛地切着葱。

别抱期待吧。你忘了不久前才从照史身上学到的教训吗?傻子。

他气呼呼地大吼。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处理吗?

「呃、呃,前途啊……武命,大嘴巴!」

进入休息时间时,安西同学终于回讯。

「揍你喔,小鬼。」

「豚骨拉面。」

「聪明哥,瑠花交男朋友了!」

「店长,今天要备什么料?」

我在聪明哥的提醒下,瞄向厨房挂的时钟。

武命决意装傻到底,嘶嘶嘶吃着味噌拉面。这个臭小鬼!

回好讯息后,我放下手机,叹了一口气。

佐知子姊在外场摺着小毛巾,朝里面大喊。

「噫!老爷不要!」

我边说边打卡,走去休息室。

「大事?没有啊。」

「啊?你说什么!」

「不要自己问了自己决定!」

安西同学,午安。有事报告——应该说,我想找你商量。

佐知子姊笑呵呵地回去外场扫地。

换作我家老爸,不管错几次,只要错了就会挨一顿骂。聪明哥完全不一样,即使一错再错,弄到自己都心情沮丧,他也会开朗地鼓励我,要我再接再厉。

「因为你总是笑哈哈的啊,感觉身边一片祥和。」

照史的事情影响了我,导致我更加说不出口,只好先吸了几口拉面。瑠花的好朋友岸本是照史的女朋友。不是我不信任瑠花,但也许我的事早就走漏风声了。

武命在旁边吃味噌拉面,鼓着双颊问道。

「类似是什么意思?情侣关系不就是男朋友吗!」

「哦,对啊,我最近沉迷一款游戏!」

我对瑠花说了谎,走向休息室,脱下围裙。

「武命,要不要打包食物带回家?」

「啊,我想想……我想包两人份的煎饺,可以吗?」

「好喔!」

这跟肚子饿不饿无关,我只是想找理由再待一下。这里很舒服,我不想回家。

「武命,我有事情想要确认,方便耽误一下吗?」

佐知子姊从后方搭话。好险,差点忘了笑。

「好啊,大姊怎样?」

「八月班表出来了,我看你排了许多全天班,真的没问题吗?」

「安啦!学校放暑假了,我想多赚一点。」

我想赶快存到钱,离开那个家。

「谢谢喔,真不好意思……如果想跟朋友出去玩,记得要跟阿姨说喔。」

朋友啊——我的朋友全在这里了。

照史已经跟我绝交,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没关系啦,学生的本分又不是玩,趁打工的时候多接触社会也很重要,对吧!」

「真的吗?好吧,那就麻烦你啰。千万不要勉强喔。」

「勉强?大姊,你言重了,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为凤仙而生!为凤仙而亡!」

「呵呵呵,嘴真甜呢。谢谢你!想休息时,随时和我说一声喔!」

「感谢大姊。那么,我需要冲游戏进度时,会大方跟你说!」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我伸伸懒腰,打个呵欠,随便从袋子倒出今天买的战利品,并挑出一本漫画。

「嗯,我打算好好跟爸爸谈,只是时间点有点尴尬,可以再等我一下吗?我会尽快说的,这样也算是在心情上做一个了断,我也不喜欢自己走到这一步,跟爸爸的沟通又裹足不前……」

「坦白说,我也需要一些时间调适,总之状况我明白了。就延到八月底吧,具体日期,嗯——之后再决定。」

我将一个电风扇吊在帐篷的天顶,另一个拿着吹自己。

这是我发挥野外求生本领打造的秘密基地,不过也是最近才盖的。

「记得,可是,那不是用来隐瞒二宫勒索的谎言吗?」

「啊,瑠花小姐吗?」

「你妈妈的病情……不乐观吗?」

走进大楼,搭电梯来到三楼,推开自家大门。

我迅速做掉了几个敌人,但敌人不断涌现,没完没了。正当我以为不行时,神出现了,救了大家,敌人溃不成军。

「咦?快结束时……也就是八月底吗?」

『不,没关系,是我自己说谎接近你的。那个,我们要去报警对吧?我怕报警后要做笔录,我就不能陪妈妈了,想着想着就觉得很难过……』

有时会在路上遇到登山客,但入夏之后很少看到了。

打开帐篷的拉炼,里头暑气蒸腾,我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两个电池式的小电风扇。

我哈哈大笑营造气氛。

我将钥匙插进停在后院草丛的脚踏车,还没跨坐上去便心急如焚地拨电话给安西同学。

『真的吗?我本来以为不行,谢谢你答应。抱歉,昨天才说不想绊住你……』

尽管注意力被周遭动静吸引,但没有人声气息。

属于我一个人的堡垒。

夏天虽然闷热难熬,但我最早也是傍晚五点才来,气温已经下降许多,只要带几个小电风扇,不至于待不下去。不过,真的只是勉强能待,我也曾热到差点晕过去,最烦的莫过于时不时会有苍蝇和各类小虫飞进帐篷。

我必须找时间好好跟他谈。问题不断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烦。接着,我乖乖回到家,在专用停车场停好脚踏车。

「喂喂?安西同学?抱歉,拖到这么晚!」

「相反?」

离开「凤仙」以后,我没有立刻回家,来到车站前的「BOOK OFF」二手书店商场闲晃。

蓦地,我留意到周遭的动静。除了蝉鸣,好像还听见乌鸦叫声。荒郊野岭的,也有乌鸦啊。此外还听见风声呼啸。还没到最热的时节,晚上的温度满舒服的。

接着,我骑脚踏车朝南方骑了一公里左右。

虽然我不信神。

我需要一位神来引导我。

然而,敌人终究杀进店里,我拿起拖把上前抵抗。

「武命!煎饺好啰!」

以前真快乐啊,放学后大玩特玩,青春得不得了。我们会去电子游乐场玩对战游戏,好像还玩过手机的定位游戏,走了好多路。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穿梭在不成道路的树丛之间,不久后,终于来到一小片空地。

不过,能改到八月底真是太好了。说真的,我今天还不想跟爸爸说话。虽然想继续借住在千寻家,但那里没有换洗衣物和保养品,我真的该回家了。不,也许只要说一声,他就会买给我?总觉得他是真的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虽然只会在这里待上数小时,但我轻松简单地创造了属于我的小天地。

然而,这么做彷佛回到了小时候,令我兴奋又愉快。

我笑笑地跟所有人打完招呼,从后门离开。

原来住院的事情是真的啊,我不应该口出恶言的。

熊越市是个乡下市镇,不用骑多久,道路两旁就出现田地。驶过便利商店和大型超市所在的大马路,再过去就是山。

不过那句「我为凤仙而死」,算是真心话吧。

神回过头来,仔细一看,那不是照史吗?

以后我该怎么活下去呢?我很想死,但更怕去死。

唉,已经做好了啊,非得回家不可了吗?我好想再待一下。

「来,武命,拿去。吃胖一点喔。辛苦了。」

我吃得饱饱的,直接躺在睡袋上,用数本漫画充当枕头,躺着看新买的漫画。

我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搭起了帐篷,买了便宜的二手小桌,运到山上。老实说,搬运过程最艰辛。为了待起来更舒适,我还准备了装电池的小电风扇与回程用的手电筒,即便待到深夜也没问题。

结束通话后,我忍不住叹气。

我没有憧憬的未来,也没有想做的事。

从小,混帐老头便以「学习社会经验」为由,逼迫我加入许多团体和才艺班,童军团是其中之一。

「姊姊真坏心,那么,小弟告辞啰!」

哈哈,蠢毙了。差点忘记已经不能仰赖照史了。

「嗯,拜拜。」

仅仅一秒,我便从幸福的世界回到现实。

察觉自己有这种自私的想法,我又陷入低潮。

『嗯,不乐观……』

「嗯,讯息里也有写,已经没事了。昨天和你通完电话后,发生了好多事情。」

这是和照史吵架,在学校和家里都失去安身处的我,拥有的最后堡垒。

帐篷里铺着四条毯子,摆了一张小矮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睡袋,摆设就这样而已,其他都是我买来丢着的小说漫画。

还顺势答应要跟他交往。

『我昨天也想了很多,报警这件事,可以等暑假快结束时再去吗?』

一块榻榻米大的野外城堡。

哈哈、哈哈哈。

聪明哥的豪气嗓门回响在整间店面,他从厨房交给瑠花,瑠花走来交给我。餐盒里放着两人份的煎饺。

昨晚跟爸爸吵架后,我一时冲动逃去千寻家,和他发生了关系。

『不不,我没有催你的意思。那个,刚好相反……』

「我明白了,我们等暑假快结束时再去吧。」

我花了三十分钟挑选今天想看的书,最后用二千圆买了十本漫画和五本小说。

在山脚下能见的零星民宅,来到这里已几乎不见踪影。

「嗯,了解。对不起,拖到这么晚……」

这一带是小学时我加入的童军团用过的露营地。

「辛苦了,赶快趁天黑之前回家喔。」

下山后,城市被恶徒占领,家里的人全死光了。我不安地前往「凤仙」,那里成了避难所,聪明哥、佐知子姊和瑠花正在煮拉面给居民吃。

接着,我把小桌上散乱的书本全扫到地上,在桌面放下煎饺。因为早餐都被我吐掉了,今天一整天,我只吃了「凤仙」的拉面和煎饺,老实说,肚子早已大唱空城计。我一边看着新买的漫画,一边用筷子吃着两人份的煎饺。

我将漫画摊开放在胸前,眺望帐篷的天顶。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上八点半

『谢谢你。那么,保持联络。』

我端出最灿烂的笑容,结束这一天。

我开始进入妄想。

我找到自己用来做记号的蓝色绝缘胶带,把脚踏车停靠在树干上,拿起车篮里的二手书、装了煎饺的餐盒和背包,拨开小径前进。

我用力甩掉鞋子,把整袋东西重重放在睡袋上。帐篷搭在土地柔软、草丛茂盛处,直接躺下背也不会痛。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也只搭了一座仅能容纳两人的小帐篷。

「原来是这样。抱歉,第一次见面时,我说得太过火了。」

因为知道那有多快乐,现在才会更形悲伤。

『好、好的,谢谢。』

明日的备料迟迟未结束,结果打工拖到了八点半。我向聪明哥和佐知子姊高喊「辛苦了」,敬礼后从后门离开。

他认为学问就是一切,为了孩子的将来好,实验性质地帮我报名了童军团。结果,在童军团学的不是学问。除非世界再也不能使用电器产品,必须在大自然中求生,否则在童军团学到的知识大多派不上用场。混帐老头发现以后,就趁合并时强迫我退团了。

因为团员太少,童军团最后和其他团合并,营地据点也移去其他地方了。

『嗯对,那个,还记得吗?我跟你提过妈妈住院……』

我不想死在那个家,我想死在这里。

不过,我是因为当时心情低落,才会随口答应的。

「原来啊……我相信一定会没事。」

『水原同学,啊,没关系的。昨天辛苦你了!一切都好?』

「武命,辛苦了!」

除此之外,我还补过习,学过游泳,练过剑道;但老实说,没一样感兴趣,唯一让我发自内心喜欢的只有童军团。

「游戏不要玩太多喔。」

我把煎饺吃得一干二净,为了防止长苍蝇,装垃圾的袋子扎了两层,妥善收进背包里。之前有一回,我不小心把垃圾留在这里,隔天来时长满了苍蝇。若是一个弄不好,可能会遇到被臭味引过来的野狗群。想要在大自然中求生,一定要格外小心处理厨余垃圾。

『不,我妈住院的事情是真的,她要做胃癌手术……只是医药费没有不够。那个,我想至少在暑假期间多陪陪她……』

内容好眼熟。对了,这不是我早上做的梦吗?

只有我,独自一人。

柏油路在半途渐渐变成砂石路,脚踏车越来越难骑,我改成牵着车子往山上步行。

走出去的瞬间,我立刻板起脸孔。身体热到快融化了。

如神一般的存在降临,在废墟世界四处救人。现实中当然没有这种美好的情节,所以我特别喜欢有虚构英雄登场的漫画。

啊——越来越暗了,该开手电筒了。刚吃饱有点困,先眯一下吧。

『我大致掌握方向了。那个,关于报警……』

『不会,我才想谢谢你呢。晚安。』

咖喱的味道。

好想吐……

客厅里有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人,擅自使用我的烹饪器具和我的瓦斯炉煮了晚餐。

还真的请人来了……我不动声色地注视对方。

「您好,我是LIFE HOME的签约人员,宫根。这是您父亲交给我的信。」

叫作宫根的家事阿姨自我介绍后,从围裙口袋拿出一封信。

我冷淡地点了个头,避开她,在椅子坐下。

拆开封口,里面放着爸爸写给我的信。

瑠花

我请了家事阿姨,这么做是为你着想。

我拜托对方一周来五天,每天从晚上六点做到晚上十点。

晚餐若是在家,不妨跟她一起吃吧。

瑠花,我直说了,你昨天亲我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不过,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真的很抱歉。

请原谅我。

我是真的很爱你,这是肺腑之言。

瑠花,我爱你。

特地写了封信,文字量却跟平时的字条差不多。

结果爸爸只想跟我道歉吗?

我瞒着正在煮饭的家事阿姨的耳目,悄悄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好可怕,不知道是什么状况,直觉告诉我「去看看吧」。如果真的是山林管理员,老实道歉就好。就算不是,假如这里真的有人定期巡逻,视情形我可能得拆掉秘密基地。如果是野狗或是熊……就全力逃吧。虽说死了也无所谓,但我还想多活几年。

结束?

地上有东西。

我可以笑。

不需要我了。

石田武命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凌晨一点

男人因为低着头,应该没看见我的表情。他继续说:

难道是童军团的人来山区巡逻吗?不对,应该不会三更半夜跑来吧。如果是野狗的话,为什么要挖土呢?藏食物吗?啊,也许是山林管理员?我擅自在这里搭帐篷,说不定会挨骂。

喜极而泣。

我简单回应,宫根女士也轻轻回头微笑。

这个笑容不是装出来的。

糟糕,我睡着了?回去会被骂翻。不,现在应该先担心人身安全。我重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确认声音。

「没错,我杀的。」

位在画面左下角,离男人很近,被他的脚挡住了。我本来以为是堆起来的土,却见男人将挖起的土放在相反方向。

我缓缓走近,隔着距离蹲下来。这里草木茂盛,不容易被发现。

我一方面觉得恐惧,一方面又觉得好奇难耐。

语毕,男人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手机。

印象中,脏女人都叫他……

是和脏女人搞外遇的家伙,我在家里看过这个人。

我重新举起相机,这次不是对准男人,而是拍他的脚边。

「是谁?」

沙……沙……沙……沙……

我逐渐麻痹自己的感官。

我拿相机对准人影的脸部,将镜头放大。是男人。

「瞒也没用,是吧……快结束了。」

结束?你说什么?

「……好,我要吃,谢谢您。」

沙……沙……沙……沙……

我用力睁开眼睛,躺着专注聆听。

我坐起来,俯视男人。男人借着月光,总算看见我的表情,吃了一惊。

从远方看不清楚,只知道人影专心地挖着土。我从口袋取出手机,用相机镜头放大看。

脑中彷佛有虫子嗡嗡作响。

那是乍看像是泥土的褐色衣服。衣服?怎么是衣服?我睁大眼睛用力瞧,每当男人挖一次土,腿部都会稍稍移动,我趁这个空档猛看。

响着、响着……脑子一片空白,我缓缓踏出脚步,绕到男人身后。

「瑠花小姐,您肚子会饿吗?我煮了咖喱,不嫌弃的话请用。」

我一直在等你降临。

发出亮光的物体是智慧型手机,对方似乎用手机镜头附的灯充当照明,借着微光挖土。

煮饭的不再是我了。家里请了帮佣,我不需要做家事了,不需要努力了,不需要洗衣煮饭了……通通不需要了。

凝固的血,黏在废物的——我哥哥高贵的脸上。

我哭了。

看见那张扭曲丑陋的脸,我关掉手电筒站起来。男人似乎专注在挖土,丝毫没察觉我的动静。

现场太黑,男人在夏天刻意戴着连帽外套的帽子,我看不清他的脸。

是挖土声。怎么回事?有动物吗?

我「嘶——」地用力吸气,朝山路迈进。

男人沉默下来,紧紧握住手上的铁锹。

啊?

「神。」

肉眼看不见,但镜头的确拍到了什么。

没记错的话,他是混帐老头的下属,是普通的上班族,我趁他跟脏女人偷情时听到的。

我始终深信并耐心等候,等待有人拯救我脱离困境。

星空好漂亮。宛若金平糖的小星星洒落夜空,我每次都赶着回家,还是第一次欣赏到如此灿烂的夜空。

我躲在树干后面观察动静。没错,是灯光。树林间有小一块开阔的空间,有道人影在那里挖土。谁会在黑夜里挖土?

我用手掌包住手电筒,轻轻按下开关,这么做是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微弱的「咔」声响起,手电筒亮了。

直人叔叔。

他想杀了我吗?等了半晌,他慢慢将铁锹刺入地面,低头喃喃细语:

突然,挖土声停了。被发现了?我紧张地绷紧身体。不对,人影只是将铁锹插在土里,轻轻倚靠在上面休息。

有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沙……沙……沙……沙……

「是你杀的?」

对吧?

不是蝉,不是小溪,也不是小型电风扇,更不是青蛙的叫声。

直人。

鼻梁凹陷,眼球转向左右不同的方向,张开的口中可见黄牙缺了门牙。我用手指轻戳肩部,毫无反应。

男人大叫,我们双双跌入挖到一半的洞穴里。

闭上眼睛后,只知道整间屋子充斥着咖喱味。

我冷静地观察男人。来拍照吧。我启动快门消音APP,照了一张相,仔细盯着照片。

这里地处偏乡,离车站很远,附近也没几家便利商店,我老觉得没什么优点,却遗忘了漂亮的星空是乡村才有的优势。

我忍不住扑上前抱住他。

沙……沙……沙……沙……

「真的死了。」

感觉糟透了。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叫作——

没错,是挖土声。

我慢慢走出帐篷,用光照亮脚边。我怕照太远会被发现,所以尽可能只照脚边,并且静待眼睛适应黑暗。

我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

不是结束,一切正从今天开始。

什么?

我正在笑。

每当森林响起男人的挖土声,我便悄悄地走几步,慢慢绕到男人背后。接着,我在横躺的尸体前蹲下来。

声音越来越大,果然不是脚步声,应该是有人拿铁锹挖土的声音。怎么选在这种时间?

声音传来的位置不远。我穿过称不上路的树林间,蹑手蹑脚地走着。

听到这句话,我情不自禁地慢慢漾起笑容。

「我明白了,请稍等哟。」

不过,对我来说,你不是直人叔叔。

「哇!」

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男人猛然回头,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掉进洞口才停住。

啊,对了,可可。

随着声音变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倏地,我瞥见了微弱的亮光。

啪叽、叽、叽、叽、叽。是瓦斯炉点火的声音。

他摘下帽子,用衣服擦汗。趁现在。我再一次用摇晃的相机镜头对焦。

我已经好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愣住了。这张脸我认得。

想不起来。我继续观察男人,他似乎觉得附近不会有人来,或者纯粹太热,就这样脱下帽子开始挖土。

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轻轻摸索裤子口袋,拿出手机。手机显示电力还剩百分之五十,时间是深夜一点。

希望今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内心涌出更多疑惑。那家伙为何跑来这里?该不会脏女人也在吧?不过,现场感觉只有他一人。

总不可能刚好是山林管理员吧?

他声音颤抖地问。我没回答,只问了一句:

边哭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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