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N
《那個已然飽和的夏天。》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1萬 字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十一點
「瑠花?」
這是我的名字。我頓時瞠目結舌。
慢慢地回過頭,只見他拿着保險套、飯糰、雞肉沙拉、果汁、從我錢包掉落的數張卡片及拍貼愣住了。
完蛋了,年齡穿幫。這下玩完了。
「那個,如果你們不排隊,我可以先排嗎?」
「啊,抱歉!請……」
後面的女子繞過阿千,走去收銀機前。我們之間尷尬到說不出話。
「呃……」
「瑠花?」
阿千低喃着我寫在拍貼上的名字。
那是某天放學,我丟下家事不管,跑去和美希合拍的大頭貼。
我的本名用可愛的字體清清楚楚地寫在上面。不只我,還有美希的。
問題出在制服,龜谷高中規定的制服。附近只有這間高中,當地人一看便知。我瞬間閃過奪回照片打哈哈的想法,最後打消了念頭。拍貼很明顯是最近拍的,而且他清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還叫了兩次。
「瑠花。」
「是、是!」
「你叫瑠花?」
「是的……」
他反覆確認我的名字。今天恐怕到此結束了。
我騙了他。隱瞞自己未成年,引誘成年人和我接吻。即便主動的人是我,對方同樣觸法。阿千似乎相當錯愕,我讀不出他的表情。
「沒關係啦,很忙也沒辦法呀。那麼,請把方便舉行面談的時間寫在這張紙上,填好交給我,好嗎?」
「我們星期六去看電影,阿照生氣地找我碴,說我跟那個男生互動太頻繁,我太常回他留言什麼的,你說扯不扯?結果我們大吵起來,電影也沒看,在路上不歡而散。」
「忘了我吧,我也會把昨天的事情忘光光的。」
昨晚,千尋把我從便利商店帶回家後,無預警地哭了出來,還要我「陪他睡覺」。
「是、是!」
「咦?呃,我才抱歉……」
我盯着動也不動的蟬,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
「謝謝您願意擁抱我,我很開心。坦白說,光是擁抱我就很滿足了。我昨天其實很累,您沒有堅持要做,我很感激您。」
「你想忘記嗎?」
「對、對啊……」
本來去便利商店前預定一起洗澡的,他卻態度一轉,用童稚的語氣說:
「謝、謝謝……那個,對不起,既然穿幫了,那我先走了。」
「咦?啊、是。」
「呃……瑠璃的『瑠』,加上花——」
「瑠花,求求你,今晚不要離開我。」
我們見面的目的,不就是爲了打炮嗎?受傷是什麼意思?這傢伙才認識我一天,就以男朋友自居嗎?
「真的嗎?我可以再開近一點——」
岸本美希是我從國中起的好朋友,她是我高中班上唯一的國中同學,我們總是形影不離。她的髮長和上週五見面時不一樣,眉毛完全露出來了。
「老師就報告到這裏。對了,水原同學,請來我的辦公室一下。」
後藤老師一開口,同學們立刻安靜地回到座位。我和美希也停止聊天。
美希笑吟吟地迎接我。
「什麼『又來了』,你的說法很失禮耶。唉,沒錯,就是白癡阿照啦。我只是在推特上和社團男生講話,他就亂喫醋。」
「咦?」
這真的很掃興。本來以爲可以做愛,我還特別賣力,結果令人跌破眼鏡。不過,在冷氣隆隆運轉的清涼空間裏,鑽進暖呼呼的被窩中,還有人從身後緊緊擁抱我,感覺真舒服,也覺得心兒怦怦跳,但就只是這樣而已。他連胸部都沒摸,完全不解風情,真的是「蓋棉被純睡覺」。
他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向公寓,一路上完全沒看我一眼。
「哇,在路上大吵啊。辛苦你了。」
在班長的號令下,同學們開始準備上第一節課。我來到辦公室,呼喚後藤老師的名字,她對我露出可愛的酒窩。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將獲得自由的手輕輕放在他的背上。眼淚滴答、滴答地流下來,也滴在我的臉頰上,每次他都如同被牽動一般,一再向我道歉。
我勉強趕在早晨的導師時間前衝進教室,班導後藤似乎還沒來,教室內吵成一團。
「你叫瑠花,對吧?」
哭泣的他彷佛成了幼小的稚童,只有身軀徒然地長大,心智完全停留在兒時。
美希的話說到一半,後藤老師便走進教室。
我氣呼呼地說完便跳下車,關上車門前不忘回頭瞪他,用嚴肅的表情說:
「謝謝您關心我。不過,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
「阿千、先生?」
「不,你別走。我們回去吧。」
無趣的導師時間開始了,我放空地望向窗外,發現窗框上停着一隻蟬。
「再見。」
話還來不及說完,我愣住了。
我已經獲得充分的擁抱,也好好地撒嬌了。我很滿足,也不寂寞了。
「嗯,我去剪頭髮。聽我說,我不是失戀,可是,我和阿照吵架了。」
須臾之間,阿千流露出悲傷的眼神。他用力深呼吸,吸氣時,身體微微地顫抖,接着把手上的拍貼還給我。
瑠花。恐怕跟我的名字有關,但有必要哭成這樣嗎?
「啊,因爲,我怕你受傷。」
我硬生生地結束對話,快步離開現場。背後並未傳來車子駛離的聲音。
哭完後,他的語氣仍顯稚氣。之前明明是個偏冷淡型的人啊。
「嗯,可愛是可愛……不過,我也想自由地跟感興趣的人說話、和他們出去玩啊。這樣就被警告,他也管太多了吧!」
這不是很矛盾嗎?
「瑠花。」
我嚇壞了。現在是怎樣?他該不會是壞人吧?不出幾分鐘,千尋的公寓到了。他溫柔地擁着我的肩膀,帶我進屋,鎖上大門。
「沒問題,讓老師費心了。」
千尋的聲音細如蚊鳴,意外地聽話。我怯怯地望着他的臉。
千尋?
接下來的幾天,我能好好維持心理健康。
緊接着,他緊緊抱住我,我隨之慢慢坐倒在地上。千尋在上,我在下。他用長長的臂彎完整地抱住我,我陷入他的懷中,順着重力向後倒下,頭部撞到了玄關的地板,好痛。不會吧?他想強暴我?
沉默流逝,我忍不住嘆氣。
後藤老師並不年輕,卻是一位廣受學生歡迎的童顏美人,連我都不禁對她的笑容小鹿亂撞。
照史沒有和我們同班,他和美希國中時在推特上認識,交往至今。身爲美希的好姊妹,我常聽她傾吐戀愛煩惱,她和照史分分合合早是家常便飯了。
「就說不行了,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怎麼寫?」
他突然牽起我的手,直直朝門口走,保險套、飯糰、雞肉沙拉和果汁全應聲落地。喂!那是我的早餐耶!
「我們最後雖然沒做成,但有接吻,這樣就足以構成犯罪了,所以請您不要再找我了。我們家似乎住得很近,要是在路上看見我,也請別和我搭話。」
「千尋。」
「怎樣喫醋?」
「就是說啊,氣死我了!我突然閒下來,就一股衝動跑去剪頭髮啦。」
「不要!」
「早安,瑠花,滑壘成功。」
「瑠花,我還想再見到你。」
「真的假的?和照史?唉,你們又來了。」
我雖感到奇怪,仍在暑氣蒸騰的玄關溫柔地擁抱他。
啊,夏天到了。
後藤老師一邊說,一邊遞來一張新的三方面談意願表。
吵架的原因不外乎一些芝麻小事,例如幾天前,他們才因爲麥茶和焙茶的飲料包裝太像買錯而吵架,真是無聊斃了——!
我奮力大叫,千尋停了下來,抬頭看我。
「到這裏就行了,謝謝您送我過來。」
「我叫東千尋。」
「一起洗會害羞,我們分開洗嘛。」
「是嗎……好吧,老師明白了。學校規定一定要舉行面談,那就先以我和你雙方面談的形式舉行好嗎?我再把談話的內容致電告訴你的父親,這樣可以嗎?」
「對不起。你也看到照片了,我還只是高中生,我騙了你……」
算了。
他爲什麼要哭呢?
他應該不至於追到校門口。以防萬一,我握住預先藏在口袋裏的護身小刀,朝位在數十公尺前方的學校跑去。
「你未免積極過頭了吧。不過,照史這樣很可愛啊,居然亂喫醋。」
現在可沒有戴套耶!
我語氣強硬地打斷千尋的話語,他突然像只受驚的幼犬,睜着眼睛望着我。這是什麼眼神?
對喔,忘記還有三方面談了。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早上八點
嗯?樣子怪怪的。他在意的不是我的年齡,而是我的名字。
語畢,千尋的車子總算在學校附近的藥局前停下來。
想歸想,坦白說,都不關我的事。
「各位同學早,馬上來報告今天的事情。」
「爲什麼不行?瑠花!」
美希從大清早就氣鼓鼓的,看來精神不錯。
爲什麼突然告訴我名字?因爲不小心知道了我的本名,心生愧疚,覺得自己也要說出來才公平嗎?
結果我們真的分開洗澡,連一丁點香豔刺激的事情都沒發生。
他像個孩子般哭訴着。
「美希早,你怎麼剪頭髮了?失戀啦?」
前腳剛踏進教室,上課鐘聲正好響起。太好了,趕上了。我拍撫胸口,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早安,水原同學,我想和你談談暑假的三方面談,你的父親何時能過來呢?班上只剩你還沒交意願表,怎麼了呢?」
「對、對不……起。」
他哭了。千尋的態度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浮現大顆的淚珠,不停哭着向我道歉。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大人哭,而且似乎是因我而哭的。
現在是什麼狀況?
後藤老師突然點名找我,我恍然回神。數名同學好奇地行來注目禮,坐隔壁的美希也壓低音量問:「怎麼了?」我茫無頭緒。
「啊,對不起……我問過爸爸,他還是很忙,抽不出時間參加。」
究竟哪個他,纔是真正的他呢?
「不過,因爲你是最後交的,理想的時間可能已經被別人訂走了,要有心理準備喔。提醒一下,最晚後天一定要交,明白嗎?」
「明白。」
「謝謝水原同學配合。家裏要是遇到困難,歡迎找老師商量。任何小事情都可以,知道嗎?」
「是,謝謝老師。」
回答之後,我便離開辦公室。
後藤老師是愛操心的個性,總是認真替學生擔憂。我知道老師對我有一份獨特的關懷,她瞭解我家單親的狀況,平時就特別照顧我。
三方面談啊。爸爸是超級大忙人,國小、國中、高中都不曾來學校露面,我知道他不會來。這是當然的,我連有三方面談都沒告訴他,因爲不想讓他平添更多的壓力。
我嘆氣回到座位,隨便和美希閒聊幾句,正準備從抽屜抽出課本時,「啪沙」一聲,有東西掉在地上。
什麼東西?我凝視地板,那是一張用可愛的粉紅色便條紙摺成的信。
咦?這不是我的東西。忐忑不安地打開那封信,裏面同樣用可愛的字體寫着給我的悄悄話。
「抱歉,突然寫信給你,我有事情想跟你說。放學後可以來小林藥局後面的『MOON咖啡』嗎?不要找別人喔。」
我深深吸氣,瞞着美希把信塞進口袋,準備上第一堂課。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下午四點
「水原同學,你會援交,對嗎?」
「什麼?」
眼前的女孩一臉認真地問我,而我一時間沒聽懂。
我驚恐地瞪着和我同年級的安西同學,她害怕地垂下眼簾。
在我抽屜裏放小紙條的人就是她。來到咖啡廳,發現找我的人是她的當下,我真的嚇了一跳。我們之間完全沒有交集,我會知道她,是因爲在共同體育課見過她。印象中,她總是獨自一人。
她找我有什麼事?我困惑地思忖,聽着她用旁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問了這個冒失的問題。
「你先不要生氣,聽我說完,拜託。」
「不需要說得這麼仔細!」
我隨便取了「海豚」當暱稱,在上面留言。
老實說,家裏也就兩個人,家事不至於多到做不完,我還是有放鬆玩樂的時間。只是,我想要代替死去的媽媽,所以覺得自己不該隨便休息或是跑出去玩。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事實。我真的沒有從事援助交際。
我在上小學時理解到自己的家庭有點不同。
「很有經驗是什麼意思?你把我當成公車嗎?」
死黨美希邀我跟她的家人一起喫飯,我笑着婉拒。我說了謊,騙她「爸爸今天在家等我」就離開學校。
記得國一生日那一天,我心裏想着「反正又是禮物加字條」,不期不待地回家一看,桌上竟然放着最新型的智慧型手機。我不知道該不該高興。有了手機,意味着每個月要繳手機費,金額雖然不比請幫傭貴,但也是一筆固定開銷啊!
安西同學從裙子口袋掏出手機,滑了幾下之後拿給我看。
她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旁人看一定覺得我欺負她。但我實在一股火都上來了。
那是一個成人網站,影片以些微的音量自動播放。
「哦,我憋很久了!你願意聽我娓娓道來嗎?怎麼說……總覺得阿照最近變得很愛亂喫醋,他會監視我的一舉一動,跑來質問我『你爲什麼跟他講話』、『你爲什麼挽着他的手走路』,諸如此類一大堆!」
這是什麼?
其他人都有爸爸和媽媽爲孩子的畢業流淚、給予擁抱,爲什麼只有我要接受家事阿姨的祝賀?我的爸爸爲什麼沒來呢?
每每看見那些臉,我都妒火中燒。
不只煮飯、洗衣、打掃,也替爸爸保養西裝。連本來最討厭的打掃廁所都努力適應。週末雖然擁有自己的時間,但平日因爲還不熟悉家事,放學後總是立刻趕回家,從不和同學出去玩。
寂寞的話,尋找爸爸的替代品不就好了?我需要一個男人,願意代替爸爸緊緊擁抱我,把我優先放在第一位。
「我的事不重要。美希,你爲什麼跟男朋友吵架呢?覺得他管太嚴嗎?」
「不要得寸進尺。」
此時,我靈光一閃。
搜尋結果相當驚人,跑出許多交友配對網站。進階搜尋便找到留言板形式的約會網站。
喀當……冰塊融化滾動的聲音在腦中擴散。
「我要走了,這是我的飲料費。我一口都沒喝,你拿去喝吧。喝飲料居然要花七百圓,蠢到家了。影片的事你不許告訴別人,否則我會讓你喫不完兜着走!」
我一點也不開心。
「徵男友、對象不限、熊越市」。
「嗯,抱了,因爲他幫我找到我弄丟的心愛自動筆啊。那枝自動筆很貴耶,是阿照買給我的,好像花了三千圓吧。」
所以,當我在小學畢業典禮看見來的人不是爸爸,而是家事阿姨時,備受打擊。
我崩潰大哭,哭累了就躺在牀上睡覺。傍晚時,收到美希傳來的LINE。
我的所作所爲只是爲了填補寂寞,從沒收過一毛錢。
「瑠花,你家裏都OK嗎?今天不是週末,你來找我玩還真難得耶。」
聽到這裏,我終於面向安西同學。爸爸活?賺錢?纔沒有,我至今沒收過任何一毛錢!但還來不及替自己辯解,她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那天,放眼皆是共享喜悅的家庭,穿梭在人羣中,都能聽見等一下要全家去喫大餐的祝賀聲音。
我明明這麼努力了。忍着不出去玩,沒參加社團活動;爲了省錢,也沒參加畢業旅行。當所有人都在玩,只有我在做家事。
「這、這個人是你,對吧……」
標題名稱是「japan girl student virgin」,上傳時間是去年四月。那是一支以男性視點拍攝的少女性侵影片。畫面角落的少女身體被粗暴地搖晃,臉上的表情卻盪漾開來,不時喊着「抱我」,但是,男子就是不肯擁抱她。
我忍不住起身,嚴肅地打斷她,還不小心撞到了椅子,發出巨大的聲響。她害怕得縮起肩膀。
我覺得有這樣的心情很對不起爸爸,彷佛自己不知感恩,也叫自己不準再想。但是,離開了校園,對一切都感到卑屈的心情仍舊停不下來。
小學畢業前,爸爸曾聘請一位家事阿姨,她是一位四十多歲、身材福態的女士,一週有五天會在下午來家中煮飯打掃。我很喜歡躺在幾乎天天見到面的家事阿姨厚實的大腿上睡午覺。我十分信賴她,她應該也是真心對我付出關愛。
「嗯哼——越聽越可疑。」
我需要人來填補心靈的坑洞。若是因爲見不到爸爸而寂寞的話,找個人來抱抱我不就好了?
我心驚膽顫地看向螢幕。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晚上七點
到頭來,我的爸爸還是沒來參加畢業典禮。
回到家裏,爸爸也因爲工作而不在家。
美希在KTV包廂演唱完自己點的曲目,一臉痛快地問我。
然而,我的心已被嫉妒、悲傷交雜的狂躁心情給佔滿,無法冷靜判斷。我一心只想着有人來擁抱我。
擦身而過的人,一張張都是喜極而泣的笑臉。
我強烈否定。
是我害媽媽死掉的,這跟殺了她有什麼兩樣?
「你不懂啦,擁抱是女人的武器呀,阿照也是靠着抱抱搞定的,只要把小小的胸部壓在他身上……」
不過,我打從心底愛着這位傻爸爸。
這些念頭幾乎終日纏繞着我。
美希起疑了,但不意外,我急忙轉移話題:
我只在照片上看過自己的媽媽。爸爸給我看過一次媽媽懷孕抱着大肚子的照片。照片裏的媽媽掛着女兒即將出世的幸福笑容,可是,我只要想到她幾周後就要死去,不禁覺得那張照片看起來毛骨悚然。
上國中後,我爲了爸爸拼命做家事。
「那的確會想好好感謝他,但用抱的太超過了啦。美希,你太喜歡抱抱了,就算當着照史的面,你還是來者不拒亂抱一通,對不對?」
安西同學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我看着手機螢幕發起了呆。
接着是國中的畢業典禮。
「這、這是……?」
男人盡情地泄慾之後,才心滿意足地抱住少女。鏡頭照到少女的背,影片就在這邊結束。
字條上寫着「生日快樂,爸爸愛你」。看到這些字,我也不好意思開口要爸爸拿去退錢,心裏還產生了愧疚感。
我感到口乾舌燥,冒出冷汗。
網站依照居住地區,劃分成不同的留言板,應該是爲了方便見面吧。
這就是我的第一篇留言。
我多想見到生產前的媽媽,叫她不要生下我。無論如何,媽媽生下了我,死了。
她還順便傳了一張大夥兒一起喫飯的照片過來。看到的瞬間,我狠狠把手機丟出去。我差點就要討厭美希了,一顆心變得狂躁不已。
每次爸爸對我好,我都感到苦不堪言,恨不得自己沒有出生。媽媽,你爲什麼讓我活下去,自己卻死了呢?
我撿起扔出的手機,但我沒有推特帳號。我一直都不喜歡推特,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不用社羣帳號,就能滿足我的需求呢?我上網搜尋「網路 徵男友」。
我察覺自己原來是爸爸的寄生蟲後,畢業典禮結束,旋即向爸爸表態:
「對、對不起!你不要生氣,我向你道歉。」
美希的自嘲惹來我的笑聲。
「我在網路上看到這支影片,馬上聯想到你從事援助交際,就是『爸爸活(注4)』那一類的。呃,其實……我、我媽媽生病住院了,我需要籌措醫藥費,正在苦思對策時,剛好看到了這支影片……水原同學,請你教我援交的方法,拜託!」
聽說外公外婆、爺爺奶奶都表示願意收養我,但爸爸堅持要自己扶養。
我流着淚,一次又一次地說服爸爸,他總算了解我的心情,解僱了家事阿姨。
好寂寞。抱緊我。讓我撒嬌。
「我沒有援交。安西同學,你好爛!你是把我當成那種髒女人才找我出來的嗎?以後別找我說話了!」
「對吧!這樣很怪吧?又不是住在荒郊野外所以渴求人肌接觸,老是這樣子,照史當然會喫醋啊。聽好囉?做得太過火可是性騷擾,你要剋制一點!」
「等等,你到底在說什麼?你說的援交,是那個用身體賺錢的援交嗎?我沒有。」
這件事千萬不能被美希發現。我迅速關掉手機螢幕,把它放在桌上,順手從旁邊的盤子裏拿起一片洋芋片。
我兇狠地放話,沒看安西同學的表情便走出咖啡廳。
不行,好寂寞,我受夠了。爸爸,我明明爲了你這麼努力,你爲什麼不肯抱抱我呢?我要的不是智慧型手機,不是錢,我只是需要一個關愛的擁抱,你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倘若能在這時醒悟過來,再仔細想想就好了。
肚子裏的孩子會殺了你啊。不行,你要先殺了孩子,不要生下來。那是惡性腫瘤,必須儘快摘除。不行,不能生啊,媽媽!
我受到罪惡感和責任感折磨,一心想把家事做到盡善盡美,昨天才掃過的地方又反覆擦拭,一空下來就研究怎麼做飯。
「美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喔?」
「我要升國中了,接下來可以自己洗衣打掃,也能自己煮飯。之後還有很多學費開支要繳,這樣又要害爸爸拼命工作了,我不想成爲爸爸的累贅!以後我來負責做家事,不要再請家事阿姨了!」
不對,重點不在這裏。問題在於,她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
我的人生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都是在阿姨的陪伴下度過的。然而,和阿姨道別的那一天,我一點也不悲傷。我反而在內心竊喜,覺得這樣就能減輕爸爸的負擔。
「沒問題,我有留菜,家事也在昨天做完了。偶爾也要大玩特玩呀。」
「我對這方面的行情不太熟……大概可以賺多少呢?應該比一般的打工好賺吧?求求你告訴我。水原同學,你應該經驗老到吧?」
因爲我殺死了媽媽,所以罪該萬死。可是,神啊,請聽我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呼吸不過來,數度停下腳步深呼吸。不準哭!我身體顫抖,一步步地走着。
「說話啊,我討厭沉默不語。」
我沒有母親。媽媽爲了生我死掉了,爸爸卻說,媽媽是轉世成我了。我的身材、眼睛、鼻子、嘴巴,都跟媽媽一模一樣。爸爸開心地這麼說。
我邊說邊從錢包抽出千圓鈔票,「砰」一聲拍在桌面上。她受驚嚇的模樣加倍惹惱了我。
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所有教學觀摩日和運動會,爸爸都不曾現身。來看我的總是家事阿姨。我連生日都見不到爸爸,看見的只有禮物和冰冷的字條。
這還不簡單?上網找啊。
沒記錯的話,內容是「有沒有跟爸爸相親相愛呀」這一類。
美希如同叼香菸一般,把玩着口中的洋芋片,「嗯——」地沉吟。
爸爸太傻了。他若是早一點接受長輩的好意,現在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同時,我心裏的某個角落認爲應當跟家事阿姨保持適度的距離。儘管我當時年紀幼小,也知道這是透過金錢建立的關係。
爸爸很忙嗎?是啊,很忙。爸爸可是爲了我,沒日沒夜地工作呢。請家事阿姨也是一筆開銷。爸爸爲了攢錢,連星期六日都去兼差當保全、在餐飲業當計時人員。
「啊,美希本來就喜歡跟人肢體接觸嘛,被怪罪其實有點活該。上次你是不是抱了班上的某個男生?」
「等等,我正在數。天啊——我抱過的人超過兩位數。」
我想找出安西同學給我看的那支影片,設法處理,自己卻怎樣都搜尋不到。早知道就不該衝動離開,應該當場問清楚的。
和美希在一起總是很愉快。
見完安西同學後,我本來想直接回家做家事,但覺得怒氣難消,剛好美希跟照史吵完架,自己跑去KTV唱歌消壓,我決定找她一起大唱特唱。
我們盡情高歌、跳舞,跳完又唱,痛快地宣泄壓力後,總算冷靜下來,兩人一起點了洋芋片,邊喫邊聊天,期間笑聲不斷。我很慶幸自己有個不用顧忌形象的好朋友。
早知如此,一開始就別去赴約,和美希一起玩就沒事了。不過,就連此時此刻,我只要想到自己丟下家事跑出來玩,都會覺得良心不安。
我很在意安西同學給我看的影片。那是誰錄的?因爲是以男子做爲第一人稱視角,所以看不見他的臉。是跟我約會過的誰呢?回家之後一一寫信向他們確認吧。別擔心,只要好好拜託,對方應該願意撤下影片。我至今遇到的每個網友都是大好人,一定是哪裏誤會了。
擔心也沒用,我都已經蹺掉家事了,就再多玩玩轉換心情吧。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橫豎都是死,不如開心點。
「美希,我還玩不夠,我們去遊樂場吧。」
美希一聽,喜出望外地起身。
「咦?你能繼續陪我嗎?天要下紅雨了!你被雷打到啦?」
「沒有啊!我怕你難過,今天就多陪陪你囉。」
「我愛你!」
美希說着便撲上來抱住我。我剛剛纔警告她不要隨便抱人的。
陪伴傷心的好友——這當然是我的出發點;但同時,我也是爲了我自己。
我這是逃避問題。
逃避爸爸,也逃避現實。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晚上八點
「哇,美希,你好強!帥呆了!」
美希專心盯着獅子布偶,只見布偶驚險地滑進洞口。美希露出得意的表情,對彎腰撿起布偶的我比出「耶」。
「哈哈,沒枉費我國中時跑遊樂場跑到被學校輔導!來,這送你。」
「咦,可以嗎?這是你夾到的。」
聲音靜止了。
三個男人魚貫走出男廁,應該是可可先生的同事吧。纔剛這麼想,我便發現其中一人我見過。
「最強情侶 RUKA&MIKI!」
「對了,海豚啊,你還會約嗎?要是現在沒有男朋友,要不要跟我玩玩?哦,今天男生數量多,要不要輪流玩?」
該怎麼做才能提升好感度呢?該怎麼做才能被溫柔以待呢?
也說很舒服。
想要爸爸抱抱我。
「兩情相悅!」
可可先生只是微微觸碰着肩膀,我便暗自竊喜。與年長者接觸,使我有一種獲得滿足的奇妙感受。
僵硬的笑容漸漸垮了下來。
我很快便想起他的名字,卻想不起自己當初是用什麼態度面對他的。
我從口袋拿出手帕擦手,快步走出廁所,就在這時——
「美希,我最愛你了,謝謝!收藏又增加了,我會好好珍惜的!喂,我們帶它去拍拍貼,好不好?」
「她是誰?」
「好啊,我幫你裁!喂,等一下陪我去玩節奏遊戲好不好?」
我身體一顫。
「我有時會看着那支影片打手槍喔,呼——真是念念不忘。好啦,來做啦。你之前不是嚷着很寂寞,想要別人用力幹你嗎?我來滿足你的需求。今天連我在內一共四人,可以讓你爽四次。哈哈、哈哈哈哈!」
其中一名同事對我表示好奇,我心想得打招呼纔行,於是鼓足勇氣微笑向前。
想要感受到爸爸。
「輪姦啊。不錯吧?你不是什麼都大叫『好棒、好舒服』嗎?有夠騷的。噢,對了,等下我給你們看這妹子的影片。」
我笑着揮揮手,一面把布偶放進揹包,一面朝二樓的廁所走去。
「這樣啊,工作會很辛苦嗎?」
我期待着供需平衡。
呼吸開始窒息,都是安西同學害的。趕快下樓吧。
「哦,她是我之前上過的炮友啦。」
我和從男廁走出來的人撞個正着,差點重心不穩摔倒,但我趕緊站直身體賠罪。
把拍貼貼在筆筒或手機上,就像把回憶帶在身邊,我喜歡那種感覺。
影片?
「好啊,走!」
我握住藏在揹包裏的小刀。
「一位老朋友。」
我們盡情塗鴉。美希忘了跟男友吵架的事,我也忘了影片和蹺掉家事的事,兩人玩得不亦樂乎。拍貼機掉出我們的照片,我們第一眼就看見那張變臉濾鏡全開的照片,捧腹大笑。
我在寬敞到浪費的女廁裏,獨自細細端詳自己的臉。
我故作崇拜地喊道,可可先生髮出「哈哈哈」的乾笑。沒事,他沒有討厭我。
我猛然回神。自己究竟是在對誰說話呢?
「哇,好厲害!太帥了!」
「什麼?」
「布偶GET!」
暱稱?同事狐疑地看向可可先生。
「很好,在這裏遇到你真巧!你自己一個人嗎?」
「咦?還好啦,難不倒我啦。」
可可先生慢慢摸着我的頭髮,我嚇得無法動彈。
彷佛坐在電影院裏看電影。
「不,跟同事一起來的。」
我從美希手中接過布偶,開心地揣在懷裏。這是一隻可以放進揹包的卡通人物小玩偶,我不認得這個角色,但一眼看見就很喜歡。
上完廁所後,我在洗手檯照鏡子,腦中倏然掠過安西同學在咖啡廳給我看的影片當中的自己。
「對、對不起。」
我深深重重地閉上眼,再緩緩張開眼睛。
我宛如一名旁觀者,不干己事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我笑容僵硬地注視着可可先生,突然不寒而慄。
我擁有許多面孔。寂寞的臉孔、愉快的臉孔、哭泣的臉孔、呻吟的臉孔。
我——我的確口口聲聲嚷着寂寞。
他的臉上有一小塊引人注目的瘀青,身上的制服歪七扭八,和一羣社會人士混在一起。二宮同學似乎也認出我了,尷尬地瞪着我。
「輪流是……是什麼?」
不,嚴格來說,是我感覺周遭被誰靜音了。意識集中在他勾搭的肩膀上。
我們抱着布偶,一連換了好幾個動作拍攝,然後點選手繪加工。
美希去旁邊的工作臺用剪刀分照片。其實只要掃描QR碼就能把照片檔案存進手機裏,但我們喜歡互相分享實體照片的老派做法。
「可可先生!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啊,美希,我想去一下廁所。剛剛唱歌時喝太多飲料了。」
「不,是暱稱。」
「很好啊,你咧?」
停,別再想了。現在不是想東想西的時候。
呃,我哪裏惹到他了?
男人發現我認出他了,隨即咧嘴一笑,像是跟男性朋友打鬧一般,豪邁地對我勾肩搭背。
「你好,本名?」
「咦?你不是海豚嗎?近來好嗎?」
耳邊迴響着幾個男人的訕笑。
我打量撞到的男人,他年紀比我大,從微笑的嘴角可窺見泛黃的牙齒,飄出淡淡的菸味。
「你、你說什麼?」
安西同學給我看的那支影片嗎?
我想起來了,這個人一直用手機拍我。
「遵命!」
「什麼影片?你自錄跟她做的影片喔?」
眼前的人不是爸爸。
「我是看瑠花好像很想要才夾的喔。」
注4:日本有「就活(就業活動)」、「婚活(結婚活動)」等慣用說法,用「活動」來指一種符合社會常規的人生階段性計畫,這個詞也漸漸衍生出「推活(聲援喜愛事物)」、「爸爸活(和熟齡男子約會賺取金錢)」等說法,相較於「援交」,語感較爲正面。
他說的影片,是那個影片嗎?
奇怪?那不是隔壁班的二宮同學嗎?
他剛剛說什麼?
影片裏的自己在腦中浮現出來。
有了,清湯掛麪、隨和好相處又口齒清晰的女生。
你昨天才剛得到滿足,不是嗎?忍住。你不寂寞、你不寂寞、你不寂寞。
海豚——這是我夜遊專用的網名。
我們拿着布偶往拍貼機移動。拍貼機發出可愛的女子語音,要我們設定規格。
我看過這張臉。快想起來!
「可可先生,你不是說會小心呵護我嗎?」
「什麼?搞清楚,我們只做過一次喔,你就想以女友自居嗎?我們不是純約炮而已嗎?不是單純享受肉體上的供需平衡嗎?」
「怎麼了?」
只見他吊起雙眼,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直到剛纔之前,我都覺得他的笑容很普通,現在卻覺得很可怕。
好暢快啊。已經好久沒這麼青春了,真希望快樂的時光不會結束。
「對對對,她也放很開啊。二宮,我給你看過一次對吧?」
我像具生鏽的機器人,勉強將低垂的脖子轉向旁側。
「是!你好,我叫海豚。」
總不好問「你怎麼也在這裏」吧?我只好轉移視線。
話語凌亂地盤旋在腦海。
今天有美希陪着我,不需要悲觀,不需要爲自己至今的所作所爲而後悔。對吧?
「哦!」
男人本來面露不快,一窺見我的臉,忽然揚聲說:
可是,那是因爲我想要感受愛。
聲音和視野變清晰了,男人們的笑聲和遊樂場的電子音混合成不協調音。
耳內充斥着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