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期望着這個世界的終結

很遠很遠很遠。

在地上非常非常遙遠的某處。

噠噠噠噠噠噠的轟鳴聲。是直升飛機的螺旋槳旋轉時的聲響。在螺旋槳紛亂的聲音中，孩子們小聲地啜泣着。

「嗚嗚嗚」

「發生什麼了啊」

「院長老師……院長老師她……」

如此這般的聲音。

優一郎看着這一切，看着那個緊緊抱住胸口的少女。

少女對他說「……好可怕啊，優哥哥」

少女在顫抖着。不知道她的名字。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自己纔剛剛到孤兒院來。

然後孤兒院就立即發生了變故。

被稱爲院長的中年女性，從眼睛、鼻子和口中噴出鮮血，死去了。

然後，街上也發生了騷亂。

四處都燃起大火，傳來悲鳴。

就在他們茫然無措的時候，怪物打破了窗戶，闖了進來。

有着血紅的眼睛，尖銳的牙齒的怪物。

怪物們笑着吸了孩子們的血。

無法抵抗。

就算哭着喊着，也無濟於事。

只是，只是，被粗暴地吸着血。

米迦目不轉睛地看着這邊。

然後孩子們全部安靜了下來。

「那就別盯着這邊看啊」

「就是你的家人」

「因爲你抱住了孩子們」

大人們死了。

說起來，他連自己去的孤兒院在哪都不知道。那個孤兒院的名字應該是《百夜孤兒院》。

「因爲也沒什麼別的好看的嘛」

優抬起頭。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孩子有兩位。

不，其實在安靜的模樣之下，優、米迦與茜三個人，緊緊抱着孩子們，輕聲低語着不要緊。

「沒有特意盯着看喲」

能記得的回憶也只有這些了。

與奇妙的少女對話的回憶。

他們被吸血鬼綁架了。

「……」

於是優答道「啊？爲什麼道謝啊」

「……」

「優哥哥」

不要哭哦，不要緊的。

當然，大家都明白，絕對不會相安無事的。

然後，大家都沉默了下來。偶爾有壓抑着的哭聲。孩子們肩膀微弱地聳動着抽噎着。

他感受着少年少女們的體溫，有些困惑。

另一位比自己小一歲，是叫做茜的少女。她似乎還對這邊保持着一些警惕。這也難怪，他們纔剛剛見面。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的吧。

由這句話優回憶起了那樣的光景。雙親帶着恐懼的表情看着自己，要將自己殺死的光景。

「……」

優看着他們，繼而察覺到米迦正在向自己這邊看。

但是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

優沒有成爲同伴的價值。他是惡魔的孩子。畢竟雙親這麼說了，不會有錯。一直以來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不會有錯。

然而，那名叫茜的少女，被幾個孩子抱着，帶着淚水漣漣的臉蛋向這邊看過來，說「謝謝你，小優」

完全不是沒問題的樣子。

終結了也沒什麼要緊。

過了一會兒，茜和孩子們都睡着了。

在說些什麼啊。

被孩子們抱着的優感到困惑。

「別往這邊看」

他明白這些話。

直升飛機上也有不是從百夜幼兒園而是從別的地方撿來的孩子們，但是吸血鬼們爲了讓吵鬧哭泣着的孩子們安靜下來，已經扔了幾個人下去給他們看。

「纔不是我的家人——」

因爲他明白，自己不被這個世界需要，沒有存在的價值。

我們會保護你們的，所以不要緊的。

是說世界要終結了啊。

「浩介和由美明明都很害怕陌生人，但是因爲有小優在，都忍耐下來了，如果，如果小優不在的話——」

「天花板看了也很沒意思呀」

那麼，現在，

「……沒什麼」

一個人與自己同歲，似乎叫做米迦爾。是這個孤兒院的中心，他也對優伸出手，說過要成爲家人。明明纔是第一次見面。

沒有什麼可怕的，不要緊的。

向自己靠過來的孩子越來越多了。他們的名字一個也不知道。他們帶着被淚水弄花的臉蛋向優靠過來。

「比如說？」

在父親將自己稱爲惡魔之子，想要殺死自己的時候。

「吸血鬼那邊」

因爲他明白，自己被雙親忌憚、嫌惡，沒有生存價值，所以才一直被關在牢裏。

由吸血鬼操縱着的，不知去往何處的直升機。

「別胡扯」

不知道直升機要去往哪裏。

「那麼，還有什麼別的家人嗎？小優這麼說過吧。被父母說是惡魔，然後被拋棄了吧？」

被吸血的同時，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世界滅亡了。

然而，米迦聳了聳肩，做了個惡作劇的孩子的表情，說「啊——沒錯哦。想要揍我的話就過來這邊呀」

「沒開玩笑」

只有這些記憶的自己，就算突然聽到世界終結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

一定會沒事的，所以不要哭哦。

自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因爲——怎麼說呢現在」

她這麼說着。

世界滅亡了。

然後優說「笨蛋，別哭了。一定會沒事的」

但是就算聽到這種話，也無法理解。對於優來說，這個世界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終結了。

在母親認爲她負有生下怪物的罪孽，自焚而死的時候。

名爲齊藤，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將自己帶到孤兒院的事情。

浩介與由美再哭鬧下去的後果，他們已經見識過了。

然後在一旁的米迦也看着茜的方向說「嗯。小優說的沒錯哦。跟家人在一起的話，一定會沒事的」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很可怕呀」

「……」

茜忍住淚水笑着說「嗯、嗯。確實是這樣呢」

優嫌惡地嘆了一口氣，又吸入一口氣，再「……哈」地深深吐出一口氣。米迦笑着說「別嘆氣啊——」

「當然是有的」

茜說「我、我如果沒有小優和米迦在的話……如果你們不在的話……」

優看着這些孩子們，說「這些傢伙都是誰啊」

「別開玩笑了」

沒有活着的意義，沒有價值，形單影隻。

米迦說「是小優的家人喲」

現在，自己能記起來的，只有哭嚎着他是惡魔的雙親了。

優皺起眉頭說「……幹嘛啊」

「……」

他以抱着幾個熟睡的孩子的狀態說道。

「看着我就有意思了？是想吵架嗎你」

今天才剛剛見過面的孩子們在懷裏睡着。

「……」

「天花板」

在這個世界中想要保留下去的事物，一丁點都不存在。

在殘存的記憶中，還有自己待在牢房裏的事。

茜看向這邊。

他——他們現在在吸血鬼們準備好的直升飛機上。

「警告！由於愚蠢的人類自身的緣故，一種致死的病毒已經蔓延開來！雖然很遺憾，但是人類要滅亡了！不過這種病毒不會感染13歲以下的人類……」

「……」

「是他們擅自抱住了我好吧」

又有人在叫他。

優再度看了看四周。

但是，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一直這樣低聲說着。

「一定，不會有事的」

他怒視着米迦說「你這混蛋……對我的事情知道什麼」

然而米迦還是笑着說「我也說了差不多的話對吧」

「什麼差不多」

「我被從車上扔下去拋棄了」

「……」

「因爲是不被需要的孩子所以被拋棄了」

「……」

「這個孤兒院裏的孩子都是這樣哦。茜被光着身子的大人們追趕，哭喊着用菜刀刺中了他們，然後被拋棄了」

「……」

「浩介和由美進入孤兒院的原因也……」

「那又怎麼樣。就算大家的經歷都一樣悲慘也成不了什麼家人吧」

優輕蔑地說。

然而米迦仍然笑着說「那麼什麼樣的傢伙纔是家人呢」

「……」

「想要殺死小優的傢伙嗎？」

「……」

「想要殺死我的傢伙嗎？」

「……」

「把茜追得到處跑的傢伙嗎？」

「……」

聽到這樣的話，百夜孤兒院以外的地方來的孩子們都發出了悲鳴。

一切如舊。

因爲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啊。

「……是因爲孩子們都很害怕，所以一直笑着安慰他們不要緊不要緊的緣故嗎？」

他小聲嘟囔道。

他從這句話中感覺到了絕望。

被吸血的怪物們囚禁，連要去哪都不知道，從此之後會發生什麼也一無所知。

壓倒性的絕望。

「啊啊」

孩子們立即看向這邊，眼睛張得大大的，驚訝地說「真的嗎？」

他們在吸血鬼的世界的生活，就此開始了。

優將他們稍微抱得更緊了一些，抬起頭來向前看。

「怎麼說呢」

「一直在笑的表情？」

孩子們帶着畏懼的表情僅僅地握着他的兩隻手，抱着他的兩腿。

就這樣閉上眼睛，做了夢，再次張開眼睛的時候，

「我……總有一天會變強，一拳把吸血鬼都揍飛，所以不要再哭了」

米迦還是笑着。

大人們都死了。

他說着，優也說「啊啊。沒錯。沒問題的、我會保護你們」

讓人想要自殺的，稀爛的人生——儘管如此，儘管如此、

對這些無所察知的孩子們的體溫傳過來，他辛酸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說「……我……纔不需要家人什麼的呢」

「然後我們卻沒有成爲家人的資格？那麼，對小優懷裏睡着的孩子們這麼說也可以嗎？」

然而他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出來。

吸血鬼說「你們從今天開始就是家畜了。成爲了被我們吸血鬼保護，供給我們血液的生物」

已經不想再一個人了。

而且。

就像之前那樣，世界滅亡了。

非常、非常地溫暖。

爲了不讓自己的心軟弱下去。

不久後，他們也睡了過去。

反覆反覆地說着。

「啊哈哈」

「無論花上多少年，我都絕對會把吸血鬼揍飛」

於是優皺起眉頭，看着還在懷中安眠的孩子們。雖然在這種狀況下，在剛剛大聲哭喊之後，他們的睡臉仍然純真幸福。

已經不想再一個人了。

絕望。

優閉着眼睛思考着。

米迦歪頭道「什麼表情？」

那種怪物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敵得過。

爲了消除孩子們的不安。

所以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片刻之後。

他反覆這樣說着。

今天，世界滅亡了。

「……」

糟糕至極的絕望。

被比自己體溫更高的孩子們抱着，難以自制地感到了安心。

「好厲害啊」

「……」

世界滅亡了。

明明是笑不出來的狀況，卻還是看着這邊笑着。

「不要緊的。一定不要緊的」

雖然不是真的。

「優哥哥，能做到嗎？」

聞言，米迦果然還是笑着說「從此以後小優也要這樣喲。爲了家人」

米迦在他身旁微笑着，緊緊抱着害怕的孩子們。

安然入睡的臉蛋。

「像個白癡一樣嘿嘿傻笑」

彷彿自己真是如此相信的一般，反覆說着，發着誓。

優看着他的笑臉說「你是隻有這一個表情嗎？」

米迦說道。

「……」

「……家人」

米迦果然微笑着。

孩子們以真心信賴的表情問道，他便重重地點頭道「啊啊。給我看好了。絕對能做到」

他被孩子們抱着。他不再是這個世界不需要的惡魔，有人說了需要他。

就算睜開眼睛，也到處都是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