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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女随夏而逝》 · 鸢月鵩 · 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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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了很久,到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观念已经完全混乱、甚至是消亡了,我近乎忘记了过去,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数十秒后一切才在脑海中逐渐分明起来。

我立刻坐了起来,四下张望着,寻找那个把我卷进这些事件的人。自从认识她起,在我的记忆中就很少和她分开行动,她在我身边已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空荡的房间让我的不安从心底回荡着。

「喂,白樱?你在哪?」

我呼唤着,但是没有回应。要去看看她是不是在睡觉什么的。我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穿上鞋准备出卧室,站在来的一刻头痛与头晕同时在颅内炸开,眼前的墙与地板的位置无序地变化,似乎要向我砸来。我扶住脑袋勉强支撑住,「被打得这么惨啊,不知道有没有脑震荡」我徒劳地想着,手指碰到了纱布一样的东西,是她买来的吧?身体各种都在哀鸣着疼痛,多半满身都是瘀青了。

我走到外面,寂静充斥着酒店房间的空气,弥漫扩张到每个角落。这种孤独浸透了身体,分泌着某种仿佛脚踩不到东西的恐惧。我应该去找她,这是我脑子里最先出现的念头,几乎立即驱动我付诸行动,然而为什么呢?在遇见她之前我也过着一样的孤身一人的日子,为什么要如此彷徨呢?大概是因为害怕她带给我的优渥生活会消失,我试着搜寻理由,但这么说我自己都无法满足。怕她会自杀吗?但是她会找我杀了她,那应该是无法自我了断的。况且我本来就知道她想着死,想着殉情。

啊啊,现在这些不重要。甩开拉住我步子的纷乱思绪,去找白樱的意念占了上风,我迈开步子冲向门前,这时,门把手自动旋转,随后门被推开。

「你醒了。睡了好久,我都在怀疑你有没有在活着。」白樱放下手里的袋子,脱下外套,「你死了的话就不能杀我了。」

「……哪去了?」

「嗯?」

「在问你,刚才到哪去了?」

「去外面买绷带。」她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想着你是不是会用很长时间,感觉以前买的不够用,就出去了。」

「你是怎么认为我被一个普通的成年人打了就需要这么多绷带的呢?」我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她又对我的脑袋做了什么。不过很明显,以十分不充分的理由买一大堆以后可能根本用不到的东西更符合她的一贯作风。

「那你呢?」她坐到沙发上——准确来说是瘫到上面,我也贴着她坐下时她问道。

「什么?」

「你要出门干什么?」

「这个……你想啊,我醒了,周围又没人,所以……」

「找我?」

「……嗯。」

「那为什么不打电话?我一开始就给你我的电话号码了吧。」

完全把可以打电话这种事忘了,或者说一开始我的意识里就并没有这个选择的影子。是因为平时很少会使用手机的通话功能导致它的存在感稀薄吗?还是说,我已经焦急到连最迅捷的途径都忘记了呢?为什么啊?羞耻感莫名地直冲头顶。

「不,没什么。」

「我哪知道。而且要干什么都是你决定的吧?」

我不想让她死。无论今后会如何,我想在她身边,不管去哪都和她一起,朝着她所开辟的前方航行。所以为此,她不能死。

「对了!」可惜喊出来的不是我,而是那个我正在想着的女生。我却也没什么睡意了。

我们没有吃中午饭,把整个上午以及中午都浪费在麻将上了。直到现在乏味与疲惫已经将我的体内充满,她也把手机扔在身边,静静地看着斜上方的天花板,大概很快会坠入梦中吧。无论她是怎样,我肯定会如此。在温柔的梦中逃避一切这种我在灰暗时光中常用的方法,到今天也作为杀手锏而保留着。

「哇啊!好……好……我刚才都在按什么逻辑出啊?! 」她的声音吓得我一哆嗦,但也正因些而让我从过热的情绪中抽身,投入游戏。

「……有。」

「永恒……」

「算上那天晚上有一天两夜。」她报上了一个比我所预料的要短的时间。

「你是忽略了『晚饭』这个词,还是对它的词义有什么误解?」

「你以前有赌博过吗?」

「外卖?还是出去?」

「麻将?」

「这样啊……打扑克怎么样?」

「三万。」我直接把摸到的打出去。这局我已经有意摆烂了,那段基本上可以说是神志不清的时间段,打得简直一踏糊涂。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睡着的时候喊别人,得不到回应也是正常。

「哇啊,那个,想今晚的晚饭。」我躲闪着目光,害怕与她对视,同时编了一个假到离谱的理由希望蒙混过关。不过她貌似并未起疑:

「又输了啊。」满带惋惜的声音从我的身边散逸开来。虽然不知道她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但至少现在的状况给了我一种安心感。所以我笑了。

「外卖就好。」

「输了。」

二十多天,最快还有二十多天,她就会变成真正的尸体。届时她不会绽放笑容,不会做出脱线行为,不会出一些奇怪的点子。她会像那个被她杀死后碎尸的男人一样,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在我今后的人生轨迹里。

我在卧室的床头拿到了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八月八日的上午十点。「唉——」尽管不明白原由,还是习惯性地叹气后,我又回到她的身边。

那些日子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无限接近于耻辱,是想以从前掩盖我自小学开始的悲惨生涯一样的力度掩盖住的东西。在她问我那个时候的事时,寒潮洞穿的心脏和喉咙,不想在她面前提及那种过去,我有了这样的固执。

尸体。

「不了。」酒精而今也是不但不具备吸引力,反而只会滋生羞耻的物质了,「话说你问这个干什——你现在就点餐吗?」

「白樱……」

在她的提议下,我们用手机软件打麻将来消磨过于悠长的时光。她抱着膝,缩在沙发的一角——或者说陷在沙发里。我则以躺姿举着手机,把脚趾探到她的脚尖。由于睡了一天多,所以现在我还是赤足。脚趾传来她的丝袜滑溜溜的触感后,腿仿佛被电击了一样,几乎下意识地瞬间就要缩回来。不过凭着某种可能完全没必要有的意志力,我强硬地命令的已经发软的双腿保持现状。

「怎么了?」

拯救一个人听起来是让人心潮澎湃的事情,然而我对打消她去死的念头的方法毫无头绪。就算我每天跟在她身边阻止她去死恐怕也不是百分百成功的,再者说,只是强硬地让她活下来,并不是我想做的事,我也不愿意她为此而苦恼。

「该你出了哦。」

为什么她离开我会不安呢?想强行以习惯什么的来解释,恐怕我自己并不会认可,我早就知道这点。那答案是什么呢?

「没什么好说的啦。」

「我想听!那会儿的事。」

或许是我厌烦透了那种虚无,或许只是我从梦中醒来,总之我的视野突然被光线以及它所勾勒出的万物点亮。仍然是与我闭上眼之前一样的空间,但是空落落的感觉渗透进我的脑子。我的手只能触及空气。

「是你说要吃的啊?」

暂时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我打开手机,尽管体感上过了许久,但现在离我睡下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里哪有这种东西?」

「喝酒吗?」

2

「也没有。而且正常来说麻将都是四个人打的。」

就算强迫自己睡下,也没有什么好的效果。在分不清梦中还是现实的阴湿里,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不知道该向何方前行,其实可能不管向哪里前行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只有一片黑暗的空虚、空虚、空虚……我甚至无法分清我自己与那片空虚的界限,说不定我根本就是它的一部分。

然而这次我失败了。我闭上眼睛,忽略在眼皮下闪动的无规则图案,尽力让虚无缥缈的温暖在脑内满盈,可是某种东西却蛰伏于心灵深处,阻挠着这一过程。把睡眠当成斗争的战场令我非常反感,但不愿向清醒妥协的执念也涌动着。被两种思潮夹在中间的我也顺理成章地心烦意乱。

所以我忽略了她「四舍五入也算晚上嘛」的辩解,买了一点烤鸡什么的权当晚饭。至于酒我则没有买,那种东西我现在并不怎么想喝。

「你在笑我吧?」

话说最初的雇佣条件是可以满足我的愿望,但为什么现在一直在做这种事呢?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我本来就没有杀了她的打算。

「什么?」

她呢?我直起腰四下寻找——其实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她就躺在我身边,像记忆中的那样在睡,嗯……下午觉。她的胸脯并未随呼吸而起伏,也看不出来心脏正在那应该会对异性很有吸引力的地方下面跃动着。她闭着眼睛,略向我这边歪着头。过分地安静让我感觉不到生命的实感,反而更像……死人。

她正浏览着外卖软件的界面,不知道在以什么标准权衡要买的东西。

偏差的道路多亏有她我才会去直面,对堕落生活与违法犯罪的耻辱感也是拜她所赐。我想我应该是知道的,尽管相处还不到一个月,我也已经会为失去她而不安、已经无法构想没有她的未来了。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的话,她宁愿找我这种人来杀自己,也没有去自杀。或许可以理解为求死欲还没有达到必死的阈值,也就是说,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开口。

「你怎么会输的啊?等下,我要看看。——嗯,『复盘』,是点这个吧,嗯——话说你会打麻将吗?」

眼皮之下不断闪回的不连贯形象如走马灯般浮现又消逝,父亲、母亲、同学和老师,我仍然没有放下对他们的仇恨,但是这些意象的纷飞已经不能染黑我浮游的安逸了。说起来,这还要归功于现在正躺在我的身边的女人。

「没有啊,没有。」

……喂,为什么啊?

「那个……我睡很长时间了嘛,有点头脑不清醒。」干脆蒙混过关好了,「我睡了多久?」

不过这都无所谓,只要她今日仍然在我身边干着会让我吐嘈的事,那一切就都无所谓。立足于死亡的角度去看待各种事情,便会变得格外宽容,因为人类,至少我是无法对转瞬即逝的花般的美丽日常加以苛责的。

于是我开始从头给她讲起麻将规则,虽然去玩点别的也可以,但我一时实在想不出玩什么。我转了个向,头对着她,在讲解完规则后让她上手试试——当然我有让着她。

时间在无所事事的活动中消磨着,下午的太阳又一次光临我们所住的旅店,这种事在以前已经无数次发生过了,在以后仍然会无数次发生,那束投到我们身上的、谁都未曾在意的阳光,比此刻我们眼中的任何事物都更接近永恒。

这个词砸到脑海中。

「……你就只是为了说这个吗?」

她的学习能力意外地强,虽然不排除打麻将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一事实,但她掌握所用的时间还是比我预想中的短。

那种触感自下而上涌动在全身,灼烧着血肉,浑身上下都是热热的感觉。啊,真讨厌,我的脸红了吗?脚趾在乱动,时而滑过她的脚趾,时而夹住她的袜子。她没有发现吧?偷偷瞄了她一眼,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就是说,我和平时一样,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会?我从来没玩过,对它的唯一理解就是把拿到的麻将打出去。」

「今天要做什么?」她问我。

「你到底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不对,问题是你都不会麻将你还提议要打?」我甚至怀疑她是怎么知道麻烦要几个人才可以打的。以我对她的印象,她可能会觉得那种雕刻有花纹的小立方体是用来像积木一样搭的,并且要求我和她一起开发以此为基础的麻将使用方法。

就像等到某人死了再告白。

然后我胡了。

啊啊,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呢?

「清闲下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躺倒在沙发上,而我也因为刚才的紧张与焦急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温暖而朦胧的困意把我泡在里面,她的腿恰好搭在我的大腿上,伸出手就可以触及,于是不安感这个睡眠的最大敌人也融化了,此刻舒服得仿佛要溺死。

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

「麻将是可以两个人玩的。」

「你在干什么?」

我自然看不到我思考这些事情时表情是怎样的,不过既然她特地问我,那想必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安心的神色。不过我所流露出的到底是惆怅还是忧郁,我完全不关心。

「在想着一些事。现在,还有未来。」

「未来啊——我死了以后,你还会去卖吗?」

「不,不会了。」

「也是呢,毕竟你会有一大笔钱。」

就算没钱我也不会去卖了,不是出于某种道义或利益,而是为了向某束光芒所指引的路径前进而必须做的事情,其必要性来自于我的灵魂的形状。不过,这种话虽然是真的,却羞耻得让人说不出口。

3

阻止他人自杀的方法。

不,不对,想让别人杀死自己和自杀还是有差别的吧。

防止发生杀人案件的方法。

也不对,不管怎么想都不像是可以检索出我想要的答案。

如何让人找到活着的意义。

虽然可以得到一些参考,但运用在她身上也觉得价值不大。而且搜索结果大多数是说了和没说没有差别的废话。

我退出搜索软件,放下手机,使用互联网寻找具体的方法来阻止她死去的想法,不出所料地完全没起到任何作用,此刻手机表示小时的数字已变更为21,黑夜的降临昭示着又一天的消亡,而这也意味着距离她所期待的死又迈进了一步。

我短暂的人生中并没有什么事非做不可,所以也未尝体会过焦躁与不安。我也曾经一度认为我与那种烦恼永远是陌路。然而如今迫近的秋日如同幽灵一般,在任何时候都潜藏在视野一角,即使像现在这样躺着让天花板烙印在视网膜上,也会因为没有做像样的事而痛苦。

「唉——」

她洗澡的水声被空气簇拥着到耳内,为没有具体方案而苦恼着的我正在床上辗转反侧。而突然出现在视野一角的是——

她的手机。

对了,看看她的手机说不定会有收获!虽然这样感觉在良心上过意不去,但毕竟也是出于拯救他人的目的,嗯,就是如此,而且是否能打开也不一定,没关系的。

耳畔的流水声还在继续,一时半会没有停止的意思。深呼吸,把身子探过去——水流声仍然掩护着我——拿起手机后按下电源键,手机并没有密码,于是我眼前顺利地出现了当前的时间以及几个应用图标。

新的回忆——或许有我的影子。

之所以只是「印象」,是因为照片中的她很难让我将其与那个刻在我的生活中的她联系起来。并不是说容貌或衣着之类的方面,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照片中她的模样和现在并没有肉眼可见的差异,服装的品味也可以明显感觉到就是她一贯的风格。然而我还是在从前与现在的她之间觉察到了某种根本性的不一致。

心情大起大落,不想再用头脑思考什么。

「好吧。」

「你喜欢喝奶茶?」

「……好,好了。」说出了违心的话,身体自然没有如语言一般行事。「所以,去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好像不对,那个,我什么都会做的所以原谅我……啊,语气,语气……」

虽然按她的性格,完全没考虑到以上这些事,只是单纯说出一个没用感受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我看向奶茶店外,街上晨起散步的老年人已经成了稀有物种了。在店里待的时间应该到了再不走就会被店员怀疑是寻衅滋事的程度,所以我「去外面玩吧。」提议,同时一口气喝掉了我手中奶茶的残余。

「欸?」我看着那块牌子——从上面得到的信息来看,这里一楼及二楼是主营衣服及鞋子的各类店铺,三楼有着电影院以及游戏机的集中场所,四楼则是诸多餐饮店的根据地。以电梯和自动扶梯相连接的各楼层有种「只要愿意打地铺,一年不从这里出去也没问题」的感觉。

「去哪呢?」她将手背到身后,转向前方,大概是在代我思考游玩的下一站。不过对于她到底能思考出来什么我还是存疑的。

抱着几乎放弃的心境逐次点开各个图标,界面随着手指的滑动而向上或向下,电话和即时通讯软件的连系人都不到两位数,由于全都没有聊天记录留存,所以实在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我也没有傻到去发个消息问一下。

「因为,没有犯罪的时间不多了。」

我带着拼死般的决心与她浮起一层疑惑的眼睛对视,「去三楼吧!」我的声音中有着以前未曾设想的活力。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许只是为了不伤我的面子又不说谎而想出来的折中评价罢了。我当然清楚在我家所在的落后小镇里,无论什么都不会受到高度评价,也没有得到赞美的资格。

啊啊,早就应该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感觉你今天好活跃喔。」

「也是。」她跟着我朝门口走去。店员仍然无精打采地在柜台趴着,对我们像谈论化妆品一样说出口的犯罪话题置若罔闻。大概她只是觉得我们是两个中二少女吧。我且不论,至少从外人的角度看,白樱是与违法全无关系的漂亮又温柔的普通女孩。

「这……样吗?」啊啊,我到底在干什么?竟然会给她完全没有在意对方的印象,就算马上讨厌我也是情有可原吧。啊,完了——不,现在再沉浸到思绪中的话只会让厌恶更近一层。要回应她,想出一个有趣的地方。

「是吗?那为什么突然一大早说想喝?」

「好了,没关系的。」

4

「很重要的人……是指她吗?」随着呢喃涌起的是不甘以及其它的、黑暗的感情。我数次深呼吸,勉强把它压制下去。退潮的泪水在名为思考的海滩上留下的是一个想法——回忆的伤口只能用新的回忆弥合。

在她身边的女生搂着她,冲镜头微笑着。什么啊,我都没有这样贴着她过,也没有和她的合照——不对,我在干什么?总之那个女孩留着看上去有些碎的披肩发,不像是刻意修剪的,反而像初中或高中的制式发型变长了而形成的。

「嗯——你翻我的通讯录的时候。」

脸颊被她戳着,「你在想什么?」她问。我的想法有这么明显吗?

「不可能有别的味道吧?」

脸颊好烫。

「没关系。我说过了,可以满足你的所有要求。」她摸着准备下跪的我的头,「不过,没什么好看的啦。」

不过我没有吐嘈,如她所说,留给我的只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即使有「用回忆来弥合回忆」这一策略,可是要多少时间才能掩盖住她的过去,我根本没法预测。最糟糕的情况是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这种黑暗的可能性只要注意到就会在内心扩散。

最终我们也只是像往常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等到实在热得受不了的时候随便选了一家看起来像商场的地方。什么啊,为什么又无所事事地空耗半天?在我身边的她即将随夏花凋零的事实刺痛心脏,代替血液流出来的是无意义的懊恼。

硬要说的话,这种感想首先来自图片中她的表情——该说平静还是漠然呢,她的眼眸仿佛在排斥着一切光线,黑洞一般撕裂现实而让对虚无的恐惧肆意抛洒。我见过她无所事事的样子,但彼与此绝对不同。

也就是说,满身是血的她、挥动菜刀切碎内脏的她、把尸块装在垃圾袋丢弃时仍微笑的她,可能连她愿为之殉情的人都未曾见过,那些身影只属于我一个人。

所有的照片都类似这张,是两人的合影,一小部分是画面里只有白樱或那个女生。

「那个……不……我有想的,只是……」

狗就是狗,从过去到将来,都只会是狗,决无可能变成其它的东西。

「所以,可以把手机还我了吧?」

「欸?没有。我以前没喝过。」

「是说,这里的功能还蛮齐全的。」她在一块类似建筑内部构造图的牌子前停下了。

「啊,这个啊。」她咬着吸管,「也是呢。时间也快了呢。杀完人喝的话多少会影响感觉吧。」不过眼前这个杀人碎尸的家伙并不像被影响感觉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正处于暑假中,即便天气炎热,带着小孩的家长也意外很多。如果再往前回溯一个月,被几乎让人生气的天真无邪与因纯洁而生的喧嚣包围的话,我一定会由于心间黑暗的感情而失控吧。

「欸?真的?」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这样绝对不行的!我才不是这种变态。一阵冷汗冒出,赶走了向危险的地方一路狂奔的想法。

由我独占的,她。

她的手向我伸过来。「要打我吗?或者推开我自己离开?」这样想时,在心脏狂跳不止之际,她把手放到我的头上。一时间我忘记了行动,甚至无暇观察在阳光下她的表情,我特地洗过并梳理顺滑的头发在左右前后毫无规则的抚摸下变得有些乱。这种粗糙的发质摸起来一点都不舒服的吧?然而她的手仍然施予着轻与温柔的感觉。

狗永远只会跟在主人的后面,没有属于自身的价值或意义,甚至连生存本能也如退潮的海水或者秋末的野草一般,只能稍微在某些碎片中一窥其曾经存在的痕迹。它只会低下头去嗅探,遵循着它早已无理由认定并献上忠诚的气味所开辟的道路,一直一直向前走,纵使不知前路为何也要咽下怀疑向前走。

她曾这么说过。

……该怎么解释呢?和她说「我想让你活下来所以花你的钱来喝这种东西」可想而知并不会另人满意。

等等,要说「创造回忆的场所」的话,游戏机和看电影绝对是最常见而有效的吧?虽然平日对神明之类的事情没怎么思考过,也并不笃信,但在这种时候到达最适合约会的场所或许确实是上天的意旨。也就是说,现在开始振奋起来的话还不迟。

她的手机款式很新,使用时间也并没有长到会让它的性能有所下降。然而就和我第一次看到的她的房间一样,她对于手机似乎也奉行极简派的政策,除了社交以及新闻软件外,全都是系统自带的东西。或许应该对明明被设计出来却毫无用武之地的存储空间略略哀悼一下。

「……没,没什么。」

她沉吟着,在喉咙作出显而易见的吞咽动作后朝我一笑:

「那个……是犯罪前的愿望啦。对,因为以前没尝过所以想来试一试。」

呜啊,好兴奋。这个星球上不可能有第二个得此殊荣的人类,也就是说,我其实是特别的?她如今正与我并肩,我很想抱住她,用头蹭她的脸——为什么我好像什么动物?无所谓。这也算「制造回忆」吧?或者,我杀了她,切开她的肚子,把脑袋埋在她的肠子中间,那种温暖也一定是只有我一个人能体会到的。

不过,失控也好,像现在这样面带傻笑牵着她靠住自动扶梯也好,全都会成为喧嚣的一部分吧?就算她和我都已死去,夏日已无数次吹起秋风,喧嚣恐怕还会延续,直至「终末」本身的终末。

「是奶茶的味道。」

全被看到了!会随便看别人手机还盯着发呆的混蛋垃圾形象完全在她心里确立了吧?!

这也没办法呢,因为它是狗。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手机里的照片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我本来甚至不觉得她会拍照的,但事实上我看到了几十张照片。随便择取一张点开,第一印象是:这是她和一个女孩子的合影。

「奶茶怎么样?」像是请恋人评价自己的手艺,我以高昂博动的心跳声为背景向她问出这句话。明明奶茶是她自己点的,我完全没有必要紧张,然而事实都难以左右感性。

就算这么说,让我说出已经近十年没有回来的所谓「家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大脑也只是一片空白。就连「先去喝杯奶茶吧」这个点子也只是参考网络上情侣约会而制定的。

「真的。」她笑着。

「其实你根本没有计划对吧?」又一次对我心灵的全面透视下达有如对我宣布死刑的判决。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死了。」

5

「我问了你两次『我们接下来去哪』,全都没回应哦。」

「呜哇——!!」被她的声音吓到几乎要跳起来的我想必狼狈不堪,「你什么时候在的?」

想着这些过于遥远的事,目的地已经在我们的脚下了。

「现在的物价真是可怕。」低声感叹用一块钱只能换一个游戏币而所有的机器一次都在三元以上的这个时代,也暗中为我仍在花着她的钱表示一丝抱歉,我带着消费一百元的成果走向她。

「好久没来这种地方了呢,」她用手指戳了几下那些做工不算精良的硬币,又抚摸着一枚以感受上面的图案,「你喜欢这里?」

「……我以前也没有来过这里。」

「也就是说这是你的第一次对吧?要玩点什么呢?」

「第一次」这种词,难免会让人往奇怪的方向去想啊,那样的事即使只是在意识中划过,血液也会变得滚烫,我和她——不对不对,要把精力集中到正事上面。

「那个怎么样?」

「那个?投篮?可以啊,不过你居然会选这个……」

「为什么不会选?」其实我确实只是随便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而已。

「因为你平时一直在睡觉,所以觉得你应该不会对需要运动的东西感兴趣。」

「……这倒也没错……」

投下四个游戏币后,挡在斜坡中段的玻璃板缓缓下降,堆在一起的篮球滚落下来。虽然出于毫无用处的节俭心理以及对和她近距离接触的渴望,我和她共同瞄准一个篮筐,然而在空中频繁撞在一起的球昭示着我的决定有多傻。

在短短几分钟过后,习惯耽溺于睡眠的身体就充塞着疲惫与酸痛,骨髓深处呐喊着对突然活动的本能的抗拒。而她的运动天赋却异常地好——当然也可能只是我的运动能力实在太差了——靠着她的进球,游戏成功迎来了第二阶段。

篮筐开始移动,但于我而言已经可有可无了,毕竟我根本没什么贡献。不知从何时起我便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球落下的砰砰声、篮筐铁链的清脆鸣响、以及她的并不甚分明但我就是无法忽略的喘息声。划水似的投两个球,暗中用余光观察她的神色,汗水将她的几缕头发粘在脸上,那个人——她在乎的人是否也曾这样和她在一起呢?「好久没来」的话,以前是和谁来的呢?

「你累了吗?」游戏结束,挡板重新升起来,她把在其下的几个球扔上去,有一个精准地从篮筐内穿过。

「嗯。突然这样。」

我拿出手机,现在是十点半左右,也就是说半天的时间要过去了。而这半天究竟会在她的记忆中占有多少重量呢?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和她的「很重要的人」做比较,「这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必须这么做才行」为自己开脱着,无力感却不合时宜地潜滋暗长,浇灌着名为嫉妒的丑恶。

「再去玩别的吧,那里有保龄球——啊,抓娃娃机也不错,还有很多……怎么了?」

我抛出了一大串建议,摆出几乎想把此处的所有东西都玩一个遍的态势。然而她却盯着我,目光中满是疑惑与质询。

「哎,到底……怎么了?」我逼迫软弱的声带又问了一遍。

无所谓了。

是不是现在的路线太自我中心了呢?仔细想想我对她其实一无所知,也自然从来没有围绕着她做过什么计划。

小路两端衔接着两侧的山峦,而山峦衔接着天空,向哪里走去都是漫无止境的吧?况且无数条这样的小路交织成网,而我只是蜘蛛网上被粘住的虫子。是虫子其实也有好的地方——不能行动,只要服从命运静静等候死亡就足够了。但是我终究陷于迷雾之中,我所面朝的方向已经拒绝了我。

她拍着我的背。或许是因为她的手的触感过于温柔,或许仅仅是干呕的原因,总之泪水溢出眼眶,视野中的一切在水的屏障下晕染开来,而伴随着阵阵抽搐的也变成了我的呜咽。

吸气,吸气,吸气……呜咽渐渐转变为明目张胆的痛哭、号陶,「啊啊,我的眼泪会把她的衣服弄湿的」,在不知是被兴奋还是悲伤亦或后怕所填塞的心灵一角,这样的想法生长而出。

「想做什么的话现在的距离才比较好吧?如果太近了的话,对你不是好事。」

寂静。不是以前那种司空见惯的寂静,而是呼唤着烈风和骤雨的寂静,我能感觉出来。我不敢去看她,甚至不敢猜测她现在是什么反应,四周的声音都已经消失,日常与平和因为我做的蠢事而宣告溃散。她会离开我吗?一定会的吧?如坠深渊的感觉已经将我笼罩,可是仍然残存的一丝侥幸却让我无端地相信一切还有转机。或许否定自己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要更彻底地改变自己、舍弃自己过去就可以逆转。

「我想知道。」可是在权衡利弊之前,思绪已经撞击声带,作为本能一般的东西冲出来,「一直都是白樱在为我的事情想着啊。这样不公平吧?我对你还什么都不知道,想做什么也……」

震动。

「啊……啊,是吗?九月就要到了,但是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做……就是这样,嗯。」

我完全搞不懂她说的话。我想去拉住她的手,但是她转身逃走了。

我有意无意地观察她的侧颜,毋庸置疑她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但显而易见也没有比平时更为愉悦。

一条狗在「沧花」的身边跑过去了,没有叫也没有咬她,没有看她一眼,它沿着被狗尾巴草以及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草簇拥的小路,朝「沧花」背后的方向狂奔而去。那大概不是一只流浪狗,它戴着项圈,身上的毛光洁而柔顺。啊,对了,刚才看到有个人在狗之前跑过去了,它是不是在追那个人呢?

「呐,在你找上我之前,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点开消息,上面只有一句话:「抱歉白天丢下你,我在酒店,来谈谈吧。」

回到酒店时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只有昏黄的路灯毫无意义地照耀。她会不会已经睡下了呢?还是说等我很长时间我都没有来,从而觉得我没有和好的意向呢?为什么没想到事先回复一下她的消息呢?一面被这些焦虑与后悔冲击头骨,一面飞奔向我们开的房间。

「你死了我要去哪里啊?我又要……成为谁啊?」

我抓住她的衣服,可由于强迫本就缺乏氧气的肺吐出空气来道歉,干呕沿食道袭卷而来,我只得扭过头去,中断了本就断断续续的乞求,身子仿佛要折叠起来。

这个想法让身体与灵魂统一起来,夜风吹过我的脸颊,吹向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的地方。我翻过桥的护栏,河水是黑色的,如果不是隐约的流水声,或许我会觉得从这里跳下去会摔死而非溺死吧。

但是,去哪里呢?

在外面看酒店房间中是有几个仍在点着灯的,但我实在没有精力去确认是哪些。此刻心脏亢奋异常,紧迫感在肚子里横冲直撞,嗓子眼也阵阵发紧,也许下一秒我就会把胃液和肠液连同所有器官一起吐出来。

再哭下去会被她讨厌吧。靠着这个念头勉强自己止住泪水,啜泣却还是难以停下。拿手臂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与鼻涕,我们走进屋里,在床沿坐下。刚哭完的感官异常敏感,连沉默的空气都让胃感到一阵酸涩,不住收缩。

这个理由又一次蒙混过关。她操纵着抓娃娃机的揺杆,眼见一只圆圆的小鸡玩偶被抓上来又立马掉下去而愤懑着。浪费了近十次机会而都一无所获之后,我们对于这种东西彻底绝望。

就在这里死去吧。

不管了,反正去哪里找一辆出租车然后回酒店去找她吧。

「嗯。对不起,我……」

6

「……嗯。」

「好点了吗?用不用纸巾?」

是手机。我掏出它来,一条消息显示在锁屏界面,而其来源为——白樱。

「你在,追逐我吗?」

「诶?」

我该怎么回答她呢?犹如面对冰墙外侧的不安让我有种「如果回应的话,就会有什么东西结束」的感觉。

然后,这是哪?

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距离也感觉不到,我站在一座桥上,从桥下流过的河水是否是从我和她曾经到过的河中流来的呢?

「如果我不去死,你希望我一直像现在这样陪在你身边吗?」

「那个啊,听我说,」她似乎在经过了某种迟疑并最终下定决心后开口,「白天在商场里,你说过我死了的话你要成为谁,对吧?」

于是,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体温顺着神经抵达大脑,滋生出连我自己都觉得夸张的依恋与感激。

于是,「要不要去看电影?——小孩子太多了点,没问题吧?」她这么说之后,我没有回应。努力安抚着以耻辱为动力的心脏,然后——

那之后的事,一丝印象也没有。

问道。

令我雀跃不已的消息如果晚到一分钟,我就已经在冰冷的河水中丧命了吧?要不要下跪来感谢神明或者命运呢?在我真的准备实践这个想法时才发现我还站在护栏外,随时可能坠河身亡,于是慌忙翻到桥面上。

还有机会。前路并没有被完全阻断。

包裹着我们的现实正在沸腾,她的形象前所未有地颤动,就像是为了挣脱这一切,她在我说出什么之前开口:「况且,我很快就会死了啊,做那种事没有意义的。」

没有恐惧,相反还抱有某种期待。她一定也是因为这种奇怪的吸引力而渴望死亡。不过没想到我会比她先死呢。嘴角泛起苦笑。

她跑掉了,说实话我不应该意外的,我早就应该有所预料,迫近她只会让我们间基于杀人协议的关系崩坏。然而我仍是盲目乐观又义无反顾地做了,被自私的欲望蒙住双眼,连前路都没有看清便飞奔而去。

从口袋里传来的、转瞬即逝的震动。

完全迷路了嘛,我下午就不该走那么远的,由于灵魂与肉体的完全契合,疲劳感冲击着神经。

「你再这么说下去会窒息的啊。」

「嗯……没……没事了。」对于不争气地打断回应的抽泣,除了憎恶以外又能抱以何种情感呢?

「好了啦,好了。到床上说吧。」她的声音我一毫也不愿错过,那是转瞬即逝的、独一无二的声波。

7

撕碎我过去人生的信条,可正当我想在废墟上重建起什么之时,日光却将要消散。我由于对黑暗前路深切的畏惧而发抖着。

「白樱?! 」我想追过去,可得到的只有她的一句「别跟来」。

「……做什么呢?为什么要问?」

会不会上新闻呢?她看到新闻又会做何反应呢?在她死前脑海内是否会有我的残影划过呢?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

「不,去玩吧。」宛若变幻不定的层云令阳光时隐时现,她的嘴上又是微笑,就如同风雨飘摇的现实被稳固下来,带给人安心感。「总觉得你今天很活跃呢。」

「不……对不……对不起,我……我白天……对不起……我以后……」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凝视双腿——其实什么也没在看,只是双腿恰好烙印在视网膜上罢了。她坐在我旁边——以何种姿势呢?我很想看看,但莫名的恐惧让我连拥有这种欲望本身都感到害怕。在无法分辨时间经过多久的沉默里,我的意识承受着煎熬。

星星越来越清晰了,现在也是时候了。跳下去吧,就现在——

在流逝的灯火与名为山的屏障外,我在脑中勾勒着她的形象,在朦胧中她的身影唯一的标识是——不确定性。

「你想要……成为我吗?」

我可能很累吧,基于我的周围是荒凉而陌生的景象,自然可以推导出这个结论。但我没有任何感觉,在蒙影即将被群星吞噬的苍穹下行走的、名为「沧花」的躯体,与我毫无关系。我在半空中俯视着她,「竟然还在动啊」,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你死了我要怎么办呢?」

我又搞砸了。

虽然绝望并没有持续几分钟就又被隔壁把玩偶换成罐装可乐的机器吸引就是了。顺便一提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肚子在叫着,与我无关。太阳到达天空的正中还是地平线,与我无关。路灯、人潮、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嗯。」

「白樱,我……」

「……我……我不要……离开……求你了,原谅我——呜哇……」

而她只是看着我,涌入中止的对话间的是令人作呕的、不属于我的喧哗。

忍受着肺内的灼烧感,眼中已映出熟悉的门牌号。连扶着门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抓住门把手一边拧一边推门,由于重心不稳还差点倒在地上。然而这些并不重要,喜悦——巨大的喜悦在看到屋内灯光亮着的时候爆发,而走出来的她说着:「啊,你回来了……先休息一下吧,你喘的很厉害。」

这算什么啊?

「嗯!」

像是变成了只会重复着「嗯」的复读机,我无法猜透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问,但是我绝对没有隐瞒,也没有撒谎,我不希望用虚假的自已来面对我所寄与特殊感情之人,与此同时却也惴惴不安。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感觉得出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掺杂着异常的、但与我截然不同的感情。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沉重,明明双脚踩着地板却好像坐在悬崖边。

必须做点什么,现在命运的分叉口在我面前,而选择的权力也在于我。只有我,也只能由我来做出什么。为了在胸中憧憬无数次的未来,现在就要做点什么。

怎么做呢?一秒的时间仿佛被拉伸为永恒,大脑的运转速度超过我所知的任何东西。认错吗?可是否定我想在她身边、想成为她,绝不会抵达我愿望中的将来。沉默吗?或是说些别的什么蒙混过关?如果那样的话,就算她可以对这一道裂缝视而不见,让我们的关系恢复到平日,今天上午的那种现实解体之感恐怕会纠缠我一生。而且,无论如何,眼下的策略都只能将我们之间的关系稳定住,她还是渴望去死,一切仍是徒劳。

让她活下去。

阻止她去殉情。

对啊,那就这样吧——

——我要向她表白。无论如何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如果她拒绝的话,反正还有二十天,也并非来不及。

「诶,你……」

「我喜欢你!」

我喊了出来。以就义的气势与觉悟呐喊。我抓住她的肩膀,与她目光交接。

「我喜欢你!为什么你一定要死啊?! 你把我从过去的道路上拉过来,然后就要不管不顾地去死吗?! 我想了解你,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这样生活着!没有钱也没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殉情啊?呐,告诉我好吗?那个人做的我说不定也能做啊。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要怎么杀死你啊?我做不到!绝对不会杀了你的!杀人……对,你杀人的事我可以帮你顶罪,他是来抓我的,所以我去顶罪应该可以轻判,不可以也没关系,就算我不能在你身边,只要知道你还活着,知道我们还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就会很开心。所以,求你,求你不要死,活下去,呜……活着……」

泪水不自觉地又流了出来,一口气把积滞在心里的自私而卑微的请求,向最喜欢的人表露无疑,脑子已经不能转了,紧张而疼痛,几乎快要立刻晕厥。

为什么她没有回音呢?她在想什么呢?明明正盯着她的眼睛,却什么都没办法看到。时光格外黏稠。

「喜欢……」

这么说着,她呼出一口气。一线希望使世界骤然明亮。

可下一刹,她掐住了我的脖子。

手指好紧,指甲陷进肉里,呼吸被阻滞,只能无谓地咳嗽。我被她压在床上,灯光从她的背后照下来,她全身都浸在阴影里。

不过这很快就不重要了。大片的如同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的迷雾自视野正中扩散,脑袋像被锤子重重敲了一下无法思考,世界在离我而去。

「……我在……派出所?」

「连为喜欢的人去死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谈论爱呢?你好好看清楚啊,你重视的只是你自己。」在间断不到数秒后,她的语气缓和下来,抚摸着我的脸,「我应该道歉的,我搞错了。把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我想要的,应该说我太天真的,我以为你不会像……不会像我一样,但其实我本来应该察觉到的,我凭直觉选中你来杀我时我就应该知道我错了。你也错了,抱歉让你依恋上我,但是这样是没有未来的,我不希望过去的事重演一遍。」

「……所?」

过去的事与未来的事我也是清楚的,没有不汇到点上的时间。然而多蠢啊。「她」就在我面前,我亲「她」一下「她」就会崩溃,而我想杀了她。就说在这种世界里又有何意义呢?随着这种观念,高昂向另一极坠落,只有无力和孤独永恒。

那么,如果除了「点」以外的东西全都虚无缥缈,我又应该做些什么呢?没错,我犯罪不会受到处罚,过错不会受到追究,可那是因为无限空旷的天地中除了我什么也没有。

所谓「爱」又是什么呢?

没有笑意,笑声却回荡在耳畔,这种情况反而让我觉得很蠢、很可笑,于是为这种大概会吓坏别人的干瘪声音添柴加薪。最后,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中,不管风鸣还是叶泣都平静下来,只有我的幽灵般的笑声起落。

我的未来,到底在何方呢?

「还是打个电话吧?」

不要……不要啊……

8

至少让我吐在垃圾桶里。这么想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是方向感与活动能力早已在酒精的蚕食下消磨殆尽。我一头倒在地上,没有疼痛,只有仿佛永远不会消退的困意。

迷雾迅速退去,重新明亮的眼眸所捕捉到的画面是:她已经软开了手,跨坐在我的身上,打量着我的脸。接着,从她口中流出的话语是:

「啊,你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脚所朝的方向传来,接着靠近我的脑袋,「感觉怎么样?怎么喝那么多酒?酒瓶子都堆了一地。」

她的胸口起伏着,随后没有理会我眼中的质询,又说:

我所看到的又是谁呢?

「我不会让不喜欢的人杀了我的。」

「呃哈……哈哈哈……哈哈……」

我飘呀飘呀,也可能是走着,也可能是在游着,我同时抵达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星空不再有秘密,银河也会因为我此时此刻的凝视而闪闪发光。

真是多管闲事。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呢?就像当初什么都不懂却想着拯救白樱、想着让她活下来的我一样蠢。净是自以为是地胡作非为。

克制住伴随着声波如浪潮般翻腾的疼痛,我勉强转过头,看到身边站着的、穿淡蓝色警服的人。

我知道她不会这么回答。于是我向着虚幻的她扑过去,掐住她白皙到勾引起人弄脏的欲望的颈部,可是她毫不在意,用含有嘲讽的笑回应:

在门外有脚步声迫近,听起来是在跑着。警察走了出去后传来简短的对话声。一方是喘着粗气的妇女,刻意用着的尊敬的语气让人仿佛可以见到她一面说话一面鞠躬的样子;而另一方似乎对些早已熟悉到厌烦,口气披着与对方同等的谦卑,但内心想必在发笑——因为受到尊敬,也因为觉得这种尊敬愚蠢万分。

四肢挣扎着,但都已软下去,毫无用处。白樱要杀死我,为什么?眼皮好重、好重,好晕,好困……

「对。有人发现你醉倒在地上就把你送这儿来了。」

一切越来越清晰,我看见她站在我身边,仍然是那种另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在我身边坐着,没有声音,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你不和他道个歉吗?他毕竟也……」

「你不回家的话去哪?我送送你啊?」

在「真对不起,她给您添麻烦了」「没有没有,这是我们的职责嘛」这种社交辞令后,妈妈把我领出了派出所。

然而,他们所看到的又是谁呢?

介于天空随时间而愈加刺眼,现在应该是清晨而非黄昏。至于我睡了一晚还是两晚,则没有心情去思考。此时我们的行走速度同散步差不多,晨风吹过脚踝感觉凉飕飕的,仿佛浸在秋水之中。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喝着酒,身体中躁动的力量由于累积而腐败,其毒素搅动着大脑与腹部,世界自原本的轨道与秩序不住偏移。如果此时站起来,一定会马上摔倒吧?

我就这样宛若人偶一样与看似若无其事的她生活着,我绝口不提、甚至都没有再想过拯救她之类的打算,我连自己都是这种样子,还能救谁呢?名为「爱」的感情、渴望某人活下去的感情,都随着她的改正而枯死了,而太阳仍冷漠地东升西落。

寂静下来的房间的空气安抚着头疼,我闭上眼晴试图睡过去,但过于空旷的环境只要不睁开眼着确认四周便会被不安吞没。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呢?打开手机就可以知道,但完全没有力气去行动。事实上时间也并非很重要,或者说它只对需要它的人坦露其价值,而对于如今的我,一百万年和一秒都是同等的。

「什么?」

「我又没做错什么。」我略微停顿了一会,在思考着这句话,当然我并无放弃它的意愿。「他也没有错,可能都没错——但他是对是错对我来说都没用。」

「去看他干什么呢?」

「你爸在家,没啥大事。」她突然开口,由于她走在我前面,所以无法窥见她的表情。「你去看看他吧?」

她在说什么啊?根本不能理解。到底哪里搞错了?为什么要道歉?什么不能重演?

我醒来的时候依然是夜晚——不,是不是夜晚我找不到判断的证据,只是所处的地方被无机质的人造光所填满才下意识地把此时与白昼分离开来。这种事只在我的脑内存在一瞬便被头疼所淹没了。难受得要死,现在即使有一只老鼠咬碎我的头骨,从颅内钻出来,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但是还没错到无可救药,你没有情愿被我杀死,事情还可以捥回。答应我,不要成为我。还有……尽快杀了我。」

「她很快就来。」警察把手机放到我的手上。

手机没有设密码,他便轻松地找到电话记录,「是哪个啊?」他这么问。我告诉他最近的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其实我并不怎么想见到我妈,但如果让白樱来,总还是在灵魂某处有着一种羞耻感。

我思考这些时,已经独自坐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喝下三四罐啤酒了。藉着酒精带给我的难得的清醒与平静,不由得开始摆出过去的日子来。啊,我好像下定决心不再喝酒的。可是已经无所谓了吧。我的人生已然彻底干涸了,誓言什么的并不需要管了。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就说明我马上就可以走了吧。于是我撑起身子,无视掉在一旁关心我的警察,试图站立起来。然而我失败了,双脚刚接触地面,头晕与头疼就把我重重拌倒,似乎在宣示着我没用到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为什么要厌恶呢?我也不清楚。

于是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后向他扔去。这家伙居然没有表露出不快,想来是因为我们仅是一面之交吧。如果他是曾经抓到过我违法犯罪的警察,对待我会是什么脸色实在不忍想象。

无聊开始翻弄记忆,原本我认为已经被彻底销毁的片段又一次在眼前上演。七月十四日,我遇见了白樱,她让我杀了她。这之后我和她同居,用一起买的家具充实她空荡得不像人居住过的房子。我们一起洗澡、去书店、吵架,然后她杀了人……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回忆着,一直到那天晚上。

空荡的世界并无一物,警察与派出所房间是悠远的虚影。我试图碰到自己的身体,但指尖从腹部穿过。由幻觉组成的万象在闭眼时灰飞烟灭,与我有同样形象之物也和石头或楼房等同。

黏腻的血红阳光浸泡着我,让我一阵恶心。以手捂住嘴并弯下腰用力忍住才没有吐出来。虽然并非不可以呕吐,但下意识的行动仍然是将反胃感遏制住。可能是因为在妈妈身边,也可能是因为在派出所门口,但很显然两者做为理由都很单薄,所幸我也不打算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了。

啊啊,好累。这种事真的是必须去想的吗?

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不会来找我,也不会给我发信息。实际上自从那晚之后,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我们的关系在事实上已经变异了——她有意识地在疏远我们的距离。然而这个问题其实尚属次要,在这段时间里,相较于我,她似乎产生了更大的动摇。偶尔她会在做什么的时候突然停下来,随后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迅速消退,而几分钟或十几分钟后又恢复如初。有时她的语气会变得陌生,有时她会盯着自己的肢体看。总而言之,仿佛长期附着在她身上的什么东西行将解体,她已经失去了行动的根据。

啊啊,没有再挣扎的必要了。就这么睡过去吧。

那之后,想象的崩溃并没有出现——不如说是连「崩溃」本身也在这种打击之下崩溃了。就像重度抑郁症患者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一样,我也无法做出任何事,只是茫然地呼吸着、睡着、活着。

「不用着急走,先在这躺会吧。要不我给你家人打电话让他们接你来?你这个样子也让人放心不下。」警察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我重新躺到那个大概是沙发的东西上。

简而言之,我要吐了。

我要死了……

我……要杀谁呢?

「你妈妈来了。」警察领着妇女进了房间。我是否分辨出了名为「母亲」的人的声音,我并不清楚。此刻我也只是以对待陌生人的礼节坐起了身,令我略感惊讶的是头痛已好转很多。

「真蠢啊……」不由得嘀咕着。但从他并未呵斥或震怒来看,他应该没有听到。

「我说啊,你……喜欢我吗?」

「去哪……不知道。去哪都可以。」

不过我很快发现我身上的衣服是完整的,所躺的地方也很难让人将它和宾馆柔软的床联系起来。

即便如此时间也只是残酷而无休无止地辗过一切,丝毫不顾它给人类带来的伤痛。夜晚的风裹挟了某种凉意,到了穿着短袖会在裸露的皮肤上起鸡皮疙瘩的程度。路灯映照的树叶依然是浓烈的绿色,夜空的星座想必也并未改变夏日的形状,然而就像是自悠久的年代遗传下来的、接近于本能的直觉般,「秋天要来了」在心底里确定无疑。

呕吐物浸泡着脸,而这便是我的意识消弭前最后的感觉。

突然,压迫感完全消失,大量空气涌到气管。即使脑袋还没搞清状况,身体已经在为了维生而疯狂掠夺氧气了。

所以我在哪里呢?我记得我是在公园里醉倒了,这种情况下被什么男人捡尸,带到宾馆上床也不在意料之外,而且对此我也毫不在意。只是对这样平静而全无波澜地面对这些事的自己,仍然有着滋生于心灵深处的厌恶。

她大概是因为我的这些话很受伤,没有继续劝我,只是低着头快速而沉默地走着路。穿着高跟鞋的我跟着有点吃力,似乎是注意到了这点,她的脚步又慢下来的。事实上根本没有那种必要。

喝下的鸡尾酒有强烈的酒精味,眼前的世界随着胃内的翻涌而解体,我又喝了多少呢?谁愿意管啊。我的手倾斜着把酒倒在脚边的地上,液体似乎渗到了袜子里,然后又灌进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很久犹豫要不要咽下去,终于下定决心将辛辣的东西吞下后立刻后悔了——肚子里的每一个脏器都在吵嚷着表示抗议,暴动般聚在一起要求酒水从体内出去。

我在一切的下面,也许是上面,也许在中间,不过这不重要,以此为基本点的世界运行着,以我从不了解但只有我了解的规则。虽然如此我仍不能够看到幻觉的幻觉,倒不如说正因如此幻觉的幻觉只是假想。把符号打碎又像小孩子玩积木似的粘在一起,我只觉得我做的事傻透了。不过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干什么都是「傻透了」吧。唉——这也是构成假象的真理吗?那样的话就不重要了。

电灯空自嗡鸣着。

「你要杀谁呢?」

我看向身边,没有打开的酒瓶在椅子上和地上躺着,有啤酒、白酒以及我并不清楚是果酒还是鸡尾酒的东西,我大概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酒了。到底这么多东西我是怎么拿的呢?将辛辣的液体灌进肚子,一面享受着渐渐升腾回转的滚烫,一面想着这种重要性为零的事项。

「跟你回家的那个人呢?不去找她吗?」

「……哎,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人?嗯……是好人吧。她不是救了你吗,而且还带着你回来——只是雇主的话这样做的够多了。她让你打你爸是不太……但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没准那样对你也好。」

「相当片面啊。」然而我所知道的她也是一样,仅仅是片面的幻影。「大概真的是我错了吧。你也这么想吗?」

「……不知道。」

「哈?」

「可能和你说的一样,不重要吧。」

对她来说,我是对是错毫无意义,也与我无关。但仍然会在心中有所评价——对幻影,也就是说——对自己。

是这样啊。

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觉呢?

所谓人类,只不过是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而死的物种。一生都困在孤独的牢房里,除了自己以外永远都无法接触任何人、感受任何「真实」。没有公正也没有正义,没有集体主义也没有利他主义,人能看到、能想到的只有自己。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世界」正是由单身牢房所堆砌起来的,人类只能自以为是地行动。或许这是罪过,但没有这种罪过一切都会崩塌的。用千万种流血与死亡的结局去赌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缥缈微光,确实是蠢得没边。可谁让人类就是一群蠢货呢?

我也是人类。

我也是一个蠢货。

对,这就是我该做的事,无机质的人偶已然死在了分娩,而我借由其子宫而重生。

在街边,一条狗追着另一条狗。也许在求爱,也许在打架,但无论如何,它们在追逐着、奔跑着。我有点好奇它们眼中的世界,不过我清楚,那是没有必要的事——因为我马上就可以看到。

「你怎么了?你站在那想啥呢?」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浑浊的瞳孔中我的形象相当扭曲,「虽然从来没想过会这样,但谢谢了。」我甩着长发,以脚尖为轴华丽地转身,「我知道我应该去哪了,再见。」

我的背影在她眼中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想着这个问题,我迈出了步伐。

9

起初只是以比平时稍微快点的速度走着,不知何时变成了奔跑。在路上晨练的人向我投来满是诧异的目光,大概是因为穿高跟鞋跑步过于怪异了吧。虽然不想顾及这种事,但脚部的痛苦还是让我有些后悔。

「那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嗯……该说在担心你吗?」

「……干嘛啦,那样看我。」

「为什么?」

因为睡醒后特有的疲倦——姑且这么认为——而没有去看看手机属实是值得悔恨的重大错误。虽然现在这么想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酒店离派出所并不近,而我在「必须快点见到她」的意念的催促下,只顾无视扭伤与跌倒而不断地跑着,埋怨身体的无力。而坐公交车或打出租车之类的想法,直到我已经可以看见酒店时才从脑海里显露出来。而此时我已经跑了数个小时之久,肺内的灼烧感比外面刺目的阳光更令人畏惧,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我已然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很想马上躺到地上睡一觉,但是不行,我要去找到她。

「你两天都没有回来,发信息也不回。我去找你结果正好碰到你在门前晕倒,肯定会担心吧?」

似乎好久没这样对话了,心中涌起怀念之感。藉着勉强算是鼓舞的互动,我坐起身来,凝视着她的眼睛:

终于说了出来。

新生的肌肤对于光线与风都相外敏感,甚至可以通过太阳光的变化以体感得出准确时刻,风的情绪也是可以明晰地感知出来的。总而言之,是回到了「世界因我而转动」的年代,再一次体验到自信与温暖洋溢的下午,呼吸着那时的空气,生长着年青的、纯洁无垢的细胞。

「所以担心你是理所当然。」

啊啊,我睡了那么久吗?是说派出所居然会让我睡两天还不把我丢出来。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在那个公园里躺了很长时间才被人发现的。

之后的记忆,就是躺在床上的我,以及坐在床边盯着我的脸的白樱了。

「给我讲你和那个人的事吧!」

强迫着自己移动到酒店门口,全身的神经业已揭竿而起,大脑下达的命令早成为了一纸空文。更糟糕的是我似乎中暑了,黑暗不住地侵蚀着视野,如病毒一般夺走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向前倒下。

「居然在我失踪两天之后才准备找我吗……」

然而,并没有摔在地上。有某个柔软的东西承受住了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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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女随夏而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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