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女随夏而逝》 · 鸢月鵩 · 2万 字
1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是在父母的葬礼上。
那时候是怎么样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不如说我一开始就没多少印象,只记得有很多人在哭
我能理解他们哭泣的理由,但这仅仅是自生活经验而思考得来的结论。至于悲伤的感情,我根本体会不到。整场葬礼都像是看着陌生人的死去一般,没有任何情绪,而我也为此烦恼着。
对了,你有怀疑过我的钱是哪里来的吗?不,和主题没有关系,但反正说到这儿了就顺便讲一下,我父母是有名的企业家,你应该听说过。他们死的时候我恰好成年,从那里继承的遗产到现在也没花多少。
言归正传,继承遗产时同样像看别人的事那样没有感觉,更加深了我对自己的怀疑。我还记得那天我回家后躺在床上,手和脚都软趴趴的,我想着自己以前经历过的事情。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没有被外物触动过。第一天上幼儿园,班里的小孩子全都把嗓子喊哑地号淘着,叫着「我要找妈妈」,老师一个接一个地哄着,但哄完这个那个又哭,她似乎很不耐烦呢。
这个时候她看见了坐在墙角小凳上的我,看了好一会儿后歪着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啊?」
和她说的一样,我当时既没有哭也没有找妈妈,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同时好奇:那群人在干什么啊?在我眼里,无论身在何处、和谁在一起、要做什么,都是没有任何差别的。无论被表扬还是被批评,都是一样无所谓的。我从来没有喜欢谁,也没有讨厌谁,严格来说,除了自己之外的东西都有种模糊而不真实的感觉。
在经过一段因为老实听话、从不惹事而常常被称赞的日子后,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讨厌我。也可能是在害怕?嘛,反正就是开始疏远我,连老师和父母也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不时在我睡下后窃窃私语。我偷听过两次,内容基本是争论要不要送我去看心理医生。
当然我最终也没去,可能因为我的父母属于相当保守的那一类,心理疾病在他们眼中是和失败与受歧视划等号的。
升上小学后我仍然没有朋友,因为对学习毫无兴趣也得不到老师的青睐,六年时间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但那样对我反而更好。我不必揣测他人的想法,不必费尽心思地思考应对别人的言语做出何种反应,也不必对人们的行动感到迷惑。在那六年里我每天的娱乐就是找一个没人的偏僻地方去胡思乱想,如果时间足够,我可以一整天一动不动,只是想着各种事。
哦,这里要澄清一下,我对于外物的感情确实非常淡漠,但我并非没有感情。不如说,我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中。有一次我坐在一口干井边,盯着脚下的一棵草——其实我盯着的是与这株草相关系的异世界的精灵,我看到了她的生与死,看到她被风吹散。我觉得她太可怜了,于是「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哭着跑回家,由于哭得太厉害把喉咙哭坏了还进了医院。那年我上六年级。
你理解吗?这样啊,果然我找上你并不是偶然呢。你发现了吗?我们在某些方面有着致命的接近。只可惜这恐怕对你不是好事。
好了,继续说。初中和高中的状况和小学一脉相承,如果说变化的话,大概就是我对疼痛的感觉变得越来越迟钝了吧。就比如初二时我们学校的女生之间流行割腕,几乎大家都会带着那种主体是蛋形、刀刃很短的伸缩刀,用它在垂到课桌下的手臂上留下血痕。多数人是割成一条条的,把胳膊割得像温度计,还有一些人会设计出特殊的形状,或者把男友、偶像之类人的名字的缩写刻上。
某一次我的同桌在我面前晃着她新割的、淌着血的五芒星,嘴里边呻吟着边问我要不要试试。我同意了,问她要过刀,推出刀刃后让它没入左臂。感觉嘛,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你不疼?」她瞪着眼睛,「就那么……那么割下去了?」
「不疼。」其实当时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之后我还试过好几次,割了不同的部位,但都感受不到痛苦,也因此我很快厌倦了这种游戏。现在想起来真是不理解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自己不对劲呢。也许是和冷漠长久的共生让我与世界早已隔绝,下意识地认为这样才算是合理的吧。
我的精神与世界日复一日地远离,我就像是被关在自己的小天地内,以幻想与梦境为食。那种生活可以说是单纯精神性的,只有用精神重现才能描述。所以虽然我也想告诉你我那时的全部,但是,唔,还是力不从心呢。不过我想,你应该体检过精神的波纹吧?
我在床上一直想到这时,迷茫也在心里膨胀着。其实这种迷茫是以往就有的,但直到我被迫从壳里眺望外面时,才开始正视。
我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便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也无事可做,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眼皮很快沉重下来,又睡着了,醒来时是下午,还是没有事做,盯着天花板,但这次睡意被消耗光了,怎么都睡不着。有点饿,但这种饿是徘徊在体外的。
我的异世界被动摇了,它倾倒只是时间的问题。可是在这方世界里连浮萍或征蓬都算不上的我,又要怎么活下去呢?
「没地方去的话来我家吧。」
我让她住在客卧里,面对这个在我眼里并不算大的空间,她显得像突然闯入闹市的小动物一样,惶恐地四处打量着,然后找了一个墙角蜷缩了起来。「我小时候也是经常缩在这种地方的啊。」无所谓的时光的追忆被换起。我开始觉得她会不会与我在某些地方意外地相似呢?
2
那束光芒转瞬即逝,可是不断侵略现实的、我的精神世界却在它的照耀下一片模糊,那再也不能以「怎么样都好」的态度面对了,异世界的大地震颤着,明亮的、漂亮的、清澈的双眸所带来的失神一开始并没有让我萌生出「爱」什么的,正相反,我所体验到的是一种风暴般的恐惧,以及由那种恐俱衍生出的诸多负面情感。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呢?我的印象里这种场景放在病床前更合适。
我知道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说到你想听的东西,但是我觉得背景交待也是很必要的。毕竟你应该也发现了,这则故事中的我,和你认识的「白樱」,完全就是两个人。其实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因为那之后的事确实在我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将我的所有都改变了。
她穿着的是隔壁市有名的高中的制服,不过上面沾满了土,而且有很多块地方被划得像抹布一样。她的脸也是脏兮兮的,头发扫着耳朵和领子。当时我的印象是,她若不是因为贫困而流落街头,便想必是杀过人在逃亡中了。现在想来,当时我有这种结论,大概是看到了她的眼睛吧。那是一双被绝望和凄凉所阴蔽的眼眸。
「没动。」我没有刻意去记自己的动作,但我想是没动的。
居然真回答了啊。
之后,「诶?为什么我的房间这么暗?」这样想着,腰背的酸痛涌了上来,这才发现已经是暮色充满天空的时候。我居然被这种自己都搞不清得情绪折磨了一整天。
「你为什么不问呢?」
那么,我马上就告诉你,我与那个对我最重要的人——夏穗的交住。
「你还在这里坐着啊?」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时,眼神落在我这边,随即一脸吃惊,「你不会动都没动吧?」
「我觉得我还是更适合做主人。啊,能当一个好主人的人才却只能卑躬屈膝服侍他人,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吗?」
「诶?可是那样不会麻烦你吗?」
「嗯——你要我抱你上床吗?像女仆对待主人那样。」
我也放下了碗凝视着她。当时我所抱有的是何种心境如今已经忘了,不过我确实觉得这样也不错。
「一般人在看到女孩子给自己做了一大桌子饭之后不都会惊讶『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做饭』吗?」
偶然间我与这样的她四目相对,那时我才意识到「眼睛里散发光芒」并非童话中的不切实际的谎言,在我的肉体生存着的这个无趣、冷漠、拒绝着我的世界,夏穗的眼眸闪闪发亮。我有没有观察过其它人的眼睛呢?我记不清了。但就算观察过也是无所谓的,我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会有这种晶莹反光的双眸,我确信这一点。如果说当时我在那光芒中感受到了什么,我想应该是生命吧。你觉得对于一个杀人犯谈生命很可笑吧?但我现在仍坚信那种感觉没有错,她的灵魂中闪烁着生命的光辉,对这种所有人都具有、且都习以为常的东西,她以海啸般的感情讴歌着。
「衣服,不合适吧?」
我的血液在流动着,我的眼睛看着房间里的事物,我的肺因为呼吸而鼓起和瘪下去,我的心脏拼尽全力地跳动着——我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过自己在物质世界的躯体。
我觉得她洗碗的时间不算短,可能是早饭做得太多了。当然我也没什么可能去客观评价。长期的无所事事磨损了我的时间观念,不管多久都只有单薄的概念而在感情上却不会有真实感。这种劣势大概为我整天赖着不动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问什么?」
经过她身边时我看到衬衫已经能够盖到她的大腿了,她「诶?为什么?」说着时,抱着胸的两手压住了布料使她的曲线清晰的显现出来——以前由于她的身体娇小,我始终以为她是萝莉体型,所以才没注意到我的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
因为长期以来对食物缺乏关心(或者干脆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没什么),我说不出那些菜的名称,只能勉强知道主食是粥。她一边盛粥一边说着:「早饭可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顿饭,所以做了很多菜——早饭吃的太少是不健康,可惜上学的时候……味道怎样?烫吗?」
「不会。我刚才在找地方自杀,所以你做什么都不会让我太在意的。」
「……要休息至少要到床上吧,沙发上也比这里好。」
「不觉得。」因为对我来说服侍谁或者被谁服侍什么区别也没有。顺便一提我当时在想「主人真的会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吗?」
「虽然没正式学过,但在家经常做饭所以熟能生巧。」
我站起来时脑子晕得差点儿摔在地上,扶着墙缓了一下后打开门走了出去。早已习惯的没开灯的外面也一如往常地寂静,不,小小的呼吸声掺杂在寂静里——没有打破寂静,反而使之更为寂静。
那之后,从买衣服到走在路上到回家,虽然那束光芒带给我的颤抖已经消退,但我仍是心有余悸,听着自己还没有稳定下来的心跳,以给她带路的名义走在前面,而事实仅仅是我害怕着她的气息。她要牵住我的手时,也被我甩开了。啊啊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浪费一次和她牵手的机会啊!
「哦。」
从窗外流进来的光,不知道来自月亮还是路灯,或者说是夜空本身的光芒,房间里的陈设在幽幽的光下全然不暗,感觉甚至可以看书写字。可能因为所居之处还算高档,并没有像我们一起住的房子里一样有汽车鸣响,是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云浮游的夜。
「有趣」,这种感情已经与我断绝音信许久了。在意识到我对她感兴趣后,我抱着「反正什么时候死都一样,不如再多接触一下她吧」的想法,爬了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让我的世界漾起了几丝波澜,可放眼整片虚无可以说不值一提,甚至忽略不计了。很快她在我眼里便只是与墙或桌子相近的背景了,只不过颜色要浓一些。啊,那个时候我简直傻得无可救药,不过我确实想着:「早知道就不管这个女孩,抓紧死掉好了。」
「去买吧。」
「嗯……那个……姑且是。」
于是,本来打算回到主卧的我在床边坐下。我大概是想要观察她的,但结果我只是把她放置在视野的一角。她的蜷缩与我差异很大,我验证了这一点,她的世界与这个世界并非完全分离。但是否像正常人一样基本重合,我并不清楚。
突然从背后传来她的声音,我发现我的身体在发抖,明明并不缺水喉咙却干涩地说不出话。这一切到底为何呢?我无从知晓,我只是推开她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沿着墙滑坐在地。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一阵之后,她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好吧,我去。但是白樱也要一起去。」
我觉得更多的原因是她比我矮吧。不过不是很重要。
我问她:「你想当女仆吗?」
「诶?不必了啊。」
我想着自杀的情景,想着只要一跳就可以和一片空白的人生告别。由于想的太投入,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一条小巷子里了。正当我准备掉头时,某个小动物般的东西从巷子深处冲过来。
不过,我已经失去了立马自杀的热情了,坐在那里不觉得舒服也不觉得不舒服,只是没有意愿去站起来或躺下而已。「算了,反正这种日子也过了几百几千天了,多过几天等到下一次有心情的时候再死也差不多吧。」我这样想着,又很困,就强迫自己回到主卧的床上睡下了。当时应该是傍晚了。
她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我解读不出来它的含义,一阵沉默后,她说:「那好吧。」
但,不知为何,夹杂在痛苦的乱流中的,还有一丝我难以命名的感情。这种感情催动我像黑洞一样摄取周围的所有信息:床是什么形状的、被子是什么颜色、衣服有多少褶皱、天花板离我有多远、日影又是如何游移的……简直像吸入兴奋剂一样,这些无聊的事让我异常感兴趣,并且似乎有个声音向我发誓:你一定会抵达光辉灿烂的新生!
「我完全不像有钱买衣服的样子好吧?」
「你没地方去吗?」
也从来没有如此地为那一大片空白而恐惧。
我们的之间的关系与感情应该就是在那个早晨开始萌芽的,只不过我当时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话说回来就算知晓了也是没有用的,也不能阻止她的死去。这是巨大的损失,怎么能因为几个没有意义的生命就处决她呢?这样一来碾死蚂蚁不是也要判处死刑了吗?真是一群什么不懂的该死蠢货……啊,抱歉,离题有点儿远了。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轻柔的摇晃给弄醒的。我睁开眼后首先所见的是夏穗浅浅的微笑。那是第一次有与我年龄差不多的人对我笑,她的眼中映着我的倒影,原来真的有眼睛会这般澄澈啊。可是我当时只有「我不是卵生动物,不会把第一个看到的人当妈妈」这种奇怪的想法。
「樱,你没事吧?」
那家服装店招牌醒目又具有特色,所以即使对这方面的事不甚熟悉的人也能精确找到。可能是店内装潢过于华丽,她起初缩在我身后,不过很快好奇心就占了上风。
她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看。
你说你听说过她?嗯……也不奇怪呢,现在难得发生那么惨烈的案子,没有耳闻才不正常吧。她从被捕到执行死刑的时间间隔短得让人吃惊。既然你知道这个案子就好说了,我和她认识,就是在她被处决的一年零九个月前。
顺便一提,我也从来不怎么清楚正常人的定义。不过这件事和也主题无关就是了。
那时幻想的喜悦日渐枯竭,每当我想进入异世界寻找安慰时,某种力量便会在我刚没过海平面时就把我丢出来。因此我从早到晚都忍受着虚无与无聊的痛苦。没有任何事能吸引我。所以我想,干脆去死好了。
她四下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不仅在看着,也在嗅着、听着、甚至用精神去覆盖着店铺,不时像碰烧得很烫的水壶一样碰一碰衣服与饰品,在指尖刚触到时便缩回来。
我不是很饿,但又没有困意或要做的事,也就跟着她到客厅了。
「所以,这些事就交给我做吧。」
「前边不远,应该很出名。」当然我不清楚出名的原因,只是对身边人行为进行观察后得出了这个结论而已,「你没有听说过?」
「嗯。好吃。」其实她的厨艺完全可以称得上精湛了,不止是粥,所有菜都可以和饭店的招牌媲美。
我没再说话,自顾自吃着饭。但她却没动筷子,不断地盯着我。
「是说服装店什么的哪里有啊?」
她借用了我的浴室洗了个澡,换上了我的衣服。尽管回忆起来会忍不住倾诉许多感想的冲动,但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可爱」而已。她说要承担我的家务,但我拒绝了。
「是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如果把拳头砸在手掌上应该和这个场景很相合,但她没有这么做。「一般在夸赞完女孩子做的菜好吃后,应该要问『你以前学过料理吗』这个问题。」
啊,会这样吗?
她谈到上学时,就像碰到了伤口一般,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半。
不过我是没有当主人的兴趣的,于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时我发现她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挺着腰在看我。那个姿势有点像小学生行鞠躬礼前的预备动作,我记得我小学时做这个动作一直很僵硬,完全没有夏穗那样可爱。
「啊,确实松松垮垮的啊——是你的胸太大了吧,嗯,肯定是——但是也没什么关系的。」
原来女仆会抱着主人到床上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很符合常理,甚至有没有我的幻想符合常理都有待商榷。
「干嘛啊?」我问。
「那个……一起吃东西吧,我做了早饭。」
那种痛苦,那种坠落感,有没有人曾体验到过呢?今后直至无法想象的未来,有没有人会再度体验呢?
虽然我那段时间懒得要命,但一想到自杀,我立刻充满了行动力。我思考后觉得跳楼或投河是最快的自我了断的方法。于是我当即出门,在大街上四处逛着——一开始是走的,后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我想找一个足够保险的地方跳。
3
嗯,然后,她的刀在离我的气管只有几毫米时停下了,然后她「咻」地一下把刀揣进自己的衣服里,接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为是警察来了你没受伤吧去医院吧真的对不起」这样道歉,一边从我身上跳下来。
我并不清楚她既然不知道理由为什么要让我问。这孩子很奇怪,可能这就已经是理由了。
「我给你。」
那个东西喊着:「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你们都是混蛋刽子手都去死吧!!」同时把我扑到,骑在我身上,挥着一柄壁纸刀朝我的喉咙切来。怎么样,很可爱吧?你也觉得很可爱对不对?
「那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给我做饭?」
「嗯。我是从别的地方逃到这里的。」她的声音比刚才减弱了几分,「在遇到樱之前都是住在那个小巷子里的。实在是太难受了,地板又硬空气又臭,要不是……算了。」
我突然觉得「这孩子真有趣啊」,所以借着这个时机观察她。
她应该是被吓到了,只顾发出「欸?啊?……啊?」的声音。我继续逼近:
张望着寻找声音的源头,其实只是没有必要的事。夏穗就靠在我房间的门边的墙壁上睡着,睡眠质量应该不错,我不加注意地开门也没有吵醒她。
「那,你以前学过料理吗?」
「不会。」好吧我确实是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洗过碗。
「那去买啊。」
「……我不做的话你会去洗吗?」
「你真的打算回答吗?」
我记得那天天空很蓝,没有云,温度也适中,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路边。那是我们第一次肢体接触,时至今日我还能记起她的手很小也很暖,我感觉我们像是一对年龄相差四五岁的姐妹出门闲逛。很奇怪吧?明明我没有兄弟姊妹,甚至连所谓「亲情」都无法正常感受到,却莫名其妙地这么认为了。
回到家时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不,不是平时的那种空虚的心境,而是不管做什么、在哪里,那种巨大的冲击都会萦绕在周围,而恐惧感也如影随形。大概「如坐针毡」就是这种感觉吧。我只是站在窗边,失去规律的呼吸第一次让我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这就是我和夏穗的相识过程了。啊,「夏穗」这个名字是她来我家后以很郑重的姿态向我说明的。她好像是把自我介绍当作一种礼节吧,当然我并不在乎她叫什么。尽管这样我还是模仿着世界上的普通人,将我的名字「白樱」作为还礼说出来。
「怎么了吗?」
「诶嘿,为什么呢?」她的脸上是单纯而满足的笑容,「为什么呢?」
虽然说过不需要她干活的,吃完饭后她还是把桌子收拾了。「为什么非要做?」我靠在(或者应该说瘫在)椅子上,头扭向厨房的方向,那里的流水声与瓷器、铁器碰撞发出的脆响表明她正在洗碗。
我并没有问她那句「算了」之前隐藏着什么,因为我根本没有兴趣。我能感觉到吸引我的东西与她的过住无关。嘛,虽然没有过往也无法塑造出如今的她,但我总是会想,人的灵魂是不是自诞生以来就有其特别的形状呢?灵魂的形状使性格与人格成为必然,所以无论夏穗的过去如何,我都会喜欢上她。毕竟人是永远无法成为别的东西的。不好意思,说得远了。
很长时间我就是这么无所事事的。
「哦。」
可她确实像守护病人一样,在我的房间外睡着了。不知不觉地我也挨着她坐下,没有吵醒她。我那时不害怕,也不忧虑,她白天带给我的恐惧像假的一样。那个夜晚,在她身边的我只有一种欣快,被平静包裹着,不再空虚,不再希望别的什么。
这样就好了。
这个片刻就已经足够了,我在她身上找到了我一直渴求却不知道的东西。
「……樱?」
「怎……怎么了?」
「没事了?」
「嗯。」
她笑了。在夜的光辉下绽放的笑容也如同夜一样纯洁而温柔。
她向我靠过来,或者我向她靠过来,谁主动的并不重要,总之我们依偎在一起。
「太好了呢。」她的吐息湿热,「真的,太好了。」
4
我喜欢上她了。
我深思熟虑后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觉得这样太快了吗?也是呢,我喜欢上夏穗时,我们也才认识两天。但是,如果用之前我说的「灵魂的形状」的想法来考虑,我被她吸引就是很自然的事了吧?她能填补我巨大的空洞,而我或许因此便注定想去尽最大可能地接近她。
嘛,你也可以把这些都当成是我的借口啦,说我很随便也没关系。诶?不这么认为吗?
所谓变化就是处在变化之中的人感受不到的东西,我没有在乱说哦,我已经体验过了。我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但当那晚过去,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之时,仍然并没有注意到有多大的改变——不如说,我像过去沉迷于幻想那样沉迷于她,我的精神暂时还未从这两者之中分别出异同。
我仍然像之前那样,吃着她做的饭,和她聊天,只不过我们腻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增加了。最开始我爱着她的反光的眼睛,而在相处的时日逐渐延长之后,我发现我已然爱上了她的一切——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时正值初春,冬天的余波还没有消散,冰凉澄澈的天空也经常透露出寒冷日子所特有的颜色。然而每次晒着太阳时都会很清楚地意识到春天已经来了。
我和她大概相识了两周,那天的午后,「好想去散步啊」,她这么说着。
「那就去啊。」
「去啊……想去就去吗?那样的日子……」她的瞳孔蒙上了一层阴霾,与这个又晴朗又暖和的下午很不相称。
我眼下没有立刻理解她的用意,但可以与她相接近,可以听到来自她体内的声音,实在是我求之不得的。她流着泪,似乎在看着半空,又似乎哪里也没看,眼泪,为何而流呢?
「啊——啊啾!好——冷了啊。」
人不多,不如说一路下来根本没有遇见几个人。作为初春的下午,安静地简直像在另一个世界。她原本是在我的身边略靠后的地方,而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是在看着她的背影了,她像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烙印在眼中一样东张西望,同时也像不在意时间绵延无穷那样悠闲地走着,不时跳起来一下,脚下的路好像永无尽头,沿着它可以走到任何地方,但其实走到哪里是无所谓的,因为她已经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很快就会变绿吧。」她眺望着天际。
她的舌头撬开我的双唇,攻陷我的牙齿,然后与我的舌头交缠在一起。笨拙地游移舔舐着的舌头让我的嘴里痒痒的,体温因为呼吸的交织而升高。温暖,无比温暖而安宁的海洋让我沉沦其中,几乎要窒息,几乎要溺亡。
「嗯,照片。你带手机了吗?」
她看了看我,望着窗外,枯枝正被阳光模糊着,仿佛薄雾弥漫。
「嗯……我喜欢夏穗。」
「嗯。」她试图用手包裹住我的手(可想而知失败了),放弃后她又踮起脚,同时把我的脸埋到她的胸口(在她踮脚并用手捧住我的脸时,我明白了她的目的,把腰弯了下去),然后那股心跳声又在耳边回响,她像母亲那样摸着我的头,「这就是『生命』喔。心脏的跳动,不断延续着。」
「那走吧,回家。」
「有点。」
「会的,应该。」
「也是呢。走吧。」
光在原野上消逝,枯草与新生的草,松树与落叶的树,山与城市,都在被随着时间增生的黑暗吞没。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落日居然这么短暂。下午的习以为常的温暖消失后,寒冷使我们的皮肤变成红色,冬天仿佛又降临了。但这怎么可能呢?我知道过不了两天即使夜晚也可以穿着褂子和牛仔裤出来散步了。
「……暗恋?」
她的嘴唇与我的嘴唇相叠——
「具体?」
诶?心跳?
「其实天空本来应该是黑的,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虽然太空如果是蓝的会更不可思议的。」
草以前曾经无数次长出来又枯萎,大地在春夏秋冬之间轮回,而这种轮回肯定不会在现在中断吧。我放眼望去,在荒芜的一片枯黄中绿色若隐若现,这些绿色的弱小给我一种危机感,尽管凭借常理推断,新生的嫩草终将淹没尸体,可是现在它们未免过于隐约、过于缥缈而不真切了,也许晴朗的天空之下再也不会有生命,永远只会有尸体与无机物,像其它行星那样,这也说不定。
「好,」她拉过我的手,从上衣下摆的缝隙放到她小腹的皮肤上,「怎么样,暖和吗?」
「……算了。这种事对樱来说很难呢。」
液体滴在了我的头上——那是她哭泣的证明。
她站起身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栖身于幻梦之人对污浊视而不见,就算是杀人也会毫无负担地行动。法律与道德怎么能在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上发挥作用呢?
她把身体探过来。
她的眼睛在我的视野中放大。
「我……没有感受过,从来都没有觉得我的心脏在跳动。」
她突然停下来,蹲下,「樱,草已经长出来了哦。」这么喊道。
「照片?」
「唔……嗯……唔唔……呼……」
我的人生已别无所求。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白天与夜晚的交接不曾停止,春天逝去夏天紧接着来临,这之间的事我有自信说我一件都没有忘,但是全都讲出来应该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那个吻持续了多少秒呢?我记得直到我体内的氧气近于彻底耗尽,我们的嘴唇才分开,风吹过我们,出的汗在风下使皮肤凉凉的。我大口地喘着粗气,同时注意到她的胸脯也在起伏。
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日光依旧明媚,所以时间应该不会很长),大厦和高楼都渐渐消失,「这么快就到郊外了吗」心里想着,吸进一口气,老实说和城里没什么区别。
「不,不是这种的,是暗恋的那种喜欢啦。」
「那有过喜欢的人吗?」
汹涌而来的炽热的乱流,将我填满。我的身体也因为她的嘴唇而重新活跃。今夜痛苦与欢愉的过山车般的交替快让我精神失常了。啊,我好像本来精神就不太正常。
本来要抱到地球灭亡我也心甘情愿,但不能不为夏穗考虑,于是仅仅几分钟过后我们就分开了。她把手机交还给我,屏幕上显示着那张照片,照片里她的微笑在我看来并不如真正的她。不,倒不是说她不上镜,你也看过那张照片吧?她超可爱的是不是?只是复制下来的东西总归是代替不了本人。
她的嘴在动,在说些什么呢?根本听不见啊。我的心被空洞所占据,脑子里只回荡着「为什么」这个词。
她这么说着,看着我,然后吐出一口气,气息与晚风融为一体。「如果你有恋人了,我们会怎样呢?」
于是我转过身,朝向已经亮起灯的城市。
「没有。」
「嗯。」
「现在真的是春天吗?我说喔,这是场骗局也说不定。」
回荡不绝的心跳根植于这方土地之中,自某种偶然而达到永恒。然而,永恒是污秽不堪的。
「不是『应该』哦,是『绝对』。」她站了起来,此时风吹过来,眼睛被吹得睁不开,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溶进风声里,被磨损、被稀释,「这是『希望』,但我会相信『希望』,就像相信自己心脏的跃动一样。生命是不会落败的……生命……」
那一刻,对她而言是什么呢?她又是以何种心情抱着我的呢?可惜到最后我也没有听到她亲口告诉我答案,甚至这个问题在当时我都没有想到,我只是如迷途之人终于找到道路、黑暗中的植物窥见一缕阳光一样,不顾一切地渴求着。
「很喜欢。」
我说了很多,但是没有一句话蕴含着我的真情实感。倒不是因为我在撒谎,也不是我对她的爱仍然不够,只是因为我表示感情的机能消失了,那是以她为核心、围着她转、完全因她才得已存在的机能。但是她否定我了,身体的全部也腐坏了,不会哭,不会笑,什么都做不了。这样下来不必自杀,我自己就会一动不动,终于渴死的吧。
她的喘息扑在我的鼻子上。
我于是把手机交给她,她对于我没设密码也没下载什么应用的行为表示很震惊。
她虽然经常出去,但时间都选在可以恰好避开人群的时段,比如夏天正午或凌晨,我则是每次都会陪着她,每次她也都会对我露出那种充满负罪感与歉意的表情。其实只要怀疑一下她的行为动机,即使压根不看新闻的我也会知道她必定犯下了不小的罪吧,那样我就可以提前准备,防止他们把她抢走了。可惜的是我当时一心沉醉在幸福之中,对于一切危机都毫无觉察能力。
「没关系的,人是无法成为其它的东西的。无论你还是我,都在活着。」
「为什么?夏穗讨厌我了吗?有什么我做的不好的地方吗?夏穗……」
她仰望着天空,我也在发现之后模仿她抬起头,但是只有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夜幕,连星星都没有。顺便一说,没有星星是常态,事实上我从出生到今天都只在学校的教科书上的照片里见到过星星,在我的头顶上,向上一瞥就能瞥见的,永远只有纯黑的丝绸一样的夜空。
外面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暖和,毕竟现在还是树都没有抽出新芽的时候,虽然阳光让眼前朦胧,但对于体温来说也缺少现实意义。风吹过的时候仍然像雪还硬邦邦地砌在道路两旁,这时她弯着腰、抱起双手,将自己的身子缩得像正在睡觉的猫。
我走近她,屈膝让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一种柔软之下,「咚、咚、咚……」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广袤的原野之上。那种声音不断地、不断地回响着,从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响彻苍穹。从她在母亲的腹中之时开始,一直到只是想想都会发抖的遥远未来,都将一直响着。
「哈——呼——」她忽然大口吸气又面对着天空把气呼出去,用力到感觉她整个人都变薄了。
我似乎说了很多,我想不起来了。夜、树叶、风、所有的一切都随她的话语黯然失色,我的存在价值消失了,大地塌陷、落下,我还在呼吸吗?我还有心跳吗?我还存在于这里吗?为什么要拒绝我?……这样的极度的恐惧撕心裂肺,我的灵魂因为一句话便从天堂堕落,满是空洞。我的过住的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彻底地被否定了。
5
「心跳是很沉重的,很痛、很累。」
「……哈……哈……夏……夏穗……」
「那你是女同?」仿佛头顶上出现了一个电灯泡在亮一般,她直起腰,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指尖与嘴唇架起一座闪闪发光的唾液丝的银桥。
她要做什么呢?
现在这样,就不会有痛苦了。
她摆动着双腿,被白色丝袜包裹的脚尖画着弧线,「诶?不会的吗?」一边这样嘀咕,一边咬着手指,感觉在学校这样会被骂的吧?当然被骂了对她意义是不是很大我并不清楚。
「樱,来听一听我的心跳吧。」
我和她的关系每天都在拉近,我也日渐感到她的耀眼,我完完全全地喜欢上她了,以我的一切,喜欢着她的一切。我甚至不敢进一步奢望什么,只是当下的关系就已经让我心满意足。
「嗯。但你会生病的。」所以我挣脱了出来,同时祈祷着她不要因此离开我。而她只是微笑着。
我直到她死后才知道,她从没有想过抛弃谁,她做不出来这种事。尽管世人对她怀有以害怕为基础的轻蔑,但我知道那仅仅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妄下定论。至于那句「太依赖我可不行啊」,大概是她所给予我的、特别的温柔吧。
我发现我此时已经跪下,像寻求母亲拥抱的婴儿一般依偎在她的胸膛,心跳声,混杂着泪水的、悲怆的心跳如同羊水充斥着我以外的一切空间。她的双臂以同样的力度环绕着、紧拥着我。
「呐,樱之前有谈过恋爱吗?」在一个凉风拂面的夜里,我们听着不知道是什么树的叶子的沙沙声时,她突然这么问道。
我才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告诉她过我情感的匮乏,因为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里虚无的感觉已经记不起来了,时时刻刻心中都有东西像杨树伸向太阳一样疯长着。
我们无所事事的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她不喜欢电视或网络,精神上的活动也主要依靠书籍而非妄想。在此之外的消遣活动就是看着院子里的花和树聊天。听起来很无聊吧?但是我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么美好的日子。
夏穗与我不同,或者说是两极。一个能补上无垠空洞的物体,其必然是无限的「存在」。能与双脚踩在云朵上的家伙制衡的人,其必然被重力牢牢束缚。
「在跳动吗?」她问。
——接吻。
「你在做什么?」
「当然有!冬天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东西是什么?肯定得数从嘴里呼出的白雾了!所以,如果白雾飞出来,现在就是冬天。」她抬着头,举起手遮住太阳,「不过,现在来看,冬天确实已经过去了呢。」
于是她的手指滑过我的手背,滑到指尖,「确实很凉呢。」不过她的手也差不多。
「那算啥啊?说得具体一点嘛。」
「这和你呼气有什么关系吗?」
「我从来没想过。」
「女同?我谁也没喜欢过所以不知道。但是如果是你的话……怎么样都可以。」
然后,在和煦的阳光下,她把手背到身后。我们沿着街道四处走,步子很慢。由于我之前的人生中不喜欢散步,所以即便是已经生活十八年的地方,像这样漫游仍然有着陌生的景色。
「这样啊。」
从仅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里透进来的她的面颊早已通红,伴随着滴落的汗液。想必我也一样吧。更何况她像蹂躏宠物一样用舌头扫着我的牙齿与牙龈,我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啊,在此之前,」她拉住我,「趁天还没有全黑,拍张照片吧。」
拍完照片后,她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说:「樱感觉……需要补充生命力。」
「樱你……有多喜欢我呢?」
我走近她后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绕过我的肩膀,我和她贴在一起,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里倒映的手机屏幕的光芒。
「好了,不闹了,回去吧。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不会有的。」所谓「恋人」,依据我多年的观察,大概就是互相分享着类似我对于她的感情的两人。但是我完全无法想象我会对她以外的任何人有这样的爱,不,应该说只有她才是特别的,对我而言只有她才算是人类,其它的人不过是生与死都无关紧要的物种。
她在咬着牙,在看我,说了些话。
风停了,我记得天依然是又蓝又脆,如同一块可以被打破的玻璃(天空碎裂的声音是什么样呢),而大地依然枯黄,什么也没变。只是她面向我,泪水从她的脸上淌下,留下两道反光的银线。
漫长得像永恒的拥抱过后,我们坐在一棵树下,她不再哭,干燥的空气很快就把脸上的水渍蒸干。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指勾在一起,凝视着。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凝视什么,只是在这祥做。
「那现在想就好了啊——不不,想这件事很伤脑筋,所以还是别想了。——嗯,冷吗?」
「好,过来,樱,啊别呆呆地看着我啊,要看镜头,好了,这样——」
嗯,「以手加额」或者「扶额苦笑」什么的,有这样的下意识动作吧?在我眼里当时她就是这样的,「唉」的叹气声有点像你哦,只是要短点。她似乎带着抑制住了的兴奋与无奈叹息着:「太依赖我可不行啊。」
「去散步吧,一起去。」
「生命力?」
我叫着她的名字,并没有要传达的信息,我已经丧失思考能力了,只是在重复着这个令我爱屋及乌的名字罢了。
「白樱……」
她的眼眸有如在书本上见到的、灿烂的星空。与那片星河对视着,一时忘却了其它的万物。
「……不讨厌吗?和女孩子……」
「虽然以前没有喜欢过女生,但至少现在,我不讨厌。」
夏穗的指尖抚过我的脸,再滑到我的脖颈,此时几乎是我躺在地上,而她压在我身上。
「做……也可以吗?」
「夏穗想做什么都可以。」
之后的事情,看你的脸色大概也不想听下去了吧?对不起啊,虽然是你要求的,但这些东西让你很受伤我也知道。这段关系在我的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可我也知道,就像你对我的感情一样,这并不是一段正常的关系。对于我们这种早已忘却「正常」为何物的人,互相支撑着活下去是必要的,可是我们所处的,却是绝对不容许这种关系存在的世界——甚至我们所寄托的,也是反抗这种关系的大脑。
在院子里做完以后,我们回屋里又做了一次才睡。在即将入梦时,我隐约听到她的低吟:「是不是不该这样呢?以后要如何呢?」
对我而言,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6
我们的距离如同骤雨般迅速缩短,她的嘴唇与她的爱抚时常诱惑我,而她也总是接纳着我的欲求不满。欲望在爱中滋长。
我们谁也没说,但也都感觉到了,这段关系不知何时就会迎来终结。并非因为我们的意志,而是由于命运般的、不可抗的外力。
所以我们争分夺秒地创造着回忆,想方设法填满空着的时间。可是远远不够。夏天过去,秋日降临,焦虑也在又高又广阔的天空中蔓延。
她在迟疑着,痛苦着,我的安慰只会使她更痛苦,助长她类似自我厌恶的情绪。可是不该这样的,夏穗是完美的,没有什么会被讨厌。就算所有人都讨厌的特质在她身上一样会闪闪发光。
我却无法缓解她的痛苦。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她把住我的肩膀,带有决绝与恐惧地盯着我。好像随时都会被吓得移开目光,却仍承受着疼痛凝视我的眼睛。
她说,对不起。
她说,要坦白一切。
她问我,如果她是杀人犯,我是不是会害怕她,讨厌她。
即使会毁灭也要去杀人。
她这么说着,任凭他们押着她离开。
7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给我药吃,可就算药放到舌头上我也不会咽。我像个植物人一样什么都不做。于是他们开始给我注射各种东西,现在想来真可笑,从未体验过那巨大的、吞蚀一切的空洞的人认为,只靠化学物质就能堵上它。这怎么可能呢?
我很快就会摆脱这个空壳子。
血溅讲台,她趁着班里大乱之时冲出门去,以野兽的心境劈开一个又一个领导办公室的木门,终结了一个又一个杀人犯的生命。从三楼到五楼校长室,再从校长室到一楼,挥动着斧子、遍身鲜血的她没有受到阻挡。
听到我的答复,她的脸上喜悦与悲伤交叠,表现出怪异的神色。她于是缓和下来,看着窗外雨丝纷纷而下,像现在的我这样,讲出了她的故事。
为了讲得清楚些,我还是用第三人称叙述好了。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与所有人共鸣的她,享受着所有人的幸福,也承担着千百倍于之的——所有人的痛苦。这种感觉就是这么沉重,但又如同义务般无法摆脱。但不管幸福或痛苦,可以肯定的是,在这种感觉迸发之前的人生,那段仿若永恒又犹如一瞬的、听不见心跳的时光是没有意义的,空虚年华的每一秒都是为这个时候准备的,即使是可能从未有人体验过的痛苦在撕裂她,也是无所谓的。
可世界还是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了。
怦、怦、怦……她发现了那是她的心跳声。从无法追溯的旷古便有这种震动,直至无法想象的久远未来仍将不息地高鸣。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那是仿佛头上有一把铡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的颤抖。
夏穗的命令是我无法违抗的,我早就知道这一点。我根本无法放弃生命。
可是血腥味越来越浓了。太阳落山时,已经浓到没法呼吸了。
但他们不知道也不管这些,他们只会一味地更换药品、加大剂量。那段时间里可能我的血管中流动的已经不再是血液而是药物也说不定。可即使这样也只是让我锈住的脑袋稍微能思考一些事情了而已。
对了,请别误会,虽然我讲了许多关于崇高生命的事,但这不是说她就是宽宥所有人的圣徒,相反,夏穗是会毫不犹豫地诉诸暴力的人。这和她的理念不冲突,「没有残酷的爱终究是谎言罢了,单靠道德也不能挽救生命」,这是她谈到此时所说过的话。
那天,从梦中醒来,未来展示了它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不害怕哦,樱,你看,我要为了自己的选择而献身了,所以我一点都不害怕哦。樱……你要好好活下去。这就是我想说的。」
可能是没有考虑到有人会在这里跳楼(防范意识可真差劲),天台并没有护栏。我站在边缘处,面对着实在说不上多好的城市夜景,只要向前一仰,一切就都会结束。
——让刽子手消失,意味着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入同样的命运中。而在此之前,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内可能就都会满布毒素。杀人是沉重的,沉重到哪怕拥有着神圣的信念也会被压垮。
再之后就和新闻中一样了,她趁父母睡着在家里翻出了一把斧子和一柄壁纸刀,装在用来拿作业回家的手提包里带进了校门。在班主任开班会时,她握着斧子喊:「跟你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教育呢?」随即挥斧向其砍去。
但为什么、为什么会想哭呢?
太阳仍冷漠地东升西落,但太阳底下再也不会有她的身影了,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天气徒然改变着晴雨,月亮圆缺交替,而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在无垠原野里流泪的她,在广袤青空下拥抱我的她,在暮色将至时与我合影的她,在盛夏夜风中给予我亲吻的她……都已经成为永远不会重现的记忆了。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她的身影,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夏穗永远地消失了。
「没办法呢,这是我不容质疑的使命。」她对自己说。
目标是很明确的:从校长到领导,再到死者的班主任,推之于所有见死不救的教师、学生、家长,把他们全都送上天。
为什么我活下来了,她却一定要死呢?
本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她抱着我哭着忏悔。太荒诞了,她不用后悔任何事的。她的意愿是绝对的,她想让谁活着,想让谁去死,都是不容诋毁的。为什么世人不知道呢?
她的遗言又回响在耳畔。
她上刑场之前,我见了她最后一面。
血的颜色、血的气味、血的形状在几秒内消逝无踪,与垃圾和灰尘一同被扫到垃圾桶里。拼命跳动的心脏在焚尸炉内烧成灰,其价值仅仅是几万元——用刀杀人会被枪决,而在现代文明与谎言的阴影下杀人却是只需要钱就可以摆平的。并且此后不会有人在其中汲取什么教训,所以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生命重复着无意义的死亡。
我说了好多、好多次。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替她去死吧。
我发了疯似的叫着,他们根本不在乎。
不久后,死刑判决下来了。一群合法的杀人犯与即将被杀的傻子欢呼着,欢呼一个非法的杀人犯的死去。
那么,去自杀吧。
拥有着轻贱的生命,被扼杀着还习以为然,没有理由只是顺从着他人意愿去学习、去睡眠、去呼吸,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否跳动。这就是那时的她——也就是说,过着和普通高中生一样的生活。
于是,身处于宛若无机物的汪洋中间,夏穗被恐惧吞没,不住颤抖着。
此刻死亡是最大的敌人,也是必然的归宿。然而,在生命没有彻底绽放之前纵容死亡将其掳掠,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丝线连着每个人,如同毫无缝隙、毫无分别的整体,而每个人如同细胞。
只剩下空洞的我,什么也触及不到的我,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
我知道她的墓地在哪里,但我一次都没有去过。土堆下面的骨灰寒冷而沉默,不过是一盒无机物罢了。那不是夏穗,夏穗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疼痛、疼痛、疼痛!明明自己并没有受伤,明明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明明自己根本不认识死去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窒息、这么痛苦呢?为什么眼泪无法遏制地流下来了呢?
九月一日,我与世界的连系就被切断了。
我马上就会离开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
大概那时她的家人和朋友只是觉得直面自杀现场给她留下了些许阴影,因而那些安慰根本触及不到她的心底,她孤独的呐喊没有人听见。
而这鲜红世界之中唯一能够看到、听到这些,能够做出改变的是——
我跌坐在天台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我躺在家里,不吃饭,不喝水,连动都不动,一连几天都没换姿势。饥饿与酸痛离我无限遥远,我知道我这样会死,但那又怎么样呢?只剩空洞的我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呢?
虽然新闻上已经报道过这些了,而且基本属实。但我总觉得带有世俗眼光的媒体没有正确报道她的能力。
老师在讲台上提了一嘴「不要变成那种人」后,函数的单调性又淹过了每一颗头颅。升起了又落下的太阳和月亮的目光注意不到渺小的虫子的凋零,然而其同类也无动于衷。
我首先想的是去杀人,杀了那些把夏穗从我身边夺走的人。可我又觉得那样是毫无意义的,我杀了再多的人她也不会回来了,而我在这个过程中既不会有快感也不会得到救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在我眼里都像雾一般,没有差别,没有意义。我不需要它们,它们也与我无关。
医院的楼大概五六层,虽然不是我所期待的高度,但如果以头朝下的姿势坠落,死掉也不是难事。夜空只有各种从地上升起的灯光,脏兮兮的,没有欣赏的价值。就算有我也不会去看一眼的,夏穗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只想快点结束这空无一物的生命。
刽子手在狞笑,打算将人们的头颅砍掉。
8
只要跳下去,就可以抹去这种空洞,可以同她团聚。
9
但这或许是好事,在恐怖与焦虑中,尸块一次次在深夜潜入她的梦里,而她由一开始的疼痛与惊骇平静下来,在梦中的充满碎裂内脏的、塌软而湿漉漉的次元内,她可以静静地思考自己的现在与将来,肆意回溯那种崇高而刻骨的感情。
对,只有自己啊。尚未被绑住的、尚未死去的是——自己啊。
所以她感觉有一种权力,或者说一种义务在肩上,为此即使痛苦甚至牺牲自己也必须去做——去终结血肉的地狱。
可是,我要怎么活下去呢?
世界全如往常。
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他们闯进我家,给她戴上了手铐。
那一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无非是校长在广播里喊「连大学都考不上的人,人生就彻底完了」,班主任把一个吃饭吃得慢的住宿生拎到讲桌前,像说相声那样夸张地从外貌到性格全方位地批判他,不时扭着身子做出奇怪的动作,让全班的人一阵大笑,关于死去的那个学生的过去,各种谣言成为课桌间的谈资,他的名字成为一个流行语,在朋友间嬉笑怒骂时频频出口,各级领导都像鹅一样扬着头在教室与走廊间穿行,遇到经过他们时没有先迈右脚的人就一通乱啄,有个男生的书包里被搜出了《瓦尔登湖》,老师痛斥那是卑劣腐朽的读物,逼着那个沉默寡言、总在看书的孩子撕碎了书,为他取了一个「人妖」的绰号,此后这个名称代替了他的名字,在办工室与教室间传播……仅此而已,只不过把每一天都会发生的事重演了一遍。如果有人自杀或自残,那完全就是自己的问题嘛。
「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还在这里傻站着。」她的妈妈此时走了进来,「用请假吗?请假得耽误多少课呀,高中的课这么紧……还能坚持吗?能坚持带药去学校……哎呀,我忘了你们那儿出了个吃药自杀的之后就不准带药了,唉,这种人死了还要给别人找麻烦——要不在家吃点药再走就行,高中生身体没那么差……」
自己啊。
10
「就这样吧,我已经很满足了。」
九月一日,她死去了。
夏穗的眼中泛起泪花,没有挣扎。
她说,梦境的天空如同在胃里窥视食道一般。只是一把巨大的铡刀横贯着,她所有认识的人都被绑住,置于随时会下落的刀刃之下。
绳子深陷到皮肤下,血已经把麻绳浸透了。她能感觉到,被捆着的人连动一下都痛苦不堪,不住呻吟着。更何况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都被挖去,对发生的事情根本无从知晓呢?
她想让我活下去。
夏穗是隔壁市的高中生,事件发生那年她十六岁。
而这些不值一提的虚无日子,在她目睹了同学跳楼自杀的、那个寒冷而晴朗的冬日上午结束了。
她这次什么也没说,没吃早饭便离开家了。空气分明冷冽而清新,可总有一股血腥味交织着粪便的臭味挥之不去,让人很想吐。
活下去。
从未想过改变的生活。
「好了,我没事……」
念及自杀,我的心情反倒变得明朗了,思考也变快了,我没有对这个想法产生半分犹豫。自杀,一个把像我这样的异端从这个根本没有办法活下去的世界解救出来的方法,最后的温柔选择。
枯黄的枝条之间,青白的石板路之上,证明着生命曾经存在的血肉灿烂地绽放着,已经化作无用的肉块的内脏被碎裂的骨头贯穿,脑浆与尘土像红酒与饮料那样混合,无法分离,由于膀胱爆开而四溅的尿液玷污着血液与器官,不过无所谓了,此时「那个人」早就不复存在,留存下的只是除饲养在这个季节并没有的蛆虫外,毫无意义的垃圾。
可是在即将昏厥时,她的意识冲向了另一个极端——怦、怦、怦……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仿佛从宇宙的最深处发出,跨越千百亿光年仍旧清晰。世界向她展示着一切,万事万物的形状都历历在目。任何的东西都可以触摸,或冰凉或炙热,或光滑或粗糙,她可以感受的到:它们是存在的,并且自己便是其中一员。从身体内四散的线连接到每个角落每个人身上,无穷的远方,无尽的生命,不再如背景板上的图案般与她无关。而她眼前的尸体,也如同她自己一样,她为它疼痛,为它哭泣。
在我产生这个想法的当晚,我就将之付诸行动。由于我已经几个月一动不动了,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我会突然找到这个目标,所以我没受到任何阻碍便溜出了病房,爬上了医院的天台。
只有自己残酷起来,才不至让地狱达到永远。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差一步就可以解脱了,明明我的脚没有发软心脏也没有跳得很快,明明我什么牵挂都没有,为什么我跳不下去?
我快要把自己饿死,渴死。我没有什么感觉,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濒死之时,一个偶然来家里的亲戚把我送到了医院。他们给我输营养液,维持着我这个没有半点用处的空壳子。亲戚和医生可能在我床边说着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好像又对我做了什么测试,随他们的便。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出去自杀,如果我没有恰好找到她,如果我没有把她带到家里来,那么身体和精神都行将崩溃的她一定会疯掉或者死掉吧。不,不会有如果什么的,我与她的相遇是必然的,我这样相信着。
而就是在这如置身于子宫的环境里,决意孕育而生了。
我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没有跳呢?
但只有她一个人意识到了这些。
地狱已经积累得太久了,并非短时间内就可以肃清的,这一点是她心知肚明的。但是,将刀锋下的生命挽救回来,并让断头台下短时间内不再有祭品,却不是难事——只要让刽子手全消失掉就好了。
「没事?没事就别站着什么都不干。赶紧上学去,早到几分钟就能多学几分钟——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也要学那个谁跳楼吗?你也要让我们没脸见人吗?」
她顺利地逃走了,一边因心脏被贯穿般的疼痛而哭泣着,一边行走在没人多看她一眼的街道上。「这是苦痛而正义的事业,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出于此种思想,她甚至没有做什么伪装。所以四处被警察围追堵截,纯粹籍着侥幸躲在深山里,躲过了搜捕,来到了我家所在的城市。
在打开通往天台的大门时,风猛烈地灌进来,把病号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几个月不下床导致腿脚发软,在走出去的时候摔了一跤。不过反正也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无关紧要。
这怎么可能呢?杀人也好,犯罪也好,无论她干什么我都是爱着她的。无论她做了什么世间不容的事,她都会像太阳一样耀眼。
不知道这种事的人死了也无所谓。嗯,死了更好。
——等等,「让我替她去死」,似乎不是不可能。
我可以自信地说,在那段与她形影不离的时光里,每分每妙她的模样与举止都烙印在我的记忆中。她向我展示了她的一切,别人知道的、别人不知道的,通通毫无隐瞒。或许世界上不会再有谁比我更了解她了。
也就是说,如果要模仿她的话,我拥有着绝对的优势。
你觉得人与人的区别真的如鸿沟一般吗?当时的我并不这么想。在我眼里人类都是没有差别的,只要能完美地模仿某人的行为习惯,就一定会有与之类似的思考方式——即与之类似的心灵。做到了这一步,「自己」与「那个人」就不再有区别了,一个人会完完全全成为另一个人。
只要这样,夏穗的灵魂就可以延续。
只要这样,夏穗就能够复活。
于是那个晚上,我杀死了自己,彻彻底底地成为了她。
——真的吗?
我的演绎可以算精湛,医生们被我骗过,认为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同意我出院。我不想再待在原先的房子里,于是我在遇见你的那座城市又买一了一套房。
在奔向新家时,我期待着演技会化作灵魂,期待着复活的「夏穗」的光辉未来。
然而当我打开新家的门时,一切都破灭了。
房间像所有的新房一样空荡,而身处其中的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空虚,空虚,空虚。我把目光移向正盯着我笑的大片空白,直至此时才意识到空虚从未离开我,它始终在暗处窥视着。
而我完全没有任何对策。我知道的一直都是和我在一起的夏穗,只是她的一个单薄切片,甚至可能只是掺杂了我愚蠢妄想的虚构角色。人类是极为庞大的,不管是谁都无法搜集到一个人的全部,更不用说即使得到信息,也只不过是早已被歪曲了无数次的幻影。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成功地成为他人呢?
可是我不愿承认最后希望的破灭,我固执地继续模仿着她。我混在人群里,犹如完美且精密的机械般重现她的言行举止,我漫步在郊外,想感受到与她相同的东西。
有时,我觉得这些表演确实融进了我的灵魂里,可只要回到家,我就只会像坏了一样发呆——我无从得知独处时的夏穗是怎样的,只好又回到原来的自己。
我知道我失败了,失败得十足彻底。
我所创造的,不过是个怪物,是个残次品。既无法成为她,也无法回到我,而只好作为一个畸形的生物漂泊。
我,什么也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