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女随夏而逝》 · 鸢月鵩 · 1.9万 字
1
白樱今天穿的衣服与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都是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半袖,以及一条同样单调的黑色短裤。她站在百货大楼的入口旁。和别人相约却到得比他人晚,是否该怀些愧疚感呢?可看了眼时间,现在仍未到我们约定的八点半,所以我应该没什么过错。
她雕塑般站着,似乎没有发现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却有种自人类诞生之初她就伫立于此的感觉,沧海桑田和世事变迁都与之无关。
算了,完全不重要。「喂。」加快脚步走上前,同时打了声招呼「你来得真早。」
「因为我觉得先到算是一种尊重吧。」
她完全不像会尊重我的人。
「那,去哪吃晚饭?」在电话里我们谈妥要去好好吃一顿,然后去她家睡。
「你没安排的话,这家超市对面就是饭店。在那吃点?」
「嘛,好吧。」我本来考虑着让她带我去很高档的地方消费,但我根本不知道哪里算「高档」。
和她并肩横穿马路时,我观察了下她指的饭店。那大概是卖一些传统的食品?反正那里挂着几个灯笼,灯罩上绘着可能是戏曲里的人物,散发的光也是带着阴森的红。总之我无法把它与普通农家菜或西方餐点联系起来。
「要吃什么呢?」落座之后,服务员拿来菜单。白樱看着我,是在暗示让我先点吗?我接过菜单,一排一排从来没听过、以及听过却没资格吃的东西像蛆虫一样,爬满了整张纸。
「得吃点好的……」虽然这么样,那些文字似乎蠕动起来,反胃感,以及发软的两脚都在悲鸣着,寻求解放。为了尽快摆脱这副惨样,我只是点了一份米线就看向她——她也没再点别的,这里的米线似乎是份量很大概。
当服务员走后,她抽出一张纸巾给了我。在干什么啊?发觉我没有接过,而是在疑惑地盯着她时,她一手撑着床子,探过身来,一用抓着纸在我额头上擦。
「你出汗了。很多哦。」
是在点餐时出的吧?
丢脸。
我在害怕吗?我应该早就不会在意什么了吧?好烦,好烦好烦。被这种情绪搅得一团乱麻,我连「谢谢」都没说,只是猛地揪住头发,用疼痛保持清醒。
「呼——」长叹口气,手无力地垂下来。
「你……」
「没什么事,什么都不用说,没问题!」
她「哦」了一声,就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我们都一言不发,直到一锅米线和两个碟子被端上桌。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只找到了一双拖鞋,她打开门,靠在墙上,大概在等我做出是否穿上的决定。「还是你穿吧,我光着脚。」
「呐,我说」理智觉得这么问全无意义,可仍脱口而出「你讨厌我吗?」
她就地躺倒,头歪向我这边:「我这样就能睡着哦。」然后闭上眼,呼吸声均匀起来。
「睡在你现在坐的地方呗。」
「那你怎么打?」
我坐起来,打结的长发像破拖把似地披在脑袋上,很痒,但是挠得话会有头皮屑满天飘,所以还是等着那种感觉自己消失吧,我习惯了。说起来是不是该洗个头呢?我甚至真的准备穿上鞋,可突然意识到这种地方不太可能有适合洗头的条件,用凉水硬上大概会头疼。
她是不是每晚也用它紧贴住身体呢?这被子较夏凉被不很薄,如果她和我一样,也会全身被汗泡湿的。她的汗水会不会把被子浸润出她的味道呢?嘴唇干涩,攥着被子的手在抖。最后,几乎是在无意识中,我把布料凑到鼻前,嗅着上边的气味。
又是没新意地「唉——」,是因为换了环境,才会想平日记都记不起来的事情吗?
掀开被子,夏天特有的漫长白昼早已莅临。我讨厌夏日,也讨厌白天,慢得几近凝滞的时光令人燥动不安。
2
「话说,我要睡在哪啊?」
——我在干嘛啊?!
「打地铺啊。」
早得让人吃惊。
她家位于一个看上去富丽堂皇的小区,无论是路灯下交错的阡陌,或者郁郁葱葱的树荫和古色古香的亭子,都让我翻起「不是我这种家伙能来的」这样的思绪。
我把灯关掉,凝视着塞满屋子的阴影。被子正压在我身底下,要不要盖上呢?从季节来讲完全没有必要,再者盖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女生的被子,从我的职业来说,只会把它弄脏,我不配,就是如此。
「我才不会为这种事早起,现在几点?」
没法反驳。我翻了个身:「为什么你要找人杀你?想死自杀更方便吧?」
「好辣好辣好辣!!我们点的不是微辣吗?为什么会辣成这样?! 」
不得不说,这比每天啃的馒头看上去诱人得多。啊,不是每天,因为我经常会因为一整天都在睡觉或者懒得出门或者没钱而饿着。
「……如果我没看漏,你家并没有褥子吧。」
坐电梯到了七楼,「用换鞋吗?」我问。
「啥?我杀了你啊!」
我不善于打发这种多余的时间,偏偏现在还很清醒,连坠入迷离感也做不到,索性拎起放在我和她之间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站在窗前,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就是这样了。
「所以你让别人到你家但你连床都没有?」
她没回答,只剩下让人近于耳鸣的寂然。
被发现了。弱点被一针见血地指出滋生了某种叛逆,但它和刚才的虚无感相比,就像处于巨大漩涡中的扁舟,瞬间被吞没。
「本来就是这样的啊,莫非你吃不了辣?」
背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昭示着她也起来了。在地板上躺一晚不会腰酸背痛吗?思考之时,右臂处传来轻微的触感,即使没有用余光瞥见,也知道是她站在身侧。
「嗯。」
啊,好恶心。
「这是毛坯房吗……」
她没有发现吧?
「我平时就这样生活,有点简陋?」
「盖上吧。」从略低于我的地方传来声音「你不盖被子睡不着吧。」
我只不过个前科累累的社会渣滓,身体变得缥缈而今仅会激起不安。我不可以飞向星空——
「随你便。」
去?去哪?超市……啊,是昨晚的话题。这家伙是把睡觉和手机熄屏挂等号的吗?真厉害的能力。
「我平时就睡在那,不错的,除了比较窄还挺舒服的。」
「睡吧。明天一起去买点东西。」
她把包裹她脚的高跟鞋丢到一边,鞋底朝天,进门开灯。「打扰了。」当然没说出来,至于是否怀有同等的敬意,不清楚。我跟着她迈进客厅。
或许是睡在别人家里让精神有些抗拒,又或许是过于空荡的房间平添了不安,平时可以整天整天睡的我,在空气还很凉的时候便清醒了。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为我平日里就散发奇怪味道的身体和衣服又增加了污垢。上次洗澡是何时呢?
我瞄了一眼她,她已经吃上了,就像完成某种程序的机械一样,堪称精密。但优雅、利落之类的形容词不知为何与她相差千里,明明应该是符合其意义的,却总令人无法将她与之连系起来。
管他的!星空怎么样才不关我事!不在乎!
眼前的房间,靠近阳台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沙发,其尾部摊着一坨不知道算被子还是毯子的东西。沙发边的地板上放着半瓶矿泉水。我环视了下其它房间,在客厅右侧有一个摆着马桶和洗手池的屋子,大概是厕所。除此之外,完全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地面虽看着并不洁净,但也没有外卖餐盒之类的垃圾。总而言之,基本看不出生活痕迹。
「你说话时那种冰冷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我觉得大多数人应该都想给你两脚。」
「无所谓,你本来就要杀了我啊。」
「吃得了的人才奇怪吧?! 」
然后——
哇,这个人比我还擅长睡眠。
及时刹住忧郁的浪潮,但也无法继续之前的矇眬的氛围。索性彻底躺下来玩手机。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张沙发我一个人就会把空间占满。
白樱似乎没醒——准确来说她只是闭着眼睛,而且像蜡像般毫不动弹。我没办法判断她是眯着,沉睡,还是已经死了。并不清楚缘由。
「现在去还太早了哦,超市还没开门。」
「什么叫『有点』啊?! 你是对副词的理解有问题吗?」
我今天叹了几次气呢?抬头,白色的灯光以灯泡为中心向四方扩散,眼球转动,可以看到窗外的光芒如同山里能看见的银河。「唉——」结果又在叹息,半眯上眼,意识融化于夜色。
3
但是不行。
但现在不是纠结文学问题的时候,而且我这种人胡思乱想这些简直是蠢。为了把这种自我厌恶驱散,我复仇似地用筷子夹出米线。
这家伙能随随便便在陌生人身上浪费钱,自己却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吗?我半坐半躺在沙发上,转过头盯着正在展开那坨被子的女生:
现在想来,我只好奇那女人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这种东西的。
没错,只能是这种人,才会有这种生活,无论他们说着什么谎。
以及,刚才大喊大叫把整个餐厅的视线都拉到了我这边。糟透了。
「不到六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飘来这一句。
「我睡沙发的话,你怎么办?」单纯因为好奇,我问道。此时她正盘腿坐在地上。
我从身底扯出被子,从头到脚全部蒙上,然后把边角压住,宛若虫蛹。
闭上眼睛,却因为没有东西可以触及而空虚,抓不住别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也抓不住久远到模糊的往昔,只有了无生气的眼下纠缠。
她现在在想着什么呢?那双乌黑的曈孔又在盯着何处呢?她是不折不扣的富人,这种人的日常我只有揣测。所谓有钱人,想必赚钱之事由他人代劳便可高枕无忧,自己过的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优雅生活。在晨曦里漫步,读书,欣赏所收藏的艺术品,并发表夹着各种高极词汇的感想。
走来的路上,一边灌着啤酒,一边环顾着道旁的设施。这里离医院、商场或地铁站都不远,住在这会相当方便吧。
「住在一楼只看得到地面。」她用理所当然的话打破冷清「在这里能看到天空。」
「那当然。」
「偶尔看一下天空很不错的。」
这女人又在搞什么啊?
她牵起我的手,向门外走去:「去吃早饭吧。」
即使才六点,这座城市也展露出喧嚣,车流、路面、商店,正逼近的这些现代分子如同正在将我绞杀。喝到嘴里的鸡蛋汤差点吐出来。
但是天空还是太遥远了,我撑着脸颊,目光越过她,落到早点店的玻璃门上。我是活在地上的生物,随着季节的变迁而适应着不同的作息,没有幻痛地直至死去。
那她呢?
我好像花了很多时间在琢磨她,但仍然难以下达准确定义。唯独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并未踩踏与我相同的土地。
慢吞吞地吃完饭,胃无视了大脑「快给我幸福起来」的指示,兀自抗议着饱腹感,而其结果便是我再次想吐。才不要,都吃进肚子里了就好好在里面待着。
「好,走吧。去买东西。」她如是宣言。
「虽然昨天开始就在说这个,但究竟要买什么?」
「你住在这里的必须品啊。比如,嗯……没有冰箱电视这些不太方便吧?」
「你还知道不太方便啊?」
对于购物我可以说毫无经验,除了平时会买避孕药和外卖,我从没正经买过东西。至于还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大体是只要对某物有所憧憬的话,便会挨上两巴掌再踢个几脚的程度。
电梯向上运行,来到商场的二楼。暖色的灯光铺在这个空间,目之所及皆是服装之类的店铺。
「选一点吧?」她拉着我挑了一家走去。
「原来买衣服是可以一次性买很多的吗?」又是让我露出没见过世面的可怜样的行为。
「这件如何?」她将一件白色T恤取下,对比我的身形。「第一次有人给我买衣服,好感动。」我本来应该这么想的,然而——
「你能先解释一下印在上边的那句『I am Aho』是什么意思吗?」
就结果而言,我们虚度了差不多一周多的时间,今天已经是七月二十五日了。即使时不时会下阵雨,清爽也维持不了很久,过不了几小时就又是难以忍受的酷热。
「嗯,下雨了。」
「你想这么做我也不反对,但是没必要考虑我哦。」她自被我扑倒后就瘫在那里了「我已经说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所以没必要有负罪感的。」
我吸了一大口气,肺内似乎都清凉了不少。「是夏天特有的感觉嘛。」她仿佛与我心有灵犀。
「那杀了他啊。那个年纪杀人也不会重判吧?」
「放到冰箱里明天吃吧。」我提议道。虽然其实省下点饭钱根本是杯水车薪。算了,就当我喜欢伪善吧,社会垃圾有这种属性很正常嘛。
「可是真的不好吃嘛。」
可恶,无法反驳,我自从遇见她之后就像寄生虫一样吸血。而且在那之前我也没好到哪去,大概是路边死耗子级别的人。
「高中时候的事?」
「这倒是了……但我又没什么钱,你这种人被抢劫或者强暴的可能性更大吧?」
「正常来说,都是想死的人在死前去完成遗愿吧。」我低头俯视她精致的五官,当然我没有从她的眼睛里读取到任何信息。「由我帮你实现愿望更合理吧。」
4
靠这个人真的买得到靠谱的东西吗?不禁深陷怀疑。
她家如今和我刚到时大相径庭。家电都已安装完毕,看上去有了一点正常人的居所的样子。在那之后,一方面为了试探一下她的底线,一方面由于实在无事可做,我几乎每天都去买一堆没用又不便宜的东西,即使买来之后大多连看都不看一眼。而她则每次都爽快的付账。结果便是此处近乎成为了仓库,令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我扭过头。
「这样也算解决了,」她吐出的气息打到肌肤上有些温热,「把这些全倒掉了吧,反正也吃不下。」
「无所谓的,」她睁开了像猫一样眯着的双眼「我只是想被杀死,至于是被谁杀,怎样杀,什么时候杀,杀之前又做了什么,全都无关紧要。」
「就算这样,一定也可以更接近……你买的酒,不喝么?」
「那揍他一顿也行。反正初中也没法开除你。」
她伸了个懒腰,「嗯——」地拖出长音,站起来,打开窗户。
「你能实现什么?你一直都是在花我的钱。」
「倒也是啦。」我索性闭上眼睛,脑内又闪现了「就这样聊天聊到什么时候能睡着」的问题。
「又不是只要犯罪就会杀人。」
「呐,要哪个?」
「想必是在赞扬别人吧。」
站在那里的她也是夏天特有的。不知为何忽然似此般怅然。
「什么?」
「工作啊。你不去接客没关系吗?」
「唔——不太好吧。」我撑起身子,看着这间已然被各种杂物堆满的房间,难得产生一丝愧疚。
「那你让我吃啊?而且我也吃不下了,酒喝太多了。」
「你怎么会觉得我打得过一个成年人?我只会被揍好吧?」
「这个,你吃。」她把吃了一半的肉递给我。
「哈?我要这玩意干嘛?」
「现在去揍怎么样?拿着电击器什么的。」她又验证了她的衔接能力。
我站起来打算去厕所,然而我对自己的酒量实在是没有清楚的认知,身体里积聚的酒精导致的眩晕与突然起立带来的供血不足同时爆发,「哇啊——」地倒在白樱身上。
不记得是谁先说出来的。
「诶——?该不会你比我还先死吧?」
去找白樱付账吧,正要动身,她一手持刀,一手执麻绳跑来。
5
快要成为下意识动作的「唉——」地叹息后,我对着半空出神,打算排解掉柳絮般的思想碎片。但事实上并没有这个必要。酒精与困意已经使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对话与行为都只是蜻蜓点水,压根进入不到脑海深处。即使有新的思虑诞生、漂浮,也很快便解离、消失掉了。
「都要死了,做什么不是都很没意义?」
我凑到她身边,凉风吹入,雨丝透过铁纱窗润湿起了鸡皮疙瘩的肌肤。
「你不去没关系吗?」她倚墙坐下,闭着眼睛。
她相信了,把那些引人遐想的危险物品放回原位。饭碗暂时保住了,只要别有哪个热心市民听到我们的对话后报警。
数分钟后她平静下来,赌气似的把瓶子随意地撇在地上,放任黄色的液体流出。她换了个资势,头枕在我的腿上,半闭着眼。
这我倒没骗她,我起初是和某一个同事一起住的,但是某一天那家伙打算跑路,于是在出发前一天被绑走了,听说现在已经自杀了。不过我不在乎,不管是别人,还是我自己落到这种下场。虽说没有挥霍过便横尸街头过于确实可悲就是了。
「怎么可能。他们要是轻轻松松就让人从良是赚不到钱的。」
窗外的晦暗还在持续,风从楼间悲鸣而过,甚至掩盖住了风扇的运转声。我们不约而同地盯着铅色的天空出神。不久,「啪嗒啪嗒」的拍打窗户的声音伴着模糊玻璃的水珠从遥远的云端跃下。
「我傻吗?」
「没有。」轻描淡写地就看穿别人心思的能力真是可怕又讨厌。「只不过是以前在学校吃饭剩下了,领导就在食堂把饭菜全扣到我脑袋上,从此就对扔掉饭菜有些害怕而已。」我到底是为什么要主动说这种事呢?只会带来耻辱的过去本应彻底埋葬的。
「我死之后你不就是杀人犯了吗?当然要在那之前把没报的仇报了,把没完成的愿望完成了吧?」
「初中。初一。」
「你能别若无其事地发表反社会言论吗?」
「杀我啊。要事先准备工具对吧?」
「为什么你这么想看我揍他啊?」
现在是凌晨一点,我们坐在沙发上,新买的茶几上堆着各种食物,以及或空或半空的酒瓶与易拉罐。她正在啃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订外卖的时候我们完全没注意菜名,只是看着展示的图片顺眼就毫不犹豫地付钱。至于要吃宵夜的理由,也单纯是因为很无聊罢了。
「你真的没有什么死前想做的事情吗?」
「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而且你比我还没有危机感。」
脱掉衣服,躺在地板上,任由风蒸发体液,静静地听着扇叶高速旋转的嗡鸣。
「很有可能。所以想办法保护好我。」
又是这样,生硬地转换话题。更接近,指接近死亡吗?我不了解,而且可能一直都了解不了。夏日的灼热仿佛退却几分,沿着某处非现实的裂痕,如同瀑布一样——是心理作用吧。在外面,大约有一片云阴蔽了太阳。
「酒要边吃饭边喝的。而且,我想喝冰镇的。」
在我断然拒绝了她选的数件没品服装后,她终于放弃,转而去买家电以及被子之类的东西。我则是拿着一堆酒,希冀它们把我从无趣的沼泽与自空气中滋生的忧郁中解放。
「不过,你也该有点自我保护意识吧?」我真是没资格说这话。「感觉你真的很随便。又独居又有钱,危机感还相当薄弱。」
完全没考虑过,我只是想骗点钱就走。当然不能这样回答。
「没想过啊。」以前倒是考虑过自杀,但那时一心想尽快去死,死前怎么样并不在思考范围。至于后来就是得过且过的日子,头脑只是一个不常用的工具罢了,这种事更是完完全全被排除在日常之外。
「不是还有一个月呢吗?八月开始准备也不迟。」
她翻身侧躺着,脸朝向我的身体,之后没在说话,也没有动。那家伙要把我的大腿当枕头睡一晚上吗?可我也没有抗议的精力。只是让温柔的倦怠包裹着我俩。
她从茶几上抓起一瓶啤酒,起来,往嘴里倒。不出意外地因为躺着喝东西被呛到了,咳嗽声和剧烈的喘气声合鸣,肯定是酒进到气管里了吧。
「下雨了。」
皮肤明确地体验到她身材的起伏,脖颈也被她的头发轻扫,痒痒的——想着这些无所谓的事,直至感觉衣服湿答答的,才发觉手里拿的半瓶酒全洒出来了,我和她的半袖都染上水渍,沙发也湿了一块。而她手上的肉则同被我打翻的餐盒里的食物,在地板上一起躺着。
「谁要买的谁吃好吧。」我灌了一口兑了伏特加的果酒。
「呐,如果是你,死前会做什么?」她突然问。
赶在天变热之前回到了房间里。由于没有空调只好用刚买的电风扇降温。其它的家具送到怕得等一段时间。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你死前该做的事吧!」发出提案。
「为什么是我该做的事啊?想死的是你好吧?况且,都要死了做什么不也都没有意义吗?」
「因为我想做。」真是蛮横而合理的回答。
唉——,「那好吧。」在无可奈何之中,意识渐渐模糊。
啊,对了,那家伙还在枕着我。不过神经已经几近罢工,她怎么样也无所谓。不过这样不太公平吧——虽说她算是我的雇主,这点要求比起杀人实在是合理,再说也并不是不舒服。以后我也枕一下她好了,反正她不会拒绝。是说她睡觉还真安静啊。
要把这满桌狼藉收拾了吧。我不是很擅长做家务,但类似责任感的东西下达这样的命令。
好麻烦。
这也是宿命吧。我,或者说我这样的人,和这种琐屑相纠缠,这就是宿命。死,脱离,妄想,高尚,也只会落下可耻的笑柄,至少对我。
啊啊,好烦啊。
还是睡觉最舒服了,可以不用管麻烦的事和奇怪的人,什么都不用想,包括「什么都不用想」本身也不用想,只需要空白,只有空白。
在昏昏沉沉的迷蒙中,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6
猩红的日光自外蔓延而来,布满全屋。现在是早上还是黄昏呢?我有些恍惚,拿起手机想确认一下——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再怎么想我也不是能睡两三个小时就自然醒的家伙——手机的未接来电有几十条,短信和通信软件上也全是死亡威胁。
由于她的重量压在我腿上长达一天,我的双腿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同时宿醉也使脑袋隐隐作痛。
「呃啊……」我捂住头,但显而易见地对于缓解疼痛没有一点作用。可是她却因为我的呻吟睁开了双眼。
「早上好。」
「现在是傍晚。」
她丝毫不见迟疑地坐起来,我不记得她昨晚喝了多少,只是她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一切和平日没有区别。
话说回来,其实夏天傍晚才醒才是符合人类生存条件的正确作息。因为之前的工作,我对于白昼和短夜都没有什么好感,然而如今斜视着将逝的残晖,一种温柔的感觉在心底氤氲。
我们没有洗脸刷牙,自然也没有化妆。就这样出了门,准确而言是她突然朝门外走去,而我跟着她而已。刚从丧失意识的汪洋中漂回来的我,脑子的运转还十分迟钝,在恍惚之间,我已经站在渐而变为暗淡蓝色的苍穹之下了。
她哼着不知名的旋律,在地面上密集耸立的楼之间穿梭,远处的背景被钢筋混凝土的森林片片切碎,而这些碎片此刻失去了它们原有的、存在于那里的价值,在我眼中,莫名其妙地觉得它们唯一的意义就只是衬托她的背景,当她自石铺的路面前进,把那些碎片抛弃后,它们也会消失,正如在她来前它们也不存在。
「呐,接下来去哪呢?」她轻咬下冰棍上的一块蓝色。
我们找了一个长椅坐下,重型卡车从对岸的东边驶向西边,最终没入西侧的天际,其轰鸣声越过河面,进入我们耳中。
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的啊?刚想质问之时,余光里她短袖上的污渍占据了思想的正中,而她大概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她也在盯着我的半袖。
不过,在这种地方弥补早已失去的东西,未免太蠢了。我们坐在沙发上,她正在舔一根冰棍,舌头在其上来回上下蠕动,眼睛则盯着墙上挂着的电视,现代社会中存在感日渐稀薄的机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烂俗的节目。我对此全然没有兴趣,于是看着她像猫一样舔舐着冰棍,「真的有人会这样吃啊」这么想着,我平时都是咬碎吞下的。
「那个,手,给我牵一下……」平日里用的令人不爽的语气宛若齿轮松弛了一般。
「有什么想法了没?」
「把他们都杀了吧!」
我和她的未来将驶向何方呢?我不禁回想起了那辆重型卡车,向着未知的西方奔去的重卡。
「你问我啊?我只知道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用品店。」
我还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也不重要吧。我只是想要钱而已,虽然不知道底细就没办法摸清楚她的具体财力,但仅凭如今她所展现的就够我过上很长时期的无所事事的生活了。如今的内疚或不安只不过是阵痛,很快日常就会回归正轨,一定是这样的。
此时我们已不知不觉地走到河畔。如果在山区里,星星应该可以看见了,但在城中就只有被各种灯光染成紫罗兰色的夜空。河水倒是比天更黑,更加深邃。在河岸柳树随风摇曳,对面则是连成一条冷白色直线的灯光。
我此前不知道这里有河,也并不关心这种事,无法称之为生活,而只能勉强称为生存的日子永无轻松之日。我接受这种命运,也坚信着自己到死也不会改变什么。现在这种有闲心四处游走,还不是孤身一人的情境,在梦中都未尝出现过,虽说我压根不怎么做梦。
她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真是跟不上她的脑子。
「好好地活着呢。不过和我相隔很远了,大概也不愿意见到我这种污点吧。」
「就算你这么问,事实也就是这样吧?」
她面向河对岸的,晦暗的群山,在灯光与月色之下给人一种与白天不同的触动。在四周都发散着令人作呕的污浊的倦意之时,山却在晚间带来清新而清醒的肃穆。她就这样和我一样晃动着腿,望着群山。
「你还没有放弃吗?」为什么她对这种事如此执着?
「我们的衣服该换下了吧?」她甩出这一问「这样的话,去买衣服怎么样?」
「是说,我们现在在哪?」
「当初打你的人还在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不清楚,甚至不觉得自己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出了小区的大门,还是她在前,我跟着,薄暮的风仍然是闷热不堪,令人怀念秋末的飒飒风嘶。「我们要去哪呢」这种问题,虽然想问一下,但却因为尚未散去的懒散而随风隐没。反正跟着她就好了嘛。
「你不知道啊?」
「诶——」
她就这么拉着我穿过天桥,越过马路。我对这份细腻的触感产生了些许不安。我本来想拉一下就放开的,对于弄脏这样的手,纵使是我也会于心不忍,但她显然没有领会到这里。正当我想和她交代这些时,她看向我:
「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
「唔——向谁呢?」
她又陷入了那种不知身处何处、看向何方的况态。如果确切地描述,她除了静静地站在原地,与平时没有什么差别。但在心底,那种难以触及之感也真真切切存在着。
「干……干嘛啊?! 」
我伸出手去,指尖碰到她手上的皮肤,她的体温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可以说令人舒适。牵着会很舒服吧。
「算不上喜欢。」我摆动着双腿,「我小时候,家的旁边也有一条河,又脏又小,总是有很难闻的味道,但我经常到河边玩。我对着河发呆,然后就会因为回家太晚挨揍。如果说了我在河边呆着又会因为不干正事再附上两巴掌。」
「我怎么知道。」
「啊,没什么。」
「死之前想干的事,找到了吗?」
她不会在意的吧?我自然对这种无聊的憧憬感到可耻万分,但她的承诺又在记忆一角发光。毫无自制力啊,我抱怨着自己,顺便想到那些吃剩的外卖还没收拾,等我们回去它们大概不好吃了,到底只有扔掉了。明明在决定诈骗和逛商场买东西时都心安理得,在这种小事上却过意不去。
我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事实上,如同她能强硬地固执己见,并以偏执的心境将旁人卷入的话,我会比现在轻松很多。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善于决定的人,在这个社会之上,我还没有掌握那种资格,如落叶般被秋风支配才是我所应有的未来。
不过,即使没有怨恨的人,为什么会想死呢——这句话终归没有问出口。
「真是可怜的童年。」
温度差与那份柔软传达至大脑,毫无疑问愉悦是对这份信息的反馈,我此时应该在笑吧。我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我正抿着嘴偷笑的样子。嗯,不错,是符合我身份的恶心。
「不,要是你不想去的话,我无所谓的。」
「你在想什么呢?」
「你不知道?」
「啊?」
7
如果放任这种白天睡觉晚上出门的作息的话,生物钟肯定会乱掉的。即使并没有人规定早睡早起才是正常的作息,而且用睡眠来躲避酷热未尝不好,但是总还是感觉要和世间大多数人间拥有同样的生活才称得上健全。
路灯已经亮了,夕阳彻底告别了天空,这段时间天是藏青色,却一颗星星也看不见,我一直觉得这个时候比深夜更可怕,四下里的建筑无不被阴翳盖住,展露出与平常不同的面孔。「压抑」,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别的形容。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毕竟这种思绪属实羞耻。
这家伙和她最开始给我的印象实在是渐行渐远了,我低下头,让和她的手十指相扣的手充盈视野。
天色如同在与昨晚遥相呼应,呈现出仍不明媚的暗蓝,太阳还没出来,而抢先到来的是一夜行走的疲劳。当然只有我是如此,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累或饥渴的影子,她褐色的长发在清晨之中更加绮丽,简直想去捧起来闻一闻。
「啊——」我打了个哈欠,突然想到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她打哈欠,她从来都是像机器没电了一样很快进入睡眠的。
「白天。」她说出了这样的词。我观察周遭,世界愈加清楚,路灯逐渐变为无用之物,车流显著多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我们一直走在马路中间。这家伙绝对是想着「被车撞了正好能去死」吧!不要连累我也出事故啊!我拉着她跑到了人行道上。
她停下脚步,扭头把目光汇聚到我身上。
路边似乎负责遮掩路灯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她原本下垂的双手背到后面来,左手抓着右手手腕。「好细啊,手指也好长。」擅自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思绪膨胀着,最终变成「牵住她的手会怎么样呢」这种欲望。
「拜托你不要再到处宣扬你的反社会论点了好吗?」
「对我这种人是很正常的。」
前天晚上剩下的外卖到底还是扔了,饥饿感似乎被日光蒸发,尽管已接近十二点仍旧没有进食的欲望。
于是我姑且以「上次买的还有一堆一次都没穿过吧?」作为回应,一面催动懈怠的身子去到前面的房间里找出两件茶色半袖,扔给她一件。她利落地换上了,利落到我并未在脑中将包裹她胸脯的内衣清明地刻印下来。
「原来我们出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
「你喜欢河吗?」她问。
8
她捏了捏我的脸。
她慢了下来,仍速度不减的我差点撞到她。好在我的反应还不是很呆滞。我趁此时间打量着她的后背,盯着半袖掩盖着的腰,我曾经见过,那是纤细而洁白的腰姿,她的头发垂到腰上面几公分处,出来时没有梳,乱糟糟的,但还是比我的要漂亮得多。我没有哀叹不公平,我和她是不同的世界的人,这我当然明白。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在跟着你好吧?」
她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不知在想些什么,毫无反正,吹过的风声勾引起一种烦人的情感。她是在压抑厌恶吗?抑或是什么?是什么和我无关吧,我又没有乞求。
她仍然在沉默,没有反应。我们的眼中虽然都映照出彼此,但视线并没有交汇。我不了解她此刻在看哪里,她又看到了什么,无机质的寂静籍由风声彰显而愈发鲜明。有某样东西似乎会让我哭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呢?它还很模糊,而且很遥远,亦或正是这种不明晰才会荡漾起我早已舍去的波纹。我不明白。
带着不明所以的慨然,我猛地抬起头,正好和她四目相对,先前胸口处冒泡的话语骤然冷却下来,我仅仅是凝视她的瞳孔。
察觉到我在凝视着她,她意味不明地朝向我,随后横迈一小步,紧贴了过来。于是所有想法都被「好软」和「不错的气味」的感叹驱逐了。
之后,我们由于都忘记带手机和钱,一直找到附近的公司职员都开始上班工作时才回了家。
「为什么?」
离开河畔,反方向深入城市,随着时间的流逝寂静与森然越发突显。不过我想应当只是想象力过剩罢了,因为街上一直都没几个人,车也是只有偶尔经过的几辆,没有什么变化,连时间流动的实感也在模糊化。
「别搞得好像很遗憾啊。还有复仇应该是临死前的人会做的事吧?怎么看你都比我更合适去干。」
啊啊,是那晚我洒上去的酒干涸的印记,这么说我们岂不是穿着这种衣服散步了一整晚?但其实也无伤大雅,我不觉得会有谁注意到这点。
「好啊。」一切都如梦般消失,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是一瞬的怪异的绝望似乎从未出现。总之她现在如是回应,然后主动握住了我原先伸出的手,把我拉到身侧。这时我才发现,我伸出的手此时是离她较远的那只,因而换了一只手和她相牵。
我也换上吧。我揪住身上半袖的下摆,向上拉起,在布料罩住头颅之时,某种社会垃圾的臭味直冲鼻腔。她竟然能忍受我这么久不吐出来,实在太伟大了。我将褪下来的衣服丢到一边。
「臭得好快啊。」我抱怨了一句。
「衣服?」
「嗯。」
于是她捡起我脱下的半袖,凑到脸上嗅,发出有踏小碎步感觉的吸气声。
「你干什么啊?你闻自己的不好吗?」我身子前倾打算夺回那底层的证明,但那样反而会显得更羞耻。意识到了这点,我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何动作。
最终她把脸从发黄的白色布料上挖出来,眼神扫视我因未来得及穿上衣服而暴露着的皮肤。
「干嘛?」
「去洗澡吧!你身上有点像学气候类型时会用的地图。」
「……谢谢你还特地加了『有点』这个词啊。」早知道就避着她换衣服了,虽说那样也只是掩耳盗铃罢了,然而在某种幻境的包围与蒙蔽之下,我甚至压根不会注意到这件事,我就是这种只关注眼底的现实的生物。
洗澡也是件好事啊,抱着如是认知,我倒是也同意了她的建议。不把别人的家里弄脏,也让我看似并非绝对地粗鄙而任性。即使高尚的假象存在于我身上只会令人作呕。
这间房子在设计之初便没有考虑过沐浴的地方,他们大概是觉得在这种纬度的地方,室内洗澡的需求不大吧。
电梯微弱的噪音今天仍是一成不变,一出楼门,就仿佛要喘不上来气一般。热量在路面上近乎堆砌为实体,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扭曲。我只感觉像是被活埋在正午的厚重之下。
「为什么我们非要现在出门啊?我担心还没有到澡堂我们就会去世了。」
「现在浴池里面没有什么人啊。你应该不喜欢有太多人吧。」
我不记得我有这么表态过,但和一堆人共处一室也的确不是最优选择。置身于快要熔断神经的残酷高温,不禁觉得应该买辆车来着。
值得欣慰的是目的地并不远,遵从她的记忆的导航,我们只用了十几分钟便从柏油路与天空紧扣而形成的牢笼中脱离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任何事了,所以付钱之类都是由白樱做的。她脸颊上的绯红尚未退去,说话的声音还尚不稳定,像是把空气从肺里硬挤出来,滑过声带所发出的。
老板用一种怀疑我们智商的眼神打量着我们,不过还是没多嘴,依照程度将手牌递给她。她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向浴池走去。我们的汗液于手心交融,被阳光强行拉高的体温犹未降下去,这种温热令我想到了初秋。
如果我真的狠得下心,那时候她就会死去。
现在我所感受到的少女的温度将会永远消失。消失去哪里呢?我也不可能知道。只是在澡堂过道中的阴影里,牵着我的那个人会死去这一事实,莫名让我的喉咙发干。
我漫无目的地乱窜,没有精力去思考什么,无论直行还是转弯都纯粹交由身体控制,脖子上的东西成了只会抱怨和自我厌恶的累赘。过度运动外加如在肺叶里蠕动的蛆一般的气温很快就让体力消耗殆尽,我大口喘气,可每当空气涌进体内时肚子就会被击打一样的痛,而窒息感则始终挥之不去,每次呼吸甚至都会让它更为强烈。
「为什么要特地到这里?」
那么,有人来过!会是谁呢?来干什么?现在还在里边吗?我应该赶紧出去吧,这么想着,尽力让自己不发出脚步声地后退。
楼梯间的昏暗在胸中火焰的映射下压抑异常,宛如其建造的根本目的就是作为囚笼来看押我,而按照从未得到证据的奇怪自信,囚笼的宿命便是被毁灭。
没关系的,我是作为她的雇员来此的。我以这种话来开脱和安慰自己,并暗自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提议休息。我的走路方式看上去像每一步都刻意坚定,结果用力过猛。
「那我也和你一起……」
她从后面的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我曾听闻过这本书,也曾经看过,嗟叹过。但那不过是愚蠢的少年时光里无足轻重的几点弯道上的浪花罢了,不值得回忆。
虽然外表破旧,但书店内部却可以称得上精致:大概是特地买的暖色系灯泡发出橙黄色的光芒,书架庄严地靠着墙监视不大的店面,在更深处,有几张桌子,以及可能是每张配套的四把椅子。也许因为空调,也许因为阳光没泄进屋内,店内的空气比外面冷几个度,隐隐感觉骨头都被阴暗所腐蚀。
——真是无聊啊。
说起来她现在在哪里呢?回想一下,自从搬进来好像不管干嘛都是和她一起的。就连吵架之后我都会无意识地回到这个地方,简直像条狗一样。狗啊,挺适合我这种人的称谓呢。
差不多数分钟后,她站起来,脱掉好似泡了水的短袖与短裤,我移过眼去。都是女孩子,没什么的。虽然这么告慰自己,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发出混乱而亢奋的高鸣。在眼角一隅,她的肌肤如失血般的白色令人难以忽视,脚踝的纤细也让我觉得是不是可以直接用手掌环住。
「总之现在不要盯着我啦!」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呢?可能她的过往比我更不幸与黑暗,而刚才那些话便是她死也不愿听的。不过,如果确实如此,只能感叹她的心灵实在太过坚韧了,居然没有沦落到我这般,而依然站在眩目阳光之下。
在基本洗去泥污与异味后,我们又到点据整个房间三分之一的池中泡着。浅蓝的池水浮力很大,坐进去仿佛被某人托举着。她想躺在我身上,让我抬起身子,看看会不会有类似感觉,而我则用初中物理果断拒绝了她。
她仰起头,水流从面颊滑落:「溺水而死也不错吧。」
用她前行的背影矫正视野,用她前行的背影坚定决心,用她前行的背影鞭策发软发颤的双腿前进。
正把头埋在手臂里的我眼球上翻,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立于暴风雨无法咆哮之处,她静静地翻过一页书,眼睛没有挣扎,双手毫不颤抖。
「都说我不知道了!我又没有读过!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会对读书什么的感兴趣啊?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现在在哪呢?一阵风吹过,把脑子从无边无际的懈怠之海中赶出,现实感不可思议地加强。风仍在一丝一丝地从身畔滑过,起初是闷热的空气,之后随着气流运动开始凉爽起来。我四下张望着,这里的景物我虽然才与之朝夕与共一周,却不知何故印象如此清晰。虽然不管是投下片片光斑的树冠还是不断出现又消失的引擎声,都不具备什么代表性,可我还是知道,我到了家——她家的楼下。
「让我好找啊。」男人坐在沙发上,大摇大摆地喝光了我的酒。
「老实说你更像那种会得一墙奖状,被父母视为骄傲的好孩子呢。」
「您好,需要什么书可以帮您找。」店员不太温柔的客套话被她以「随便看看」这句同样没有多温柔的回应给闭环。店员也就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无聊地一边玩手一边注视店门口。
或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好与死亡对峙的准备,一个生命逝去,带来的空缺多少会在心中漾起波纹。嗯,只有这种解释。
恶劣的想法如滴进清水中的一滴浓墨,肆无忌惮地晕染开来。现在我所经历的一切或许都只是她的不怀好意的游戏呢?或许她在我睡觉之后曾对我暗暗嗤笑?肯定是这样的吧,不然又为什么今天要如此羞辱我呢?她的眼睛还在盯着书,然而,对那双深邃反光的黑瞳孔之下,我的心间已然升腾起妄想与恐惧。
9
「但果然还是想去……」这句话或许是在自言自语吧。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可以说是呢喃。既然没在和我讲话,我也就专心地搓着身上的污垢。小腹部基本完事后,手探到大腿处。此时她突然打破宁静:
不,不行,不能随便让人进到里边。简直可以说是鬼使神差,我竟然毫无准备地冲向屋内。「真的像是狗在看家护院呐。」还全无危机意识地在想这种事。
照理说对她这么吼应该会让我至少有点失落,但此时此刻一切情绪都被愤怒掩盖。她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这个家伙难道以为所以人都能像她一样随便吃随便喝,然后为想象中的痛苦流泪吗?她要蠢到什么程度才知道适合而止啊?
她打开书,从扉页开始往后翻:「是很有名的书吧?」
「你说,这里会不会突然流出血来?」她指着莲蓬头,准确来说是上面喷出水的小孔「血流过全身是什么感觉呢?会和现在大差不差,还是会粘乎乎的呢?」
那是什么地方啊?跟着她走过去时,我扫了一眼招牌——
「就算这样,进去了以后不还是会看到吗?」
今天还一顿饭都没吃,但温度和食欲从来是成反比的,她应该也持相同的思想。因此我们漫无目的地穿过大街小巷,对几乎每隔两三步便开设的饭店、餐馆毫不垂怜,未尝停步。
「……我不知道。」
她自顾自地解释着,走在我前面,脚步在我眼里愈发迷离,愈发轻捷。我的胃在涌动、痉挛,伴随喉咙的压迫感,呕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不是胃的原因,而是大脑自以为是地发号施令、无病呻吟,我理解这种痛苦,从灵魂的根须中。
「不怕啊。」
「你先别看着我啦!」
门是敞开的。
什么意思?她察觉到我不想杀她了?那我的钱岂不是要没有着落了?于是我赶快回应:
或者,她只是在羞辱我。
「首先,那里不会流出血来。」
「咦?」
我记得我们走之前关上了门啊。
「根本看不出来。」
「你害怕杀人吗?」
她于是边走边四下张望,看起来像是在以慢节奏坚决地摇头。「去那里吧。」几分钟后,她说,指着某个其貌不扬的房子,外露的墙体上的斑驳令人敬而远之。
到达更衣室时,心跳已经趋缓,呼吸也平稳了下来。一时间我们都只是坐在长登上,并无进一步的动作。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身体的力量与二氧化碳一同逸散到空气中,一种近疲惫的放松掌控住了身体。她则轻合眼帘,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安逸——这个词一直与她不够相称,即使她的活动完美符合它的释义。现在也不例外。
「我先走了。」椅子发出「吱——」的惨叫,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嘹亮。
我走了多久呢?身体与大脑的联结像被切断,在疲惫与困意的港湾中,感受不到任何劳累,自然体感无法反馈什么。但我也不想拿手机确认时间,似乎那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不,不要,我要一个人走。」我扔出这几句话时已是逃命般狂奔,我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这些回应。
抽搐、反胃、浑身发冷、天旋地转……即使如此我还是在挪着步子,双腿仿佛奴隶,残存的理性怜惜它们,因而发笑,排出气体的行为令我一阵咳嗽。
在我近乎蛮横的抗议后,她转过身去,先走进浴池,留我一个已忘了第几次「唉——」地长叹。将散发着汗臭的衣服褪下,揉成一团塞进柜中,默默凝视关上的柜门稍微发了会呆。为什么我会抵触她看着我呢?羞耻感以前虽不是没有,但至少从未在身体上体现。服待客人时是什么想法都没有的。所以即无法发出嘤咛声也无法露出嫌恶的眼神,最终肯定会被评价为「又无聊又恶心的女人」之类的。
结果,自己也不了解是何原因,我在丢人地哭了一阵后就进了楼,等电梯。我并未等多久,在按下按键后,原本想找个地方靠着,但在找到之前电梯门就开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她绕到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我坐在她对面,用右手托着腮,触感并不真切。
「xx书店。」
条件反射似的按下白樱家所在的楼层,「唉——」刚到嗓子却想起除了她家我在这栋楼里也并没有地方可去,于是叹气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电梯里出来,转身——
「我也是。」
直到澡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而且我们也有点头晕时,才从这里离开。此时已过了最热的时段,扭曲到仿佛随时会崩溃的世界也终于稳定了一些。在由灰色方块划分出的条条间隙中,阳光浮在空气之中,照出在头顶盘旋的万千飞虫的身姿。等到了傍晚,这些虫子便可以用「繁星」或者「银河」来形容。
10
「找个地方休息会?」虽然是请求,但我的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令人生厌的语气,也令我自己生厌。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连续走一个晚上了,如果再毫无目的地逛街,我大概会倒在好日子的黎明前。
「好了,快点进去吧。」她催促着身子僵硬的我。
「是吗?」
不想这些了,我甩了甩头,踩着拖鞋走进水汽茫茫的浴池。由于弥漫着白雾,能见度并不高。然而找到她却没有花多大力气,原因可能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觉得呢?」
她在离门最远的角落淋浴,我并未靠近,只是就近找了个花洒拧开。她注意到另一道流水声搅乱了她那边水的哗哗落下之音时,果断责令自己的花洒闭嘴,然后走到我的旁边。
风仍然在吹过,脸颊上比别处凉上不少,为什么呢?直到有一滴泪水滴到我手上,我才发现我在哭。
并非因为悲伤,也不是由于愧疚。而是胸中燃烧的、某种接近恨意的感情蒸发着体内某些东西,而蒸汽则在眼角冷凝,溢出。那种感情在逼迫我去跑、嘶吼以及破坏。破坏掉这个世界,也破坏掉我自己。
「那里大概是书店和图书馆结合的模式,在这一带还算有点知名度的……」
「就算因为读的时候年纪还小,难以理解,但也不免会被陀翁的文笔所震惊到啊,对吗?」
——在这里还不如去百货商场浪费钱,或者找家饭馆吃东西呢。可是,我并不想买什么,也并不想吃什么。
「你是谁?」
「因为你在这里啊。」她调试着水温。问她东西的时候似乎从来没得到过满意的答案,明明看样子还是又聪明又正常的。不过,可能只是我无法和她共振罢了。这些事情随便怎样都好。
是啊,我不该问这种蠢问题。会找到这里来,还认识我的人,除了那个团伙里的,不会有别人了。想到这里,我暗中摸出手机,给白樱发了条消息:「别回家」。
「你这条狗还是一幅恶心样。怎么?找到了下家还是有人愿意养你了?真没长眼睛居然看得上你……」
「你能找到这里来,发生什么事你应该清楚吧?少在那装了,有话直说。」我打断了他纯粹出于发泄欲的啰嗦。
「行。」他把脚搭在茶几上,「你应该没忘了咱们的规矩吧?赚的钱要归我们九成,现在那女的应该给你不少吧?」
他居然还有脸提这种事。我记得当初在我的住所附近,一个女生因为藏下了一点私房钱,上面就派了几个人给她「教育」了几天,最后大概也是死了。
他们当初让我去干这行时完全没说过这件事,等开口要的时候我已经是只想着睡眠的生物了,什么都没说。但是这次,这个疏着三七分、西装革履的男人却让我有种深恶痛绝之感。
「那又如何?这是她在『工作』之外给我的钱,我有给你们的必要吗?」
男人站起来靠近我,阴影向前蔓延,我的身体则不由自主地后退。他的脸上还是那幅令人作呕的笑:
「那样的话,就只能采用别的方法弥补一下了。那个女的,叫白樱是吧,长得可比你强多了,嘿嘿……」
那女人怎么样和我才没关系——明明应该是这样,但看到他提白樱时的猥琐笑容,那种火焰又在胸膛间燃烧起来。
既然如此,只有杀了他了。所幸平日里这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能充作凶器的物品亦非没有。比如:那台我们买的电风扇。空调安装完后就被废弃了,扔在一边。而好在它目前正在我的脚边,我只要伸出就够得到。
那家伙还有向我靠近,眼见我们的距离只剩咫尺,我抓起电风扇向他挥去。然而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拿起它的那一刻,沉重感就令心有如自高处坠落。他抬起手臂挡住了我的攻击,随后一拳揍在我肚子上,闷痛让我几乎要吐出来,耳边「当」地一声,电风扇掉到地上。
男人一边骂着一边继续挥拳,我起初想给他两脚,但无济于事,不过是让身体的疼痛愈加强烈罢了。我记不清是他把我按到地上,还是我失去力气自己瘫倒的了,总之,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我身上掐着我的脖子了。这个人已经失去理智了吗?
视野里弥漫着雾,大脑好像随时会宕机。我感觉不到疼,也没有在害怕或求饶,甚至连挣扎都忘记了,只有浅浅浮游的「啊,会死吧」这种无聊想法而已。
然后,空气灌进肺里。
并非幻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下来。
世界恢复色彩的一瞬,充满我视野的是白樱颀长的身形。「太好了」,不知为何这么想着,眼眶满盈泪水。可是,她拿着刀干什么呢?刀上红色的东西是——
血。
我慌忙撑起上半身四下查看,那个男人躺倒在她脚边号陶着,胸口冒出的血浸红了他的衬衫。
「没事吧?」她转身关上了门,问我。红色犹如病毒在脑内疯狂地增殖,一切的反应都被侵蚀,我在听到这句话时毫无反应,眼中只有令人动弹不得的鲜红。
「嗯?啊,你说他啊。」她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男人,「这样放他走也不安全,干脆杀了他好了,反正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
「对啊,但撑过一个月应该没问题的。反正我也是要死的。」
「哈?旅行?去哪?」
「迟早会被发现的啦。」
尽力让自己去想饺子的事,因为这样就可以避免尸体带来的恐惧了。直至深夜,她才处理好一切,坐在我身边。
「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
「所以,去旅行吧。看到你在书店的样子我决定了,要去帮你复仇。」
11
「啊啊,这个啊。我说过的,『我只想被杀,具体怎么被杀无所谓』,所以被判死刑我也能接受的。」
「没事了。」她又摸着我的头,顺便捏了下我的耳朵。
「在书店,还有,让你杀人……」
「因为我觉得很想送给你嘛。」她看着我,「比起这个,我们去旅行怎么样?」
「买这套房子时听说隔音不错,没想到真的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她又走回这边。男人想要反抗,扑了上去,她闪到一旁后对着他的脖子来了一刀,「这么多血,肯定割破颈动脉了吧。」我茫然地想。
对了,这样很像是小孩在炕上趴着,听妈妈正在切饭子馅啊。那些期盼着年夜饭的小孩会不会将我视作同类呢?
她的死亡随着那个男人的死而愈发真切。从未关的窗户外吹进夏夜的凉风,轻抚着我和她的肌肤,这阵微风是不是会吹散她的未来呢?我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些,正如我直到现在都对她一无所知。
「莫非,你在害怕?」
「不用担心。」她站了起来,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了几个大黑塑料袋子。「把尸体装这里,然后埋起来或者扔到河里就好了吧。」
「好啊,去吧。」
夕阳逝去,我怀疑它还会不会复活,即使这是个明摆着的事,还是不免惴惴不安起来。不久光芒追随太阳殉葬,天空又是那种被人造光污染的、反胃而晕眩的夜色。
我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自下午到现在已有几个小时。期间她一直在厨房与客厅往返,拖掉血泊后,将男人的尸体切碎。「啪打啪打啪打啪打」,持续不断地传来,自耳朵进入脑子又出来,消弭在灯光中。
「怎……怎……怎么办?」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颤抖,连振动声带的空气都如此不稳。
她摸了摸我的头。
「先想办法处理尸体吧。」
她停下时,他的脖子已经破破烂烂的了,只有一层皮连着脑袋和身体。胸中和腹中想必脏器也已经像肉馅一样了,想到这件事,仿佛我也承受了相同的痛苦一般,一阵暗痛。血腥味刺激着鼻子,眼前的景象有如地狱。
她拿着刀,照着男人的胸、腹和颈部一下一下刺去,有时是划开,「你走之后我等了两分钟就出去了,你跑得可真快,我没追上,于是决定先回来看看,刚到楼下就收到了消息,所以我特地买了把刀上来了。」她像在诉说今天出门遇到老同学一样,讲着这些事。
「你家。」
这家伙就算杀了人也在全无改变地发出电波意见,但是我笑了出来,心里堆满的黑暗被稀释了几分。
「对不起。」
什么啊?我爬了起来,从袋子里摸出了某个方形的,沉重的东西——《罪与罚》。
她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去翻出了一个袋子,「给你的。」
好丢人。不过她为什么对复仇的执念这么深啊?然而去外地的话,警察应该会晚点找上门,我也就能多享受几天她的照顾了。于是——
「啊,抱歉,忘了要让你也来两刀了。不过后续处理可以交给你。也差不多吧?……嗯?你怎么了?」她的眼睛扫着我,然后向我走来,连刀都没放下,向我迫近的她仿佛恐惧的代理,我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