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我的太陽公公
《摩卡奇諾 ~小學生百合短篇集~》 · 綾加奈 · 1.1萬 字
我的頭髮是金色的。
因爲爸爸是瑞典人,而媽媽是瑞典人與日本人的混血。
兩人在日本相遇,在日本結婚,然後在日本生下了我。所以我也理所應當的在日本長大,現在也在日本的小學上學。雖然我身上流淌的血基本都是瑞士人的血,但是關於瑞士的事情我基本都不太瞭解。雙親似乎對於故鄉沒有太多感情,也就至少要我學會母語,讓我學習了英語這種程度。
因爲我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所以日語也能說的很流暢,但是雖說如此也並不代表我的容貌也會變得和日本人一樣。用一句話來概括我的容姿,那便是『金髮碧眼』。
嘛,雖然準確來說比起金髮,現在更像是還沒有顯色前的無色————輕飄飄的像是白銀色的顏色。隨着年齡的增加顏色在一點一點變深,現在正好大概處於金色與銀色中間的顏色。成爲大人之後顏色似乎還會更深,超過金髮變成接近茶發的顏色。
這個證據便是爸爸和媽媽的頭髮都更接近是茶色。
————那要是年齡再繼續變大下去,是不是就能變成黑色呢?
我到現在還抱有着這樣的疑問。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儘早變成黑髮。
因爲在教室這種狹小的空間裏,我的頭髮實在過於顯眼了。教室裏一共29人而其中28人都是黑髮茶眼,那顯眼肯定也是理所應當的。
班上的孩子們因爲我這個異物的存在而困惑,他們似乎在試圖用攻擊我來消除這股困惑。因爲這是最爲簡單易懂,最爲簡單快捷的手段了。
「爲什麼外國人在說日本話啊!」
「是外國人的話那就說英語呀,說英語!」
「爲什麼頭髮不是黑色的呢?真怪」
「難道不是染的嗎?不良耶!不良!」
「而且眼睛也是奇怪的顏色。好惡——心!」
像這樣千篇一律的抱怨,如同動物的鳴叫一直環繞在我身邊。
最開始我會哭泣會生氣,會試圖抵抗,但是在像這樣重複了數十次後,我意識到了這樣下去只也只是我自己會單方面疲憊,所以我連做出反應都放棄了。將自己關在這個軀殼中,思考東西纔要更有意義。
從我看來同班同學如同幼稚的猴子一般。
而教室則是如同動物園的牢籠一般。
伏見應該也是同樣。
我的心底說不定也存在着這樣的想法。
班上的孩子們似乎正在試圖拉伏見入夥。
轉校生到來的那一天早上,我一如既然拖到最晚再進學校。
「哈……?」
彷彿就像將我淺薄的內心全部都看穿了一樣。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明天會有個轉校生轉到我們班上,班上的同學應該也會把興趣轉到那個轉校生身上去吧。說不定對我的迫害也會變少。這樣淡淡的期待充滿了我的內心,如同氣球一般讓我的身心稍微變得輕盈了一點。
教室裏的氛圍漸漸焦慮了起來,已經能感受到催促她快點的壓力。但是不知道伏見是緊張,還是遲鈍,就連打算抬起頭的徵兆都看不到。
在早班會開始前,老師比平時要稍晚一些來到了教室裏。
但是我在意識到的時候,便這樣傳達給了伏見。
————啥?太陽公公?
因爲從小開始我就因爲容姿的原因,遭受到了這些幼小的迫害,而我的性格也莫名變得達觀了起來。
原本在低學年還很幼稚的迫害內容,現在隨着學識的增加也變得逐漸陰溼了起來。雖然直接的辱罵減少了,但是從背地裏的壞話和無視,再到藏起像是鞋子和筆盒平時的用品,像這樣需要動腦筋的內容增加了。如果變聰明的腦子的用途是這樣的話,那我像之前一樣關在動物園籠子裏還比這要好上個好幾倍呢。如果只是單調的攻擊的話,那我也只要讓步,堅守原地就能與之對抗。
就要就這樣放任不管,事態就會朝着我期待的方向發展。
也許是緊張的緣故,沒有自信地低着頭。因爲劉海遮住了臉的原因,看不清臉什麼樣子。但是從服裝上能知道這個孩子是女孩子。現在還尚且在跟異性保持着距離感的男生們「什麼呀,是女生啊」開始騷動了起來,但是他們的視線仍舊成爲了好奇心的奴隸落在了這個孩子身上。其他孩子也大差不差,像是打量一樣看着這個孩子。
————那就是伏見即使是在做自我介紹的時候,視線也沒有從我身上挪開。
我自己都清楚自己現在表情很可怕。
轉校生這麼緊張一定很辛苦吧,我表示很同情。
「我是從東京搬來的伏見・八重0;フシミ・ヤエ1;。請多多關照」
「要是跟我在一起的話,伏見也會一起被欺負的哦」
因爲還有一些時間空餘,所以特意從老師辦公室門口走過,但是卻沒能找到像是轉校生的孩子的身影,然後我就這樣在響鈴的同時走進了教室裏。和我預料的一樣,教室裏的氣氛很活躍,對即將到來的轉校生充滿期待和緊張。平時會喜歡用腳絆我的女生,今天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便是『要是這個孩子能代替我遭受欺凌就好了』這樣如同惡魔一樣的想法。
看來,我比自己所想的還要痛苦於現狀。
「索拉,是因爲眼睛和天空一樣藍才叫索拉的嗎?」(ソラ有天空的意思)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個月。
班上的孩子們正在試圖將『索拉・阿累尼烏斯是異物』的這個事實傳達給伏見。但是就連『身爲異物』這件事都讓她產生了興趣,像這樣拐彎抹角的對話,只是在伏見的好奇心上火上澆油。
至少現在……我之所以用這樣意味深長的表達是,因爲她現在正有着今後被欺凌的風險。而這個風險不是別人,正是我————索拉・阿累尼烏斯0;ソラ・アレニウス1;。
我已經放棄像個孩子一樣了。
這些提問我都用「恩——……」「嘛,可能吧」「嘛,恩」這樣愛理不理的回答來回應了,但是即使是這樣的對話伏見似乎也足夠開心,每次都會丟下「好厲害!」,這樣一句我理解不能的話語再離開。
即使沒有生病也覺得腹痛難耐,無法從牀上起來。
不是在裝傻吧?我很驚訝,但是也並不覺得會有女生假裝遲鈍來自己勒自己脖子。畢竟不管是誰都會愛惜自己。
伏見也並沒有冷漠待人,而是作爲普通的同班同學來與他人接觸。
自己都很驚訝自己的心裏居然會出現這樣的想法。因爲,我對自己現在的處境,也還沒有絕望到這種地步。但是若是能改善現狀的話,那當然再好不過了,但是並沒有到犧牲無辜的轉校生也想實現這個願望的程度。
……是個內向的孩子嗎。
「等…等一下……」
然而伏見她現在還是一如既往半張着嘴,一臉茫然的樣子。
但是從她的口中吐出的,是與她認真的眼神完全不搭邊的稀奇古怪的話語。
已經到了不願意承認的地步,可能這樣說更爲準確。
與我最開始的想象完全不同,她並沒有遭受到欺凌。
因爲,一上來就說太陽公公,誰都會覺得莫名其妙的。
那個轉校生也在一起。
頭髮被辱罵,被亂拽我已經習慣了。
但是頭髮被稱讚,被溫柔的觸摸至今還一次都沒有過。
雖然第一印象很危險,但伏見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雖然一直半張着的嘴有些蠢,但是卻多虧了柔軟的嘴脣的福,這也成爲了她的可愛之處。她那無邪氣的笑容彷彿像是在說世間只存在着開心的事情一樣,光是在身旁看着,就能感受到一股像是被她的笑容吸引過去的輕微引力。
雖然也是當然的,伏見她自己似乎非常清楚『像太陽公公一樣!』這句話的意思,與剛纔的氛圍完全相反,全身籠罩着一種完全不在意周遭視線的明朗氛圍。然後並不只是如此,她就這樣連自我介紹都忘了跑到了我的身邊。
這正是我期待過的展開。
「伏見0;フシミ1;同學。做個自我介紹」
迎來黃金週的時候我還很開心,但是隨着連休結束的接近,我的心與身體都如同浸透了雨水一般沉重,也有無由的哭起來過。
那伏見應該是真的很遲鈍吧。
不只是如此,甚至連老師說的話都不理。但是取而代之,她的肩膀開始扭扭捏捏了起來。該怎麼說呢,她看起好像很不自在的樣子。可能她不太擅長站在他人面前吧。
「……爲什麼?」
我這邊是人類,而對面則是動物,做出了這樣的區分。
在升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進行了分班。
所以我有意的在自己與她們之間建起了無形的高欄。
「哇——,超柔順——!像是公主的禮裙一樣——」
我不想讓父母操心,所以不管是老師還是父母,我沒有把遭到欺凌的事實告訴他們。我不想讓最喜歡的爸爸和媽媽知道自己的女兒是個遭到欺凌的窩囊廢。
「那我告訴你」
這個孩子是被老師牽着手帶過來的。
現在是下課的五分鐘休息時間。
「嗚哇!像太陽公公一樣!」
漏出這樣聲音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索拉是從外國來的嗎?還是說是混血?」
但是,這並不代表我理解了她說的話的意思。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應對。
跟他們一起玩鬧,就如同放棄了自己人類的身份。
聽到太陽公公,教室裏有幾個人看向了窗外。雖然今天是晴天,但是因爲角度與窗戶方向的原因看不見太陽,他們只是展露了自己的愚蠢而已。
「索拉的頭髮爲什麼會這麼漂亮呢?」
但是,她最想要變得親密起來的人,似乎正是我。每到休息時間的時候班上的孩子們就會聚集到伏見身邊,但是伏見每次都會盡早結束與他們的對話,然後來到我的身旁,任憑着自己的好奇心,向我投來各式各樣的問題。
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剛纔的『像太陽公公一樣!』指的是對我頭髮的感想。但是,這個原因卻讓我越發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個情況了。
然後,用她軟乎乎的手指開始摸起了我的頭髮。
……嘛,說不定只是單純的無視而已。
伏見一邊披露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比喻,一邊又在頻繁的說着好厲害——!
————至少現在是如此。
但是連休結束的初日,從老師那傳來了個好消息。
不對,這種情況下,應該稱爲『性格乖僻的孩子』纔對。嘛,我覺得只要不出聲,一直在腦袋裏想着東西,是個人都會變得乖僻起來。
對於班上的孩子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即使是被排擠的我也能理解的出來。
隨着時間的推移,班上同學對伏見抱有的好奇心開始漸漸變成噁心帶刺的感覺。也就是說,再跟我在一起,那她也便就是異物。
「伏見同學,你最好還是儘量不要跟我搭話比較好」
大概就算對伏見的欺凌開始了,對我的迫害也不會消失吧。但是即使如此得到『同被欺凌的同伴』,對我來說仍然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我懷着與剛纔完全不同的緊張感,等待着伏見開口。
如果要指出一個問題點的話————
伏見根本不理會我的困惑,不停地笨拙的手法玩弄着我的劉海。
所以在被問到爲什麼會弄丟東西的時候,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還有哭起來過。雖然大人們隱隱約約意識到了我的情況,但是就跟我剛纔列舉出的理由一樣,我頑固不承認遭到欺凌的事實。
這個時候伏見突然猛地抬起了頭,嚇了我一跳。
就算老師這樣說到,這個叫做伏見的孩子還是不肯抬起頭。
那不就只能自己成爲大人來保護自己了嗎。
所以面對這種情況的應對方法,即使並非自願我也掌握了不少。
雖然稍微有些地方比較脫線,但是臉很可愛,也許是因爲她有一種獨特的氣氛,又或者是因爲她是個有趣的孩子,她這種遠離世塵的地方引起了周圍的興趣。
「什麼爲什麼……你是真的不明白嗎?」
所以我決定爲了伏見,將事情都告訴她。
因爲伏見正用如同夏季不見一絲陰霾的天空一樣的目光注視着我。
因爲要是知道了的話,伏見應該也就不會繼續纏着我了。
比較棘手的地方是他們現在正處於從動物漸漸變爲人類的時間點。
我就這樣在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情況下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老師與轉校生。
就在我眺望着這樣的伏見的時候,某個想法在我的心中湧現了出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
二年級結束的時候,教室裏也對『捉弄我』的這個行爲感到膩了。大概是對不管做什麼都沒有反應的我感到無趣了吧。多虧如此,對我的迫害也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是現在卻又因爲換班的原因,讓『膩了』的狀態變回了一張白紙。因爲班上半數以上都是新面孔,所以朝向我的攻擊又重新開始了。
因爲周遭的大人都不會來保護我。
我現在正在前往與教室不同樓層的廁所中,而伏見還是一如既往屁顛屁顛地跟在我身後。周圍沒有其他孩子的身影,要忠告她的話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但是,東西要是被藏起來的話,我還是很困惑的。
結果,過了一會兒伏見就被老師抓住,給帶到了黑板面前,再次開始了自我介紹。不知道她剛纔緊張的樣子去哪了,伏見流暢的進行了問候。
「恩」
她的表情超越了『一臉茫然』變成了『呆滯』。
半張着的嘴也張成了『啊』的樣子,蠢的程度再次UP。『這是啥表情呀』快讓我就這樣笑出來了,但是不能再讓對話繼續延長下去了,所以我忍住了不笑。
「索拉在被人欺負嗎?」
但是伏見這個傢伙卻向我問來了前提條件的部分。
還要從這開始嗎,我這樣想到。
嘛,像伏見這樣遲鈍的女人,確實可能會注意不到欺凌。而且在伏見轉校過來的時候,對我的欺凌也緩和了一些,這可能也是原因。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就像是在不停往氣球中打氣一樣,隨時都有可能破裂。而且根據今後的發展,破裂之時將伏見也捲入其中的可能性很高。
「是的。我正在被欺凌」
「爲什麼……?」
「問我爲什麼……」
哪有向被欺凌的當事人問欺凌的原因的。感覺她已經超越了遲鈍到達了殘酷的地步,但是卻不可思議的憎恨不起伏見這個傢伙。因爲明白她並沒有惡意,而且看着我的眼神中也充滿了真心的擔心。
「……因爲我和其他的孩子不同」
所以我忍辱將『自己遭受欺凌的原因』告訴了她。
因爲只要讓她能夠離開我,這就已經足夠了。
「因爲我是外國人,長着這樣的眼睛和頭髮。理由僅此而已」
「……………………」
伏見沒有回答,只是注視着我的眼睛。
我現在出現了與她轉校來的第一天同樣的想法。
————彷彿就像將我淺薄的內心全部都看穿了一樣。
回過神來時我就像從伏見那逃離一樣挪開了視線,然後氣勢洶洶的說道。
「所以不要再纏着我了。到頭來伏見也不過是他們的同伴而已」
但是我也不願意貿然行動,惹得別人討厭,引起不必要的反感。雖說好奇心會害死貓,但是對於討厭貓的人來說,甚至連貓因爲好奇心揮動的尾巴都想砍斷。所以像我這樣惹人厭的人,就只能縮身躲起來了。
這樣想着俯瞰着自己的畫,但是我馬上就後悔了。
在上課開始30分鐘後,我集中着的神經啪的斷開了。雖然也有原本注意力就已經渙散了的原因,但是主要原因還是從教室那聽到了叫喊聲。
……這樣的畫,不想讓老師和其他孩子看見。
然後就在下一個瞬間————這隻狗,飛撲進了我所在的多媒體教室。
看見伏見這樣的表情,我滿足的這樣說道。
題目是『令內心雀躍的東西』。
在這樣的情況下,美工課上開始教起顏料了。
「笨蛋……唯獨不想被你這樣說」
原本這陣子已經平復下來的肚子的疼痛,現在又猛烈地加重了。像是肚子的深處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不斷膨脹,這樣的不快感向我襲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很捨不得毀掉花了30分鐘畫出的畫,但是也總比被其他人看見要好,我正打算將這張畫紙揉成一團————就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了某件事。
————想要回頭。
這隻狗和我剛剛畫的畫中的女孩有着同樣的容態。
看見情緒不穩定的我,就算是伏見也困惑了。
「這樣的話,就不再是一個人了!我也是同伴,所以已經沒有問題了哦!」
因爲她的頭髮被顏料弄的一團糟。
————剛纔的只是單純的掩飾害羞。
如果硬要調解事態,那連她也會成爲靶子。那我將她推開也就變得毫無意義。看來她似乎還沒有蠢到這種地步。
「索拉!你看!」
班上的孩子開始興高采烈地摸着升上三年級後買的顏料套裝。學習瞭如何使用顏料的我們以教室太小爲理由,在多功能教室和走廊上鋪上報紙,在畫紙上隨心所欲地畫着畫。因爲我也不想被班上的同學打擾,所以偷偷躲在人比較少的多功能教室靜靜地但卻入迷地畫着畫。
因爲畫上正畫着一張露出潔白牙齒像笨蛋一樣笑着的臉。
因爲我覺得這方面靠感覺比較重要。
伏見像是在向我展示一樣,搖晃着自己的頭髮。
「問我爲什麼……你……有照過鏡子嗎?」
這纔是正確選擇。
伏見在她的黑髮上塗滿了金色的顏料。
多虧了沉浸感已經斷開,我現在才能客觀看待這幅畫了。
但是要是停下一次腳步,就感覺再也無法動起來了,害怕將這樣的醜態展露在她面前的我,就這樣如同逃走一般,跑到了廁所裏。
並不是打翻了顏料這一類可愛的悲鳴。
我成功拯救了一個名叫伏見的無辜女孩於未然。
伏見像是笨蛋一樣瞪大了眼睛,又像是個白癡一樣張大了嘴巴。
我想說的並不是『這種事情』。但是看見伏見那自信滿滿的表情,便開始覺得是不是我自己搞錯了呢?
————這個像笨蛋一樣的笑容到底是什麼啊。
就算是我也開始在意起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
但是現在只能看見亂七八糟糊成一團的頭髮,在沉重的搖擺。
因爲在這樣的時間裏,能讓我忘記討厭的事情。
剛纔除了自信以外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現在浮現出了不安。雖然她的表情很認真,一副非常不安的樣子,可是她的臉和頭髮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耍我,像個笨蛋一樣。
她用那令人羨慕的筆直的視線看着我,喊到我的名字,然後這樣說道。
我停下手,豎起耳朵。
畫畫和寫文章我都很喜歡。
但是隻有一處,不可忽視的不同點。因此我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地注視着她的身影。開始我還擔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性質惡劣的欺凌。但是從她的表情中,我馬上就明白了她並沒有受到傷害。因爲,她的表情比平時還要更加耀耀生輝。
然後她的背後老師慌慌張張的跟了進來。
「這樣我們就成對了哦!」
我的話語頓時讓伏見的表情扭曲了。
雖然知道喧囂正在步步逼近,但卻捉摸不透真面目。
「像這樣……像這樣的東西……說是成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但是,有些時候她還是會投來渴望的視線,但我還是繼續無視着她。
「這樣就是真正的成對了」
而是像是有人受傷了一樣,貨真價實的叫喊聲。
因爲過於沉迷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居然畫出了這樣的畫。
身後別說是她的腳步聲了,就連叫停我的聲音也聽不見。
明明是自己希望變成這樣,纔將她推開的。
然後轉過身,小跑向了廁所。
哭成這樣可能還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
自那天之後,伏見很好的融入了教室裏。
我的頭髮現在應該和伏見一樣是金色與黑色混合在一起的顏色。明明比剛纔還要更有成對的感覺,但是伏見還是一臉不解的樣子歪着頭。「到底怎麼樣嘛」我催促着伏見回答,然後她非常勉強的開口了。
可以只注視着自己內心美麗的世界。
「這樣就算成對了,那你的太陽公公還真是夠暗淡呢」
比起我的這可恨的頭髮,我覺得她的笑容遠要像太陽公公。但是那張溫暖閃閃發光的笑容,已經再也不會朝向我了。光是這樣想着就寂寞了起來。這幅畫也連鎖着變成了令我感到寂寞的東西。
「終於找到了!」
我用手指指着伏見的頭髮問到。
而這個騷動現在正在接近我所在的多媒體教室。
看見伏見站着不動了,老師也靜止了。
黑色頭髮茶色眼睛,不要再用這種眼睛看向我了。
剛纔從教室那邊傳來的悲鳴與喧囂。
「索拉!? 你在哭嗎?爲什麼?沒事吧?」
光是看着伏見,我的視野就變得朦朧了起來,然後我就這樣將視線降到了腳下。
「……………………」
彷彿就像是有狗闖進了學校中一般的喧囂,我這時是這樣想的。
對她純樸過頭的心意,然後還有,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的掩飾。
看來這隻狗是爲了尋找我,才引起了這陣騷動。
如果是平時的話,頭髮應該會是如同流水一樣柔順的在空中搖曳着。
光是憑藉着這個事實,我感覺自己就有活下去的動力了。
至少想要回過頭確認一下伏見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嘛,確實看見那張笑臉,心裏也會不可思議的輕鬆起來。
再一次看向伏見的臉。
所以我哭着哭着————又笑了起來。
看見這樣又笨又傻的樣子,感覺什麼事情都變得無關緊要了起來。
我肚子的痛楚只要看見那張笑臉,也會一下子消失。
而說到伏見,老師估計都沒有進她眼裏。
氣勢洶洶指着我,朝着我吼叫的狗。
以那天爲界,對我的迫害又再開了,同班同學再次團結一致。伏見並沒有幫我承擔欺凌,但也沒有加入其中,只是單純靜觀着事態。
「爲什麼我……會畫這種畫」
……什麼事呢。
————果然伏見也是個懂得愛惜自己的人。
伏見・八重向着沉默的我投來了閃閃發光的視線。
這個孩子到底把我的話語曲解成了什麼樣呢。
看見她這樣受傷的表情,我的內心彷彿像是要被壓垮了一般。因爲我並不是想要傷害她,纔將剛纔的話說出口的。
「……索拉,難道是笨蛋嗎?」
看到這種蠢臉,不管是誰都能看出來這是伏見・八重的臉。
然後,偏偏又一臉樸素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嗚嗚……」
老師說不管是喜歡的東西,還是開心的東西,又或者漂亮的東西,只要是能令內心雀躍的東西什麼都可以。我並沒有定下要畫什麼,只是隨意的動起了手來。
所以我放棄去尋找騷動的源頭,決定重新看看自己畫的畫。
大概都沒有用水稀釋,直接將筒管裏的顏料塗在了頭髮上。因爲她的手指,袖子,額頭,還有臉上全部都沾滿了金色的顏料。
但是我的內心,卻又有着一個對伏見的反應大失所望的自己。
我走進廁所的單間,依靠着門就這樣原地坐下了。
「誒……」
我最終輸給了這股窒息的痛苦,止不住淚水哭了很久。
大概是因爲伏見的身上實在是髒到不行,想動手抓也下不了手。所以既然她老實下來了,那也就沒有刺激她的理由了,大概應該是這樣吧。
我撿起了倒在腳邊的黑色顏料,然後擰開瓶蓋使勁一擠。噗……猛地吐出來的顏料,我用手接住————然後塗在了自己的頭髮上。
「因爲索拉連臉都黑成一團了。真是怪臉」
「你的臉上不也像是鍍了金一樣嗎。怪臉方面我們還是彼此彼此」
「誒,真的嗎?」
伏見發出了好像很意外的聲音,用雙手啪嗒啪嗒的開始摸起了自己的臉進行確認。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會覺得這樣能確認自己的臉是什麼樣的,但是這個先不管,總之她的手指上沾滿了金色顏料,臉很快又變得更髒了。
「等下,伏見!像這樣用手摸的話,又會變得更髒啊!」
爲了制止伏見,我抓住了她的手。
然後她像是嚇到了一樣,身體一顫沒能站穩。然後要說變成什麼樣的情況了呢……就像是我將伏見推到了一樣,就這樣倒在了地上。
「我說你呀……到底在幹什麼呀,伏見」
「因爲索拉突然握住了我的手,當然會嚇到嘛」
伏見剛纔的氣勢不知去哪了,突然老實的這樣說話,讓我又不由的笑了出來。我笑着稍微坐起來了一點,然後非常近距離的看見了伏見的臉。
伏見也又看起了我的臉,雙方都不約而同的……噗嗤一笑。
「索拉,果然臉還是好怪——」
「伏見不也是,雖然不知道你是想扮蜜蜂還是長頸鹿,總之就是一副慘樣」
因爲剛纔摔的一跤,現在我們彼此手上的顏料混合在了一起。
並不只是手上我們兩人的臉上還有衣服上都滿是金色和黑色的顏料,然後混雜在一起的樣子,非常的難看,非常的蠢,但是卻讓我們流露不出除了笑以外的感情。
但是有一種彼此的心意也滲透在這些顏料之中的感覺。
像是在這數年間培育起的自尊心與尊嚴。
像是那些扭曲凝固,打成了死結的感情。
像是把這些統籌在一起的絕望感。
像這樣的東西全部溶解混合在一起。
但是爲了守護我那唯一的太陽的話,我便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她的這種地方,我最喜歡了。
因爲我的身邊一直有伏見那笑容不斷的蠢樣在。
雖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光是保護自己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這算什麼」
而且,在萬一的時候只要將顏料潑到那些傢伙的頭上去就好了。紅色,藍色,綠色,不管是什麼都可以。只要變成了其他沒有同伴的顏色,那麼那些傢伙也一定就會閉嘴了吧。
雖然現在都還只是排擠,但是說不定今後也可能會發展成更爲惡劣的欺凌。到這樣的話,那我也就要徹底開始抵抗同班同學了吧。
「真的嗎——?」
因爲,如果讓她查到這句話的另一個意義的話,那我可就困惑了。
吶,我的太陽公公。
「纔沒有這麼回事喲——。所以說是誇張的太陽」(誇張是用的大層這個詞平假名是たいそー,然後和太陽的たいよー只差一個字)
我要把你也變成怪臉!她可能是這樣的打算。但是伏見的怪臉計劃只花了十秒就膩了,然後就這樣接着開始玩弄起了我臉旁的頭髮。
嘛,這不管怎麼想都是伏見的錯,所以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也不討厭被伏見觸摸,所以最近都任由她擺弄了。
我這樣說到,然後伏見歪起了小頭。然後,
就像是太陽一樣。
祈禱伏見能夠快點忘掉剛纔的話語。
伏見沒聽我說什麼,就開始一個人起鬨了。
如果我的頭髮看起來閃閃發光的話,那是因爲是被你的笑容所照亮的。
「索拉,很喜歡我的笑臉嗎——?」
在有着很多東西的照片中,找出指定的小物品的書。
————如果。
哪裏哪裏!在哪找到的?
所以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守護住這太陽的光輝,我在心底這樣想着。
「You are my sunshine」
伏見靈敏的聽到了我小聲嘀咕的話,然後興高采烈的喊起「好厲害好厲害!」。
全部化爲了笑容。
就在眺望着這樣的伏見的時候,我的嘴中不由得漏出了這樣的話語。
伏見將鼻子貼在書頁上,竭盡全力的尋找着小物品。湊得這麼近,我覺得反而更難找到,但是伏見是個笨蛋,不管我說什麼都不會聽。
光是現在像這樣歡笑着,就能讓我感到救贖。
「太陽……所以說我的頭髮又不是這麼誇張的東西」
自己都在因爲自己的發言而驚訝,而伏見露出了比我還驚訝的表情看向了我。
對我的欺凌當然還在繼續着,但是也已經算不上什麼痛苦了。
「說的是什麼呢?說的是什麼呢?難道說的是『找到了!』嗎?」
這樣問到,然後「笑眯眯!」對我露出了笑容。
當時教室裏發生的騷亂似乎就是由此引起的。好像是搶的時候把洗筆的水桶什麼的也掀翻了,把教室弄得亂七八糟。
不管是髮色,瞳色,膚色。
You・are・my・sunshine0;ユー・アー・マイ・サンシャイン1;這種話。
她的這種地方,讓我止不住愛意。
今後也要一直照亮着我哦。
因爲只要和伏見在一起,不管是什麼地方都能很開心。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讓我有點想笑,但是伏見卻非常認真。
因爲你的笑容對我來說纔要更像太陽。
「不,不是的。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在說,你的笑容很燦爛」
聽說她所用的金色顏料是從同班同學那強搶來的。
你是我的太陽————這種話。
今天是在保健室看書。
這都是這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告訴我的。
彷彿在向周圍散播光芒,這樣的笑容。
「不過,說到太陽的話,果然還是像索拉的頭髮這樣閃閃發光呢」
「嘛,恩……但是,現在你的臉很怪就是了」
嘛,雖然我是不會說出口的。
「誒,剛纔難道說的是英語嗎?」
你說啥——!伏見這樣說到,便開始揉起了我的臉。
在學校淋浴的這個情況,水嘩啦嘩啦飛濺的聲音,雙方被溫水衝頭的樣子,不管是哪一個都感到非常有趣,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也一直歡笑着。再讓我們到保健室換了衣服。因爲剛好已經到了午飯的時間,然後就這樣跟着保健室老師一起三人喫了午飯。雖然保健室的老師向我們提了問題,但是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了。能記得的只有,我和伏見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會相視而笑。
午休的時候,我和伏見一起來到保健室的次數變多了。除此之外還有圖書館,體育館,多媒體教室,總之就是在沒有同班同學的地方來回轉。
You・are・my・sunshine0;ユー・アー・マイ・サンシャイン1;。
光是有你的笑容在,就能讓我覺得未來能夠一直永遠耀耀生輝的生活下去。
在這之後,我和伏見兩人像是壞掉似的一直笑着,然後被聽到了騷動的其他的老教師給帶到了淋浴室,拿溫水直接潑到了我們頭上。
這種細微的不同,光靠顏料就足以全部覆蓋掉。
————但是,剛纔的是我的失誤。
因爲這件事,伏見在班上被排擠了。
伏見還是一如既往最喜歡摸我的頭髮了。
嘛,反正伏見也是個笨蛋,應該也不會老實的在家裏查英語的意思吧。因爲伏見現在就已經忘記了剛纔的對話,沉迷到書本的世界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