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餘命88天的我,遇到了同日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7728 字

劇烈的悶痛讓我甦醒了過來。
十二月十六日的早晨,時間快要六點了。
我坐起身來,在落地鏡前確認自己的全身。
映照在那鏡子上的人,是與平常沒兩樣的自己;因爲身體並沒有透明,所以應該不是幽靈。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先在牀上坐下,整理記憶。
昨天從學校早退以後,我和淺海一起坐了摩天輪,然後因爲下雨,我們走到水族館。我想要向淺海傳達我的心意,但她突然症狀發作,並如死神所預言的喪命了。
在救護車到達之前,我離開了水族館,在傾盆大雨中不顧一切的往前走。
結果響起一陣喇叭聲,等到我反應過來時已經太晚了,我被車子撞上—不對,只是差點被撞而已。
那輛休旅車在距離我幾公分的地方停下,我跌倒時只有右膝受傷。
我被從車上下來的司機大聲斥責,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家。將整件溼透的衣服扔進洗衣機,哭着淋浴。我記得右膝的傷口痛得讓我難受,但之後的記憶就沒了。
現在,膝蓋的痛楚讓我甦醒,而我在牀上。由於哭得太厲害,因此眼皮相當沉重。
即使冷靜下來,我還是完全不明白爲什麼我現在還活着。我應該在昨天就死了纔對。可是,我沒有死。我想聯絡花音問問看有沒有關於我的新聞報導,但我的手機因昨天的雨淋溼了,無法開機。
難道是我計算失誤,日期錯了一天?不對,我確認了很多次,不會有錯。那麼,到底是爲什麼—。
在我不斷自問自答的時候,起牀的時間也到了,總之我先離開房間,走下樓梯。
「早安。身體狀況沒問題吧?」
爸爸在客廳翻看早報,啜飲了一口咖啡之後開口問道。
「……嗯,沒事。」
「是嗎。昨天你做的早餐,謝謝了。今天我買了麪包,你喫吧。」
「謝謝。」
跟爸爸進行對話這件事讓我感到不可思議。與從前沒兩樣的日常景象,如今讓我感覺格外新鮮。
她將頭微微歪向一邊,探身看着我的臉。
『等一下』
我沒有說克服什麼事。我覺得就算不說也可以傳達我的意思。
在我視線前方,現在正要踏進教室的「她」,一跟我對上眼,就尷尬的將臉別到一邊去。
「你在做什麼?」淺海羞澀的笑了。我原本以爲再也見不到的淺海,就在我眼前。
她剛說完,上課鐘聲就響了起來,我們兩人就這麼看着對方愣在原地不動。不過我先擦乾眼淚,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雖然曾經因爲沒有時間而放棄過,但我決心要好好練習一下。
「……怎麼會?」
沒多久,級任老師走進教室。他的表情很陰沉。
我拍了一下關川的背,換穿鞋子;然後我也向他說了一句「話說回來」。
我的頭腦混亂到只能講出這種話。我的視野變得模糊,淚水不斷滴落。雖然在別人面前,特別是在淺海面前哭實在很沒用,但我現在連擦淚的閒情都沒有了。
「上面寫著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我可以聽嗎?」
我整理好書包,也離開了教室,在校舍門口看到關川的身影。
昨天從早上就一直在下雨。我在下雨天通常會把自行車擱着不騎,改搭公車上下學。所以假如昨天我就繼續待在學校直到放學,離開學校的時候應該也會去坐公車,每天都搭公車上下學的淺海就更不用說了。
「好的,大家早安。嗯~~我想有些人已經知道了,昨天放學後,在學校附近,一名一年級的學生在意外事故中不幸去世了—」
只有關川一如往常的經營生意。身爲情報通的關川不可能不知道淺海的死訊。難道他打算只用兩百日圓的代價來賣她的死訊?
對我而言,她就像是太陽一般的存在。人失去了太陽,就不可能活下去。我同樣也對今後的生活失去了自信。
那輛發生事故的公車、時間。仔細想想,本來我和淺海在那個時間點應該也會在那輛公車上。
我突然被人出聲叫住,轉過頭去,看到淺海手裏拿着一張紙。
該不會就是因爲這樣,我們才能夠避免死亡……嗎?
「……我也以爲自己死定了。可是一到醫院,我的發作就像平常一樣緩和了下來。在醫院休息一會兒以後媽媽就過來接我了。總覺得,讓你擔心不好意思耶。」
級任老師表情凝重語氣平靜的解釋了意外事故的細節。去世的人是一名一年級的男學生,悲劇是在昨天放學的途中發生的。
「呃,那個是……嗯……」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我失去了說話的能力,甚至快要忘記如何呼吸。
回家之後我上網調查了一下,赤紅巖石在新年之後會照原定計劃由其餘的三名成員主流出道。有網路文章說,在龍嗣的家中發現了他創作的歌曲,將會在每年他的忌日當天發表。
「咦……」
『別鬧』
「崎本,你是不是以爲我昨天就會沒命了?」
淺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將手放在下巴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而她的眼中也閃爍一絲淚光。
我在無意識中把自行車停在停車場,走進校園。即使四處張望,也看不到淺海的身影。明知她不在了,但我還是忍不住尋找她。我嘆了口氣,走上樓梯。
因爲花音接連傳送回覆,於是我苦笑着向她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或許我們之所以註定會在同日死,其實是因爲兩個人都搭上那輛公車的緣故……?
我忍住了又要流出來的淚水,走到自己的教室,環顧四周。
想到這裏,我的內心深受震撼。
幾天前,我一大早就到學校,偷偷把信塞進淺海的桌子抽屜裏。我完全忘了這件事。
我還向她坦白了淺海和我原本會同日死的事,以及我曾經有恐女症的狀況。
「下次再一起去看演唱會吧。」
然而,我和淺海在那個時間,都在水族館。因爲我約了淺海,她也過來赴約。
「……現在還不能說,不過總有一天一定會告訴妳。等我真的克服之後。」
我在深夜連發了大約三十張頭頂天使光環、滿臉笑容做出V字手勢的幽靈貼圖。
一步一步都很沉重。恐怕早上的班會就會宣佈淺海的死訊,屆時我能保持平常心嗎?
一走出教室,我的腳步馬上停下。同時我的思考也中斷了,腦中一片空白。
於深刻的悲傷與後悔衝擊下,本來以爲已經流乾的淚水又滿溢而出。
突然,水族館的離別場景在我腦海中甦醒。在自己並沒有死的震驚平息下去之後,失去她的痛苦迅速席捲而來。
關川拍了我的肩膀好幾下,然後開心離去。淺海的情報總算是絕版了,而他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持續擴展自己的「事業」。
當然,淺海的座位上沒有任何人在。
不該聽得到的聲音。
「早上的時候,你不是說過有個什麼兩百日圓的情報之類的事情?」
我很想這麼問跟我錯身而過的人:「我是看得見的吧?」。自行車的踏板正常運轉,我也能感受到腳上的疼痛,所以果然不是夢境或幽靈。雖然難以置信,但我真的還活着。
淺海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淺海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說到底她爲什麼會沒事,我的腦中一片混亂。
不久,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就到了。在全校集會上,我們爲去世的學生默哀,隨後就放寒假。
汗水迅速止住,我放下心來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這是現在的我能夠做到的極限。
「啊,嗯。我剛在體育館玩了一下。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說過什麼淺海死掉之類的事情?」
愛的力量啊。我心想這種夢幻一般的見解的確很有花音的風格,不過我是這麼回覆的:『就當作是這樣吧』,接着就把手機關掉了。
淺海跟我一樣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如此說道。
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她。
想到這裏一切就說得通了。我們沒有搭上那輛公車,所以才能夠避免死亡。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結論。我閉上眼睛,爲亡故的受害者默哀。
我在憤怒之下將拳頭緊握並不斷顫抖。我瞪着關川,冷冷的說:「如果是淺海死掉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隨即從座位上起身站立。我想逃離這個吵鬧的教室,去個可以獨處的地方待着。
我終於擠出了微弱的聲音。
「崎本,我這裏有個兩百日圓的情報,要買嗎?」
已經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我的太陽,就在幾步之遠的前面。
我瞬間汗如雨下。雖然我已經可以和淺海順暢交談,不過要將心意傳達出去還是一大挑戰。
「赤紅巖石……好像要重新開始活動了。」
「真了不起……!我認爲是因爲愛的力量,你們兩人才得救了!」
「昨天真的很對不起。我好像有點太亂來了。」
教室陷入一片寂靜。我目瞪口呆的聆聽這樁出乎意料的噩耗。
因爲還沒辦法好好的看着對方眼睛說話,所以我不想在這種狀態下告白。
「早安。」她露出淺淺的微笑。
「崎本,這個、是放在我桌子裏的。」
「等一下!」我站起身來把她叫住。
「啊啊,我是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
我迅速用手帕擦乾附着在車座上的水滴,一面注意不要再傷到右膝,一面緩慢地騎着自行車前進。
我喫了麪包,懷着不解的心情離開家門。總覺得沒什麼現實感,心情有些茫茫然的我,低聲碎唸了一句:「真奇怪」。
去世的那名男學生是在放學後搭公車回家的。在他坐上公車幾分鐘後,司機突然病發失去意識,導致公車撞上中央分隔島並當場翻覆,造成十四人死傷,其中一名死者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好可怕』
「怎麼會什麼?」淺海反問我。她那溫柔的聲音讓我的眼角逐漸溼熱。
「不是、因爲,咦?怎麼會?」
淺海似乎有些過意不去,她在說完這句話以後便走出教室。
我突然回想起這件事,想知道那項情報會是什麼,於是從錢包裏拿出兩百日圓交給他。關川也似乎剛回想起來,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不正經笑容,湊到我耳邊這麼說。
據說吉他手將由主唱翔也兼任,對此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喃喃自語:「太好了太好了」。
一直下到黎明時分的雨已經停了,儘管天空還有些雲層,不過太陽不時會露臉亮相。
我不由自主將手伸過去,觸摸淺海的臉頰。手掌確實感受到了體溫,讓我可以確認她不是幻覺也不是鬼魂。
這一日我整天都心神不寧,無法平靜。即便下課鐘聲早就響了,但我一直沒辦法起身離開。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總而言之淺海還活着,我的心中逐漸充滿喜悅。我心頭一熱,低下頭去,努力忍住又要溢出的淚水。
「咦?」
『咦?』
「嗯!我會等的!」
我甚至還有點期待會有什麼奇蹟發生,她可能也已經得救了。這樣的自己實在很滑稽。
「咦,你還在啊。」
前幾天我買了新手機,忽然想到花音可能還以爲我死了,於是傳送訊息給她。
「啊!」
我沮喪的垂下肩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可能是我的錯覺吧?教室裏似乎比平常更吵鬧。或許淺海的噩耗已經傳到了一些同學的耳朵裏,我在班上同學當中零星發現了幾個僵硬的表情。
聽到這個消息,我當然感到心痛,卻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是這樣的。」
淺海露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點了點頭。
當初把信塞進桌子抽屜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所以才能採取如此大膽的行動;可是現在的情況另當別論。我一面用手帕擦汗,一面思索要怎麼說才能夠脫身。
「崎本?你在聽嗎?」
隨後是第二天的聖誕夜。我從傍晚就開始燉煮牛肉濃湯。
「嗯,好喫。」
我又對着安放在房間一角的龍嗣的電吉他這麼說:「真好啊,龍嗣。」。
「啊,對不起。如果是不太方便說的事情也沒關係。」
「打扮成淺海莉奈模樣的某個人」正在說話。
我確認味道並滿意的咋了下舌頭。爸爸出去買餐點和蛋糕,現在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爸爸從儲藏室裏拿出好幾年沒有擺出來的聖誕樹,爲客廳增添鮮豔的色彩。昨天晚上我們一起裝飾,爸爸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
「我回來了~~」
「打擾了。」
當我燉好牛肉濃湯的時候,聽到玄關傳來爸爸和一位女性的聲音。我關掉火,出去迎接他們兩人。
「歡迎回來。還有……晚安。」
「晚安。好久不見了,阿光。啊,你穿上那件毛衣了。很好看很好看。」
「謝,謝謝您。」
她就是爸爸的交往對象,優子小姐。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今天我懷着歡迎之意,穿上了優子小姐在生日時送給我的毛衣。
拜淺海所賜,現在的我正逐漸克服恐女症,我和優子小姐一定可以相處得不錯。所以,今後我想要支持爸爸的幸福。
這場小規模的聖誕派對在大約兩小時後結束,優子小姐坐計程車回家了。
「謝謝你,阿光。」
「嗯?謝什麼?」
「呃就是說啊,謝謝你願意再跟優子小姐見面。」
平時不喝酒的爸爸爲了配合優子小姐而喝了幾杯,整個臉紅通通的。
「啊啊,也還好。以後我們三個人可以再一起喫飯,或者一起出去玩。」
「阿光……」
當我拿着餐具到流理臺的時候,爸爸從沙發上站起來,眼裏含着淚水看着我。
「……謝謝你啊。關於以前你媽媽的事,當時沒能把你保護好,對不起。」
看來我的爸爸是個愛哭鬼。他按着眼角,開始抽泣。他對優子小姐和我的關係相當煩惱,更一直爲沒能保護我免受母親虐待而懊悔到今天。看到爸爸的淚水,我差點也跟着哭出來。
「咦?」
兩天前,我一個人去了百貨公司,在煩惱了三個小時之後還是挑了一條圍巾。我聯絡關川詢問他知不知道淺海喜歡的顏色,他的回應是:『知道,不過非營業時間要加價喔』。
「嗯,很好看。崎本,你喜歡黑色對不對?」
「其實,我是請關川告訴我的。而且,還是付費的。」
我如此回問,淺海默默點頭。那一瞬間,我如釋重負,深深地吐了口氣。
我一邊說着,一邊試戴手套。大小剛好合適。
「怎麼說呢,畢竟我、真的以爲會在那一天死去。如今崎本就這麼坐在我旁邊,而我則用平靜的心情觀賞美麗的水族箱,真的好奇妙。」
沉默流逝片刻。我做好覺悟,說出那一天沒能對淺海說的話。
「能在有效期限內用到它,真是太好了。」
「今天請讓我用這個進去。」
「謝謝妳。」
淺海用雙臂抱着自己的身體這麼說。
看着她的身影,我忽然落淚。曾經滿心求死念頭的我,現在則打從心底希望和淺海一起活下去。一直爲恐女症所苦,對生存缺乏積極性的我,因遇上淺海而得以改變。
「嗯。我傳送訊息給Sensenmann,他有回覆,讓我知道了自己和妳的餘命。」
那時她在水族館對我說的話,並非虛言。
爲了回送禮物給她,我邀請她來水族館。
淺海突然想起某件事,在她的包包中翻找,拿出一隻精美包裝的紅色小袋子交給我。
淺海伸手把嘴捂住,彷彿表示自己失言了,過了一小段時間後,她才告訴我:
我低下頭傳達我的感想。淺海又說了一句「謝謝」,她摸着圍巾,眼睛眯了起來。
「真的嗎?」
隨後到了六月底,淺海接到一通電話。
我把之前拿到的免費門票交給接待處的阿姨。淺海也在她的包包裏翻找了一下,拿出同樣的門票交給阿姨。
害羞的我打算轉換話題,卻脫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我傳送過去的相片,是幾天前我在病房裏跟淺海的合照。
「抱歉……這個。」
「那天原來是我們的死期……」
稍微早到的我,開始擔心自己有沒有忘記東西,爲了以防萬一,我又再次確認起揹包裏面的東西。一隻以聖誕色彩的風格精心包裝的袋子好好的放在裏頭。
「啊,對了這個,聖誕節禮物。」
我偷偷看了一眼淺海的臉。她一直盯着我看,突然爆笑出聲。
隨後到了聖誕節,也就是淺海的生日。
「其實,我也被預言會在那一天死。不過嘛,結果沒死就是了。」
雖然得在三學期的時候支付三百日圓,不過也因此買到了淺海喜歡的白色圍巾。
「是那個時候的免費門票啊!你們兩位又一起來了,我好高興。」
「咦?是這樣嗎?」
「雖然把聖誕節和生日合在一起送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如果妳喜歡的話,請收下。我聽關川說妳喜歡白色。」
話一說完,我的臉頰就開始發熱。因爲剛剛說出來的這段話,聽起來就像是間接告白似的。
雖然我不知道淺海的病情今後會如何,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決心支持她。
對方詢問是否接受移植手術。淺海毫不猶豫的回答接受。
「是啊。」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淺海露出微笑,一行淚水從她的臉頰流下。那行清淚映照出水族箱的柔和光線,在我心中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美麗。
淺海動手術的前一天,我將一張相片列入附加檔案,並對Sensenmann傳送了一則訊息。雖然他曾經宣告退休,不過最近有許多流言繪聲繪影地表示他復活了。
之後又過了半年,淺海找到了捐贈者。我和淺海升上了高中三年級,但她的病情在春假以前就惡化了,她也不斷住院又出院。
我們在接待處前面排隊,輪到我們時,我從口袋裏拿出了門票。
淺海張大眼睛回看着我。她的眼瞳逐漸溼潤,淚水滿溢。
※水母※
我如此回應後,就走進館內。離開家門以前我傳送給淺海這樣一則訊息:『妳帶那張門票來吧』,結果淺海似乎跟我所見略同,她回了一句:『我也正好要傳訊息跟你說這個』。
淺海將臉埋在圍巾中,小聲呢喃。她不停流淚,臉上的笑容洋溢幸福。
我們走着把全館的水族箱都看過了一回,最後在環場水族箱前面的長椅上並排坐下。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我們沒分先後,自然而然地到那裏坐了下去。
我們先按照順序觀賞水族箱。要在什麼時候把禮物交給她呢?在前進的同時,心跳也不斷加速。
即便一直以來我都把這張門票當作護身符隨身帶着走,不過應該可以讓它功成身退了吧?想不到竟然會在淺海的生日使用這門票,當初拿到這東西的時候,我完全沒有這樣的念頭。
淺海顫抖着聲音這麼說。我看見發光的顆粒從她淚溼的眼瞳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巨大的水族箱進入我的視野。一大羣日本鯷魚彷彿在祝福我們一般,燦爛地游來游去。
阿姨在門票上蓋章,我和淺海把它們接了過來。
「啊,謝謝。」
幾小時後我查看手機,已讀記號有出現,但Sensenmann沒有回覆。
「咦,妳也?其實我也是—」
看着爸爸帶着沙啞聲音低聲說「對不起啊」的身影,我如此回答:「我纔要道歉,一直以來都對不起」。
和優子小姐交談雖然還有些緊張,不過只要習慣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在我反問後,淺海說「其實我也知道了」。聽起來淺海也向Sensenmann詢問過自己的餘命,以爲會在那一天離世。
「我……我喜歡妳。和我……和我交往吧。」
她說的那一天,應該就是她發作倒下的那一天。我知道那是她的死亡日期,但她應該不知道纔對。或許她自己也經歷了跟預知死亡相當的痛苦。
「我也一樣。我以爲淺海已經死了,超慌張的。可是,妳沒有死真是太好了。因爲我希望妳以後也要一直活下去。」
—如果這是你的希望,那我一定會努力活下去。
我直視她的眼睛這麼說。
淺海一接過禮物眼睛就像孩子一樣閃閃發光,她一開封就立刻把圍巾圍在脖子上。
優子小姐和母親不一樣。儘管一直以來我都在逃避,但從現在起,我想要認真面對他們。
淺海抬頭呆望着眼前的水族箱好一會兒後,如此低聲說着。
我完全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沒想到她也爲我準備了禮物。我內心滿懷歉意和期待,將禮物打開,裏面是一雙雪花圖案的黑色手套。
「原來不只是我啊。」淺海低聲這麼說。
「我也……喜歡你。」
「嗯。可是,我們都活了下來。」
「哇!好暖和。謝謝崎本,好看嗎?」
淺海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到了。今天她穿着一件聖誕節風格的紅色大衣。
回想起來,也許就是我以半開玩笑的心態傳送給Sensenmann的那一則訊息,改變了我們兩人的命運。那時的我完全沒想到,竟然會發展成這樣的結局。
在她的背後,一羣水母正在一片幻想光芒中輕盈遊動。這些跟平時不同、染上了聖誕氣氛的水母生動活潑、燦爛閃耀,似乎在祝福我們。
「喜歡,可是妳怎麼會知道?」
「沒,完全沒有。那麼,我們走吧。」
我和淺海,都沒有死。這就是一切。
「謝謝你,第一次有人直接跟我說這種話。如果這是你的希望,那我一定會努力活下去。」
「嗯,我覺得……好看。」
我告訴她,我也跟關川買她的情報,我們兩人笑成一團。沒想到我的情報也被關川賣給淺海,我只覺得既好氣又好笑。
「總覺得好奇妙。」
—死神只會回覆他看得見壽命的人。
我繼續握着手機,安心的嘆了口氣。
「……活着真好。」
我從揹包裏拿出給淺海的禮物,交到她手上。
館內也擺設了聖誕樹,淺海抬頭仰望那棵巨大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