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命之光
《餘命88天的我,遇到了同日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2萬 字

十二月一到,街上開始瀰漫聖誕節的氣氛。走在路上,隨處可看得見聖誕樹跟聖誕燈的裝飾,到處也都聽得到聖誕歌曲。每當看到這些東西,我就會感到不快。
因爲對十二月十五日就會死的我來說,這些活動跟我已經完全無關了。我在走路時刻意避開任何跟聖誕節相關的事物。儘量不讓這些東西進入我的視野。
我的生命只剩下剛好兩週,當然淺海也一樣。至於花音的兒時玩伴則只剩下八天。
這一天我也是一如往常騎自行車上學。我一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關川就立刻過來兜售他最新獲得的情報,不過今天我拒絕了,因爲我和淺海的關係已然結束。
不管午休還是放學後,我和淺海都沒有交談過,就這麼離開學校。
「阿光,雖然事情還很早,不過我有話要跟你說。」
當我在晚餐時間享用自己的拿手菜之一,也就是蛋包飯的時候,坐在對面的爸爸沒有看我就拋出話題。我馬上就明白他想說優子小姐的事。
「什麼事?」
「聖誕節的時候,要不要招待優子小姐來家裏,三個人一起喫飯呢?可以買些雞肉餐點或蛋糕之類的。阿光你的手藝很好,如果能做一道菜的話,優子小姐一定會很高興的。」
爸爸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之後,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的,就當作是生日禮物的回禮嘛」。
「可以啊。」我秒答。
「真的嗎?」爸爸到了這時候,才第一次看着我的眼睛。
「嗯,沒問題。畢竟是聖誕節,我來想想做什麼好了。」
「這樣啊,太好了。晚一點我就去跟優子小姐聯絡。」
爸爸說完這句話就開心的大口狂喫蛋包飯。我發覺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爸爸的笑容,感到有點愧疚。畢竟,這是個無法實現的約定。如果這個約定是在我活着的時候要做的,我想自己一定會拒絕。
爸爸後來繼續心情愉快的跟我說話,不過內疚的我迅速結束對話,逃回自己房間。
收到淺海傳送的訊息,已經是星期六下午的事。當我在房間裏隨意彈着龍嗣送給我的吉他的時候,我那不太會響的手機發出了響聲。
光是看到熒幕上面出現『淺海』二字就讓我心臟狂跳,還滲出一點汗水。因爲馬上讓訊息呈現已讀狀態會讓我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我先等了幾分鐘纔去確認訊息內容。
『今天晚上,有空嗎?你不怕我就好,我有點事想做。』
看到這段文字,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我以爲她已經完全在躲我了,所以這個邀約讓我真的很開心。
我把熱奶茶遞給淺海,她用雙手整個圍住了它。
淺海問我的神態是戒慎恐懼的。她今天的真正目的,大概就是這件事情吧。
下午四點一到,我就把衣服換好離開家門,也沒有忘記披上淺海送我的圍巾。我騎着自行車前往目的地。刺骨的寒風吹在臉上,讓我頗感後悔,早知道也該把手套戴上纔對。
淺海雖然在我吐槽過後笑了起來,但我的內心卻捏了一把冷汗。
「這個嘛,線香菸火就是這樣的東西吧。」我隨口回答。
在默默的走了一陣子之後,淺海停下腳步試探性詢問。我也停下來站在原地,回過頭去看她。
我們同時點燃線香菸火,兩根棒子前端幾乎在相同時刻噴發火花。淺海爲了不讓煙火因手抖而掉落,正用左手抓住右手腕來支撐手臂。我苦笑起來,感受到她是真的很想贏。我發自內心認爲,確實是曾經說要「全力享受當下、享受這個瞬間」的淺海會有的作風。
「啊,這個是在夏天買的,因爲沒機會放,就留下來了。其實是想在暑假的時候放的,不過忘了。」
忽然,我回想起母親在那時候的眼神,呼吸跟着失控,我隨即努力穩定下來。淺海屏息凝神,靜靜聽着我的故事。
「原來是這樣。等到明年夏天—」
我在長椅上坐下等待淺海到來。如果在白天的話,可以看得到位於人工建造的柵欄外側的海景;不過現在太暗,什麼也看不見。
我在離公園非常近的便利商店裏買了打火機和兩罐熱飲後,便沿着來時路急速返回。淺海正蹲在她豎立蠟燭的地方雙手合十,感覺好像很冷。
「最後兩根了。哪一邊可以活比較久,來比賽一下吧。」
火球發出霹靂啪啦的聲響,激烈的灑下火花。沒多久火勢逐漸衰弱,聲音也變小了。
我爲了鼓勵她,拿起了一根線香菸火,將它點燃。生命之光再次點亮了夜晚的公園。
我毫無保留地傾訴了至今未曾對任何人說過的事情。
「……你也會、怕我嗎?」
淺海的尖叫聲在公園裏迴響。看起來,她忘了帶打火機。雖然她準備周到連桶子都帶了,但沒有火就什麼都不能做。我心想這還真像淺海的風格,於是苦笑着提出建議:
不過那本書似乎已經賣完了,書架上連一冊都沒有。可能是被那些跟我一樣爲相同的痛苦而煩惱的人買走了吧?我放棄找書的念頭,說了聲「算了沒差」走出書店。
淺海哈哈大笑,點燃自己的線香菸火。當火球形成並開始激烈噴灑火花時,淺海試圖改變姿勢,就動那麼一下,火球就掉落了。
在點燃蠟燭以前,我也打開了自己買來的罐裝熱咖啡,喝了一口。蒸氣與我呼出來的白氣混在一起,在風中飄散消失。
「然後這個是人生最高峯的時刻,正好就像我們這樣的高中生吧。」
爲了不讓她察覺到我的亢奮心情,我簡短回應。熒幕上很快出現已讀記號,她繼續將時間與地點的資訊傳送過來。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裏的時候,看到淺海小跑步過來。她披着一件冬季風格的白色毛皮大衣,手上提着一隻塑膠袋。
兩個火球激烈散發火花,沒多久開始變弱,逐漸黯淡。
「啊,謝謝。哇!好暖和。」
光芒消失,眼前陷入黑暗。
淺海走向飲水區,我則騎上自行車前往便利店。
我不自覺就此打住,沒把「再放就好了」說出來。夏天是不會來的,對我跟淺海來說都是如此。葛西和龍嗣的死,讓我深刻認識到餘命已經是無可質疑的現實。
其實,「我還想再多放一些煙火喔」這句話已經來到我的喉嚨了,不過我在最後關頭又吞了回去。這種肉麻的話不符合我的性格,而且太尷尬了,我根本說不出口。
火藥的氣味、線香菸火的煙霧、以及她呼出來的氣息,飄散在有路燈照明的公園裏,簡直就跟真正的夏天結束了一樣;我的內心也如她所說,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寂寥感。乾枯的樹木進入我的視野,寒風的冷冽將我拉回現實。
「這樣啊。啊,那條圍巾,果然很適合你呢。」
「妳一點都不可怕。跟妳說話很輕鬆,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沒問題。」
我一直沉默沒說話,淺海急忙補充說明:「如果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我等不到夏天了。雖然我這病現在還算穩定,但什麼時候會怎樣也不知道,所以我想提前體驗夏天的氣氛。」
我用一個連自己都搞不懂的理由跟她計較。
「不要這麼說。」
直到不久之前我還可以冷靜的跟淺海說話,可現在卻沒有自信。自從恐女症的事情被她知道了以後,感覺就像又回到了原點,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免疫力宛若全部歸零。
「咦,那是什麼?」
「這個就是像那樣,工作過度、精疲力竭,接着就退休了。」
「哎呀~~崎本,它死掉了。」
「之前、佐佐木說了那些話。」
淺海又罕見的稱讚我一句「你這套衣服也很好看」,讓我害羞的低下頭去。她手上提的那隻塑膠袋裏面的東西進到我的視野,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經過了幾秒鐘的沉默以後,煙火嘶嘶作響,開始從尖端噴發火花。火光由黃色一路轉變成紅、藍跟紫色,就像是熒光棒一樣。
在前往約好要見面的公園以前,我先進了一家位於行經路線上的書店。因爲我突然想翻看一下先前自己發現的那本有關恐女症的書。
我推着自行車,與淺海並肩行走。平常話很多的她,今天卻異常文靜。而且她走路時跟我的距離比平常拉得更開。她可能在顧慮我的心情。但她根本不需要在意這種事。
我有恐女症的事,竟然能夠對淺海這個女性流利的說出來,這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我們同時發出驚叫聲。我跟淺海的火球幾乎同時落在沙地上,簡直就像在隱喻我們同日死的命運一樣,真不吉利。
「啊!」
「這只是線香菸火而已。」
「從那以後,我就害怕看人的眼睛了。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情讓母親不高興,可是有一次在寒冬中我被她關在外面陽臺,差點凍死。如果不是爸爸發現的話,說不定就真的死了。」
「我國中的班導是女的,暑假一結束要開學的時候,我就突然害怕起來,沒辦法跟她說話。那傢伙也說過,當坐旁邊的女孩子跟我說話的時候,我的頭腦也是一片空白,什麼也回答不出來。剛好那段日子是母親虐待我最嚴重的時期,我的精神狀況很不安定,就在教室裏恐慌起來。有一段時間我沒辦法去學校,被爸爸帶去看精神科,被診斷有很高的可能性爲恐女症……」
「啊!」
「啊!糟糕!」
當自己在被母親說「沒有把你生下來就好了」的時候所產生的那份絕望感,光是去回想就讓我內心痛苦不堪。那句話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我,我曾經想過好幾次,如果我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
因爲淺海對我抱怨「手在抖,別逗我笑」,於是我閉上了嘴。
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是來自花音的訊息。
「平手耶。總覺得,突然變寂寞了。」
淺海以低沉的聲調這麼說。
「原來,冬天還買得到煙火啊?」
「事後再加這種設定未免太狡猾了吧?那我比較謙虛,這個大小對我來說就夠了。」
「啊,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在火光的照耀下,淺海的表情散發出孩童般的光輝,她的臉頰染上了煙火的色彩。
「我的火球比較大對不對?這代表我的心胸更寬大哦。」
「那是、有什麼原因呢?」
「這表示、你沒把我當作女性看待嗎?」
火球似乎用盡最後的力量讓火花四散,隨後逐漸失去光芒,最後噗通一聲掉落在沙地上。
這個診斷結果讓爸爸決定爲我離婚。爸爸似乎對當時的事情非常後悔,他說在我變成這樣以前就應該離婚的。
淺海在火花熄滅之後馬上就把下一支菸火遞給我,不斷點火。雖然一開始我並不怎麼起勁,不過季節不對的煙火放起來也不錯,袋子裏的東西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淺海帶着憂愁的表情這麼說。我沒有回答,繼續默默的走。奇妙的是,我的內心一片風平浪靜。
剛纔還在袋子裏面翻找的淺海將好幾根線香菸火一起拿在手裏,並對我如此詢問。
「其實線香菸火有四種燃燒方式,據說代表人的一生哦。」
淺海的笑臉在路燈的照耀下彷彿被鍍了一層光。在這一刻,我發自內心覺得,自己不希望她死。我死了沒差,不過我希望淺海繼續活下去。
「啊,這個嗎?雖然季節不對,但我就是想玩。」
「不要用這種會讓人家悲傷的方式解說啦。」
「我從小被母親虐待,從那之後就很害怕女性。當母親對我說:『如果沒有把你生下來就好了』的時候,那眼神讓我恐懼,直到今天我都忘不了。」
在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淺海開啓了這個話題。佐佐木,就是那個把我的祕密曝光給淺海知道的傢伙。
我們就約在下午五點、於日升水族館附近的公園碰面。原本我以爲會是在咖啡廳或者是別的地方,沒想到會在戶外。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裏要做什麼,她沒跟我說。
我們默默地將點過的煙火收進袋子裏,然後離開公園。
「那件事是真的嗎?就是那個、恐女症的事情。」
滿面笑容的淺海這麼說。她那毫無一絲陰霾的表情,讓我內心揪痛不已。
「不過,你願意對我這麼說真是太好了。因爲我以爲你在躲我,所以我放心了一點。」
我先把線香菸火點燃,淺海則指着發出紅光的火球這麼說:「首先火球出現,這就是生命的誕生」。
「這樣啊。」
『今天我告訴他我喜歡他了,他也跟我說他喜歡我。在他死以前可以傳達我的心意,真好。崎本你也要鼓起勇氣,在死以前傳達你的心意哦。』
我判斷沒有說假話的必要,就老實的告訴她。拜淺海所賜,如今我正逐漸克服這個狀況。不過這隻限於淺海莉奈這一位女性就是了。
淺海可能生氣了吧,她走到了我前面。我連忙追上去,跟她並肩行走。
淺海又一次,看着我的臉色發問。
「在一切即將開始的時候便死掉了。果然我的命運,就是這樣吧?」
淺海打開塑膠袋,拿出蠟燭,走到沙坑堆了一座小山,然後把蠟燭插在那座小山上固定好。
「再來就只有線香菸火了。我一直在想,爲什麼線香菸火總是到了最後才放呢?」
『我有空,也不怕妳。』
把蠟燭點亮之後,淺海迅速在袋子中翻找,拿出兩支手持煙火,將其中一支遞給我,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沒,完全沒有。」
「呃,不是那個意思……」
我覺得她太多事了,於是只輸入『恭喜』二字就傳送回應。
「附近有便利商店,我去買回來。」
「是真的。我並沒有要隱瞞,從以前就一直有這個狀況了。」
我似乎比較早抵達約好要見面的公園,淺海還沒有到。太陽已經下山,周圍有些昏暗,公園內部在路燈照亮下顯得有些寂寥,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謝謝。那麼,我就在桶子裏裝水把東西準備好!」
「……原來是這樣,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啊,只要去學校就絕對會遇到女生的……你到現在都一定很不安吧,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話。」
淺海從塑膠袋裏拿出一個小桶子和一組手持煙火。
從下週開始,淺海又主動找我說話了。雖然我很高興,但在學校我怎麼樣都會在意周圍的目光,緊張感也跟着大大增加。
關川又開始向我推銷情報,我被迫聽了一句「淺海……有一個國中三年級的妹妹」,損失一百日圓。
花音又傳送厭世訊息了。隨着她的兒時玩伴離死期越近,她的心似乎也越發疲憊。
昨天她傳送了一則『我想死』的訊息,讓我不知道要如何回覆。如果龍嗣還在的話,他一定能好好回應;可是現在羣組聊天室裏只有我和花音。我只能試着安撫她。
『不要尋死。』
我覺得這種老套的鼓勵應該行不通,輸入沒幾個字就刪除掉,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在這種時候,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話纔是正確答案,總之就傳送一個無害的安全牌貼圖吧。那是一個身冒冷汗表情困惑的大熊貼圖。
我能深刻理解花音的感受。可是再怎麼急,時鐘的針也不會停下來。
兒時玩伴在花音心中的地位,其實就跟淺海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一樣的。隨着淺越來越接近死亡,我的內心也不斷累積了許多難以承受的情緒。而且我跟花音的情況不一樣,我也是當事人。
即便想對花音說一些貼心話,可我已經自顧不暇了。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只要淺海好就好,難道沒有能讓她得救的方法嗎?比方說奇蹟般地找到捐贈者……這樣的想法,也不怎麼現實。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花音很快回覆訊息,這回我連續發了兩個跟前面同樣的貼圖。
她沒再回覆。
在我的餘命剩下八日的那一天,我開啓了很久沒上的推特,隨意捲動熒幕,突然看到了Sensenmann的推文。
『各位網友好久不見,Sensenmann已經不幹了。如果要問原因的話,就是因爲自己什麼時候會死這種事,其實沒有必要去知道。不論是誰,人總有一天會死。或許明天死,或許今天死。所以,請珍惜過好每一天。這樣一來,我認爲各位就不用跟以前的我一樣,對人生有所迷惘。』
我心想,他是在講什麼啊?不過,或許看得見壽命這件事也會衍生出苦惱和迷惘。如果看到了自己重視的人的壽命就會這樣,更不用說連自己的壽命都看到的情況了。
想到這裏,我事不關己的覺得,做死神也挺辛苦的。
我關上手機將目光投向月曆,決定在剩下的八天裏,每天都要去水族館。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增加和淺海在一起的時間。我認爲在死以前減少後悔纔是最好的。
第二天,以及接下來幾天,我會在放學路上前往日升水族館。光是看着那些以緩慢的姿態優雅游動的魚羣,就讓我可以把一切都忘掉。
在我的餘命剩下四日的那一天晚上,花音傳送訊息過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沒有查看內容,把手機擱置不管了好一段時間。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昨天是花音兒時玩伴的最後一天。昨天我猶豫了很久,但爲了顧慮她的心情沒有傳訊息過去。我不希望打擾他們兩人的最後一段時光。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我做好心理準備把訊息點開。在我用眼睛逐字閱讀長篇文字的同時,也被那則訊息所描述的事實驚愕到了。
隨着時間的經過,同學們陸續進入教室,他們一看到我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爲我總是在上課前一刻纔到學校,這個時間出現在教室裏確實很難得吧。
掃除完成時夜已經深了。這樣一來,我個人已經沒有還沒去完成的事情了。除了一件事以外。
花音也說,她重新確認了自己和Sensenmann的對話,預言的日期確實是昨天。
我完全沒理會上課內容,都在想我和淺海死後的事情。即便沒辦法清晰想像,不過我至少可以確定,就算我死了也不會有人爲我哭泣。
點名結束以後,級任老師望向淺海的座位並隨口這麼說。結果坐在旁邊的關川抱着頭小聲碎唸了一句「妨礙我做生意啊」。也許他原本重金買進的淺海情報,可能就是剛纔級任老師所說的長期缺席吧。
原本要跟淺海見面,不過她沒有回覆,所以我決定去學校。
「喂關川,有沒有什麼情報?」
反正我也快死了,傳達之後也不會尷尬;我想在最後時刻好歹做些什麼,難得可以知道自己的忌日,我想運用這個優勢到最大程度。
我拉開窗簾,打開窗戶換氣。冰涼的空氣刺激着我的皮膚,遠比我想像的還要舒服。
我從桌子的抽屜裏拿出一張影印用紙,開始寫信。這不是情書,比較接近邀請函。
『只是把死期暫時延長而已,如果再動手術的話還是會死啊?』
我把自行車停在幾乎空蕩蕩的停車場,在校舍門口換穿鞋子,並靜靜旁觀那些趕去參加社團晨間訓練的學生。我也考慮過把信放在鞋櫃裏,可是這很有可能會被一起上學的學生看到。所以我想得很美好,放在桌子抽屜裏應該沒問題。
這一天,淺海也缺席了。看着那張有些寂寥的空位,我想像那裏在她去世以後可能會擺上鮮花。我的座位會不會也有擺花呢?當班上同學們聽到我和淺海的死訊時,到底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我知道淺海將要死去的日期,一直認爲她在這個日子到來之前應該都會很有精神而感到安心,可是我應該要預料到這種狀況纔對。我趴在課桌上,相當懊悔。
我抬頭望天,天空雲層密佈。記得在新聞上看到,今天開始會連下三天雨。老實說,我死後的天氣其實已經無關緊要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深夜激情吧。我第一次成功主動邀請異性。如果是在白天的話,我想自己就不敢傳送訊息了;可是在夜晚,而且是在對我而言的最後一個夜晚,讓我受到了鼓勵。今天,我只想沉浸在深夜的亢奮感當中。
我確認手機熒幕,沒有收到淺海的回覆,但有已讀記號。想到我被忽視,就感覺很絕望。不過她看過了手機,就代表她還有意識;光是知道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我待在稱得上是「我家」的日升水族館裏面,或許就可以把心意傳達給她。從環境的角度來說,這個地點無可挑剔。
我還是無法想像,死神的預言會不準。畢竟我一路看過來的這麼多死亡案例已經證明這一點,不可能會有例外。
過了好一會兒,我走到環場水族箱前面,在長椅上坐下並伸手拿起手機。
只是這天淺海一直沒有進教室。雖然再過五分鐘上課鐘聲就要響了,她還是完全沒有現身。
她的病情起起落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雖然這麼說可能會讓淺海不高興,但她是一個等待移植手術的重病患者。她應該是靠着定期就醫和服藥才能在何時病危都不意外的情況下活到今天,可是她的肺臟恐怕已經到了極限。
先講結論,花音的兒時玩伴沒有死。
而那一天的運勢,或者是某種因緣際會,也有可能碰巧改變命運吧?
關川大笑出聲。這傢伙在關鍵時刻從來不提供有用的情報。我感到失望,嘆了口氣。
看樣子我是第一個到班上來的,教室裏面沒有其他人。我立刻把信塞進淺海的桌子抽屜裏,然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她來。
我輸入要傳送給淺海的訊息。纔剛輸入幾個文字就秒刪除,然後輸入別的文字又刪除。就在我做這種事的時候,館內傳來了通知閉館的廣播聲。
這一天,我比平常要早一點離開家門。因爲對我來說把信件當面交給她的難度太高,所以我的作戰計劃是在淺海上學前把信塞進她的桌子抽屜裏。花音雖然要我當面交給她,不過我忽視了這個建議。
就我的性格來說,是沒辦法在學校裏主動對淺海開口、傳達我的心意的。淺海總是被朋友圍繞,即使她獨自一人,我也會很在意周圍的目光。所以我和花音商量後得到了結論,就是寫信並設法交給她。
關川面露令人討厭的不正經笑容,同時從教室走出去。我也只好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離開教室。到頭來我還沒能向淺海傳達自己的心意,就會死掉了吧。我駝着背,無力的在走廊上走着。
「如果讓你知道答案的話,我的生意就完了,這是商業機密。」
淺海會怎麼樣呢?我和淺海只剩下四天的時間。不對,快過晚上十二點了,所以只剩下三天了吧。我認真地思考,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爲淺海做的。
我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開始準備早餐。雖然我平時不做早餐,不過想在最後一天做點什麼東西,於是我決定做炒蛋跟煎香腸。
我玩了一會兒手機,然後下定決心要傳送訊息給淺海。我輸入文字又刪除,重複這個輪迴足足有一個小時;而在我輸入完成之後,又撐了一個小時才把訊息傳送出去。
『十四日放學後,我在日升水族館等妳,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妳說。』
「嗯。」
雖然是還要很久以後的事,不過在畢業典禮上會有人捧着我們的遺照嗎?畢業紀念冊上面,會印着我和淺海的相片嗎?
『其實昨天,是他動手術的日子。我原本以爲這次手術會失敗,然後他就死了。於是我心想,如果改到別的日期動手術他會怎麼樣呢?他的命運會不會因爲這樣改變,壽命會不會延長呢?說不定這種情況有可能會發生啊?我一直這麼想。最後就把一切都坦白告訴他了,包括Sensenmann的事,他馬上就要死的事,還有手術當天就是命運之日的事。我把全部都告訴他以後,他相信了我,還硬凹醫院的醫生改變手術日期。結果,昨天他就沒有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單純因爲Sensenmann的預言不準,還是說他所採取的行動就是改變命運的主因。可是,搞不好崎本你也可以跟他一樣得救也說不定。或許只是偶然,但我覺得不會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不管怎麼樣都好,崎本你也試試看吧,請活下去!』
直到凌晨兩點我才下定決心。我與花音不斷互傳訊息到這個時間,才做出瞭解答。
放學後,我直接前往水族館。雖然在所有課程結束以後纔來也只能待不到一個小時,不過哪怕時間再短我還是想來這裏。這是爲了要讓不安的心情鎮靜下來。
雖然我已經到這裏來過好幾百次,不過光是在這裏望着水母,什麼都不用去想,心情就會奇妙的平靜安穩。科學研究也證實,水母具有治癒人心的療愈效果。
是來自花音的訊息。我沮喪地垂下肩膀,只回了一個大量噴汗的大熊貼圖。
第二天上課時,我也持續跟花音保持聯絡。我們聊了花音兒時玩伴的事,我也跟花音討論跟淺海有關的事情。
在上課前一刻纔到學校的關川一在座位上坐下,就用手指比出了我很熟悉的日圓手勢。
可是,她的兒時玩伴現在還活着。爲什麼他可以延續生命呢?花音提出了這樣的假設:
『明天終於要來了,請你不要死!』
如果眼前出現一個左右人生的重大選項,像是要、或不要去動一個大到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手術之類的事件,或許選擇結果可以改變死亡的命運。
「話說回來了,你對淺海怎麼這麼瞭解?你該不會是、跟蹤狂?」
『妳身體還好嗎?』
我和淺海的餘命,終於再過一天就要結束了。我離開家門的時候內心深懷感慨,這段歲月雖然過起來漫長,實際上卻真的很短啊。雖然收到了好幾則花音擔心我的訊息,但我沒有回覆任何一則。我只希望她別管我了。
黑暗是深邃的,天空似乎被雲層覆蓋,看不見星星。只有路燈的光亮靜靜照耀這條寧靜的夜晚街道。
倒數計時馬上就要開始了。這將是宣告我人生終結的死亡倒數。
「如果有新情報就會賣給你,再等一下吧。」
一想到淺海會看這封信,我就開始微微出汗。直到今天我沒有寫信給女孩子過,所以當我在浪費了無數紙張的情況下,好不容易把信寫完的時候,就算還沒有交給她,已經很有成就感了。
我望向時鐘,馬上就要到晚上十二點了。秒針迅速移動,令人感覺殘酷。
「現在沒有喔。你到底有多喜歡淺海啊?」
我在情緒衝動之下,不自覺把這麼直接的訊息傳送出去。但我的內心與手指相反,我看到了淺海或許也能得救的一絲微光。
我把自己一直覺得很有疑問的事情問了出來。這傢伙不知道爲什麼異常瞭解淺海的情況。據我所知,直到目前爲止他的情報全都不假,他到底是從哪裏買進這些情報的,我不禁覺得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相信事情會這麼發展的我,依依不捨的望着水族箱,離開了水族館。
因此,我想在最後的兩天內、在死之前向淺海傳達自己的心意,這並不是因爲龍嗣或花音要我這麼做才做,而是我自己想要這麼做。
「淺海的?」
我關掉手機抬頭望向天花板。也許是因爲他在那一天的身體狀況,或者是由於醫生的身體狀況所引發的手術失敗,這些細微的事件說不定就改變了結果。
「買。」
放學後,我叫住正要準備回家的關川。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臉來看着我。
『明天上午,我們在水族館見面好嗎?』
這應該就是我的最後一餐了吧?想到這裏我不自覺笑了出來。我用保鮮膜把還沒起牀的爸爸的那一份包好,一個人默默喫早餐。
一進入館內,我就直接前往水母區。這個區比其他地方更昏暗,水母在燈光照明下格外顯眼。在水族箱中閃耀光芒的水母神祕莫測,讓人能夠心無旁騖的觀看好幾個小時。正如牠們在日語中的漢字名「海月」一般,真的很像漂浮在海中的月亮。
我關上窗戶躺在牀上,閉上眼睛。然而,睡意完全沒有來臨。
我毫不猶豫拿出口袋裏的錢包。雖然我也覺得事到如今有沒有必要,不過還是懷着說不定可以聽到驚人情報的期待。然而,就在這個時間點,上課鐘聲響起來了。
想到我的生命馬上就要結束,即使是這種人生,我也感到不捨。
「淺海好像因爲身體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時間。可能第二學期都無法再來了。」
因爲滿多同學也跟我一樣不知道這件事,教室裏面多少有些騷動。
「啊,爸爸,今天我沒辦法準備晚餐,你就買點東西喫吧。」
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我的結論是淺海的死沒辦法事先避免。畢竟她病死的可能性大,而且應該也沒辦法一下子就找到合適的捐贈者吧。雖然病死的機率並不是百分之百,但在現實中也很難想像有這以外的可能原因。
我把時間忘掉,一直望着水族箱。
想必她現在正爲疾病所苦,沒有注意到這則訊息吧。這樣也好。光是把訊息傳送出去就讓我覺得心情輕鬆許多。
回到家後,我開始打掃房間。我曾聽說人在臨死之前會想要把自己的周圍收拾乾淨,看來這似乎是真的。我把讀完的漫畫書用繩子綁好以便立即處理,衣服也一件一件仔細摺疊好重新放回抽屜,把房間打掃到每個角落連一粒灰塵也沒有。
但毫無疑問,昨天他的時間就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我立刻拿在手上,凝視熒幕。
雖然爸爸笑着說:「你已經在大掃除了嗎?」不過我繼續默默整理房間。
雖然我覺得很老派,不過花音說,手寫信件會讓人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如果沒有像花音的兒時玩伴那樣,做出一個具決定性且賭上生命的重大決斷,死亡恐怕就無法避免了。遺憾的是現在的我並沒有足以左右人生的選擇題。我決定正常去學校,不違逆命運,坦然面對死亡,走向玄關。
按照常理來看這並不是不可能。我對愚蠢到竟然對這種可能性連一絲懷疑都沒有過的自己感到嫌棄。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該不會淺海的身體狀況突然急速惡化,就這麼送去住院並衰弱下去,二天之後就會力竭身亡嗎?該不會,現在已經失去意識,就這樣……。
可是光從她的話來看,我並不認爲這是根本的解決方法。他如果不進行手術病情可能會惡化,結果還是會喪命。即使改到別的日期動手術,也只不過是將死亡從那一天往後錯開而已。
即使訊息文字已經顯示在聊天頁面上,我還是一直無法鎮靜下來,不斷凝視着熒幕。我甚至想過要收回訊息,但我不想留下後悔。
不過,我還是再一次認爲自己應該會死。就跟葛西和龍嗣一樣,我和淺海也會在今天迎向最後;花音的兒時玩伴可能是一個例外吧。我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明天,我和淺海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失去生命。所以,我認爲應該要儘可能早點見面。
一想到假如她沒有回覆的話該怎麼辦?就讓我害怕到不敢傳送訊息。說不定她現在已經陷入昏迷狀態,在生死邊緣彷徨。不對,也許她只是感冒,明天就會若無其事的到學校來了。
光是把這短短几個字寫成信件,就花了我很長時間。我擔心字寫得醜,又顧慮邀請的方式可能不夠好,於是寫完又當垃圾扔掉,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動作。
級任老師在鐘聲停止前走進來了,於是我先把錢包收進口袋裏。級任老師開始點名,不過淺海的座位還是空着的。
我放下手機,在房間裏走來走去,腦中一片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又伸手拿起手機,不放過一字一句確認文字內容。我完全沒有看錯,那一大串難以置信的話語就是這麼寫的。
「有個兩百日圓的情報,要買嗎?」
我突然想到,龍嗣會怎麼樣呢?他的死也可以事先避免嗎?
我死亡的當天早上,安靜到就跟暴風雨前的寧靜一樣,讓人很想吐槽。這個與平時無異、某種程度上還讓人感到安心的溫暖早晨,實在是太過平常,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會在今天死去。
花音很快就有了回覆,她說她又傳了一則附加相片檔案的訊息給Sensenmann,不過沒有回應,所以她也不知道。
而且我還留着那張在實習中拿到的免費門票,有效期限到今年年底。那張門票是我跟淺海流汗努力的證明,使用它總覺得有種特別的意義。
淺海明明不在我眼前,但光是傳送這則訊息就讓我的手不停顫抖,汗流浹背。
那麼爲何花音的兒時玩伴可以延續生命呢?真的跟她說的一樣,是因爲沒有動手術才改變命運了嗎?即使我不斷思考,但還是無法理解。
我不在死亡當天,而是刻意選在前一天把信交給她的理由,是因爲我覺得從晚上十二點到清晨的這段時間裏,如果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離世,那我也就沒辦法傳達我的心意了。
跟平常一樣,我在早上七點醒來。昨晚一直到黎明都沒能入睡,所以我的睡眠時間不怎麼夠。
事實上在這個禮拜,淺海的樣子似乎有些不對勁。她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氣色也不太好。最重要的是,可以稱得上是她的代名詞的「笑容」,變少了。
剛起牀衝咖啡的爸爸繼續低着頭,說了一句:「是嗎,知道了」。一旦我就這麼離開家門,恐怕再也回不了這個家了。想要說什麼話,只能趁現在。
「……你和優子小姐,要好好相處啊。」
我不知不覺脫口說出這樣的話。爸爸抬起頭來,以看待珍禽異獸的眼光望向我。
我搖了搖頭,留下了這句話之後就離開家門:「沒什麼。我做了炒蛋,等下你喫吧。那麼,我要出門了。」
畢竟我不怎麼喜歡耍陰沉,而且我和爸爸用這樣的方式離別剛剛好。
外面一直在下雨。我仰望天空,覺得雨天不錯;因爲不管是晴天還是陰天都不符合我的心情,我反而覺得雨天很舒適。我撐起塑膠傘走到了公車站。
搭上公車後,我沒有看窗外的景色,而是低頭閉上眼睛。我沒有想要把最後一趟上學的路程牢牢記在心裏的意思,我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留戀和遺憾。我真心希望可以再見到淺海一面,但我知道這應該不會實現,已經看破了。
我曾想過去淺海可能住院的醫院看看,不過我也沒這麼做。雖然我昨天晚上不自覺把訊息傳送出去,但現在已經沒有那種心情了。我是想向她傳達自己的心意,但未免已經太遲了。
我一面想着這些事情一面下公車,走到學校。
如果我的死亡原因跟葛西一樣是遭到殺害的話,我想兇手就趕快過來殺我吧。我用惡狠狠的視線瞪向跟我錯身而過的人,不過目前沒有感覺到有人想要刺殺我的跡象。
今天教室裏依然沒有淺海的身影。雖然沒有期待,不過即使這樣心情還是還是很沮喪。不過就是淺海不在,這裏看起來就完全像別的班級。我再次意識到,淺海對我而言是這麼重要的存在。
「啊,崎本。有三百日圓的情報,要買嗎?」
今天也是在上課前一刻纔到來的關川,照慣例用手指圈出了那個手勢。他提出了一個似乎要把昨天的分賺回去的強硬價格,但我毫不猶豫正式宣告:「買」。
「不用找錢。」
我把放在錢包裏的五百日圓硬幣扔給了關川。事到如今把錢留在手裏也沒有意義,兩百日圓就算是一直以來的謝禮吧。
「咦,可以嗎?」
「嗯。快說吧。」
我側耳傾聽關川開口。我想在上課鐘聲響起來之前聽到。
「就是說啊,淺海那傢伙……今天開始又會來學校了。」
「咦!」
觀衆滿少的,我坐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等待開演。
我們坐到了緩緩下降而來的紅色車廂裏面。車廂裏的座椅分別落在左右兩邊,我和淺海對坐,她坐在座椅中央,我則跟她錯開坐到了靠窗的座椅深處。畢竟要直接跟她面對面還是會感到尷尬。
水母今天也在狹小的水族箱中傻呼呼的輕漂浮游。因爲水母沒有大腦,所以牠們應該是真的什麼沒在想,也不會感受到煩惱或者是恐懼吧?
『知道了。』
我關心臉色發青的淺海,但她似乎沒有聽見,一心一意的不停念着「不怕,不怕」,像是在唸沒什麼效果的咒文一樣。
或許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如此鼓起勇氣。我鼓勵自己,這回逃得真好啊。在擦拭汗水的同時,也一心一意的奔跑。
淺海又露出了難受的微笑,點了點頭,說:
看來淺海應該有懼高症。因爲她還說自己拿窄的地方沒辦法,所以或許還有幽閉恐懼症。
淺海把一張摩天輪的門票交到我手上,然後走進入口閘門。
她伸手指着摩天輪這麼說。我無法理解她要開始的話題是什麼。
「這、這樣啊。這樣就好。」
摩天輪徐徐上升。雖然窗玻璃有水滴而且今天又多雲,遠觀起來絕對談不上好看,不過許久沒坐摩天輪的我心情依舊亢奮。
淺海抓住我的制服,像企鵝一樣搖搖晃晃的走下車廂。制服被她抓住的我心跳加速,脖子上也微微出汗,但這是有別於恐女症的汗水。
「崎本!快點快點!」
「不好意思……我身體不舒服,可以早退嗎?」
「嗯,還好。我想、大概成功克服了吧?」
現在可以看到的,是我自己最喜歡的水母區。
「不怕,不怕……」
當我跑到外面時,雨已經比早上小了,但我還是把傘撐起來走到公車站。
我說出去了,我說出去了,我在心中如此吶喊。那個英語老師的眼神感覺上很像母親,我從以前就一直不太習慣面對她。
淺海爲了我這種人流淚,在說服自己不要害怕之後爲我挺身而出。她知道了我的恐女症,還用她的方式極力思考可以爲我做什麼。
『對不起晚回覆了。你現在一定已經在學校了,對吧。放學後再過來也沒關係,我在水族館等你。』
「我猜現在已經到最高點了,接下來就只會下降囉。」
我抬起頭來,斬釘截鐵說完這句話,就順勢離開教室。雖然女老師高喊「等一下」,但我已經衝過走廊。
我從這一頭慢慢的花時間走到另一頭,觀賞悠閒遊動的魚羣。
「這是真的嗎?」
「……咦?」
現在的我沒有流汗,心跳也保持平靜。如果眼前的女生不是淺海的話,我一定沒辦法這麼穩。雖然再繞一圈我也沒問題,可是淺海大概就沒辦法了吧;我看着還在喃喃自語的她,露出淺淺的微笑。
「辛苦了~~下來的時候請注意腳邊。」
我跟不上她突如其來的話題,目瞪口呆;淺海完全把我晾在一邊,繼續說下去:
每當自己走到下一個水族箱的時候,就覺得心情也隨着更加淨化、輕鬆一點。龍嗣曾經說死在舞臺上是他本來的願望,假如可以死在這裏的話,也算符合我本來的願望了。
「我想示範給你看,恐懼是可以克服的。」
她一面大叫,一面對着還呆呆站在原地的我招手。我就在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的情況下跟在她背後前進。
我的心猛力跳了一下。
我等不到放學以後了。我和淺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我現在就想見她。我知道就算現在去水族館淺海也不會在那裏,但我想早點去等她。就算一秒鐘也好,我想早點見她。
我把她這段不太通順的比喻隨意聽過去,回了一句「謝謝」。聽了她的解釋之後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淺海坐在附近的長椅上,大大的嘆了口氣。因爲聽起來不是在開玩笑,我就到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瓶水,交到臉色蒼白的淺海手上。
有關從關川那邊聽來的全家旅行的事情,我決定先不問她。我覺得現在已經沒有問那種事的必要跟時間了。
我聽說淺海是因爲身體不舒服缺席;可是根據關川的說法,她是跟全家人一起去旅行,今天會來學校。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我把手機拿到桌子底下偷偷看了熒幕。
「我因爲生病的關係,大概沒辦法活多久了。我本來想幫你克服恐女症,希望多做一些的;可是我認爲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靠自己克服。我爲你加油哦。」
雖然怎麼看都看不出來哪裏像有克服的樣子,不過我也不打算潑她冷水。畢竟光是願意挑戰自己的弱點,就已經十分了不起了。
淺海在我對面肩膀發抖,她不時緊閉眼睛,如此低聲碎念着。我晚了幾分鐘,才明白她那些話的意思。
我真的很想現在就馬上去水族館。畢竟我和淺海剩下來的時間,不知道還有多久。
同學們的視線刺向了我。男生不管怎麼看我都沒差,但我沒辦法忍受女生的視線,腳開始打顫,全身瘋狂冒汗。
我記得上次是在小學生的時候,跟爸爸兩個人一起來的?雖然景色幾乎沒什麼變,不過奇妙的是,隨着摩天輪上升而產生的那股興奮之情完全沒有變過。
當我反問的時候,上課鐘聲響了起來。關川一面回座位一面說了些什麼話,但我因爲鐘聲的關係沒有聽到。
「其實我呢,也有很多害怕的事。就像這個。」
我想在見淺海之前先看水母,讓騷動不已的內心平靜下來。
「呀!」她小聲尖叫,隨即將頭縮回。我苦笑着看她的舉動,心想她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我害怕牙醫跟好可怕的打針,害怕蟲子跟好可怕的鬼怪,更討厭高的地方以及窄的地方。」
當我走到室外時,天空依然被灰色的雲層覆蓋,不過雨已經停了。我急着跑向水族館旁邊的摩天輪前面。
「嗯。」
「不過,妳爲什麼突然想這麼做?」
淺海一面這麼說,一面戰戰兢兢的靠近窗戶,接着她伸手貼上窗玻璃,輕輕的探頭往下看。
結果她直到第四節課都沒有來,旅行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不當面問她也不知道。如果是真的,爲什麼她要挑在這個時間點,而且還不是在週末,特地選在不是假日的時候跟學校請假去旅行呢?我還有很多地方無法理解,不過總之在死以前還可以跟淺海見上一面。
「我身體沒事啦,還算可以。重要的是,我有話想對你說。」
狹小的車廂逐漸前往高處。儘管我無法理解這對她來說到底有多恐怖,但我更摸不透她逼自己去做這些事的意圖。我的心中泛起一絲不安,她該不會是因爲刻意這麼做,才病發身亡的吧?
「快要到囉。」
壯闊的海洋在窗外遠方無限拓展,我將身體前傾向外探望。摩天輪馬上就要升到最高點附近了。
「我認爲,不管是誰都會有很多害怕的事。我現在要來克服這些事,崎本你也一起來吧。」
「不,我今天要早退。抱歉。」
「妳身體沒事吧?老師好像說,妳要休學一段時間。」
我要對淺海傳達我的心意,等我傳達過後再死都可以。不對,我在傳達心意之前不可以死,讓我最後燦爛一次再離去吧。
表演很快就開始了,海豚在水池中向四方盡情遊動。我想起了自己與淺海一起當表演助手的時光,淺海與海豚嬉戲的身影歷歷在目。當時水花四濺,我們兩人都被濺溼了。光是回想就讓我露出笑容,同時連眼淚也幾乎跟着流出來。
「不怕,不怕……」
淺海的喉嚨似乎很渴,她一打開瓶蓋就開始猛灌水。我也在長椅上坐下,等她穩定下來。
恐懼是可以克服的。她爲了我想親身去證明這件事。有沒有成功證明姑且不管,她爲了我這麼努力,光這件事讓我感到無比高興,內心湧上一股暖流。
「話?」
爸爸曾經說時間會解決一切,醫生也說過之後就看我本人怎麼去面對。以前那些同班同學都在嘲笑我的恐女症,從來沒有人會把我的煩惱當成自己的事情來看待。直到今天爲止。
在表演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手機響了。我立刻觀看手機熒幕,是淺海傳送的訊息。
館內廣播通知海豚表演即將開始,我便走向海豚劇場。
雖然還在表演途中,但我從座位上起身站立。時間寶貴,我甚至沒去看發出微光的水族箱,就在空無一人的通道上奔跑。
身穿便服的淺海,就在摩天輪的入口前面。她披着橙色的大衣,氣息有些急促,可能是剛剛纔跑過來的吧。她的臉色發青到簡直就像是要死掉了一樣,或許她是真的身體不舒服。
汗水滴到了桌子上。我一度軟弱到想把「我沒事了」這句話說出去,但我很快又想立刻見到淺海,於是不再逃避。
「要不要去保健室呢?保健股長是誰?」
淺海開始深呼吸以調整氣息。她將手擱在胸口不停的深呼吸,看起來似乎肺部很難受。
我對坐在旁邊噘起嘴脣吐氣的淺海出聲問道。她的氣息簡直就跟生小孩的時候一樣,應該是相當害怕吧?我不禁憂慮。
「我認爲,你的恐女症也一定可以克服。就算沒辦法馬上治好,可是隻要像摩天輪一樣慢慢的向前進,我想總有一天會成功的。所以加油吧!」
「嗯。聽說她好像全家人一起去旅行,不過詳細情況我不太清楚就是了。」
摩天輪開始緩慢下降。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自己竟然能跟女性在這麼狹小的密閉空間裏兩人共處。
車廂降落到地面附近,工作人員把門打開了。
我搭上了到站的公車,一坐到座位上,我就輸入訊息跟淺海聯絡。
淺海又喝了一口水,然後纔回答:
淺海對我擠出了笑容。果然看起來她有些痛苦,我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啊,你來了。感覺好像好久不見了呢。不過話說回來,也才三天沒見而已,所以沒那麼久吧?」
就這三個字,我卻打錯好幾次,又重新輸入。
「謝謝,我就喝了。」
淺海在說到後半段的時候聲音開始顫抖,最後她是一面哭一面把話說完的。
「沒事吧?」
「啊,嗯。」
『雖然還沒放學,不過我已在路上了。』
『對不起我現在纔看到!我也已經到了,到外面的摩天輪來吧!』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進入耳中,讓我忍不住凝視着關川的臉。他露出不正經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真是太好了啊」。
來到水族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淺海還是沒有聯絡,我開始焦急。她該不會已經死了?我一遍又一遍的確認手機,但連已讀記號都沒有出現。
在第四節的英語課上,我鼓起所有的勇氣站起身來,低着頭放膽對女老師如此詢問。
「剛纔我也說過,像是打針啦、蟲子啦、鬼怪之類的,每個人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可是,我認爲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克服的。事實上我就敢坐摩天輪了,而且崎本你也說不怕我。這一定是因爲我一直纏着你說話的關係,所以就讓你免疫了。所以,你要找個喜歡的人,交個女朋友,這樣一來你就更可以克服了……我是這麼想的。」
這之後淺海就沒再聯絡我。上課時,我一直將手放在口袋裏等她進一步聯絡,不過我收到的只有花音的訊息。看着花音擔心我的訊息內容,我只回了一個幽靈豎起大拇指比讚的貼圖,然後就沒再理會了。
一想到接下來就要對她傳達自己的心意,我的身上又開始滲出汗水。隨着公車越來越接近目的地,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哈啊,差點以爲自己要死了。」
是淺海傳送的訊息。雖然我有好多疑問,不過還是用顫抖的手輸入回應文字了。
我抵達日升水族館的時間剛好是下午一點。因爲淺海還沒有回覆,所以我決定先入館。一年有效的遊館護照剛好過期了,不過由於已經沒有需要再買遊館護照的關係,我就付了入場費進入館內。這當中我曾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把免費門票留下來當護身符。
因爲她似乎恢復了平靜,於是我開啓話題。如果因過於勉強自己而讓身體狀況更加惡化,事情可就糟了。
女老師環顧教室問道。
淺海一直保持微笑的表情,眼淚流個不停。
我忽然感到眼眶發熱。爲了不讓瀕臨溢出的淚水從眼眶滴落,我極力忍住。
「謝謝妳。」我發出來的聲音帶有顫抖。
果然,我打從心底不希望淺海死去。
距離閉館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因爲雨又開始下了,我們便走回水族館裏面。
「我們兩個人,好久沒有一起來這裏了哦。記得上次來,是崎本的生日那一天吧。」
淺海在入館時已經停止哭泣。我關心了她的身體狀況,但她現在看起來還好。
「這個海天使,好像可以看一輩子呢。」
「啊啊,嗯。」
我用眼角餘光,瞥了整個人貼在海天使水族箱前面的淺海一眼。
我們剩下來的時間想必不多了。我一直在尋找時機向她表白我的想法。
可是我一直開不了口,就這麼讓時間不斷流逝。距離閉館已經不到三十分鐘,因爲沒有時間了,我反而更加焦急,汗流個不停。爲了不讓淺海發覺,我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當我們兩人一起觀看水母的水族箱時,淺海突然激烈咳嗽。我還在試圖尋找對她出聲的時機,她便突然就捂住胸口,顯得非常痛苦。
她用顫抖的手從包包裏拿出水和透明的藥盒,服用了兩錠藥片。
「對不起,嚇到你了。只是輕微的發作,沒事的。」
淺海一邊喘氣一邊笑着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將視線往四處投射尋求幫助。可是附近的遊客都全神貫注地看着水族箱裏的生物,完全沒有察覺到淺海在咳嗽。
「妳、妳沒事吧?」
我探頭看着淺海的臉。臉色發青的她微笑着回答:「沒事」。
我先帶淺海回到環場水族箱前面,並讓她坐在附近的長椅上,而我也在距離她一個人寬的位子上坐下。藥物似乎產生作用,讓她的發作症狀緩解下來;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我將視線落在手錶上,距離閉館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
我慢慢的站起身來,一路用手貼着水族箱搖搖晃晃的走出水族館。我知道我是個膽小鬼。可是,我更不想看到淺海痛苦死去的樣子。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尖銳的剎車聲在耳邊響起。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人原來是可以這麼輕易改變的啊?
我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滴落了。
「咦……淺海……」
淺海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一般,開口說話。我則回想起那一天我們在職場實習時到這裏來的情景。
「嗯,謝謝。」
「誰啊,叫救護車!」
我明白倒數計時已經到零了。
「不會,完全沒問題,只要妳沒事就好。」
「其實我呢,在職場實習的時候,早就知道崎本會選水族館了,所以我呢,也選了水族館。」
遠方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他們應該是來把淺海送去醫院的,可是她已經無法得救了。我在心中不斷咒罵:白跑一趟,沒有用啦。
「妳還好嗎?」
我緊握右拳不讓淺海的餘溫消失,一面流淚一面繼續行走。不知道是雨水、淚水還是鼻涕,我的臉溼得一塌糊塗,連幾公尺的前方都看不清楚。
明明我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淺海還是繼續講個不停。
就跟淺海說的一樣,一開始我連話都講不好,可是隨着日子一天又一天經過,我越來越能夠靜下心來跟她說話,不知從何時開始也不再流汗了。多虧有她,我逐漸克服了恐女症。
就跟死神宣告的一樣,淺海會死。也許就是因爲我龜龜毛毛猶豫不定,神明決定強制讓這一切結束。
我真正想傳達的並不是感謝。我覺得沒有把接下來的話語講出去的自己很沒用。
「第一次跟崎本說話,記得是在公車上吧?明明告訴你這邊可以坐,可是你卻好像跟我說沒關係。我說,其實那時候我很尷尬耶。」
正當我轉頭望向淺海的時候,她的頭突然低垂下去。她捂着胸口蹲下身去,再度激烈咳嗽。
爲什麼現在,淺海要講這些話呢?對於已經知道告別的瞬間即將要來臨的我來說,未免也太殘酷了。
「咦,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真的很開心。我很感謝淺海。謝謝你。」
淺海在跟那羣來探病的朋友道別之後,剛轉過身來時的表情相當陰沉,一臉就像個隨時都會哭出來的小孩子。很快她就跟在候診大廳的我對上了眼,那個時候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一陣喇叭聲讓我回神。我抬起頭,發現自己站在斑馬線正中央,前方號誌是紅燈。隨着剎車聲響,一束白光逼近而來。
那張勉強撐出來、似乎在求助的笑容,讓我看了都很痛苦。
這些,都是淺海的自言自語。我曾經決定不對她的自言自語作出反應。
雖然是很短暫的人生,不過我跟淺海與龍嗣度過的這最後幾個月,是值得珍藏一生的寶貴回憶。最重要的是,恐女症的我,第一次喜歡上異性。
再見,我很快也會過去找妳。我在心中如此發聲,並悄悄放開了她的手。
我戰戰兢兢的走近一直閉着眼睛躺在地板上的淺海,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第一時間蹲下去緊緊握住她的手。
不過嚴格說來,我們第一次說話並不在那個時候。第一學期她就坐在我旁邊,我記得曾經跟她簡短交談過那麼一次。不過淺海應該沒印象了。
「我們在赤紅巖石的演唱會上也見過面。我完全不知道你會來,我記得那時候嚇了好大一跳。雖然在那之後龍嗣死了,不過那是一場很棒的演場會哦。」
「我在你生日時送的圍巾,你現在還戴着,我真的很高興。」
在一名男性發出粗壯聲音的同時,館內也傳來通知閉館的廣播聲。一陣完全不適合在事態緊急的現場播放的懷舊音樂盒聲響,傳到了我的耳中。
比今天早上還要猛烈的寒雨,往我全身傾注而下。我沒有力氣回去拿傘,就這樣冒雨低着頭只顧着行走。
淺海在說到一半的時候聲音就開始顫抖。她那種說法,好像已經知道告別的時刻即將到來一樣。或許她多少也領悟到,自己的生命就要迎向終點了。
「那個雨天我也很開心。我的傘不見了,回到教室的時候,崎本你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裏……當時一起看到的彩虹,真的很美。」
黑色的金屬物體逼近而來,我的身體則試圖對此有所反應。我體驗到一種一切都在緩慢動作的感覺,甚至可以用肉眼辨認出每一滴掉落在地面的雨水。
我微笑起來心想,是有那麼一回事。
不過,我沒有後悔。雖然我沒能向淺海傳達自己的心意,但我說出了感謝的話語。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啊哈哈!不過真的、那時候很開心呢。」
「這個嘛沒差啦,不過多虧有妳讓我培養出抵抗力來,所以結果還算OK。」
至今我依然記的很清楚。
— 等到我察覺時已經太晚了。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淺海喝完了寶特瓶裏的水,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以無力的聲調這麼說。她看起來已經平穩了點,讓我安心了些。
我站起身來,對着面露痛苦表情的淺海出聲叫喚。可是以側臥姿勢直接癱倒在地板上的她沒有回話,回應我的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咳嗽聲。
發現到淺海異常的導覽員跑到她身邊,幾名原本在環場水族箱的遊客聚集過來,把我擠到後面。我的腳被拐到,整個人也跌坐在地上。
可是,我跟淺海很快就要死了,曾經在花音的兒時玩伴身上發生的奇蹟,想必不會出現。爲什麼我們非死不可呢?事到如今,我第一次感受到憤怒。
果然奇蹟沒有發生。就跟死神宣告的一樣,我們都會死。命運無法改變。
淺海的手,突然失去力量了。
「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你有來探病對不對?我雖然嚇了一跳,可是很開心。那時候你送給我的漫畫還滿有趣的,我把全套都收集起來了哦。」
雖然我內心一直認爲不快點傳達我的心意不行,但嘴巴就是動不了。我偷偷看向淺海,她正抬頭以清澈的眼瞳望着環場水族箱。
「淺海。」
接着是幾分鐘的沉默。
啊啊,我想我就要死了。我討厭痛,所以祈求神明讓我秒死。但在下一瞬間我已經在想淺海的事了。淺海最後的遺言讓我很在意,不過,這個問題我還是可以在天堂問她。
「我們在夜晚的公園,一起放過煙火對吧?雖然很冷,可是很美麗。如果夏天來的話,好想再一起放煙火呢……真的好快樂啊。我一直以爲我的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可是這說不定是第一次,我這麼恨我的病……」
我記得,那是我在跟蹤淺海的時候。當時我跟白癡一樣一直在打探,想知道跟我同日死的淺海莉奈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因爲一回話可能聲音又會顫抖,於是我用這個理由爲自己找藉口,保持沉默。
「對不起,突然咳嗽了。」
淺海以平靜的表情述說着。我不想再繼續談論回憶,因爲我會忍不住哭泣。
「崎本,現在回想起來你的舉動真的非常奇怪。我本來以爲你只是在害羞,可是我應該要跟你說對不起。那個時候,我完全不知道你有恐女症。」
這是我第一次握住淺海的手,很溫暖。
「第一次兩個人來這裏,是兩個月以前的事了吧。總覺得,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
「之後就是那次職場實習了吧。我明明伸出手還說請多指教,可是你卻完全無視我對吧。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可那時候我是真的很受傷。」
很快我也會死吧。我聽到有聲音說:「救護車已經叫了!」一位我認識的女性飼育員不斷呼喚淺海的名字,不過應該已經傳不到她耳中了。
我將背挺直,緊握的雙拳放在腿上,就固定在那裏。淺海的症狀發作削弱了我的氣勢,我要先重整旗鼓。
淺海笑着這麼說。我注視着自己的手掌,心想現在的話不知道能不能握住她的手。
如果天堂跟淺海說的一樣真正存在的話,那麼我很快就可以跟她再會。所以,死並不可怕。我反倒甚至希望快一點死,好見到她。現在死的話就可以立刻追上她。
而且,我喜歡上了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