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炸竹筴魚排定食
《餘命88天的我,遇到了同日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3.4萬 字

這個星期六,因爲沒有特別的事情做,我決定重新查詢有關Sensenmann的事情。我開啓電腦輸入『Sensenmann』並點選搜尋後,熒幕顯示出他的官方推特和幾個知識平臺網站。我點了其中一個連結。
包括年齡、性別、本名與國籍等項目在內的一切個人資訊都是不明,只知道他是一個神出鬼沒的預言者。雖然說是預言,但他只在意人的死亡;目前大家也只能斷定他知道誰是九十九日以內會死亡的人。
當然因爲是網路資訊,所以我無法判斷真實性到底有多少。由於那些文章可能是有人抱持一半好玩的心態寫出來的,因此不可能照單全收,不過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那就是他的推特預言命中率有百分之百的這件事。提到預言家,像諾查丹瑪斯跟「盲眼龍婆」巴巴•萬加之類的人物都很有名,但命中率百分之百這種數字我就從未聽說過了。至今他的預言依然確實留在那個推特帳號上,如此令人驚異的數字的真僞性,是沒有置疑餘地的。
Sensenmann的第一個預言是距離今天大約三年前的時候做出來的。他預告了一位人氣藝人的死亡,湊巧命中。一開始沒有人對他的推文感興趣,但是在被預言的本人去世之後,不知道是哪個人發現他的推文並把它挖掘出來,讓他一下子廣受關注。
他的第二、第三個預言也都命中,讓社羣網路界騷動,大家都認爲真正的死神終於降臨了。之後他依然接連準確說中了多位名人亡故的日期,最後甚至開始對一般人伸出魔掌。
傳照片訊息給死神的人絡繹不絕,我也成爲其中之一,還被他宣告了死期。他不會告訴你死因跟死亡時刻,只會在看到你的壽命時才告訴你會在哪一天死。
雖然我接下來又瀏覽了幾個關於Sensenmann的網站,但上面沒有更詳細的資訊了。
我將電腦關機並把手機拿在手上,往牀一躺開啓推特,確認有沒有訊息傳來;但我連一則訊息都沒有收到,甚至連「已讀」的字樣都沒有出現。
我嘗試在推特的關鍵字搜尋中輸入『Sensenmann』,結果接連顯示了大量相關推文,我開始一則一則的瀏覽它們。
『哇~~慘爆。Sensenmann對我做出餘命宣告,我好像再過三十二日就會死。』
這是大約一個月以前的推文。發這推文的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女性帳號,而這號人物的最後一則推文是大約一個禮拜前發佈的。
『我好像會在今天死掉,但坦白說我不信。所以我會一般般的工作去~~結束之後我會發表生存報告哦~~。』
之後一個禮拜期間,沒有任何更新。這則推文得到了三萬個喜歡、八千次轉發,底下還有許多回覆:
『別裝死啦。』
『妳還活着嗎?』
『真的假的好像死掉了耶?這個人以前每天都會發推文的,超恐怖的啊。」
『南無阿彌陀佛。』
『反正一定還活着吧,只是要釣大家上失智列車啦。』
擔憂她安危的回覆訊息跟懷疑的留言在數量上各佔一半一半,讓底下的回覆內容混亂到不行。我認爲她恐怕已經身亡了,於是懷着哀悼之意按下喜歡。
我以憐憫的目光望向她。她也是被騙到這裏來的。我對踐踏純真少女真摯情感的R感到憤怒,並大大的嘆了口氣。說到底,主辦者遲到這種事本來就很奇怪。煩躁的我拿起了已經空的玻璃杯,用吸管啜飲,併發出低俗且空虛的「簌簌」聲響。
我傳給R一則訊息:「快要到了」。下一個鐵路車站、出站後走路五分鐘有一家咖啡廳,就是我們會合的場所。
『我是用東的名義訂位,請您先在店裏等候。』
「嗯?我是在問妳爲什麼。對了,妳還有幾天的生命?」
「你說的這種聚會是什麼意思?」
「難道葛西沒有受到Sensenmann的餘命宣告嗎?」
『我會開車去目的地,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對不起」我只好用一句話道歉。我沒預料到自己竟然會接受採訪,感覺處在下風。
「就是……採訪之類的。」
最後一個人是在花音剛把話說完的時候到的。被女服務生帶到我斜對面坐下來的他,是一名金髮青年。
身穿深藍色外套的男性在打量了我的臉好一會兒之後,喝一了口冰咖啡。短髮瘦削的他,看上去大概三十歲出頭。
還不知道要多指教什麼的我,因爲第一個看到的人不是女性而鬆了一口氣,在他對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他從外套的內口袋掏出一張名片,用單手將它隨意遞給了我。
「這、這樣啊。」
從吸菸室回來的葛西把名片交到她手上。她的自我介紹還是有點卡,而葛西則繼續他的採訪。
「赤紅……岩石?」
「那麼,是誰啊?」
「話說回來,我沒有聽說過要採訪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抱歉……受到餘命宣告的,並不是我。」
「午、午安。」
葛西說到這裏就從座位上起身,說了一句「我去抽個煙」就往吸菸室去了。
說實話,我並不怎麼想要參加這次聚會。都是要死的人聚在一起有什麼意義呢?不過就是互相舔舐傷口而已吧。我曾經有很多次想要拒絕,但R的話語始終縈繞在心頭,讓我還是答應對方的召集。
然而她的祈禱徒勞無功,跟我一樣都在幾天後也收到來自死神的兇報。她哭着尋求幫助,找到了R的推文。
被女服務生帶過來的人,是一名揹着黑色揹包、個子嬌小的女孩。這女生的髮型跟淺海一樣是妹妹頭,但長度比淺海短一點。她穿着一件過大的灰色連帽外套,用怯生生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我的手開始滲出汗水。
根據花音的說法,赤紅巖石是一個在國高中生之間非常受歡迎的四人獨立樂團,龍嗣擔任吉他手。
沒多久我收到了來自R的訊息,那天我們互相聯絡了一整天。
一個帳號名是一個英文字母『R』,沒有設定大頭貼相片,性別與年齡都不詳的人物發了一則耐人尋味的推文。這則推文是兩天前發佈的。
我的聲音也有點顫抖。即使對方年紀比較小,我的恐女症還是稍微發作了一下。她猶豫了一會兒之後,輕手輕腳的在我旁邊坐下。我稍微起身,往窗邊移動了幾公分。
「呃,我是……那個……」
雖然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淺海的臉,但我停止思考下去。畢竟我沒有打算活久一點,而淺海病死的可能性很大。對她而言,並不存在移植手術以外的救命方法。
「請問,該不會今天、是這種聚會嗎?」
走出車站大樓,我啓動地圖應用程式穿過眼前的斑馬線,遵照引導路線走到目的地的咖啡廳。
「請問……我想應該是用Higashi先生的名義訂位的……」
由於他跟我想像中的R的形象實在差很遠,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比誰都先開口的人,是直到剛纔還在哭的花音。
「啊,是的,沒錯。不過我能待在赤紅巖石的日子也只有三十一天了。」
她緊緊握住自己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以顫抖的聲調問我。因爲葛西喝到一半的冰咖啡還放在桌上,所以她大概沒辦法決定該坐哪邊吧。
我明明心裏知道她也不可能逃脫死亡的命運,但在我有所察覺的時候,已經在輸入要傳送給R的訊息了:
以第一時間看到的印象推測,他的年紀應該在二十出頭。他的頭髮略長,銀色的耳環在他的雙耳上晃動。白皙而中性的容貌讓他頗有魅力,但眼眶下方的黑眼圈很明顯。
「這個……」
根據她的說法,受到Sensenmann餘命宣告的人是她的兒時玩伴。他罹患先天性疾病,從剛出生時就被告知命不久矣。最近他的身體狀況不佳,一直住在醫院裏,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Sensenmann的推文。
聽說他們已經確定在新年主流出道,現在是最受矚目的青年樂手。雖然龍嗣在聆聽花音的熱情說明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好像也沒有很抗拒。
「我叫崎本,高中二年級,請多指教。」
『搞不好,真的有救命的方法也說不定。』
「哦,又來了一個人。我是葛西,請多指教。」
「啊,妳好。我是崎本光,高中二年級。請多指教。」
花音似乎非常難以啓齒,她低下頭去發出這樣的聲音。葛西皺起了眉頭。
葛西從包包裏拿出筆記本和原子筆,向前探出身子問道。
我纔開口說出來,花音便以責備的語氣繼續張大眼睛看向我,說:「你不知道嗎?」
我去見那個R,是在一個禮拜以後的星期日的事。從那天起我們又互相聯絡了好幾次,並且討論到要不要見一面。雖然從字面上看起來R恐怕是女性,讓我很猶豫,但對方說除了我以外還有兩名受到Sensenmann餘命宣告的人,合計四人來辦一場聚會,所以我接受了邀約。
在Sensenmann宣告死亡的時間點,死亡就是無可避免的命運;這件事在知識平臺網站上也有記載。然而,假設真的有可以迴避的方法……。
在前一天的星期六晚上,我收到來自R的訊息。畢竟我們只在熒幕上交談,假如對方是女性的話我光想就害怕,因此便委婉拒絕了這個邀請。因爲我也完全沒有問過關於另外兩個人的事,所以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人過來。
「呃,我記得是四十六天。」
不管對方是不是名人,現在都不重要。我以堅毅的態度質問龍嗣。他則說了一句「算啦算啦算啦」,用手勢要我冷靜下來。
據說R湊巧也住在附近。不過另外兩人住在遠方,所以大家決定在中間的地點會面。
「這也是兼顧情報交流嘛,而且還有報酬可以拿,大家都贏對吧?」
『光先生,謝謝您的訊息。我已經收到許多網友的訊息,不過其中也有人傳訊息是爲了惡作劇。雖然失禮,但如果可以傳送內含您與Sensenmann私訊對話的熒幕畫面的相片檔案過來,我會十分感謝。萬事拜託了。」
「請慢慢點餐。」
在訊息傳送完成以後我把手機熒幕關掉,還沒來得及深呼吸就響起通知聲。我一看手機,R的回覆已經迅速送達:
我往壞的方向想,她該不會就是R吧?不過因爲我記得R是開車來的纔對,所以她應該不是。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個國中生,無論如何都看不出是個會策劃這種莫名其妙聚會的人物。
就算希望渺茫,即使明知沒用,只要一想到她,我就沒辦法坐視不管。
「我當時是想要安心。如果Sensenmann沒有回應的話,就代表他的死期還看不見。所以我一直祈禱,希望不要有回應……」
「對不起,該不會,您是赤紅巖石的龍嗣嗎?」
葛西說,他是用半開玩笑的心態把自己的相片傳送給Sensenmann,結果收到了回應。他說雖然自己不相信,不過因爲有一段時間Sensenmann是個熱門話題,他認爲寫成文章會很有趣,就決定主動聯絡R。
『R先生您好,初次傳訊給您。我也受到了Sensenmann的餘命宣告,還有五十四天的生命。知道還有其他人跟我一樣,讓我忍不住傳送訊息過去。很抱歉突然傳送私人訊息給您。』
「然後呢,你現在的心境如何?」
當我隨着電車搖晃時,忽然開始想像淺海現在這時候會做些什麼。我想以她的性格,大概連假日也不會閒着,可能到哪邊去旅行了吧。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覺得自己甚至不會跟R聯絡。我從沒想過求助,甚至反倒希望那一天早一點到來。即使這樣我還是回應R的邀約,是因爲腦海中不斷浮現一個人物,我不希望讓那個人死去。
我一下電車就收到R的回覆。我不確定要用日語把「東」這個字讀成Azuma還是Higashi,但還是回應一句『我明白了』再把手機放回口袋。
「呃……我的名字、叫遠山花音,國中二年級。請多指教。」
「奇怪,R沒有跟你說嗎?我今天來,就是打算要採訪的。」
「那麼,妳爲什麼想要請Sensenmann看壽命呢?」
正如他所說,他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樣子。我用吸管吸了幾口剛送來的可樂,解了點喉嚨的乾渴。
「啊,就是這個。」
我怯生生的向女性店員詢問。她低頭看了預約單,有些遲疑的說:「該不會是、Azuma先生吧?是四位客人的預約?」
「我覺得……坐哪邊都可以。」
我看着R的求助推文,心中感到納悶,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救命的方法?我從來沒想過救命方法這種事,而且說到底,迴避死亡是有可能的嗎?
「那麼,你還有幾天的生命呢?」
接二連三的問題拋向花音,讓她顯得困惑。我沒有出手相助,而是一面一口一口的喝可樂,一面用眼角看着兩人的對話。
雖然只有幾分鐘的交談,但沉重的疲憊感壓得我喘不過氣。正當我想要趁這個機會溜掉的時候,另一名參加者出現在我們的座位上。
這則訊息寫得很禮貌。我按照對方要求把自己與Sensenmann的對話截圖存檔,附加在回應訊息上面一併傳送。
花音張大眼睛如此詢問。聽到一個我第一次聽到的詞彙,讓我歪頭感到不解。
正當我要關掉熒幕的時候,一則推文讓我的目光停留下來。
根據名片,他的名字是葛西正則,以網路寫手的工作謀生。
因爲她在自我介紹的同時,不知道爲什麼好像快要哭出來了,所以我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報上姓名。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遞給她菜單,結果她用顫抖的手按下呼叫鈕,點了一杯草莓牛奶。
鬍子留得很漂亮的葛西啜飲着冰咖啡,發出了「嘶嘶嘶」的低級聲響。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總之先點了一杯可樂。
「呃……沒什麼特別的。」
我從小就會把壓歲錢存起來,這一趟交通費就是從這筆款項支應的。雖然我的戶頭餘額還夠,但我沒有全部提光而是留了一點錢。畢竟在我剩下來的一個半月的時間裏可能還需要用錢,這是爲了以防萬一。
「各位好,我是R。本名叫東龍嗣。請多指教。」
「啊,抱歉……我、應該坐哪邊比較好?」
在我被帶到的位子上,已經有人先來了。
「嗯~~我說你、滿冷靜的嘛。這樣吧,我希望聽到一些更有被逼到絕境感覺的話,你這樣講沒辦法寫成報導啊。」
「受到了啊,還有十四天。不過嘛,這種事,就只是惡作劇啦。」
「是這裏的位子。」
淚如雨下的花音結束了她的話語。
爲二選一選錯而感到很不好意思的我跟着店員走。
他開朗的笑着說了一句「我會給謝禮的」。明明我是聽說「真的有救命的方法也說不定」纔會到這裏來,不過情況完全不對了。
「還有四十一天,他就會死。聽說可能真的有救命的方法,所以我今天來了。」
「啊啊,你好。你是R……應該不是吧。」
她花時間慢慢的從頭說明。
「這回呢,我想要寫一篇關於Sensenmann的文章,所以才無可奈何的參加這種看起來很可疑的聚會。我想如果能採訪一下被死神宣告餘命的可憐年輕人,應該有搞頭吧?」
儘管我在分類上也算是國高中生,不過卻對流行一竅不通,所以從來沒有聽過赤紅巖石這個樂團名字。
「我受到了Sensenmann的餘命宣告。有人跟我一樣嗎?想交流救命方法之類的資訊。順帶一提,我好像還有四十一日的壽命。」
我戰戰兢兢的問道。根據R的說法,今天聚集在這裏的人物全都生命所剩無幾,該不會連這件事也是騙人的吧。
星期日一大早我就離開家門,轉乘了好幾條電車路線前往目的地。
他以漫不在乎的表情如此說。當他點的咖啡置放在桌上時,他執着的對咖啡吹氣想讓它涼一點,可能是怕燙吧。
「原來沒有救命的方法嗎?」
花音到這個時候才終於發覺自己被騙了。原本我以爲會形成二對二的局面,可花音卻輕易被龍嗣安撫,說了一句「大家都把自己所有的情報坦白說出來,一起思考救命的方法吧」,我就這麼被孤立了。
到最後花音還甚至說:「等一下請給我簽名」,我只好無可奈何的留在這裏。
「那麼我什麼問題都會問,請誠實回答喔。」
在葛西主導下,採訪開始了。可能因爲我回答得太過平淡而且老實的關係,詢問纔開始十分鐘就結束,葛西還對我說:「你可以不用說了,就算寫成文章也不太能讓大家感興趣」。
比起我的故事,葛西似乎更中意花音的遭遇,一直對她發問。
「這件事,妳有告訴男朋友嗎?」
「他不是男朋友,是兒時玩伴。雖然我也有意想告訴他,但總是說不出口……」
「可是,妳喜歡他對吧?不對,就當作妳喜歡他吧。這樣比較有趣。」
花音以困惑的神情點了點頭,不過看起來也似乎是被說中了心思。因爲午餐時間到了,我和龍嗣點了輕食,兩個人就喫這幾道餐點。花音則點了一份百匯,自然流利的回答葛西如同偵訊一般的採訪問題。葛西也會不時對我和龍嗣發問,但我就是儘量回答葛西可能會喜歡的答案,順利的應對過去。
就這樣,這場謎樣的聚會持續了快要一個小時,不過在沒有發現任何解決對策的情況下結束了。或者更應該說,這場聚會在形式上已經是從頭到尾都在回答葛西的採訪問題了。
回去時我收到了一份正面寫着「謝禮」的信封,當中放了一張一萬日圓紙鈔。
我們四人建立了LINE羣組,我不發一語離開店鋪走向車站大樓。
「等一下啦阿光!我們回去的方向一樣,一起坐車吧!」
我聽到龍嗣追上來併發出這樣的叫喊聲。這種纔剛見面沒多久就直接叫我名字的裝熟態度,也讓我覺得很困擾。
「不要那麼生氣嘛。因爲我覺得照實說的話你就不會來了,而且我想跟同樣遭遇的人建立聯繫,這一點不是謊言。」
「聯繫了又能怎樣呢,反正大家都要死。」
「我覺得如果大家共同分享的話,像恐懼心之類的可以減輕一半吧。」
我對他的輕浮態度感到驚愕,默默地沿着來時路回去;他卻漫不在乎的繼續把話說個沒完。我暗自在內心吐槽,這簡直就是男版的淺海。
我對淺海出聲這麼說。
我下定決心用力抬起頭來。
「你看,果然。你害羞了吧。」
景色受到防風欄的阻擋,看不見了。
「你騙人。因爲每次跟你說話的時候你都不看人家的眼睛,而且說到底,你幾乎都沒有跟女生說過話對吧?」
我也從座位上起身,把淺海身旁的窗戶打開,仰望天空。
淺海從座位上站起來把窗戶打開,用手機拍照。雨滴附着在窗玻璃上,讓外面看不太清楚。
就算雨下不停,晚一點雨勢也會變小;我決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到那時候。
「哇靠!」
我把手機拿在手上查詢天氣預報應用程式,看來雨很快就會停。
「是的。因爲、馬上就到家了。」
我突然陷入時間停止的感覺,直到剛纔還聽得見的雨聲也消失了。
『這個週末,我們出去玩吧。』
淺海重新坐回關川的座位,身體靠過來,僅以眼珠向上看着我。
其實從這裏到家還有一段距離,但我想稍微散個步所以沒照實說。剛纔龍嗣曾在一瞬間露出僵硬的表情,就這麼烙印在我的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
我確實曾經想死,但正確說來不是那樣。我不是想要死,而是想要消失。不是想死而是想消失。這兩者有很大的差別。雖然如果要問差別在哪裏的話我會很難說明,但我想拋棄一切,靜悄悄的逐漸消失。就像水母一樣,無影無蹤。
我瞥了淺海一眼,她正用直率的眼神看着我。纔剛擦過的臉頰,又開始流汗了。
「消失了……如果老師再來的話就麻煩了,我們趕快回家吧。」
「那麼,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十秒鐘嗎?」
「是這樣的嗎?」
「有這回事嗎?我不太有印象了。」
「好像有別人拿錯了我的傘,所以雨停以前,我打算在校內散步打發時間。」
「……今天多少錢?」
「崎本,你是不是很害羞啊?」
「我其實不在意。該怎麼說,反正很快就要死了,我反倒認爲早點死還不錯,總之我不後悔。」
關川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教室。雖然我不認識龍嗣以外的成員,不過竟然可以在這裏聽到最近自己才知道的樂團名字,坦白說我很驚訝。正如花音所說,赤紅巖石似乎真的是一個非常受歡迎的樂團。
我將目光往他所指的方向一望,發現車站大樓旁邊有一處小停車場,那裏停着一輛綻放新車般光澤的黑色跑車。即使對車不熟悉的我也能一眼就知道那是輛高級車。我也記得小時候自己曾經擁有過形狀很像的玩具車,還一度希望可以實際坐上去看看。
我從以前就不習慣看着女性的眼睛說話。雖然自己也覺得總有一天會被人指正,不過沒想到會是現在。
我心想只要有一瞬間看她的眼睛說話,她應該就會滿意;於是我下定決心凝視她的眼睛,但撐不到一秒就移開了視線。
「原來樂團、有這麼賺錢啊。能開這麼貴的車。」
我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想要回家,卻聽見敲打窗戶的激烈雨聲,所以又坐了下去。可能是午後陣雨吧,因爲今天早上沒下雨,所以我也沒有帶傘出來。
「這個嘛也是啦。如果是醫生的話還可以再說,講自己受到死神餘命宣告這種事誰都不會信的啦~~。」
「啊哈哈!哇靠什麼啦。」
以低沉的聲音說話的人是級任老師。他只說這句話就離開了教室。我對級任老師深表感謝,在內心說了一句「真是謝謝您」。
又等了幾分鐘之後,宣告離校時間已到的鐘聲響了起來。正當我猶豫該怎麼辦的時候,教室的後門打開了。我轉頭一望,站在那裏的是淺海。
我在差點反問:「說什麼呢?」之前就先把嘴閉上了。就算不問,我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對我們來說那就像是共通語言,我認爲也沒必要說出來,所以他大概也沒有刻意講明吧?
當我們離開停車場上高速公路的時候,我這麼詢問龍嗣。從剛纔開始車內就一直響着很強調重低音的音樂,可能是他們的曲子吧。
「明明再六秒就成功了呀。」
一座七彩拱橋正以巨大弧形的姿態高懸在那裏。
就在我不斷思索要如何突破這種狀況的時候,淺海繞到我這邊,探頭俯視我的臉。
站起來換個座位坐感覺也不太好,所以我沒有動作。我背對着她,讓身體面向窗戶。要破解這種狀況,已經只能一心等待雨停了。
果然今天我不該去那裏的。我一邊後悔,一邊走回自己家。
「還可以直走,沒問題。不好意思睡着了。」
「如果又下雨的話就麻煩了,我們趕快回家吧。」
我被這聲音叫醒,才察覺車子已經行駛在一般道路上。回到熟悉的街道,讓我感到安心。
她這句話讓我心臟差點都停了。我回想起前不久女生之間流行一種叫做「十秒對看大挑戰」的玩意,她們甚至會鬧着跟男生一起玩。好像只要對看十秒鐘,兩人就會墜入愛河。想不到她會對我用這一招,實在有點怪。
當我傳送這則回應訊息時鐘聲也響了起來,這一天的課程結束了。就在收拾好東西從座位上起身的時候,坐在我旁邊的關川又比出了那個手勢。
我點了點頭,從車上下來。當我最後對龍嗣說了句「真是謝謝您」之後,他就按下喇叭開車離去。
這不是謊言也不是逞強,我脫口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來。自從收到來自死神的訊息以後,我的心境直到現在一直沒有改變。
面對他無憂無慮的笑容,我的回答是:「好」。
「是啊。或許是偏見,不過一有討厭的事情就馬上用嘴巴說他想死,這種人,我不太喜歡。」
「七十日圓就好。」
我聽到她的聲音抬起頭來,看到雲層之間隱約露出了晴空。剛纔雨聲之所以會聽不見,原來只是單純因爲雨停了而已。
「總覺得有點冷漠耶,最近的高中生就這種感覺吧?」
「……這個嘛,確實也是有那種傢伙啦。」
他說自己正在爲新年的主流出道做準備,不知道是在勉強表現出開朗的舉止,還是本身性格就這麼樂觀;因爲剛認識不久,我還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不過,從剛纔聚會中的說話方式推測,他已經看破了人生;只有這一點是可以從他的言行舉止中看出來的。
就在我望着雨下不停的天空時,淺海從背後如此開啓話題。我沒有回頭,只問了一句:「什麼?」
他事不關己的笑着。因爲他現在戴着太陽眼鏡,或許在他的眼睛深處常駐的是悲傷也說不定。
「你們還在這裏啊。趕快回家吧~~。」
「我纔沒說呢,他不可能相信我的。而且就算說了,也不可能改變什麼。」
我們的羣組聊天方式基本上只有龍嗣和花音互傳訊息;我只讓訊息呈現已讀狀態,自始至終毫無反應;葛西則會確認採訪內容,或者拋出新的問題,但我對那些訊息也沒有回應。
淺海嘟起嘴來不滿說道。搞不好我在這之前就會心臟病發作,讓挑戰強制結束也說不定。我背對着淺海,又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拭臉上的汗水。
淺海說了一句「雨、還沒有停呢」,同時坐到了我旁邊的關川座位上。明明有那麼多空位,她卻故意坐在我旁邊。
「啊啊,這輛?那是我二十歲生日的時候父母親買給我的。纔開了三年而已就馬上不能開了,真倒楣啊~~。」
我把剛站上來的身子又坐下去,從口袋裏拿出錢包並把一百日圓硬幣放在他手上。他開朗的說了一聲「銘謝惠顧」並找錢給我。
龍嗣在這之後就一言不發的開車。我則終於習慣了車內刺鼻的芳香劑味道以及立體聲音響的重低音,將視線投向窗外。
「啊啊,這種事沒差啦。話說回來,你跟你父母親說了嗎?」
「阿光,差不多要到囉。你家在哪一帶?」
「那麼,你轉過來看我一下嘛。」
「啊,你看你看!彩虹出現了!」
我不禁發出怪聲,面紅耳赤。這次我背向窗戶試圖逃避她的視線,但淺海又繞了回來。
「原來如此。」
他原本放鬆的表情突然緊繃,不過他的嘴角很快又平緩下來,並意味深長的低聲說道:「不好說呢」。
「龍嗣您相信嗎?」
我隨口回答,汗水開始大量滲出。
「要坐上來嗎?」
淺海那水亮的眼神正凝視着我。我對自己勸說,只要移開視線就輸了,並回望她的雙眸。
「就說了,沒有這回事。」
「我說,之前我就有點在意了。」
「不過你更倒黴。我記得你才高二吧?哎呀~~這還真難受啊,嗯,真難受。」
在我說出「下一個紅綠燈右轉」之後,他只答了一個「喔」字。右轉以後,我告訴他要下車了。
「就是那輛啦,那輛黑色的就是我的車,不要客氣上車吧。」
看着那道彩虹,我的心跳逐漸穩定了下來。儘管不及水母,不過彩虹似乎也有一些療愈效果。
她這句話讓我心裏一驚。汗水沿着我的臉頰流下,爲了不讓她看穿,我以緩慢的動作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把流出來的汗水擦掉。對我來說這正是攸關生死的大危機。
『我會考慮一下。』
「淺海喜歡的樂手是……赤紅巖石的翔也喔。」
「等一下。」淺海說完就把窗戶關上,向我展示手機上的相片。
「我、忘了帶傘。妳、妳也還沒回去啊。」
「……呃,沒啊,我不這麼認爲。」
「啊,雨停了。」
「是喔。」
我沒再看淺海,而是將視線落在自己擱在桌面亂動的手掌上。跟水族館不一樣,教室太亮了,我無法直視她的臉。
「在這裏就可以了嗎?」
當我聽到淺海以微弱音量說着「四~~~~」的時候,汗水滲入眼睛讓視野模糊,我反射性閉上雙眼。教室的門也在此同時打開。
車內播放的音樂現在切換成廣播。DJ以低沉的美妙嗓音朗讀聽衆的來信,我默默地聽着那些信的內容。車內瀰漫着鬱悶的氣氛,沉默到有些沉重。
相信天氣預報的我等了大約三十分鐘,可是看起來雨勢一點都沒有減弱的跡象。儘管原本還有幾個跟我一樣忘記帶傘的同學留下來,不過他們似乎都已經放棄等待離開教室,只剩我一個人。
我唯一能聽見的是胸口心跳聲跟淺海開始緩慢倒數的聲音。可是,心跳聲蓋過了一切,就連近在眼前的淺海的聲音都逐漸消逝。
「這樣啊。下次一起去喫飯吧,我請客。」
「我已經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開始哦。」
進入十一月,在我的餘命還剩四十三日的那一天下午上課時,我收到龍嗣傳來的訊息。這訊息並沒有出現在四個人的羣組聊天室裏,而是他個別聯絡我的。
應該過了有幾分鐘吧,我們兩人繼續一言不發仰望天空,彩虹也在我們的眼中逐漸變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雖然我已經聽說他是個受歡迎的樂手,不過因爲還沒主流出道所以可能開的是輕型車,因此這輛車讓我相當驚訝。
「咦,是崎本嗎?你怎麼還在這裏?」
「對吧。」
一道巨大的彩虹清晰的高懸在雲層之間。
「還好傘被別人拿走了。不然說不定、我就看不到這麼美麗的彩虹了。」
淺海一面這麼說一面微笑着凝視手機熒幕。她那幸福洋溢的表情與近距離的臉龐,讓我的心再次激烈跳動。
我們兩人把教室的燈關掉,踏進走廊。靜悄悄的走廊上,已經空無一人了。
由於一路跟到停車場來的淺海說了一句「一起回家吧」,因此我推着自行車,走了起來。
「啊,對了。你知道赤紅巖石嗎?」
爲了不像剛纔那樣被淺海牽着鼻子走,我打算先發制人並如此問道。淺海眼睛一亮,將臉靠近我並以興奮的聲調這麼說:「知道呀!」
「崎本也喜歡赤巖嗎?哇~~好開心。主唱翔也很帥對吧!你有喜歡的歌曲嗎?」
本來想先發制人,但我可能輸了。淺海將整個身子往我這邊靠得更近,幸好我跟她之間還有一輛自行車。我繼續勉強維持平常心向前走。
「呃,是叫什麼呢,那首歌。我整個忘掉了,可是那首歌我很喜歡啊。」
不知道是否順利糊弄過去了。歌名什麼的我連一首都不知道,就連「赤巖」這個簡稱也是剛剛纔知道的。感覺在自掘墳墓的我,冒出了與恐懼症有別的汗水。
「是『炸竹筴魚排定食』?『鬍子沒刮好的早晨』?還是『被雷打到的你』呢?」
「呃,對,炸竹筴魚排定食。那首歌很棒喔。」
我被這些太有個性的歌曲標題弄得一頭霧水,但還是迅速這麼回答。我懷疑赤紅巖石的歌是不是真的有這麼暢銷,然而還是照這個步調配合她的話題。
「吉他手龍嗣先……龍嗣妳不喜歡嗎?」
「啊啊,龍嗣就還好吧。總覺得滿輕浮的樣子。」
妳說對了。但我果然沒辦法這麼說。
「這、這樣啊。」
這之後我繼續配合淺海的赤巖話題,一路隨口附和,抵達她要去坐的公車站。
因爲好像又要下雨了,所以我在公車到站前和淺海告別。
「這就叫喜歡啦。」龍嗣是這麼說的。不過臉頰越來越熱的我硬是改變話題,然而龍嗣立刻把話題拉回來,並一本正經的危言聳聽:「搞不好你們兩個都會受到某個事件的波及而死亡啊」。的確,這種發展也不是沒有可能性,但我還是認爲淺海會病死。
「我覺得有喔,還滿多的。」
「真的假的?」他再度低聲自語並起身站立。
「你知道嗎,那種東西不用說全都是在惡作劇啦。這種事情、很常見吧。說什麼知道人的壽命就是在愚弄人。那些預言推文也只會把命中的留着,沒中的就一定會刪除。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但會相信那種東西的人,也只有國高中生而已啦。」
龍嗣接着投出去的球只擊倒了最右邊的球瓶,沒有全倒。
那是針對我先前傳送給他的訊息:『相片中的兩人不論怎麼樣都沒救了嗎?』所做的回應。以前我傳的訊息全都被忽視,但突然就收到這樣的回應:
第一局結束,分數是157對62,龍嗣壓倒性勝利。
龍嗣站起身來,單手抓住他自己的橙色球並擺出架勢。
過了一個禮拜以後的星期六,我在這一天又坐上了龍嗣的車。
「可以跟喜歡的人同一天死,感覺像是命運一樣,很好啊。比獨自一個人死要好太多了吧。」
球緩緩的偏掉,最後只撞倒了最左邊的一根瓶子。
龍嗣淺淺微笑說出這樣的話語。
龍嗣嗤笑一聲之後,喝了一口寶特瓶裝的運動飲料。號誌變成綠燈,車子重新發動。
「啊啊,這麼說來是這樣沒錯啊。不過嘛,反正大家都不會死啦。因爲如果把文案往死的方向寫會比較有趣,所以不好意思,就讓我寫成大家都死了吧。」
網頁上面記載其中一名死者的名字是『葛西正則』。我回訊息表示『是否有同名同姓不同人的可能性?』,但龍嗣很快就傳送訊息過來:『我聯絡不上葛西』。
採訪在大約一小時後結束。
『不要死啊……』
我和龍嗣判斷繼續反問下去也只是在打嘴炮而已,所以沒有反駁,而是回答葛西的問題。
龍嗣事不關己的說着。雖然我不太懂音樂所以並不清楚,不過樂團中負責作詞作曲的成員缺席,應該算是生死存亡的問題了吧。再加上團體成員想必都很要好,就算因爲龍嗣不在而用一個新加入的成員替代,那也已經不再是赤紅巖石了。
龍嗣聳了聳肩說道。我則將視線落在手機熒幕上。
他輕輕握拳做出個慶祝架勢,露出笑容說:「今天狀況不錯啊。」
我用這筆錢和龍嗣去喫燒肉,在那裏我第一次向龍嗣提到了淺海的事。總覺得如果是他的話,我說出來應該也沒關係。
「差不多要到囉。」
『原來不是惡作劇啊。果然,我也要死了嗎……?』
我在心中對爸爸如此傾訴,並一溜煙跑回房間,把自己關起來。
我有幾次在上課時看過她偶爾咳嗽的樣子,也知道她在午餐以後會悄悄去喫好幾錠藥物。如果說她再過一個半月就會病死的話,想必她的病情並不樂觀纔對。我武斷的認爲她只是沒有表現在臉上,一定一直在硬撐吧。
雖然葛西馬上就當面吐槽,不過龍嗣卻用一句「我是自由業的」輕鬆回應。他點了咖啡,我則點了薑汁汽水。
我詢問葛西。他先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後顯出厭煩的神色如此回答:
這天晚上,正當我默默地把晚餐的咖哩飯送入口中時,爸爸唐突的開啓了話題。
他將球投出,結果是最左跟最右二邊各剩下一根球瓶,這據說叫「技術球」。總覺得剩下來的那兩根球瓶,正在用憐憫的神情凝視着我和龍嗣。
「反正我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啊。反倒是你纔沒問題吧?難得放假,還和我一起玩保齡球。」
「因爲我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與其找我,你跟樂團夥伴一起混不是比較好嗎?比方說翔也啦。」
在這之後我又跟他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直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家。
我點進超連結,看到一則發生隨機殺人事件的新聞快報。這是一樁行人陸續遭到兇手持刀刺殺的悽慘事件,依據新聞報導死傷者共計四名。
我們到了店裏,葛西已經到了,他坐在跟上次相同的位子上,喝着冰咖啡。
「我說阿光,你的生日快到了吧?是這樣的……優子小姐說想慶祝一下,我們三個人要不要在你的生日那天一起去外面喫?優子小姐還說,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她會買給你喔。」
「命運嗎……」
「那種裝得好像很悠哉的傢伙,在電影裏頭通常都是第一個死的。」
「是啊。」我有同感。
『不要死啊!我不想看到沒有龍嗣的赤紅巖石!」
「我會先在天堂等你唷。記得告訴我,赤巖在我死後怎麼樣了啊。」
「做這些事情真的沒問題嗎?」
在咖啡送來之後,龍嗣又執着的等到它涼才先喝一口,然後低聲這麼說。葛西的餘命在我們當中是最短的。
葛西從包包裏面拿出筆記本和原子筆,將它們擺在桌上。龍嗣搶先說了一句「在這之前呢」。
葛西果然還是幾乎對我沒有興趣,一直都在對龍嗣拋問題。雖然受訪者大致上會匿名,不過葛西似乎打算在文章裏寫出「某受歡迎樂團隊長」的身份。
「大約兩年前吧,我把好多朋友的照片傳送給Sensenmann,然後有回覆來了。是我高中時候的同學,說什麼十八天後就會死。那時候我不相信,可是那傢伙十八天後真的死了。是從鐵路車站的月臺跳下去的。」
的確,已讀旁邊的數字一直都是2,沒有變過。事件發生的地點也是他居住的地區,我們做出了結論,應該就是那個葛西不會錯了。
「赤紅巖石的歌名,爲什麼有一大堆都那麼奇怪?」
我收起笑容,一心一意的蒐集他們的資訊。
「標題很普通的話就很無聊啦。該怎麼說,我喜歡有衝擊性的東西。話說回來,你不會打保齡球吧?」
龍嗣的話讓我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果然連非公開的預言,也是百分之百命中的嗎?
花音和龍嗣的對話在手機熒幕上流動。我有些沮喪,心想花音如果也多關心我一點就好了,同時把熒幕關掉。
這個星期六,我和龍嗣來到了保齡球館。
龍嗣也親口說過,Sensenmann的預言果然是真的。我跟龍嗣與花音的兒時玩伴,還有淺海,都會如同宣告一般死亡。
「請你跟她說,我沒有想要的東西,所以禮物就不用了。我也不想去外面喫,就你們兩個人去吧。」
昨天下午Sensenmann發了這樣的推文。雖然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不過總覺得他一定不會是像我這樣的一介高中生吧?
我放下手上的湯匙,喝了一口開水以後如此告訴他:
我把目光移向車窗外面,左手邊可以看到熟悉的鐵路車站,那是我兩個禮拜以前纔來過的地方。龍嗣在鐵路車站旁邊的停車場將車停好。
可能已經從我的沉默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龍嗣呵了一聲開口說:
臨走時,我從葛西那邊收下一份寫着「謝禮」的信封,裏面有一張五千日圓紙鈔。
葛西身亡,是在第二天傍晚發生的事。我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從第一集開始複習我以前看過的漫畫。
「是沒錯啦。可是Sensenmann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呢?我猜大概是個四十多歲還是五十歲左右的有錢禿頭大叔吧?正在一面用單手拿着紅酒杯,一面玩弄人的死亡取樂呢,一定是這樣的。」
爸爸雖然一面神態平靜的把咖哩飯送入口中一面開口,但從說話的聲調聽起來,我知道他在緊張。畢竟我一直避開這方面的話題,而且爸爸考慮我的心情也儘量不開口。不過,我覺得這種事情不可能一直不去觸及,可拿生日之類的重大事件當藉口趁機挑起話題,這種方式也滿狡猾的。
遠處球道響起了歡呼聲,還有球瓶碰撞的聲音和球滾動的聲響。雖然場內熱鬧,但只有我和龍嗣的球道彷彿處在另一個世界一般爲寂靜所包圍。
「真的假的,還有這種人喔?」
「什麼?」龍嗣如此反問。我記得他剩下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纔對。
龍嗣用清秀的投球姿勢拋出第一球,隨着一陣爽朗聲音響起,十個球瓶全數擊倒。
「那麼雖然不好意思有點急,不過可以開始採訪了嗎?」
「話說昨天,我收到了來自Sensenmann的回應。」
「假如預言成真了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不過是我們自己問的,所以也沒資格抱怨。」
龍嗣露出不滿的表情,語帶悲憤的說。
「啊啊,算了吧,那些傢伙。他們現在只會聊明年主流出道的事,至於是誰讓他們能夠走到這一步的,那些傢伙是不會懂的啦。」
「哦,終於來了。上次也是這樣,身爲一個社會人士遲到可不好哦。」
我看了歌曲一覽表,發現上面顯示出一大堆奇妙的歌名,忍不住笑出來。所有歌曲的作詞作曲,都是由吉他手龍嗣負責的。
龍嗣用悄悄話的音量這麼說。
「不過嘛,明天我如果沒死的話,大家也就能放心囉。」葛西以一派悠哉的表情補充了這句話。
『從現在起,我會對看得見壽命的人回訊息。因爲不希望讓大家誤解所以聲明在先:我之所以告知壽命並不是爲了好玩,而是希望您可以有意義的運用剩下的時間,絕對沒有侮辱人命的意思。』
說完這句話以後,我拿着餐具走向流理臺。我知道自己在逃避,更知道自己一直在給爸爸添麻煩。但我馬上就要死了,希望爸爸能容忍我這一點小任性。只要再忍一個半月就好,之後礙事的人一不在,你們兩人就可以好好發展關係了。
當我正在閱讀第十二集的時候,手機響了。在我們四個人建立的羣組聊天室裏,龍嗣只傳送了一條網路新聞的超連結(URL)上來,沒有任何評論。
我從她機關槍一般的談話中解放出來,鬆了一口氣。像這樣跟她說話,會讓我不知不覺忘記她身患重病的事情。淺海的生活跟健康的高中生沒有不一樣,也從來未曾表現出重病患者的模樣。她是在硬撐嗎?還是真的跟她說的一樣,現在身體狀況穩定?
「不過嘛,Sensenmann的預言真的會應驗嗎?老實說,我還是半信半疑。」
「我說葛西,你是明天沒錯吧,我記得。」
「我想,大概真的會應驗。」
「那種事,不可能隨便亂猜就猜得到。如果不是真的知道會死,怎麼可能猜得到?所以我跟你、葛西大叔跟花音的兒時玩伴,都會跟宣告一樣死掉的。」
「我從來沒打過保齡球。」
我低聲自語,隨即慌忙否認:「不是,她纔不是我喜歡的人」。可能我的反應很好笑吧,龍嗣放聲大笑了。
下車之後,我們兩人一起走向鄰近的咖啡廳,這是先前龍嗣、葛西、花音還有我四人聚會的店家。因爲葛西說文章已經完成需要確認它的內容,還想要追加採訪,所以我和龍嗣兩個人就一起來了。順帶一提,花音也很想來,但她的兒時玩伴身體狀況不佳,所以今天缺席。
「我不在的話,那些傢伙就完蛋了。沒別的人可以寫曲囉。真不知道會怎麼樣耶,那些傢伙。會不會不小心就解散啊?」
這回是旁邊的球道傳來一陣悲鳴。我望了一下,應該是一個大學生跟朋友對戰輸了吧,他沮喪的垂下肩膀。
「好不負責任的傢伙啊,自己宣告死亡就不管了。」
去年他們在一個影片分享網站上傳的歌曲『炸竹筴魚排定食』引起網路關注,目前觀看次數已超過五百萬次。其後上傳的歌曲也廣受歡迎,並確定將在明年主流出道。
雖然我用「同班女同學」模糊帶過,但還是被他看透並補了一句「那個女人、你喜歡她吧」。說實話,我沒辦法斷定,自己是不是喜歡淺海。我確實把她當成異性、另眼看待,可是我從沒談過戀愛,所以連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根據前幾天我查到的資訊,赤紅巖石的隊長是龍嗣,四名成員從國中開始就是同校同學。高中一年級的時候,龍嗣邀請他們組成了赤紅巖石。他們主要在地方的展演空間活動,一點一滴的獲得以年輕一代爲中心的歌迷欣賞。
坐在副駕駛座的我在車子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向龍嗣展示了手機熒幕。
龍嗣雖然平常一直很輕浮,但如果聊到認真的話題,他卻會像親人一樣,認真聽你訴說。
我找不到可以對他說的話,只好一溜煙跑向球道,開始投球。
在回程的車裏,龍嗣不太高興的低聲碎念。不知是不是因爲煩躁的關係,他踩下油門開始超速了。
我並沒有要安慰他,而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果然要完全相信,還是有點困難。雖說推特上的預言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但跟非公開預言有關的資料還太少。
『3Q~~不過,大概真的會死吧。我會、阿光也會。」
到家以後,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搜尋赤紅巖石的相關資訊。因爲淺海如果再提這個話題會讓我很困擾,所以我想先把最低限度的知識記在腦中。
『爲了不讓自己後悔,請用珍惜的心跟對方度過最後的時光,並親眼見證對方的死。』
第二局開始,我拿着九磅重的紫色球對準球瓶滾過去,球剛滾到球道的一半就洗溝了。
老實說,隨着死亡的逼近,我曾隱約覺得我跟淺海說不定都不會死。然而葛西的死亡讓我幾乎堅信,再過一個多月,我和淺海就會死。這是無法改變的命運。
已經沒心情看漫畫的我,重新開啓手機閱讀葛西的報導。想到大約一個月以後,我的名字說不定也會刊登在上面,原本感覺還很遙遠的死期,倏地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令我開始多少產生了恐懼感。
第二天開始,我連續三天沒有去學校。
倒不是因爲身體不舒服,只是覺得沒有心情去學校。畢竟葛西身亡的事情讓我內心沉痛,而且他的死因也令人震驚。
據說葛西的身體上有數十處刀傷。兇手是一名二十多歲的男性,他供稱自己並不認識包含葛西在內的所有受害者,對任何人都可以下手。
我無法把葛西的死當成是別人的事。我、淺海、甚至龍嗣說不定都有可能死得這麼悽慘。而且這不只有我們會這樣,對全人類來說也適用。
「阿光,生日快樂。今天晚上,真的不行嗎?優子小姐很想慶祝你的生日呢。」
一大早,爸爸在離開家門以前來到我的房間,難以啓齒的說道。直到他說出這句話,我才意識到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了,今天就算了。我還有點不舒服。」
「……這樣啊,知道了。你沒去醫院真的不要緊嗎?」
「嗯,不要緊。」
我告訴爸爸因爲身體不舒服而跟學校請假。雖然也覺得今天的活動不參加的話會有些過意不去,不過照計劃我會在剛好一個月之後死掉,所以我沒打算再跟優子小姐見面。
「知道了。那麼,今天我會早點回家,我來做飯。」
「不用了,我不要緊,你去和優子小姐見面吧。」
「這樣不行吧。好了,你今天就好好靜養吧。」
說完這句話,爸爸就離開了房間。
都是因爲我,他們兩人的計劃都毀了。倏地,內心一陣刺痛。
儘管被要求靜養,但一到下午我還是離開家門。我騎上自行車踩下踏板,以我的心靈綠洲爲目標前進。每當沮喪或內心受傷的時候,我都會去那裏尋求療愈。
當我抵達日升水族館的時候,時鐘的針已經轉到了下午三點多。我出示遊館護照,入場參觀。遊客人數不多,讓我可以輕鬆自在地欣賞水族箱。
我真的覺得很奇妙。因爲光是遠觀在水族箱當中遊動的魚羣,受傷的心靈就可以治癒。我也想進入其中,任由水流帶動,輕漂浮游。
又有一滴眼淚,從淺海的眼中流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低下頭,等她哭完。
「那就、教授。」
「這更不對了。」
「嗯,謝謝。」
我沒有回答。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爸爸沒有再說什麼,靜靜的把門關上。
雖然不知道細節,不過淺海的一羣好友告訴我,他們要在星期六上午去探病;所以我決定避開這個時段,下午再去看看她的情況。
因爲淺海繼續開口主張「這種亮度真不錯」,於是我補充說明。
房間的門傳出了敲門聲,爸爸探頭進來看着我。
我忽然心想,如果我的死亡不是確定的事情,我會怎麼做呢?我會坦率的親近她嗎,還是會像現在這樣拒絕對方?我知道優子小姐跟母親並不一樣,但我還是覺得要打開心扉可能還是很難。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發出聲響打破了沉默。緊繃的氣氛有所弛緩,讓我內心如釋重負。我看了一下,是來自龍嗣的訊息。
淺海起身站立,從我手中取走圍巾,幫我圍在脖子上。
淺海近在咫尺且自鳴得意的笑容震撼了我的心。原本在我心中對她的情感並不是很真切,但在這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對她的心情逐漸明確了起來。
我決定先下到一樓,在販賣部買了本漫畫坐在候診大廳的椅子上等她們離開。
「請問,妳的身體還好嗎?」
「妳知不知道有一種不老不死、很特別的水母,叫燈塔水母?」
就在這時,我看見她的眼角掉下了什麼。
不管在學校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或者是在意外事故中受到重傷,甚至是被病痛折磨,都可以變回嬰兒歸零重生。
「發生什麼事了?」
對話剛結束,館內就傳來通知閉館的廣播聲。我用雙手輕柔的握着圍巾,確認手上的觸感。我的心情與其說是高興,驚奇的成分還更大一點。
「咦,崎本?」
「啊,對了,這個。」
「住院等人家來探病的這一邊。從以前就是這樣,現在也是。當好朋友們來看我、又走掉以後,我總是感到很空虛,覺得非常寂寞。」
她接二連三拋出問題,我則老實回答:「我是來看妳的」。她高興的說了:「真謝謝你特地過來」。
「不老不死?有種水母嗎?」
「抱歉—」
當我走到自己最喜歡的水母區,心無雜念的凝視着那些水母的時候,背後傳來了自己熟悉的聲音。我回頭一望,身穿制服的淺海站在那裏。
我對「空手到」感到後悔,連忙把手上拿的漫畫書遞給淺海。
「這樣啊,沒什麼大事就好。」
「佐伯先生他們不知道好不好?晚點回去以前去跟他們打招呼吧。」
「身體有沒有好一點?剛纔啊、優子小姐來過了。這個、是她買給你的,下次要記得道謝啊。」
爲了不讓她發覺我內心的激動,我板起臉孔解開緞帶確認袋子裏的東西,裏面放的是一條黑灰相間方格條紋的圍巾。
「最近天氣變冷了,我在想送圍巾之類的比較好。」
「我也不喜歡『病人』或『患者』這一類的詞,討厭用這些字眼把我從健康的人當中排除掉的說法。我只是身體狀況比其他人差一點而已。」
淺海又回到了平常的狀態,用字遣詞相當流暢,應該是哭過以後心情舒服多了吧。我稍微安心了點,在椅子上坐下來跟她對話。而在隨聲附和的同時我也苦笑起來,心想這纔是淺海莉奈該有的樣子啊。
病房正面有一扇大窗戶,病牀旁邊擺着一臺小電視和一個冰箱。牀邊桌上擺着鮮花水果,可能是她那羣朋友帶來的禮物吧。
「嗯,回去的時候再說。」
『明天出遠門,陪我一起去吧。』
「啊,對不起。這沒什麼的,沒什麼事啦。」
「要怎麼說,我在想,爲什麼我總是在這一邊。」
「嗯。一般水母的壽命大約在一年左右,不過燈塔水母在感受到壓力或是在身體受傷衰弱時,可以回覆成『水螅型』,也就是水母的幼生型態,重新度過一生。因爲它可以無限次這樣重生,所以被稱爲不老不死。不過,因爲絕大多數個體會遭受獵食,所以我認爲從古代就一直生存下來的燈塔水母應該是不存在的。」
「嗯,很適合你。我果然很有品味。」
淺海一面這麼說一面在書包裏翻找東西。她從裏頭拿出一隻綁着緞帶的藍色袋子,將它遞給我。
被逗笑的淺海說了這句話之後,就把漫畫書闔上。我把自己很關心的事情問出來:
她翻了好幾頁。我想起這是一本低級的搞笑漫畫,於是老實陳述自己的感想:「我想男生都會喜歡這種漫畫」。
我直接發問。淺海笑着回答「沒什麼事啊」,但在我看來,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她又沉默下去,我也閉口不說話。雖然纔剛來沒多久,但我覺得還是回去比較好,於是站起身來。
我們走到公車站時,正好淺海要搭乘的公車到站,於是我就跟她道別了。道別時,我再次對她送我圍巾這件事表達感謝,結果她回了一句「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哦」,讓我感到困惑。我非常想要回禮,但在那個時候,我和淺海都不會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忽然想起這個話題,並詢問淺海。
「水族館果然很讓人放鬆呢。這種昏暗的感覺也剛剛好,光是待在這裏就覺得很療愈。等一下,你剛纔要說什麼?」
她走到我的身邊,並將目光移向水母的水族箱。我退了一步的距離,凝視着她。
「雖然營造氣氛也是這裏會比較暗的其中一個理由,不過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讓魚羣不容易看清人類。這是爲了讓魚羣不感到恐懼,保護牠們免受壓力。」
面對大大揮手要我明天來學校的淺海,我輕輕的點了點頭。
用遊戲來比喻的話,就像是隨時都可按下重置按鈕一樣。我常想,如果人類也具有這麼方便的功能該有多好。對我來說,具備所有必要功能的燈塔水母實在讓我發自內心羨慕不已。
「沒。」我說了這個字就閉口不言。才正要說話就被她的聲音蓋過去,讓我的氣勢削減大半。
「水母真的是奇妙的生物呢。不老不死啊~~」
我從在自己眼前游來游去的魚羣中移開視線,低頭盯着深藍色的地板。該不該告訴她死亡迫在眉睫的事呢?我又開始感到迷惑。先前是因爲半信半疑所以我猶豫要不要告訴她,不過我和淺海想必都已經沒救了。
「你也來看我啦?啊,還是說你是來做什麼檢查的?或者你是來看別人的嗎?」
這座同時展示鯊魚、魔鬼魚、青花魚以及海龜等生物的水族箱,也是日升水族館的一大亮點。
我們一起搭電梯前往病房。她的身體狀況果然不太好,話比平時少了很多。
淺海一臉平常的說完這些話以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這是我第一次從非家人手中收到禮物,心跳得好大聲。
「這一邊是?」
「嗯。」
當我發覺到聲音消失的時候,只剩下淺海站在通往院外的自動門前面。淺海對自動門外的那羣朋友揮手微笑,才一轉過身來,她的表情就蒙上了陰影。那表情與其說是正經嚴肅,還不如說是有些陰沉。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樣的表情,讓我原本打算站起來的身體又坐了回去。
這回我被淺海帶到了環場水族箱前面,並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這裏有各種海洋生物川流不息的遊動,似乎是她喜歡的水族箱。
回家之後我進到自己房間,看到書桌上擺着一隻綁着緞帶的紙袋。包裝得非常精美,再遲鈍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那是生日禮物。紙袋旁邊還附有一封信,上面用秀麗的字跡寫上『致阿光』這幾個字。
「別叫我博士。」
「崎本,今天是你的生日對不對?這個,送給你。」
我們就持續了幾分鐘這種無聊的對話。即便在學校交談時我總是汗流浹背,不過奇妙的是我現在卻能夠在這裏平靜交談。我的內心平靜安穩到可以讓我的思緒逍遙自在,甚至令我以爲自己真的化爲水母了。
「謝謝。有趣嗎?這本。」
我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信摺好,收進書桌抽屜深處。
「啊,嗯,我只是住院幾天做點檢查,預定明天出院,我想星期一就可以回學校了。」
過了大約三十分鐘左右,我聽到一陣吵鬧聲,轉頭望去,看到穿睡衣的淺海和穿便服的那羣朋友從電梯裏走出來,她們全都是我們班的女生。我用漫畫書把臉遮住,不讓她們發現我。
「我只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如果你不需要,就扔掉好了。」
「啊,謝謝。不過,妳是怎麼知道我生日的?」
「抱歉,如果可以的話這個送你。」
「這是我的臺詞。我聽說你身體不舒服所以請假了。」
「啊,公車來了。」
我們之間籠罩着罕見的沉默,我也冒出了久未出現的汗水。今天的她有些不對勁。剛纔還表現得很開朗,但她真的有那麼不舒服嗎?
淺海很快就發現到我,臉上也露出燦爛的笑容。那笑容似乎是勉強撐出來的,而且她的臉色也不太好。
雖然我認爲有些事情不知道會比較幸福,但如果是我的話,絕對希望有人跟我說,而且我更無法忍受除了我以外,還有誰事先知道我會死這件事。
「再說了,你不覺得把『生病的人』寫成『病人』很過分嗎?我又沒有病。不對,雖然我確實是有生病,可是有沒有其他更好的詞來形容呢?像是『不健康人』之類的。不對這個也不好。」
「啊,果然在這裏。」
—爲了不讓自己後悔,請用珍惜的心跟對方度過最後的時光,並親眼見證對方的死。
「可是,我是女生啊。」
我決定要用珍惜的心,跟淺海度過最後的時光。
『阿光,祝你生日快樂。本來是想直接跟你見面並親手交給你的,但聽說你感冒了,所以寫了這封信。最近天氣變冷了,請你一定要注意身體。我不確定你是否會喜歡,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請穿穿看。過幾天我們再跟你爸爸一起去喫飯。優子敬上。』
「是這樣嗎?這我就不知道了,真不愧是魚博士。」
跟他平常的訊息一樣沒有表情符號,簡單表達主題。我決定晚一點再回訊息,把手機放回口袋。淺海正在擤鼻涕。
到達病房以後,淺海躺在上半部單獨升起的病牀上,請我在椅子上坐下來。
「嗯。」
紙袋裏放着一件黑色毛衣,品牌看起來相當昂貴,尺寸完全合身。
我走到病房前面,聽到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原本要伸過去開門的手也停了下來。這是一間單人病房,從說話的聲音推測,淺海的那羣朋友似乎還在。
「不,我要。謝謝。」
我覺得在這種時候沒能力說出貼心話的自己很沒用。即便淺海可能不需要安慰,不過一個能幹的男人一定會關照她的心情,並且若無其事的說出最適合的話語吧。然而我做不到那種事。
她維持別過臉去的姿態這麼說。我內心疑惑,會有誰知道我的生日啊?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四的時候,換淺海跟學校連續請兩天假了。級任老師說她身體不舒服,但根據我用兩百日圓從關川那裏買來的情報,淺海好像住院了。關川用沉痛的表情跟難以啓齒的口氣,告訴我她住的醫院和病房的號碼。
「……這樣啊。」
「借我用一下。」
淺海邊說邊用手指拭去淚水。第一次看到她哭的我,傻傻的站在原地不動。
就在這一刻,死神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這樣啊~~」淺海以佩服的神情出聲附和。我以前從飼育員佐伯先生那邊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也是跟淺海一樣張大雙眼低聲感嘆:怎麼會有這麼令人羨慕的生物啊?
「咦,妳怎麼會在這?」
星期六上午我看漫畫打發時間,直到下午才騎自行車前往淺海住院的醫院。我曾煩惱過要不要帶什麼伴手禮去看她,不過不知道要買什麼過去纔好,結果就是「空手到」了。
看着巨大的水族箱,我忽然心想,其實我們也正被死神在某個地方監視着吧?儘管平時並不會意識到他的存在,但在死期將至的今天,我不自覺地意識到那個嘲笑我們的死神。
淺海以微弱的音量喃喃自語。我原以爲她一定會說出「我也想變成燈塔水母,重新開始人生」之類的話,但她的反應有點平淡。
「妳沒想過像燈塔水母那樣,重新開始人生嗎?」
我覺得這種重新開始的功能,反而更符合像她這樣的病人的需要。恢復健康的身體,盡情享受人生。就算是健康的我都想要這種能力,淺海應該也會想要纔對。
但她搖了搖頭。
「我不會這麼想耶。人生就是因爲只有一次纔好。雖然我覺得可以不斷重新開始,的確是很有趣,可是我認爲,我是由過去的錯誤和後悔積累而成的,如果把這一切都捨棄掉感覺就太可惜了。正因人生是單行道不能回頭,大家纔會向前看努力生活,一定是這樣的。」
我也覺得她說的確實有道理。對淺海而言,接受移植手術,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重啓人生。
移植健康的肺,邁向新的人生。對於這種做法並沒有積極意願的她所提出來的見解,讓我找不到話語回應。
「你覺得人死後會怎樣呢?」
淺海突然拋出了一個似乎沒有答案的問題。因爲我已經對這類問題設想過很多次,所以毫不猶豫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我猜,可能是一片虛無吧。我想在死後那一瞬間一切就結束了。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只有虛無。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才這麼說出口就馬上後悔,覺得剛纔失言了。這絕對不該是對生病住院的她說的話。
「虛無啊。如果真的是虛無的話會很寂寞吧。也許死前的功績跟經歷之類的會留下遺蹟,可是最關鍵的自己卻變成虛無消失了,感覺會有點寂寞。我想從天堂偷看一下我死後的世界,也想見到已經過世的奶奶。如果死後可以在天堂跟人再相見的話,我會覺得死亡也不壞吧?」
淺海用手託着下巴,一臉正經的說。看來她並沒有介意我的失言,我安心的鬆了一口氣。
「像天堂或是地獄之類的,畢竟是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所以也不好說。不過嘛,我也覺得如果真的存在的話就好了。」
「我呢,小時候看過幽靈,所以死後的世界一定存在。我投天堂存在一票!」我在附和她那帶點孩子氣的發言時,也回想起前幾天身亡的葛西。他被殺害之後會怎樣呢?是變成虛無了嗎,還是往生到另外某個世界?
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人世的龍嗣、淺海跟我,死後又會怎樣呢?我們的身體將會成爲遺體,最終剩下骨頭,但靈魂在死亡的瞬間會消失變成虛無嗎?
這時候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在水族箱中盤桓飄遊的水母。死亡以後會溶解消失,也不留任何痕跡,甚至連變成虛無都無人察覺的水母,果然還是讓我很羨慕。
「崎本?你在聽嗎?」
「咦?啊,抱歉。你剛纔說什麼來着?」
「我說,像鬼屋之類的你沒問題吧?」
午休時間結束前五分鐘,花音傳來了這樣的訊息。
今天的預定行程是觀光順便去見花音,所以我們來到她居住的城鎮。
其實最近這陣子,花音在我們四個人建立的羣組聊天室裏傳送了好幾則暗示自殺的訊息。因爲無法承受兒時玩伴死期將近的痛苦,她透露了「我也想要一起死」的念頭。她說自己跟我一樣一開始也是半信半疑,但葛西的死後讓她轉爲堅信,爲害怕失去他而感到驚恐。
『崎本你介於普男和帥哥之間,所以只要心懷自信,堂堂正正去約她就可以了。』
我把門票上的文字念出來,這個標題感覺上像是樂團要解散一樣。
龍嗣放聲大笑,可是我笑不出來。他在樂團正要起步的時候不得不死。留在世上的成員和他們的歌迷當然會悲傷,可是龍嗣的哀痛是無法衡量的。即使這樣他還是笑得出來,我覺得他真的是一個堅強的人。
因爲目的地是個就算走高速公路也需要四個小時的地方,所以儘管這個邀約很突然,不過沒有既定行程的我,還是接受了他的邀請。
『Red Stones Last Live』
「這是在主流出道前,身爲獨立樂團的我們的最後演唱會啦。這場演唱會結束以後就是新生赤紅巖石的開始,說得耍帥一點,就像到了第二章吧。」
我如此回覆:『現在就要交了』,花音馬上回了一則個附帶愛心表情符號的訊息:『加油!』。因爲我們是在羣組聊天室裏互傳訊息,所以連龍嗣也傳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貓熊貼圖給我。
龍嗣將手臂交疊在胸前低聲沉吟。看來他跟我一樣都說不出最合適的話語吧。我的腦海只能浮現「畢竟是生病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種連安慰都談不上的詞句,我覺得淺海應該會討厭這種話。
龍嗣把Sensenmann傳送我的話講得好像是他自己說的一樣。花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以尊敬的眼神望向龍嗣,說:「說的也是」,讓我覺得龍嗣有點奸詐。
我說完這句話,就一直盯着手上的兩張門票。
「這個星期日,有一場赤紅巖石的演唱會,我多了一張票,就送給妳吧。」
就在我因爲不習慣交換聯絡資訊導致動作生硬的時候,淺海說了一聲「借我一下」,然後把我的手機拿到她的手中。
奇妙的是,平常都會讓我停下來的交通號誌,這回沒有阻攔讓我可以通行;接下來我也沒再遇到紅燈。我覺得今天似乎會成功,上天站在我這邊。我一面騎自行車一面祈求,即使在今天把人生至今還沒有用到的運氣都用掉也無所謂,懇求神明讓我心想事成。
因爲這幾天我把門票弄皺了,所以我把先前保管在房間裏的另一張平整門票帶過來。正當我還在猶豫要先把票拿給她看還是先約她的時候,從淺海的背後傳來一道意料之外的聲音。
我有三次主動發聲的機會:早上、午休和放學後。我打算趁淺海獨自一人的時候,流利的將練習過的臺詞告訴她,再來只要若無其事的把一張門票交到她手上就好。我對自己說,這就是我餘生當中最大的任務,隨後離開家門。
「……情況不太好。接下來他要動手術,可是聽說是很大的手術,他跟我說如果手術失敗的話,可能會死掉。」
依照預言,龍嗣將在這場演唱會後三天亡故。雖然沒有任何根據,可是我卻覺得龍嗣不可能會死。我完全無法想像,甚至也沒感受到他有死亡的跡象。他和身患疾病的淺海跟花音的兒時玩伴不一樣,而葛西則是自己立了一個完美的死亡旗標。不管怎麼說,我都沒辦法想像龍嗣死亡的模樣。
我們被帶到包廂,龍嗣立刻點飲料。包廂裏並列着幾張大沙發,空間大到給我們三個人用綽綽有餘。
我只好放棄,決定午休的時候再找她。
「的確,他的歌聲超好聽的。」
我回了一個「嗯」字,淺海則往走廊盡頭走去。意識到現在是唯一機會的我,下定決心叫住了她。
當我把書放回書架時,龍嗣嘴裏含着棒棒糖走過來了。他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
「啊啊,完全沒問題。像是雲霄飛車啦,這一類的遊樂設施我還滿愛玩的。淺海呢?」
然而一天過了一天,我都沒辦法約淺海去演唱會。雖然她周圍總有人在是事實,不過要說我完全找不到機會也是謊言。
爲了以防萬一我傳訊息給花音,得到了她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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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巖石、最後演唱會?」
「這樣子反而更可疑啊。哪有這麼不像的三兄妹。」
「那我就說自己也是高中生好了。應該還行得通。」
我嚇到整個上半身往後一退,回問她:「什、什麼事?」。這個出乎意料的情況讓我手足無措,全身瘋狂冒汗。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但因爲手汗的關係從手上滑出去,掉在地上。幸好熒幕沒有摔裂,但我還是爲自己無法隱藏內心動搖實在沒用而自責。
第二天淺海來學校了。看起來她的身體狀況似乎還不錯。她展現了自然的笑容,話講個不停,就跟平常一樣,讓我感到安心。
第二天上午,我來到附近的書店,伸手拿了幾本書名一看就很詭異的書,又把書本放回書架,心想這種東西真的會有人買嗎?
結果,我到了放學後才能夠跟淺海說話。而且之所以能夠說話,還不是因爲我先出聲,而是我剛離開教室的時候被她叫住。
當我把自行車停在高中的室外停車場時,看到了淺海的身影。她正在跟別班的女生兩人一起行走。
「我先去一下洗手間,再聊哦。」
「抱歉……」
「爲了不讓自己後悔,也只能用珍惜的心跟對方度過剩下的時光了吧?畢竟死亡是無法避免的命運,花音只要好好跟他一起度過這段日子,不讓自己後悔就好了。」
「一個大人帶一個國中生跟一個高中生到處玩,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如果有人檢舉怎麼辦?」
星期五到了。今天如果沒辦法把門票交給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從早上開始就在腦海中反覆模擬,做好準備。
直到現在我連一次都沒有在校內主動跟淺海講話過,更不用說去約她看演唱會了、這等於就是約會。就算沒有恐女症,對一個晚熟的男生來說難度也相當高。
天空晴朗無雲,我使勁踩着自行車踏板,感覺太陽似乎正在爲我打氣。
「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們,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你們二位的。」
「好了,這樣就OK了。有什麼事就聯絡我吧。」
「我們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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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是在服務區解決的,等我們抵達目的地已經是下午兩點多的時候。車上一路反覆播放赤紅巖石樂團的歌曲,在抵達的時候我已經把所有歌詞幾乎都記住了。
面對即將死去的我們,花音噙着淚水如此說。龍嗣苦笑着輕拍花音的肩膀,說了聲「加油啊」;我們就在這裏跟她告別了。
「奇怪?崎本你在做什麼?你什麼時候開始可以跟女生講話啦?那個病、治好了嗎?」
雖然我覺得這不是遲到的人該說的話,不過還是點頭同意,坐上了他的車的副駕駛座。
他是隔壁班的男學生,曾經跟我念同一所國中,更是因我有恐女症而霸凌我的小團體主犯。眼前的突發事件讓我失去說話能力,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這似乎是「讀了這本書」系列的最新書刊。我隨手翻了幾頁大略瀏覽了一下,但我覺得就算讀了也沒辦法讓我有所改善,於是闔上了書本。
「主唱翔也從幼兒園的時候就跟我一起混。我在第一次聽到他的歌聲時,就堅信他能征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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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貝斯手雄吾呢~~」龍嗣繼續熱情的談論每一個樂團成員。
「只要不喝酒就沒問題啦。我們就說是三兄妹吧。」
另一個班的女生對淺海這麼說之後,就走進了女廁。本來以爲這麼快就有大好機會,不過事情沒那麼順利。因爲在我以爲淺海終於獨自一人的時候,就有另一個女同學過來抓住她的手走到教室去了。
「說起來我好像沒有你的聯絡資訊耶,方便的話我們來交換一下吧?」
「反正都要死,如果能死在舞臺上就最好了。這樣一來也符合我本來的願望,還可以成爲傳奇啊。」
接下來,我伸手拿起旁邊的一本書。
我和龍嗣隨後前往花音推薦的觀光景點。在參觀了幾百年前建造的著名城堡以後,我們品嚐了當地的名產料理。
當我們下車時,花音正在店門口等待。白色的針織毛衣和方格條紋裙子的西式服裝穿搭,讓她看起來相當成熟。
在點完餐點後,我對龍嗣如此問道。金髮墨鏡青年跟國高中生的奇妙的組合,剛纔就讓櫃檯的服務員一直用狐疑的眼神打量我們。畢竟花音一副娃娃臉,而我的長相一眼就看得出是個高中生。
看不下去的龍嗣挺身而出,我也跟着一起來了。花音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可能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吧,她雖然露出微笑,但看起來只有嘴角在笑,很不自然。
坦白說,我確實有好幾次機會可以把門票交給她。但我沒有勇氣付諸行動。
前方的號誌轉成綠燈,龍嗣踩下了油門。聽到這些話的我,心中充滿複雜的情緒。
我在家裏反覆出聲練習這句臺詞,還用手機的應用程式錄音聽聽看會不會太過做作不自然。不過透過機器聽自己的聲音,讓我覺得不舒服還很噁心。
從來沒有主動約異性出去玩的我,能夠約淺海去看演唱會嗎?雖然這還要看她的行程和身體狀況,但光是想着要怎麼把門票交給她,就讓我頭痛不已。
花音看着我和龍嗣的這段對話,嘻嘻笑出聲來。雖然我不是爲了要讓她打起精神纔開始講漫才的,不過龍嗣對着我豎起了大拇指,說了聲「幹得好」。
「不,我覺得行不通。」
我緊握着藏在口袋裏的門票,尋找適合交給淺海的時機。可是剛出院的她是今天的焦點,她的桌子周圍總是處在有人的狀態,於是我放棄在這一天把門票交給她。
「這樣啊。」我笑着說。隨後我繼續陪她聊天,看她在聊天的過程中逐漸恢復成平常的淺海,我也感到安心。直到日落之後,我纔回家。
之後龍嗣又點了一首赤巖的歌,在他唱完後這一攤就結束了。
我姑且朝積極的方向將這段訊息解釋爲鼓勵。雖然被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國中女生鼓勵實在很遜,不過也讓我稍微有了一點自信。
車內瀰漫着沉悶的氣氛。龍嗣對我講述了赤紅巖石的組團祕辛。
「哦,在這裏在這裏。不好意思,來晚了。」
「啊,嗯。好啊。」
在我沉思的時候,話題已經偏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會把我喜歡他的心意告訴他。如果我繼續不說,他真的死了,我會後悔一輩子。」
口袋裏的紙片在星期四的時候,已經已被手汗浸溼,變得軟綿綿的了。
爲了驅散沉重的氣氛,花音點了一首快節奏的愛情歌曲並拿起麥克風,龍嗣則伸手拿起鈴鼓增加氣氛,並加入和聲。
「啊,對了,下個星期日我們會辦一場地方演唱會,可以的話你要不要也來看?我有兩張多出來的門票就送你吧。先前你說到的、是叫淺海對不對?可以約她啊,像花音那樣去跟她告白不是很好?」
「午安。」
「我說,你可以等一下嗎?」
當車子抵達我家的時候,我已經發自內心成爲赤紅巖石的歌迷了。
開唱了一個多小時以後,龍嗣一面看着菜單一面低聲這麼說。花音低下頭,沉默不語。在電視熒幕上,我不認識的樂手正在宣傳新歌。
回家路上,當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龍嗣把夾在遮陽板內側的兩張門票拿出來遞給我。
「……好的,我一定會去看的。謝謝您送我門票。」
「所以,他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票交給她了嗎?』
龍嗣用觸控面板式的遙控點歌器點了赤巖的歌,開唱第一曲。接下來,花音用可愛的聲音唱起了流行歌。不太擅長唱歌的我則點了『炸竹筴魚排定食』這首歌,盡力讓現場氣氛熱鬧起來。
「很好笑吧?決定這個標題的,就是我啊。結果居然真的成了我的最後演唱會……。」
午休時間一到,我爲了能夠隨時行動,急忙把便當裏的飯菜都塞進胃裏。可是今天淺海周圍的同學人數還是很多。
花音滴下淚,喫力的說出這些話。我對她的處境深感同情,因爲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同樣飽受疾病折磨的淺海的臉。
我若無其事的走在她們後面。
我感覺她原本黯淡的眼瞳,似乎重新燃起了光芒。就算是我告訴花音同樣一段話,想必也不會出現這樣的效果。因爲是龍嗣才這麼有影響力。在音樂家的話語中,或許寄宿着靈魂般的重量。
淺海轉過身來,看着我的眼睛微笑說道:「什麼?」。我低下頭,將手伸進口袋,摸索着門票。
「我就不行了,高的東西我也沒辦法。」
「反正你也很閒,就約那個女孩來看如何?」
車子停在了一家全國連鎖KTV的停車場。
「病?什麼意思?」
淺海轉過身去。
「這傢伙從以前就有恐女症啦。國中的時候可慘了,光是被女生輕輕碰到肩膀就會恐慌,還把那個女生推開讓她受傷。那個時候教室裏的氣氛,真是超可怕的啊。」
「……崎本,這是真的嗎?」
我低着頭無法回答。我內心中的某個部分傳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開始崩潰。
「是真的啊。你看,他的汗出超多的。唔哇,好噁爛。」
我周圍的世界逐漸失去了輪廓。異常的大量汗水從我的額頭冒出並不斷流下,滲進我的眼睛,讓視野變得模糊。
「這傢伙討厭女孩子,所以妳就放過他吧,淺海。這傢伙老是在圖書館狂看水母圖鑑,他的朋友只有水母啦。」
他嘻嘻哈哈地笑着說了一句「拜啦,水母小弟」便轉身走了。我的身體僵硬,連用手擦汗的力氣都沒有。
「……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
我怕到不敢去看淺海現在的表情,如今只想從她面前消失。可是我的腳卻還是僵硬,失去的說話能力也沒有恢復的跡象。
「對不起,我、先走了。」
淺海說完這句話,便跑過走廊離去。我放棄把她叫住也不去追她,就在原地呆站不動。
我絕對不想讓淺海知道這件事。直到今天爲止我都還能夠巧妙地掩飾過去,甚至會覺得自己也許可以克服它。但那個男的用一句話讓一切都崩潰了,模糊的視野化爲一片漆黑。
「奇怪,崎本你在做什麼呢?」
這一聲讓我的身體終於可以動了。我回頭一望,關川正以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我。
「沒什麼,沒有什麼事。」
「這樣啊,那我們明天見。」
關川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他的登場讓我覺得自己被解救了。因爲如果我繼續在那邊死死的站着,感覺我的靈魂會不知道飄到哪裏去。
「等一下。」我叫住關川,並說:
「是的……話說回來,你們沒有慶功宴嗎?」
就在即將開演的時候,關川把調成黃色的熒光棒穿過他的拇指和食指中間,露出不正經的笑容低聲這麼說。雖然我猶豫該怎麼做纔好,但畢竟自己手邊還有葛西給的報酬,於是決定付錢。
他說了一句「銘謝惠顧」並收下我給的兩枚一百日圓硬幣,塞進口袋裏。接着他湊近我的耳邊。
「啊!」她輕聲驚呼。在她的米色大衣底下可以窺見赤紅巖石的T恤。突如其來的相遇讓我不知所措,第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龍嗣。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喔?」
「哎呀~~已經大功告成了啊。我們還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關川遞給我一根細長的棒子。我之前見過這東西,但實際拿在手上還是第一次。
什麼都不知道的關川,用知悉一切的口吻這麼說。我沒有回應,靜靜注視着龍嗣。
這似乎也是會場中所有歌迷的共同心聲,四面八方的「龍嗣」呼喚此起彼落。
我剛問完,龍嗣就搖了搖頭,說:
以前我曾經懷疑過,他真的是一個人氣樂團的成員嗎?於是去看了他們的影片。龍嗣會一面演奏吉他一面在舞臺上到處奔跑,還會在演奏時讓身體劇烈搖擺,是一位表演動作相當豐富的吉他手。
擔心龍嗣,又惦記着可能在附近的淺海的我,在如此複雜的心情下繼續聆聽演奏。我從來沒想過她早就已經拿到門票。想到我那時候就算把票交給她也有可能會被拒絕,現在這樣說不定也不壞。我如此安慰自己。
「你們是啊。而對我來說,今天就是真真正正的最後演唱會了。」
「哎呀~~真是太棒了,赤紅巖石超強的。」
「超棒的。兩個小時一下子就過去了。」
淺海望向我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她被妹妹牽着手就這麼離開了。
我曖昧的笑了笑,說了一句「不知道耶」把話題帶過。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向淺海告白的模樣,我想自己一定沒辦法把心意傳達給她吧。
一個跟淺海很像但個子比較矮的女孩子從女廁走出來,將她的手拉起來。對方應該是淺海的妹妹吧,看起來感覺像國中生,頭髮比淺海的妹妹頭長一點。
因爲其他的成員都帶着開朗的笑容,看起來相當閃耀,所以讓龍嗣的異常更加明顯了吧。我無法想像,他現在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站在舞臺上。
龍嗣低頭深深鞠躬,久久沒有抬頭,會場更加騷動了。
他剛說完這句話樂團成員就登場了,觀衆們的熱情一下子達到了高峯。震耳欲聾的尖叫聲響徹場內,我連自己的回應聲都聽不見了。
等了一段時間後,揹着吉他硬盒的龍嗣走出來,舉手對我說了一聲「唷」。似乎是搭計程車來會場的他,這麼對我說:「走走吧」。
「我不會退團啦。畢竟我到死都會是赤紅巖石的一員啦……」
「我說你,明明花音都鼓勵成那樣了,你怎麼沒把票交那個你在意的女人啊?」
我環顧四周,看到有幾個人手持自制的扇子,上面印有樂團成員的肖像,簡直就跟偶像演唱會一樣。拿着龍嗣扇子的人也不少。
關川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要付費哦,可以嗎?」
「這是最後一首歌曲了。雖然說是最後,但我們是因爲這首歌出道,所以稱它爲開始之歌會更好。那麼,請大家聆聽:『赤紅意志堅定不屈』。」
之後沒多久我就看到了淺海。因爲關川要先去廁所於是我把自己的背靠在牆上等他出來,剛好跟從女廁走出來的淺海四目相交。
如今在我身邊的人,是那個有點胖又戴眼鏡的拜金主義者—關川。
最先出聲的人並不是他,而是主唱翔也。
我跟隨周圍的人羣,笨拙的揮動調成紅色的熒光棒。龍嗣正在我的視線盡頭演奏吉他,看到他那身影,讓我再度認識到他是一位真正的吉他手。
這個人跟平時輕浮的龍嗣判若兩人,讓我不禁覺得他真的很帥。
「龍嗣不在了,赤紅巖石會解散嗎?」
「今天的演唱會,你覺得怎麼樣?」
「龍嗣又在講幹話了。」
「哎呀~~我超期待的,赤紅巖石的演唱會。我都不知道崎本會喜歡他們。其實我也很喜歡喔,赤巖的音樂。」
「照行程晚一點會辦慶功宴,不過我說身體不舒服就不去了。畢竟跟那些傢伙的最後一段回憶還是留在演唱會上比較好,而且我想大概也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原來是龍嗣傳送過來的訊息。
『就一起回去吧。』
「啊啊,這個嘛,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沒辦法交給她,不過那女生今天好像也跟妹妹一起來了,所以沒給她也還好啦。」
儘管如此,今天的龍嗣卻一動也不動,讓人有一種他的腳是不是被固定在地面的錯覺。他就只是機械式的遵照節拍演奏音樂。
淺海可能就在附近。只要想到這件事,演唱會算不上什麼了。不過,這座會場大約可以容納一萬五千人,就算我想找她,想必也沒辦法。
安可曲結束之後,觀衆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陸續離場,我和關川坐在位子上等人變少。
雖然除了我以外應該也沒有人知道龍嗣落淚的理由,但他那結合汗水與淚痕的靈魂演奏,肯定迷住了在這裏的每一個人。
「嗯,好。」
歌曲結束後,樂團成員們就走向舞臺側邊退場,觀衆們也很快呼喊安可。幾分鐘後,換上赤紅巖石T恤的樂團成員們再次回到舞臺上。
「那就好。」龍嗣說完這句話便呼出一口白氣,笑了起來。今天特別冷,我在新聞上看到最低溫度會降到十度以下。多虧有圍巾,至少脖子是暖和的。
也有很多人身穿相同款式的紅色T恤,應該是赤紅巖石的官方商品吧。T恤正面大大的印上 『Red Stones』的字樣,設計風格頗爲醒目。
爲了澄清誤會,我好幾次輸入訊息文字,但每次都在傳送前就刪除了。畢竟不管是不是誤會,恐女症是事實,現在辯解也已經太晚了。如果我在淺海知道這件事的那個瞬間就採取某些行動,並且好好把門票交給她的話,現在她一定就在我身邊了。
「謝謝你。」
龍嗣比他們更晚一點從舞臺側邊出現。
「對了,這把吉他、就送給你了。彈吉他會很受女人歡迎喔。」
「這個,一根給你。」
「呃,不過我也馬上就要走了,這麼短的時間也不可能會彈吉他啊。」
「喔,找到了找到了。這位子真不錯啊。崎本,這麼棒的位子真虧你弄得到門票。」
翔也轉身背向觀衆席,加重口氣問道。
我們在開演二十分鐘前抵達會場,四處打探門票上記載的座位。會場已經非常熱鬧,大多數觀衆都是年輕女性。這對我來說相當不舒服、只有不愉快。
龍嗣說到結尾時音量變小了。他低下頭,彷彿在極力忍住淚水。
第一首歌已經開唱了,一聽就知道是『炸竹筴魚排定食』。這首歌算是他們的代表作,讓會場的激情白熱化了起來。
我對剛從洗手間回來的關川說自己有急事,請他先回去,接着就走向龍嗣指定的後門。
「大概、不會吧?他們要麼會找代替我的成員入團,要麼就是由翔也彈吉他、三個人繼續搞下去。我已經創作了十首未發表的曲子,只要一年發表一首就好,這樣就可以撐十年囉。」
「能夠走到這一步都是多虧有你們,真的很感謝。還有各位親愛的歌迷,今後也請你們繼續支持赤紅巖石。」
滿面笑容的關川如此說道,而我則面無感情的回答他:「這樣啊」。我嘆了口氣,心想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並望向窗外。夕陽開始西沉的天空呈現出漸層的色彩,雖然美麗卻令我厭煩。
樂團成員迴歸舞臺後,引爆了雷鳴一般的歡呼聲。我心想這應該都是依照腳本事先安排好的,但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
「話說回來,有個兩百日圓的情報,要買嗎?」
我沒有跟着觀衆們一起將熱情的目光投注在舞臺上,而是四處轉頭讓視線掃遍周圍,不過當然不可能找得到她。我只好放棄尋找並將目光轉向舞臺。
「今天的演唱會……淺海也來了喔。」
這首歌由龍嗣的吉他聲開始。從他的紅色電吉他演奏出來的音樂,響徹整座會場。巨大熒幕拍攝到龍嗣的眼睛流下了一顆大淚珠,大到大家都可以清楚判斷那就是淚水。
「是不是喫壞肚子了啊?」
坐在我旁邊的關川還沉浸在音樂的餘韻中。我沒理會他,而是在往場外離去的觀衆中尋找淺海。可是我並沒有發現淺海的身影,而我們也在觀衆變少時從座位上起身離開。
龍嗣的話語,讓會場更加騷動。整個場內能夠理解他的發言的人,恐怕就只有我而已了。
「我是吉他手龍嗣,今天請大家盡情享受。」
第一首歌結束之後,進入致詞(MC)階段,樂團成員逐一進行自我介紹,下一位輪到龍嗣。
貝斯手雄吾開口吐槽。其他樂團成員也認同了雄吾的話,他們可能判斷龍嗣的古怪行爲並不罕見吧?
昨天我一整天都在牀上度過。明明已經和淺海交換了聯絡資訊,但我的手機卻連一次都沒有響過。我收到的只有龍嗣與花音之間的訊息對話,沒有任何來自淺海的消息。或許她在知道我有恐女症以後,已經有所顧慮了吧?
主唱翔也深情的說完這句話,最後一首歌便開始演奏。這首曲風激烈的歌曲,非常適合爲這場演唱會畫上句點,會場再次震動起來。我也試着配合周圍的節奏揮舞熒光棒,不過可能是因爲揮舞過度的關係,手臂痠痛到舉不起來。
「回去了,姐姐。」
「我說你,是要在今天退團嗎?」
關川找到自己的座位後,對我表達了罕見的稱讚。他說得沒錯,我們的位子正好就在主舞臺的正前方,距離不遠也不近就是完美。
我和龍嗣走進了眼前的小公園。龍嗣把手插進上衣口袋,靠在鐵桿上;我則坐在彈簧搖搖兔的遊具上,感覺屁股很冰涼。
「星期日,有空嗎?」
現在就什麼都別想,專心傾聽主唱翔也的美妙歌聲,徹底融入會場的氣氛。身旁的關川隨着曲調激烈揮動熒光棒、上下跳躍、比任何人都享受這場演唱會。
等到我有所察覺的時候,我和身旁的關川都不停在流眼淚。
「各位,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大家。接下來的歌曲就是最後一首了,請大家聆聽:『戀愛獨角仙』。」
每位成員再次逐一問候。最後拿起麥克風的人是龍嗣,他的沉重表情也呈現在巨大熒幕上。經過一段沉默之後,會場開始產生騷動。
我說我是第一次來演唱會,他就按下熒光棒的開關給我看。每按一次,熒光顏色就會變成藍色、綠色、黃色等等。周圍已經有很多人把熒光棒調成紅色,我也學他們這麼做。
我們走在有路燈照亮的夜晚街頭,龍嗣抬頭望向天空,用孤寂的口氣這麼說。雖然談不上滿天星斗,不過天空中還是閃爍着幾點亮光。
他把麥克風放回架上,似乎表明已經沒話要說。會場響起了略帶困惑的掌聲。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這樣的聲音,傳到我耳邊。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龍嗣總是面帶笑容,但現在的他臉表情沉重,似乎獨自籠罩在陰暗的氣氛中。
「吉他手龍嗣,是不是感動到不行了啊?」
「已經大功告成是什麼意思。我們現在才正要開始啊。」
「剛纔的表演也有點壓抑哦。」
「我說你,到最後還是約不出來啊。」龍嗣用手指戳了戳我肩膀,這麼說。
這段平淡的問候完全不像酷愛新奇路線的他們會有的風格。周圍的歌迷們似乎也感受到他的異樣。
鼓手直樹半開玩笑地插話說道,不過龍嗣繼續沉默不語,最後仰望天空。我也跟着抬頭,結果眼睛被映照在舞臺上的淡紅色燈光刺痛了。
「辛苦了。」我對他表示感謝。
這之後,龍嗣繼續平淡的演奏吉他。
『如果你沒跟女人一起來,我們就一起回去吧。』
我也模仿他的動作,極力揮動熒光棒。舞臺後方的巨大熒幕出現了龍嗣的特寫鏡頭,一絲光芒從他眼角滴落,那是汗水還是淚水,我無從知曉。
「這樣呀。不過在你還活着的時候,絕對要把你的心意傳達給她,否則你會後悔的。」
星期日傍晚,我圍着淺海送的圍巾離開家門。坐電車到演唱會場地大約需要三十分鐘,爲了趕上晚上七點的開演,我提前搭了上一班電車。
總算開口的龍嗣,環視整個場內滿懷感慨的說。
「樂團成員登場的時候要把熒光棒調成紅色的光。這在歌迷之間算是一種默契,或者應該說就是一種規則。」
「其實我有一種感覺,阿光你不會死。真的,就是一種感覺。」龍嗣邊說邊走到長椅旁邊,把他背在身上的吉他硬盒放下來。
「我也一直認爲龍嗣你不會死。雖然沒有根據,可是我覺得你應該不會有事的。」
龍嗣沒有任何回應,不過他把吉他遞給我,說:「試着彈一下看看吧」。我坐在長椅上,動作生硬的抱着那把紅色的電吉他,用拇指撥動琴絃。
一串悅耳的音符,在夜晚空無一人的公園中迴響。
「只要練一個月就學會了。邊彈邊把你的愛情告白唱出來,不是很好嗎?」
「一個月……」
我苦笑着再度撥動琴絃。我所剩的時間,只有十八天。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龍嗣在教我彈吉他。雖然手因爲寒冷而僵硬,但我希望就這麼待到天亮。
三天後也就是星期三,我沒有去學校。依照預言,這一天是龍嗣的最後一個日子,從那場演唱會之後我跟他就完全沒有聯絡。雖然我讓自己在他有邀約的時候可以隨時行動,不過到最後,龍嗣從演唱會那天以來就沒有聯絡我。考慮到他在最後一定是跟家人一起度過,所以我也沒去主動聯繫他。
今天我一大早就開始內心躁動,無法冷靜下來,怎麼樣都不想去學校。爸爸離開家門後,我就在房間裏一心一意的彈着龍嗣送給我的吉他。
在赤紅巖石的演唱會之後,我跟淺海就再也沒有交談過。雖然是有幾次出聲叫她的機會,可是我覺得尷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淺海也對我表露過有話想說的神情,不過她可能對我有所顧慮,只要一對上眼就會迅速移開視線並離去。
到最後,我們可能就這麼錯過對方而死吧?不過最近我開始覺得,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這天晚上,我收到了龍嗣的死訊。當我覺得差不多要去做晚餐而把吉他放下來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龍嗣,好像去世了……』
花音傳送了一張兔子嚎啕大哭的貼圖,跟這麼一則訊息。我連忙上網搜尋,發現網路新聞早就刊登了好幾則報導龍嗣去世的文章,我瀏覽了其中一則新聞。
『超人氣樂團吉他手,在火災中遇難身亡』
根據新聞的說法,龍嗣在鄰宅發生火災時受到波及,雖然被消防員救出送醫,但還是在醫院身亡了。
根據目擊者的證詞,龍嗣是爲了救助逃跑不及的鄰居,而衝進熊熊燃燒的鄰宅。雖然年邁的鄰居得以生還,但龍嗣卻因爲吸入過多濃煙而未能獲救。我也稍微瀏覽了其他的新聞,但每一則的內容都相同,就是平鋪直敘的報導這位年輕樂手的死訊。
『即將出道的超人氣樂團隊長……』
『年僅二十三歲……』
我可以挺起胸來負責任的說,這段跟他一起打保齡球、一起喫飯、一起從無聊小事講到嚴肅話題的日子,無疑是我非常珍惜的一個月。
— 在你還活着的時候,絕對要把你的心意傳達給她,否則你會後悔的。
也許他根本沒有思考的餘裕,說不定是反射性的行動。雖然我知道自己也會死去,但我沒辦法責怪他的選擇是輕率的。
這些新聞的每一個字都在揪緊我的心。儘管我已經做過心理準備,龍嗣的死還是重創了我原本虛弱的心靈,讓我不停流下淚水。新聞的留言區全都是爲他哀悼的歌迷留言,以及對他的行動表示稱讚的言論。
原本隨着死亡臨近油然而生的強大恐懼感,可以說是因爲有龍嗣在纔有些緩解。在失去他之後,我才第一次認識到他的存在有多重要。
我把手機熒幕關掉,用仰躺的姿態倒在牀上。我呆望天花板,回顧這愉快的一個月。
我透過幻想,試着對淺海告白。不過不論如何,我還是沒辦法把自己對某個人告白的模樣好好想像出來。
龍嗣的話語,突然在我腦中迴響。
在衝進鄰宅的前一刻,龍嗣在想什麼呢?如果去救人可能會讓自己喪命,這點事情他應該是知道的。即使這樣龍嗣還是沒有猶豫。
我曾經以爲龍嗣不會死。回想起與他一起度過的日子,我的眼淚不斷奪眶而出,把我的臉頰弄溼了。
『緊急搶救無效……』
如果沒有死神的餘命宣告,我就不會見到龍嗣了。
雖然我和他只有一個月的交情,但我視他如兄長,他也是我願意敞開心胸的少數幾個人之一。連早就知道他會死的我都震驚成這樣,樂團成員和歌迷們的悲痛應該更不僅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