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宣告終結的音樂盒
《餘命88天的我,遇到了同日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1.2萬 字

「我是崎本光,請多指教。」
升上高中二年級的第一天,我看到了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完成自我介紹的男生,想起某件事並驚呼一聲:「啊!」
我記得看過這張側臉。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喚醒了我內心沉睡的記憶,感覺原本朦朧的天空一下子放晴了。
他在坐下以後就託着臉頰,眼睛望着窗外,似乎在表示對其他同學的自我介紹完全沒有興趣。
我猜,應該就是他沒錯了。就是那個在我以前經常去的水族館裏,可以說是一定會出現的少年。而且,他也是獨自一個人。
國中的時候,我因突然的乾咳和喘不過氣而煩惱,被父母帶去醫院檢查。那時我以爲只是普通的感冒。
檢查結果,我被診斷出特發性的肺部疾病。
目前尚未發現有效的治療方法,只能透過藥物治療來抑制病情的進展。醫生告訴我,以我的年齡罹患這種病可說是沒有前例,通常在三到五年內會喪命。
這讓我絕望的陷入深淵,連續哭了三天三夜。我不想相信,內心幾乎崩潰,甚至被逼到想要割腕。
可是,後來我意識到,不管我哭得多傷心都沒有意義,我的病也不會因此治好。哭也好、笑也罷,未來都不會改變。既然這樣,我就傻傻的笑着吧。
我在鏡子前面一邊哭,一邊勉強把笑容撐出來。我心想,我的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只能笑着接受。快速切換心情是我的優點,這項優點首次派上了用場,我從此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之後我住院了,在外出許可下來的時候,我們全家四個人一起去了附近一處名叫「日升水族館」的地方。
「那個人,是一個人來的嗎?」
在妹妹由梨所指的方向,有一個男生正熱心的注視着水母水族箱裏面。他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周圍沒有看起來像是家人的人。
我和妹妹在觀賞完全館以後,就開始觀賞他。獨自一個人在水族館的國中男生,就像深海魚一樣的稀少。
他在館內來回走動了好幾次,花時間呆呆的望着水族箱裏面。即使到了我們要離開的時間,他還在注視着水母水族箱裏面。
下一次外出的時候,我又去了水族館。我按照順序望着水族箱,在走進水母區時,那個時候的他又在那裏。
「啊!」
我和妹妹同時驚呼。他好奇地瞥了我們姐妹一眼就走開了。在那個瞬間以前,我幾乎已經忘了他的存在,不過我和妹妹笑着說:「他又一個人來了」。
出院以後我也去了很多次水族館,可以說幾乎每一次都能看到他佔領水母區。我甚至心想,他說不定是個在這裏住下來的幽靈呢。
關川先是驚訝了一下,然後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我拿起手機,輸入了他提到的那個字眼進行搜尋。記得叫……沒錯,是Sensenmann。這是某部漫畫裏的角色嗎?因爲我以前問過他漫畫的事情,我想他是不是記得這件事,所以要跟我說他推薦的漫畫呢?
他一定把我的相片傳送給Sensenmann,然後收到回覆得知我的壽命。他想要告訴我什麼事情,而且似乎非常難以啓齒。
我心中祈求,希望可以一直看着它,希望它不要消失;可是才過了沒幾分鐘,彩虹就消失了。
我的肺,是不是已經到了極限了呢?
這個羣組聊天室,是由今年春天參加班上的團體活動後第二次聚會的成員共同建立的。順帶一提,崎本連第一次聚會都沒參加。
一面思考要送什麼禮物,一面走在回家的路上,多麼幸福的時光。
感覺這場景有點似曾相識的我,出聲對他說話,並把生日禮物交給他。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像在情人節給男性朋友義理巧克力一樣,實際上心情卻異常緊張。他雖然很驚訝,但還是好好接受了禮物。
接下來整整一個月,我都在觀察他。崎本幾乎完全沒有和其他同學說過話,在班上顯得孤立。唯一和他說話的人只有關川,一個和我一樣來自同一所國中的男生,他們兩個人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同班同學。
我還不想死。好不容易纔和崎本更親近了。我一邊哭泣,一邊拚命用點滴和吸入器將氧氣不斷攝入體內。等到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是早上,讓我鬆了一口氣。後來我住院了。
「真的?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知道。」
「喂關川,你還有什麼崎本的情報嗎?」
這可能是第一次,崎本主動對我出聲說話。我轉過頭去,只見他把頭低下去感覺很猶豫,然後這麼說了。
如果找到捐贈者的話,就必須要在一小時內決定是否接受手術,但我打算拒絕。
這天下午,醫生告訴我,肺部的症狀比他預期的還要嚴重。
命中率百分之百,遭到他餘命宣告的人,沒有一個能倖免於難。只要寫下訊息附加相片檔案傳送過去,他會專門回覆那些面臨死亡的人……。
所以他纔會問我有關病情的事吧?或許他已經知道我會死,想探問原因。
既然水族館的事情也不是假的,那我決定相信他。
國中三年級以後因爲升學考試之類的事情很忙,升上高中之後就沒再去水族館了。
崎本生日當天到了。直到前一天晚上我還在煩惱要送什麼東西給他,最後決定送圍巾。雖然有點沒創意,不過從季節的角度來看很合適,而且我找到一條他戴起來應該很好看的圍巾,真是太好了。
我的父母在這一天的態度也有些奇怪,他們異常溫柔,表情也很陰沉。我猜,醫生已經跟他們宣告了我的餘命吧。
總覺得,要接受已經死亡的人的肺來延續自己的生命,我會過意不去;而且手術費很高,還會給父母帶來負擔。
國中的時候我沒怎麼和他交談過,所以不知道他竟然這麼小氣。
之後又過了兩個禮拜,我在一個大雨天把傘弄丟了。
沒想到會再次相遇。雖然是我單方面的再次相遇,但我立刻聯絡了妹妹。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崎本從這個星期以來連一天都沒有到學校。最近天氣明顯變得寒冷,也許他感冒了吧?
職場實習的最後一天,他在回家路上又對我出聲說話了。崎本知道我的病情。
果然沒錯。我的預測命中了。
雖然最後因爲有人來干擾,我們對看了四秒就結束了,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中出現了一道清晰的彩虹。
「是真的是真的。我們在一年級的時候聊過這件事,因爲他和我媽媽同一天生日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不會錯的。」
在探索他的過程中,我逐漸對他產生了興趣。因爲他那寂寞的眼神,感覺在某種程度上和我相似。
「原來,你會收錢啊。」
「Sensenmann這個人,妳知道嗎?」
我收到了好幾則擔心我的訊息。班上的女生們說,星期六上午會來探望我。
看着剛完成自我介紹的他,我心想他就是那個水母守衛啊。一年級的時候我們不同班,我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知道啊。我剛剛偷看過了。」
「呃、沒有、沒沒沒什麼……就、就是普通的那種。」
我和妹妹私下叫他「水母守衛」。
我禮貌性的向他道謝,接着就在職場實習問卷的第一志願欄位裏填上了『水族館飼育員』。
我只好在校內散步等雨停。我去聽了管樂社的演奏,還去參觀了因下雨沒辦法使用操場而在走廊上鍛鍊肌肉的足球社活動,就這樣打發時間。
第二天,我開啓了好久沒上的推特。
這讓我確信,果然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立即收到了妹妹傳送過來的爆笑兔子貼圖五連發。
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和他說過話。他平常是騎自行車上學,但在雨天會和我搭同一班公車。
我在第一學期的時候曾經坐在崎本旁邊一次。我們坐在最前面的座位,眼前就是講臺。我曾經在下課時間鼓起勇氣出聲跟看漫畫的他搭話:
「我知道了。」
我往教室裏瞥了一眼,心想還會有誰在呢,結果看到崎本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他似乎忘了帶傘,正在等雨停。
週末結束到了星期一,崎本被調到了最後面的座位。有個視力不好的同學提出申請希望可以搬到前面的座位,崎本則第一個舉手同意換位子。
由於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於是我提議進行一場「十秒對看大挑戰」。儘管我試着用輕鬆的模樣這麼說,但這是我第一次和男孩子這麼做,我的心臟跳得好大聲。
實習的第二天結束後,我和推着自行車走路的崎本一起回家並在路上閒聊。當我走向公車站時,我聽到了他那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咦?」
已讀記號很快出現,不到幾分鐘就顯示到12。羣組成員有八個女生和六個男生,其中也包括關川。
『大新聞!竟然,我和水母守衛同班了w』
我在跟班上同學們一起建立的LINE羣組聊天室中發了這則訊息。
竟然可以和崎本一起看到它。
三天的實習結束後,我們被拉回現實世界。不過呢,水族館也算是現實就是了。
我用輕蔑的眼神看着他,但完全沒有打擊到他。我只好從書包裏拿出錢包,交給他一百日圓硬幣。
我沒有隱瞞,把一切都坦白的告訴了他。雖然他聽到有些臉色鐵青,但就算我說謊話也是於事無補,而且被亂調查的話也很討厭,所以我就全都坦白說了。
感覺好久沒有看到彩虹了,我的內心雀躍起來。
關川似乎也不知道他缺席的理由,所以放學後,我就去一趟日升水族館。如果要說崎本有可能會去的場所,我也只能夠想到那個地方了。
「崎本選擇的是……水族館的飼育員工作喔。」
那是一本男生好像都很喜歡的格鬥漫畫,一羣上身赤裸、肌肉發達的男人在競技場上互相搏鬥。我平常不看漫畫,這本書對我而言實在太傷眼,最後讀不下去。
我轉頭望向月曆。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就只剩下不到兩個禮拜了。
『這幾天,我會住院。超震驚的。』
肺的病情,在高中一年級的第二學期結束前急劇惡化。雖然先前我一直頑固拒絕,但醫生和父母強烈建議我進行肺臟移植。
「這件事、是真的嗎?」
這一天深夜,我突然症狀發作,被緊急送往醫院。我當時突然陷入呼吸困難,捂着胸口劇烈咳嗽,察覺到異常的妹妹趕來我房間,馬上叫了救護車。
關川用食指和拇指圈出一個圓形。聽他的話語並看他的手勢,我恍然大悟。
「是哦,我知道了。」
到了這個週末,我買了崎本讀的漫畫書,試着讀讀看。因爲我有瞄到書名,所以只買了第一集,想拿來當話題。
雖然我是那種比較不相信超自然現象的人,不過還是試着拍了張自己的相片,傳送給Sensenmann。儘管沒有秒收回應,但我的心臟還是跳到讓我感覺很討厭。
全都說完以後,心情感覺變得輕鬆了些。
然而熒幕上顯示的搜尋結果,遠遠超過了我的想像。
「銘謝惠顧。」他笑着說完,就湊近我的耳邊低聲說:
崎本在學校裏還是和以前一樣冷淡,這讓我有點失落。明明在水族館的時候,他還和我講過那麼多話。
結果,我看到了一則新訊息。不會吧?一陣惡寒沿着我的背脊竄過。
醫生可能因爲關照我的心情沒有明說,可是聽起來我的肺應該相當糟糕。醫生沉重的表情,已經深刻說明了一切。
我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我懷疑他是不是隨便亂說,只想着要騙錢。
不知爲何,我內心一直想跟他打好關係。以前我一看到班上有同學被孤立就沒辦法放着人家不管,雖然這種性格讓朋友說我太多管閒事,可是無論怎麼說,我的心情都沒變過—我想和崎本好好相處。
「啊啊,我是有一個珍藏的情報喔。要一百日圓。」
「那個、是什麼書?」
我說完這句話,他的肩膀就用力顫抖了一下。可能因爲我突然出聲說話,結果嚇到他了吧?
越查我就越害怕。爲什麼崎本要跟我提起Sensenmann呢?答案很容易推測出來。
回到家後,我躺在牀上思考崎本的話。他跟我交談的時候,從來不看我的眼睛。可是在今天回家路上,他終於看了我那麼一瞬間。他看我的眼神充滿急切,好像想要傳達什麼事情,又好像想告訴我什麼。
無奈之下辦了好幾道手續又做了好幾項檢查的我,完成了移植手術同意書的登記,成爲等待器官移植的受移植者。
「喂關川,關川你和崎本關係不錯對不對?這次的職場實習,你知道崎本會選哪個職場嗎?」
他那似乎承受了某種負擔、苦痛的黯淡眼神,讓我無法放着他不管。
Sensenmann,是一個能夠說中他人死期的預言者,而且會專門針對在九十九天以內死亡的人。
這剛好是個機會,於是我問他爲什麼都不看我的眼睛。就算他在害羞,我也覺得太超過了。
我沒猜錯,他在那裏。而且,他還是在水母區。
我一時難以理解,繼續深入調查。
接着我升上高中二年級,在第一天自我介紹的時候,本來對他那段幾乎快消失的記憶又回來了。
聽到這個陌生的字眼,我歪頭表達不解。當我回答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崎本不知道爲什麼似乎很慌張,像逃跑一樣離開了。
某天放學後,我看着崎本離開學校才問關川。因爲自從實習以後,我和崎本就完全沒有交集了。
我不情願的付了他一百日圓,並將耳朵湊過去聽他說。
但是感冒會休息三天嗎?說到底他非常難得不來學校。因爲不知道他的聯絡資訊,所以沒辦法直接問本人。
「崎本的生日是……十一月十六日。」
這一天放學後,我叫住了關川。他和崎本關係不錯,而且坐在崎本旁邊,所以我想他說不定會知道一些事情。
他這麼說完就把漫畫書闔上,像逃跑一樣離開了教室。我在心中反省,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我認爲這不是跟誰坦白說就可以解決的煩惱,而且對有些人來說這也不是他們想聽的話題。不過如果被問到的話,我是會盡量說出來的。因爲撒謊或掩飾會讓我覺得自己對病魔屈服了,會有點氣惱。
「可以啊,不過要一百日圓。」
我有好幾次搭話的機會,不過感覺崎本很明顯在避開我,讓我難以開口。無論是體育祭還是文化祭,他都表現得毫無興趣,總是獨自一個人。
爲什麼不祥的預感,總是那麼準確呢?我點開一看,跟我想的一樣,是來自Sensenmann的訊息。
因爲我把通知關掉了所以沒注意到,其實這則訊息是在剛好一個禮拜以前傳送的。
『很遺憾,不過以這張相片的拍攝日期起算,五十八天之後就會亡故。』
—啊,果然是這樣啊。我、馬上就要死了。
因爲相片是大約一個月以前拍的,推算下來還剩下二十七天。
雖然我不是百分之百相信,但我的身體狀況不好、而且昨天醫生的表情跟父母的態度,都在暗示這個數字的正確性。
雖然這是我自己去問的,不過我比較希望是醫生,而不是死神來對我宣告餘命。
聽說醫生會故意告訴病人更短的餘命,而且也會加上一些鼓勵的話。但死神卻是毫不留情,只是直接告訴我死亡日期就結束了。
雖然寫着「很遺憾」,可是這傢伙其實一點都不覺得遺憾吧。
明明應該早就做好了隨時死亡都沒關係的準備,可是一旦被明確告知具體的數字,我還是怕到淚流不停。爲什麼會是我呢,我好不甘心。
我不是不可以把這則訊息當成單純的惡作劇,迴避現實。可是,包括崎本的舉動、我惡化的病情、以及周遭的態度等等,這些林林總總的跡象都成了讓我不得不相信的證據。
做好死亡準備可能只是我的身體,而我的心還在大叫不想死。
「姐姐,我把赤巖的演唱會門票給妳,妳可以和水母小哥一起去嗎?」
出院以後的第二天,妹妹把我的房門一打開就這樣說。
我們早在幾個月以前就已經約好要一起去,她爲什麼要突然這麼說呢?可能是在顧慮飽受重病折磨的姐姐,想要以妹妹的方式表達對姐姐的友愛吧。
順帶一提,妹妹最近開始把崎本叫成「水母小哥」,而我也經常跟她分享我和他的關係進展。
「可是由梨,我們不是一直很期待嗎?妳不用顧慮我,我們一起去吧。」
「沒關係的,妳去啦。我下次再去就好了。」
她這說法簡直就像是我沒有下次一樣。
也許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家人,都已經被醫生告知我不會再活很久了吧?一定是這樣的。所以她纔會把票讓給我。
我泡在寬敞的溫泉裏,思考人生。
我決定不再追問,而是坦然接受妹妹的好意。
我把這些項目記在小冊子上。仔細聆聽並接受他,還有讚美他,這些事我也能做到。
崎本讓我知道了他那令人震驚的過去。
就在演唱會開始前夕,當我在班上的羣組聊天室裏傳送了這則訊息:『現在我來到赤巖的演唱會』之後,關川就傳送了那一則訊息給我。他沒有傳到羣組聊天室,而是給我私訊。
赤紅巖石的演唱會,還是照當初的約定跟妹妹一起去了。
回顧自己以前的行動,我深深反省,覺得自己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也許是我一直在找他說話裝熟,一直死皮賴臉的糾纏他,讓他覺得很難受。
我好想、活下去。
我一直以爲對小孩子來說,長大成人是一種無條件的慣例。
我決定執行這段時間一直在想的事,並在下午傳送訊息給崎本。
我立刻實踐所學。根據書上記載,大多數具有恐女症的男性對自己缺乏信心,所以讚美他們,幫助他們建立自信是很重要的。
我在確認崎本的回覆以後,就帶着套裝煙火和放在廁所的小桶子離開家門。
—明天,我絕對要跟他見面。我要盡全力去做自己能爲他做的事情。
在演唱會前兩天,也就是星期五放學後,我鼓起勇氣問了崎本的聯絡資訊。我覺得比起當面邀請他去演唱會,透過LINE感覺比較有機會;即使被拒絕,看到LINE的創傷也會比直接面對的情況小。
不過,我就不去問他了。崎本之前一直對我隱瞞恐女症的事,一定是不希望讓我知道。我認爲應該直接去問本人才對。
崎本對我說他不怕我,這代表他對我敞開了心扉對吧?我高興到幾乎要哭出來了。
『莉奈,妳還好嗎?妳都沒有聯絡,我很擔心耶。』
明明他一定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但他卻毫無隱瞞的把真相告訴我這個女性。
結果,我們決定在不是假日的時候一起去附近的溫泉旅行。
其實我原本打算一直將這份心意深埋心底。因爲我覺得,被一個罹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告白,他也會覺得很困擾吧?可是,這是我臨終以前最後一次任性,希望他會原諒我。
我現在認爲,我的疾病被發現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是一件好事。因爲,它讓我可以知道自己過去活得有多麼天真。
『其實我們全家去旅行了。明天我就會回到學校。』
第二天放學後,我四處跑了好幾家書店,尋找關於恐女症的書籍。
可是,在我們交換聯絡資訊的時候,我突然知道崎本有恐女症。在那個瞬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比較好,只好說聲對不起就離開那裏。
恐女症的原因有許多種,如霸凌、虐待或是戀人的背叛等等,哪一種是讓崎本痛苦的原因呢?也許關川知道些什麼。
在我的病情被發現以前,我從未思考過生命的意義。死對我來說是一個跟我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像童話故事一樣虛無飄渺的遙遠存在。
但是,隨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連在學校都笑不太出來,一直讓周圍的人擔心我。
重要的是,在死之前,我有些事情必須要告訴崎本。
無論是品嚐美食、還是和朋友一起笑,每當我感受這些小確幸的時候,那個想法就會浮現在我心頭。
龍嗣在最後演唱會的樣子怪怪的,這件事成了網路的熱門話題。尤其妹妹是吉他手龍嗣的大粉絲,她因爲這樣有兩天沒去學校。
『總之多多讚美他。』
我一心一意的讀到完全忘了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早上。
「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哦?所以,我現在,就要和大家一起去旅行。」
到了死亡前一週,感覺一切已經沒意義的我甚至停止了服藥。反正這些東西喫再多我都會死。
我急忙把一直放在桌上的那本關於恐女症的書翻開,從頭開始再次閱讀。
雖然在旅行以前我是打算不再回學校了,可是在看到大家的訊息以後,我在心中決定還是要去學校。我的理想是在最後的日子裏也不去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就跟平常一樣過,直到死亡。
如果這些跡象都是源起於恐女症,我就可以理解了。
『當喜歡的人有恐女症時的應對方法』
崎本對我說他不怕我。這樣的話,我還有什麼事情能爲他做呢?我拚命思考。
「我知道了,謝謝妳。」
『明天上午,我們在水族館見面好嗎?』
星期二一大早,我們全家四口就坐上爸爸開的車前往旅館。我向學校報告,因爲身體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時間。我想,我可能再也不會去學校了。
再來,就是我的心意。他好不容易約了我,我還是想跟他說我喜歡他。
明明可能馬上就要死了,我還在做什麼呢?在某些瞬間,我會不自覺的茫然失措。
『赤紅巖石的演唱會,崎本也來了喔。這項情報就當免費奉送吧。』
雖然對擔心我的朋友們感到抱歉,但我已經打消了去學校的念頭。
在演唱會結束之後,我碰巧遇到了崎本。我跟他在廁所前相遇了。
我猛一回神抬起頭,看到妹妹湊過來一直看着我。我泡在琥珀色的溫泉水中,眼淚流個不停。
我也在羣組聊天室中對朋友告知,自己或許第二學期都無法再來了。
『請注意,如果建立關係時不慎重行事的話,可能會帶給對方極大的壓力。』
當我和崎本在夜晚的公園放完煙火後,我們在學校又可以多聊幾句了。想必是那一天彼此坦誠以對的緣故,和他說起話來明顯比以前容易了許多。
另一件事,則是在看到放在房間角落的套裝煙火時,讓我靈機一動;因爲今年暑假一直下雨沒辦法放煙火,所以我想在死以前把這件事也做了。畢竟對我來說夏天已經不會再來了,雖然季節不對,但最後我想跟崎本一起放煙火。
『仔細聆聽對方的話,接受他的不安和恐懼。』
其中一件,果然還是崎本的事。他爲什麼會有恐女症呢?我想問這件事。我會仔細聆聽他的話,如果有我可以做的事我會爲他去做,在我死以前我希望盡力幫助他克服恐女症。
好不容易交換了聯絡資訊,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纔好,所以沒有傳送訊息。
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全家旅行應該是兩年前的事了。以前我曾跟家人提過,在正式開始準備大學考試之前要去家庭旅行,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想了解這種病,希望可以幫助他,就算只能幫一點點也好。我也順便把崎本先前探病時帶來送給我的漫畫書全套買下來。我想如果談論他喜歡的話題,他就會跟我說話,所以我要找一些共通的題材。
幾天後,赤紅巖石在官方網站上宣佈全面中止現階段活動。我和妹妹都大受打擊,痛哭流涕。
明天終於要到了,我應該就會死了。
十二月十一日。
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我在還是國中生的時候就被告知罹患了等於是餘命宣告的疾病,而且當我將目光投向外面時,還發現就算是比我年幼的小孩子,也會因疾病、事故、謀殺或戰爭而去世。
一看到文字內容,我瞬間眼眶泛淚,視線變得模糊。我一直想要見他最後一面,所以我對他的第一次邀約感到非常開心,手拿着手機都在顫抖。
雖然我振作精神,心想明天一定要說到話,可是第二天崎本卻沒有來學校。當我在這一天放棄嘗試回到家中,卻發現妹妹在房間裏嚎啕大哭,一問之下才知道,赤紅巖石的龍嗣在火災中遇難身亡了。
回到家後,我就立刻開始閱讀有關恐女症的書籍。我從文具盒裏拿出麥克筆,在我覺得很重要的地方畫線。
從第二天起,我一直在尋找可以跟崎本說話的時間點,可是總是找不到機會。只要目光相遇,他都會明顯閃避,連我都覺得他已經在躲我了。
我好驚訝,但內心湧起一股暖流,爲了不讓他們繼續擔心,我在羣組聊天室中這麼回覆:
不過,我沒有把妹妹難得讓給我的門票交給崎本。因爲我覺得,跟一個可能馬上就會死的女生約會,他一定會覺得很困擾。
即使預言沒有成真,我早晚也會因病去世。現在我已經被一種不管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的放縱心態支配了。
我努力壓抑內心的震驚,回想起昨天反覆閱讀的書中這一段文字:『仔細聆聽對方的話,接受他的不安和恐懼』,極力尋找能讓他感到安心的話語。
『不要強迫治療他。』
LINE的未讀訊息累積了一百則以上。朋友們在班上同學的羣組裏,傳了許多關心我的訊息
我擦乾眼淚站起身來,從寬敞的石造浴池裏走出去。現在不要去想那些黑暗的事,我要好好享受最後一趟全家旅行。
—我,馬上就要死了。
其實我認爲,這應該是需要去花時間慢慢去克服的問題。可是,我沒有時間了。或許有點硬來,但我想到了一個只有現在能做的方法。
雖然話是這麼說,而且我說的也是真心話,不過可能太不自然,讓他的臉上浮現警戒的神色。我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戰術失敗了,讓我滿臉發熱。
之後我把這本書的每一個段落都讀到滾瓜爛熟,直到晚上十二點才上牀睡覺。
這句話成了決定性的因素。一旦把病情提出來,父母就無法拒絕我的要求了。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可憐,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女性靠近恐女症患者,就像是強迫患有懼高症的人去高空彈跳一樣。』
《讀了這本書就能解決!恐女症的治療方法》
晚上,我在睡覺前打開了手機。我一直把它擺着不管,幾乎完全忘了它。
這個星期六到了。
「姐姐,妳沒事吧?」
『莉奈~~我會等妳來學校哦。』
可是因爲我還沒想好要說什麼,一時無法出聲,最後就這麼被妹妹拉着手走到會場外面。
我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我一直在想,有什麼事情是自己在死之前能爲他做的。可是我完全沒有頭緒,就這麼混到了今天。
「那條圍巾,很適合你;這套衣服,也很好看。」
他可能會覺得太沉重了,而且說不定他其實並不想要跟我扯上關係。畢竟他到現在還是跟我有點疏遠,基本上就很冷淡。
隨著書讀得越多,我的內心也不斷刺痛。『對具有恐女症的男性不應該做的事情』當中的項目,我幾乎全都做了。雖然說我事先不知情,我還是深深後悔,自己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樣的事呀。
我想在日升水族館附近的公園跟他說話。畢竟我剩下的時間只有十二天,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了。我從一大早就開始思考有沒有還沒去完成的事情,最後想到了兩件事。
儘管天氣寒冷,但放煙火的目標算是順利完成了。還沒有完成的事情,就只剩下幫崎本克服恐女症了。在放完煙火回家的路上,我豁出去詢問了他。
把訊息傳送出去之後,我就關掉了手機電源。今天和明天,我想要珍惜最後一段與家人度過的時光。
就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還有一則未讀訊息沒消掉。那一則訊息,是崎本傳送的。
看着明明連聲音都在抖,卻還是努力對我說話的崎本,我的心好痛。我強烈的想着,我不僅僅要聽他說話,還得要爲他做些什麼纔行。
……有很多跡象是我該去發覺的。
當我抵達約好要見面的公園時,崎本已經先來了。他坐在長椅上縮着肩膀,感覺有點冷。
我忽然想起了崎本曾經提到的不老不死水母。那個時候我的心情還有餘裕,所以曾說過不會想重啓人生,但我現在卻非常羨慕那些水母。
關於恐女症的事情。人無論是誰都有害怕的事物,我也一樣。我最討厭待在高的地方。我想告訴他,恐懼是可以克服的。
纔剛回覆完,關川就秒傳了一張狗狗記筆記的貼圖。
「沒事。我們接下來去泡露天浴池吧。」
看着他的言行舉止,我應該察覺到不對勁纔對。書讀得越多讓我越痛苦,心臟的跳動聲音也變得煩躁起來。
我在最後一家書店只找到了一本書,於是把它買了下來。
這一天對我來說可能是最後的星期日。我向父母鞠躬,極力懇求全家一起去旅行。
下一章是我最想要知道的內容。在書店看目錄的時候,我就是因爲看到這段文字才毫不猶豫把這本書買下來的。
『請不要突然以親密的神態出聲說話。隨意拍打對方肩膀,在對方看來等同於被刀子刺殺。』
—即使是病人,也是有權利跟你告白的,對不對?
其實這件事也應該是需要去花時間,一點一滴的縮短兩人的距離,並且在最美好的情景中表白纔對。可是我沒有時間了。既然可以見到最後一面,我就不想留下遺憾,不論如何都要傳達我的心意。
我只能想到這兩件事,甚至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在這之前我都想不到這些事呢?
最後,我想和崎本,在水族館見面。
『對不起晚回覆了。你現在一定已經在學校了,對吧。放學後再過來也沒關係,我在水族館等你。』
我這才發現,昨天我沒有回覆崎本的訊息。我連忙傳送了這則訊息給他。爲了讓這個計劃成功,再短的時間都是必要的。我得趕快去水族館。
我化了淡妝之後,穿上了我最喜歡的大衣;在落地鏡前細心檢查服裝,接着伸手放在門把上。
我忽然注意到擺放在桌上的一張紙片。那是我在職場實習時得到的免費門票。原本我是覺得有一天可以跟崎本一起使用它,不過這件事看來是無法實現了。
我把這張門票當作護身符放進包包裏,並且祈求神明,讓我在見到崎本之前不會症狀發作。
因爲外面在下雨,所以我撐起剛買的藍點花紋傘前往日升水族館。
抵達水族館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爲了告訴崎本恐懼症是可以克服的,我能做的事情是什麼。
仔細回想起來,我也是有很多害怕的事物。像是高的地方和窄的地方,也討厭面對蟲子、打針、牙醫和鬼怪。
於是我想到了摩天輪。雖然可能是一種幼稚的想法,可是我覺得,如果連我這個非常討厭高的地方和密閉空間的人,都能克服恐懼坐上摩天輪的話,或許也會帶給崎本勇氣。
我之所以會這麼匆忙趕來,也是因爲我不認爲自己可以馬上敢坐摩天輪,所以打算先一個人坐幾趟,培養一下免疫力。
在崎本來以前,還有時間。
我把傘收起來,慢慢的走向轉動中的摩天輪,從正下方抬頭仰望。
真高。高到最頂端都快被吸進天空裏了。
想到我現在就要坐這個東西,我的腿就怕到整個僵住。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坐過一次摩天輪。不過嘛,這輩子也快結束了。
但我一直提不起勇氣,足足兩個小時都站在那裏,腳就像被釘在地面一樣,動彈不得。
—你覺得人死後會怎樣呢?
從摩天輪下來後,我們又坐到了長椅上。我從頭開始解釋,告訴他恐懼是可以克服的。
真相會是什麼呢?我大概現在就要去確認了吧。我閉上眼睛,通知閉館的音樂盒旋律傳到我耳邊。
『對不起我現在纔看到!我也已經到了,到外面的摩天輪來吧!』
—我猜,可能是一片虛無吧?我想在死後那一瞬間一切就結束了。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只有虛無。
我的心意應該傳達出去了吧?
我也告訴他,習慣很重要,只要找個喜歡的人,交個女朋友,就沒問題了。
在胸口的痛苦和無能爲力的悔恨中,我的眼淚急遽湧了上來。
我先在長椅上坐了下去,這時候才發現崎本傳送的訊息。看來他已經在前往這裏的路上了。我用顫抖的手輸入回覆訊息: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感受到了手上的溫暖。
我已經這麼努力了,希望他的未來會是光明的纔好。可是,想到那時候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會是我,我便不自覺地哭出聲,原本還忍得住的淚水也流個不停。雖然崎本看起來很困惑,但我依舊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
因爲雨又開始下,我們兩人就一起走進了水族館。我還有一件想告訴他的事。
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我回想起有一天曾經和崎本說過這樣的事。
不要,我還不想死。這個病,爲什麼總是阻撓我?我還有話一定要告訴他呀。
詳細的解釋就晚點說,我把門票交給他並一起坐上了摩天輪。我已經隨便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我跑去和趕過來的崎本會合。他很擔心我的身體狀況,但我告訴他沒事,接着就進入正題。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總之事不宜遲。
我一面聽着心臟傳到耳朵深處的跳動聲,一面跟他並排坐在環場水族箱前的長椅上;正當我等到心緒平穩下來,總算要將我的心意傳達給他的時候,我最害怕的倒數計時終於歸零了。我再次陷入呼吸困難,身體開始崩潰。
那隻手在顫抖,但那不斷傳來的溫度,卻讓我的恐懼逐漸遠去。
這段在空中的旅程只能用恐怖形容。我無法理解喜歡坐這種東西的人的心情。我就是自顧自的不停說着:「不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