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天的慌亂
《餘命88天的我,遇到了同日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2.9萬 字

雖說自己的終結之日已然可見,可我所處的世界這幾天依然沒出現任何變化。
像是外面的景色看起來跟平時不一樣、對以往虛度的日子感到後悔、或者是去珍惜存活的每一分每一秒之類的。我甚至以爲在受到餘命宣告後,自己心中可能會萌生以往從未存在過的情感,但那些常見的心境變化並沒有來找我。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大概就是我徹底停止將所有課堂上的板書抄寫到筆記本上了吧。就算不擔心下禮拜的期中考和下下個月舉行的期末考也沒關係,或許可以說是我唯一的救贖。
在我的筆記本上,取代板書的,是某個女同學的情報彙整。
就是那個坐在窗邊最前面的座位,現在正好打了一個大哈欠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淺海莉奈。根據這幾天的調查,她是「回家社」的人,沒在打工。搭公車上學的她到校時間比我早,離校時間則因日而異。有很多朋友,似乎不擅長學習,不過因爲暑假的補救教學中沒有出現她的身影,所以成績應該比我好。國中的時候,她擔任過棒球社的經理。好像她仰慕的一個學長就在棒球社裏,但那段戀情沒有結果就破滅了。
據說並不是因爲她不受歡迎,而是當她有所察覺的時候,那個學長已經有了女朋友。由於大家都斷言淺海莉奈是班上最可愛的女生,因此她在男生當中十分受歡迎。即便是我個人的印象,但以旁觀者的角度來說,不難感覺得出其他女生似乎也挺喜歡她。
人緣頗佳、沒有敵人,過着一帆風順的高中生活。單從外表來判斷的話,她離死亡應該相當遙遠。不過只要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這個印象就會翻轉。
當我翻了一頁的時候,宣告這一天課程結束的鐘聲響起,我停下手來,輕輕嘆了口氣,迅速把筆記本收進書包裏。
「崎本、崎本,今天的情報要兩百日圓,怎麼樣?」
當我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座位時,坐在旁邊的關川裝出笑容來如此問道。他雖然身材微胖又戴眼鏡,不過絕對不會給人土裏土氣的感覺。只要減個肥再把眼鏡拿掉,應該會非常受歡迎,算是有點帥的男生。
上課時總在看少年漫畫的他,成績是班上第一名。他不管男女,對任何人都能輕易搭話,很快就可以跟對方混熟,是個擁有許多我所沒有特質的人。
進入十月以後,一大半學生的制服都已經換穿成西裝外套,但他還是穿着夏季制服。
「這不是比平常貴了嗎?嗯……兩百日圓啊。好我知道了,買啦。」
「很好!銘謝惠顧!」
我不情願的從錢包裏拿出兩枚一百日元硬幣,放在關川伸出來的右手掌上面。
他和淺海是同一所國中畢業,記載在我筆記本上的她的情報,全都是向關川付費獲得的。
雖然我跟他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同班同學,但本來並不是特別要好。我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麼小氣的傢伙。可是要在這個嚴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也許像他那樣的貪婪是必要的。
「很好,那我就告訴你吧。耳朵稍微靠過來一下。」
我將右耳往用單手遮掩嘴巴的關川湊近過去。
我坐上了幾分鐘後到站的公車,在握住吊環之後,公車緩慢的拖着沉重的車體出發。纔剛發車沒多久,背後便傳來一陣聲音,讓我渾身僵硬起來。
自從父母在我國中一年級的秋天離婚以後,我就和爸爸兩個人一起生活。雖然兩人住在獨棟房屋內感覺有些寂寞,但我打從心底裏認爲爸爸跟媽媽離婚真是太好了。因爲如果三個人繼續像之前那樣一起生活的話,我一定早就死掉了。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果然還挺該死的。
關川說完這句話就滿意的點了點頭,走出教室。雖然這是我隱約的直覺,但他可能誤以爲我對淺海有好感,爲了想更瞭解她纔會買情報。因此他才刻意把淺海喜歡男生的類型、內褲顏色以及她是處女這種沒用的資訊設定了比較高的價格。
上高中時我想讀男校,不過因爲住家附近沒有,最後只好放棄這個念頭。我會那麼厭世,有一大半都可以說是拜恐女症所賜。
電話還不到十秒就掛掉了,我把手機收進口袋。儘管離自己家還有一段距離,但我還是從另一邊的口袋裏拿出家中鑰匙,握在左手中。
「淺海喜歡的類型是……認真的人唷。」
當我離開教室前往校舍門口時,淺海正在換鞋子。她將室內鞋塞進鞋櫃後,就和朋友一起走到外面。
所以假使預言沒有實現,也不過就是延長了一點壽命。無論如何我都覺得沒差。
我一直在想,反正人總有一天會死。與其因意外事故或是被病痛慢慢折磨至死,我更想選定一個日子,按照自己的意願爲人生打上休止符。到時我希望能儘可能用一種不痛苦的方式,在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情況下默默離去。
恐女症的症狀因人而異,我的狀況是出汗特別嚴重。
公車站已經有很多學生在排隊,我刻意佝僂着腰,排在隊伍的最後面。一抬頭往前看,便發現淺海單獨排在隊伍中。
她像是在追擊般又問了一句:「你不坐嗎?」。我對眼前意料之外的情況感到困惑,一時發不出聲音來。
以前我曾上網查過有關恐女症的資訊。主要原因包括來自女性的霸凌或戀人的背叛行爲,還有就是像我這樣遭受母親的虐待,因人而異。
『今天會和優子小姐一起喫飯再回家,所以不用幫我準備晚餐。』
雖說Sensenmann的預言命中率是百分之百,但那隻限於公開發表的預言。他應該也會對像我跟淺海這樣的普通人做出餘命宣告,可像我們這種非公開發表的預言命中率就查不到了。如果我沒死的話可能會後悔沒念書,不過這並不是個大問題。
母親對我特別殘忍。若哪次考試成績不好,或是回家稍微晚一點,總之只要讓她看不順眼,等着我的就是鋪天蓋地的責罵。如果稍微反駁幾句她還會動手,當時的我每天都在恐懼中度過。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顯示有來電,正好是在我剛下公車可以看得到自己家的時候。我將視線落在熒幕,上面顯示着『爸爸』。
好幾次放學後我都不想回家,在母親快要下班回家的時刻,甚至會因壓力跟恐懼而吐得到處都是。
我猶豫了一瞬後,出聲殺價。「便宜一點,算我一百二十日圓吧」。
「如果你再婚的話,我就離家出走。」
這裏是市立醫院前的公車站。淺海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樣子,毫不遲疑的走向醫院大門。我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翻到了寫着跟她有關情報的那一頁。
雖然很像在死纏爛打,不過我已經接受了自己會死的事實。總之我對死因感到好奇,想知道自己的生命會怎樣結束。
「啊,對不起,阿光,今天加班會晚回家,我的飯就不用準備了。」
如果我死了,妨礙爸爸和優子小姐的人便會消失,他們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她用溫柔的聲調對我這個始終沉默的人說話,但我沒辦法順暢應對。優子小姐比母親年輕五歲,可對我來說,她們是一樣的,我對中年女性的恐懼感依然十分強烈。
因爲以前沒有特別注意所以一直沒有記起來,不過仔細回想,淺海上體育課時似乎經常在旁邊見習。
原本幹掉的汗水再度如潮水般大量湧出,身體一瞬間就溼透了。都怪今天車內太擠,害我不小心進入淺海的射程範圍,這真不妙。如果被她認定我是個好欺負的同學就麻煩了。我一面祈求不要變成這種情況,一面用已經溼掉的手帕擦拭汗水。
「哇!」
「啊……不是……」
大約兩個月前,爸爸突然冒出一句:「有件事要跟你說」,並當面告訴我:「有位讓我考慮再婚的人」。那是在暑假第一天晚餐前發生的事。
爲了確定自己的死因,我認爲最好的策略果然還是打探跟我同日死的淺海莉奈,就這麼跟蹤她了。
「何時(When)、何處(Where)、何人(Who)、何事(What)、爲何(Why)、如何(How)」。現在這個時間點可以明確判定的,只有我和淺海會在七十一天後的十二月十五日死去。還差何處、爲何、如何等三要素。
因爲車內空出來幾個位子,我就在前方的空位上坐了下去。
「那個……沒關……系。」
即便我傳送這樣的訊息:『請告訴我死因』,但至今仍未收到回覆。
期中考剛結束,馬上就發放了職場實習的作業表。這麼說來,我記得先前曾經在問卷中填寫了希望實習的職業。當時我毫不猶豫地在第一志願的欄位中填寫了『水族館飼育員』。
根據我用八十日圓從關川那裏買到的情報,淺海從以前就因體弱多病而頻繁去醫院。即便我不知道是什麼病,不過據說去年她住院大約兩個月,甚至差點留級。
國中時代的朋友鼓勵我去克服它,因此有次我便跟了一個男女合計四人的團,大家一起出去玩。結果最終依舊撐不下去,還不到三十分鐘就落荒而逃。
「淺海那傢伙……好像是處女喔。」
最初我曾對是否應該向關川打聽淺海的事情感到猶豫,因爲我擔心會讓他誤解我對淺海有好感。可是,我一個人完全沒能力進行調查。於是才心想就算被這傢伙誤解也無所謂,也豁出去問了淺海的事,雖說他並沒有挖苦、也毫不遲疑地將答案告訴我。但我確實被收了錢。
我用宛若蚊子叫的音量如此表達之後,淺海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是嗎」,便把耳機插入耳中。
「喂?」
離婚的原因是媽媽對爸爸施加家庭暴力(DV),再來就是對我的虐待及忽視。一般提到家庭暴力的話,大家的第一反應可能都會認爲是男性對女性的暴力,但我家的情況卻完全相反。不過根據律師的說法,這種情況並不罕見。
日復一日的語言暴力,讓我從小就飽受折磨。就算想出去跟朋友一起玩,還是會被媽媽關在房間裏強迫唸書。媽媽甚至會故意不準備我的飯菜,讓我一連餓個好幾天,餓到胃痛爲止,每天都過得十分悽慘。
我就是聽着這種話長大的。久而久之,我逐漸覺得自己沒有生存的價值,以後也沒法成爲有用的大人。
「再見啦,崎本。」
即使沒有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我也明白心臟正在加速跳動。握着吊環的手因汗水而滑脫,我又重新緊握回去,並用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雖然跟國中時期相比多少改善了一點,但我只要跟女生交談就一定會變成這樣。儘管內心明白淺海不會像母親那樣侮蔑我或施加暴力。可即便如此,只要對方是女性,我的身體就會像這樣,出現排斥反應。
當我正在昏昏欲睡的時候,淺海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嚇得我整個人彈跳起來。公車正停在鐵路車站前面,看來淺海是在下車時順便拍了拍我的肩。
直到幾年前爲止,我除了出汗以外,還會手腳顫抖、陷入恐慌狀態,甚至到了對日常生活造成阻礙的程度。雖然現在症狀有所減輕,但我認爲要完全克服,大概是不可能了。
實際跟對方見面是在一個禮拜後。上完學校的補救教學回來的我,在附近的家庭餐廳第一次跟爸爸的交往對象會面。
國中時狀況特別嚴重,班上女同學只要一跟我說話,我就會大量出汗、舉止怪異、甚至無法正常對話。還曾因肩膀被碰到一下便不自覺把對方推開,幾乎把班上所有女生都得罪光了。
我用比慢吞吞行駛的公車還緩慢的動作轉過身去,看到淺海正微笑着用手將雙人座旁邊的空位拍得啪啪響。
當我把一百二十日圓付給苦着一張臉說了句「只有這次喔」的關川之後,他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儘管沒有打探內幕的意思,可從她的行動看來,這個說法似乎就是真相。這樣一來,她的死因應該就是病死吧?果然要跟到醫院裏去還是讓我感到猶豫,雖然纔剛下車不久,但我又去公車站排隊。
Sensenmann只告訴我資訊傳播基本要素「5W1H」當中的一半而已。
公車重新發動之後,我望向窗外,看到淺海對我揮手的身影。
我的反應難道有那麼好笑嗎?她先是指着我說了一句「反應很棒!」然後咯咯笑着下了車。
我跟在她們後面,並保持一小段的距離。儘管平常我是騎自行車通學,可今天由於想跟蹤她,於是改坐公車上學。
我沒用正眼去看那個笑得很不正經,還口水亂飛的說着「絕對別講出去啊」的關川,就離開座位。同時感到後悔,果然不應該付那兩百日圓的。
我已經接受了這輩子不可能會對女孩子動心的事實,而且對戀愛也毫無興趣。不過基於生存需要,關於恐女症這個毛病,還是要儘量去解決比較好。可不管我多努力,至今一直都不怎麼順利。
「你這種廢物根本不配活着。」
因爲這是到目前爲止最貴的情報,所以對此產生期待的我太傻了。平常大概都是一百日圓,第二貴的情報是淺海那一天的內褲顏色,關川當時用粗重的氣息說,那是他在強風日子的上學路上偶然看到的。儘管對我來說是無謂的情報,可我還是被收了一百八十日圓。
「嗯?」
學校從下星期一開始,便會舉行第二學期的期中考。平常我會在考試前一個禮拜採取應考對策,讓自己儘量不要不及格,但這次我徹底放手不管了。
儘管他的誤解也不是沒有道理,不過我在內心決定從今以後只買便宜的情報,並跟着走出教室。內心嘟嚷着這些情報到底是哪來的啊?
我對回家的爸爸這麼說,之後足足有兩個月我們都沒再提這件事。
他大概只要可以拿到錢,之後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撤退,我只好無奈的踏上公車。爲了不讓淺海發覺,我低着頭走過通道,在後面的空位上坐下。在前面的淺海讓全身跟着公車搖晃,一直凝視窗外。
儘管這幾天試着去思考,但我對自己會如何死亡完全沒有頭緒。畢竟我不覺得自己得罪過誰。雖然抱持着一丁點厭世的念頭,可目前並沒有自我了結生命的打算,如此一來用消去法推斷,最有可能的應該是意外事故致死吧?
「你跟你爸一樣沒用啦!」
由於今天從一大早就下着大雨,因此我打算搭公車回家。如果是小雨的話我會騎自行車上學,不過今天因爲颱風的影響雨勢非常強,所以我沒騎。
我開鎖進入空無一人的家中,小聲說了句「我回來了」,但回應我的只有寂靜,讓我更加孤單。本來今天打算做咖哩,不過如果不用準備爸爸的份,我就決定喫泡麪打發。
我和她並非完全沒有交集,有時她沒先繞去別的地方,天氣又不好的狀況下,我們就會剛好搭到同一班公車。不過因恐女症使然,我從來沒跟她說過話。由於我總是儘可能的坐在離她較遠的位置,因此她也從未主動過來跟我搭話。
最後,我在母親的長期虐待下得了恐女症。即便如今父母親已經離婚,一看到女性,我依舊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淺海按下車鈴是在她搭車幾分鐘以後的事。我向關川打聽過她住家的大概地點(這項情報值一百五十日圓),可是現在下車應該還太早纔對。她大概是要先去哪個地方吧?於是我也跟着她下公車。
「崎本,這邊、可以坐哦。」
雖然我覺得這已經是一種勒索,但想打聽淺海的事,除了他之外沒有更合適的人選。畢竟這也兼具封口費的性質,因此我也無法抱怨。如果班上其他人知道我在調查淺海,可能會受到不必要的誤會。
所以爲了要了解淺海莉奈,我纔會付錢給關川,用這種繞遠路的做法來收集情報。
考試結束,我正準備要回家的時候,關川微笑着用拇指和食指圈成圓形,如此問道。
我的母親是護理師,收入比身爲中小企業基層職員的爸爸要多,我們家從以前就一直是女性主導的家庭。性格本來就軟弱的爸爸在母親面前總是抬不起頭,而母親可能因爲職業的關係,特別容易累積壓力。只要在家,心情就幾乎沒好過。
當時,我只跟唯一跟自己關係不錯的男性朋友講過恐女症的事,他知道我的情形後便拚命爲我辯解,結果卻產生反效果,大家開始捉弄並嘲笑我的恐女症。
我讓這則來自爸爸的訊息呈現已讀狀態後,便把手機放回口袋。優子小姐是爸爸大約一年前開始交往的女性。
「這樣啊,我知道了。」
自從父母親離婚以後,家事便由我來負責。以前連米都洗不好的我,如今已能不看食譜就做出一桌好菜了。
有一瞬間我們的目光對上,我立刻移開視線。一想到她居然主動跟我說話,我全身就不由自主地瘋狂冒汗。
「像你這麼笨的小孩,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啊哈哈,你反應太誇張啦!」
由於我並沒有平時就一直觀察她因此無法斷言,但我完全看不出她是個再過兩個月多一點就會病死的人。雖然有必要打探的再深入一些,可是像這樣偷偷摸摸的跟蹤女孩子,或是買情報之類的事,我已經不太想再繼續下去了。
我在汗水乾掉時望向窗外,公車剛好經過淺海就醫的醫院公車站。看來淺海今天沒有先去醫院,她繼續戴着耳機,遠觀車外的景色。
雖說算不算正攻法會有點微妙,不過本來最好的方法應該是跟她打好關係並把情況問出來。然而,我有一個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這麼做的理由。
這麼說來,好像明天也會下雨。我決定就算明天出現傾盆大雨也要騎自行車去學校,並用手帕擦掉沿着臉頰流下來的汗水。
回家後我脫掉溼透的襯衫,換上家居服,稍微休息了一下。沒想到淺海會主動找我說話,現在光想就會讓我再度冒汗。
「啊,崎本。今天我收到了一個一百五十日圓的情報,要買嗎?」
尤其大部分是精神上的暴力,雖然肢體暴力也不是沒有,可如果要比較的話,前者更加痛苦。
先講結果,我把自己點的漢堡肉定食還留了一半以上沒喫,就從座位上離開了。優子小姐絕對不是壞人,反而是我比較壞。
當我打算衝個澡走向浴室的時候,手機收到了一則訊息。
我偷偷瞥了她的臉一眼,就再度背向她重新緊握吊環,深深的吸了口氣。
她會先去哪個地方晃晃呢?還是會直接回家?就在我突然回神,並對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感到錯愕的時候,公車到了。
淺海和朋友告別後,就去公車站排隊。我在等公車的人變多時也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加入隊伍,一邊玩手機一邊等公車到站。
雖然我對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事物都興趣缺缺,但其中卻有個例外,那就是海洋生物。而水族館對我來說,更可謂是心靈的綠洲。
我特別喜歡水母,家裏有幾本水母圖鑑,還擺設了水母布偶和桌上型的水母水族箱。就連學校規定要背的書包上頭,我也掛上了從自己常去的「日升水族館」購買的水母鑰匙圈。
以前我甚至考慮過自己飼養水母,不過最終因爲實在太難照顧,所以只好放棄。畢竟水溫需要常保恆定,而且水母的適應水溫還會因種類而有所不同。
由於水母自身的遊動能力很弱,因此必須配備水流製造幫浦。如果水流太強的話,會讓水母因撞擊水族箱而受傷,太弱的話則會讓水母沉到水族箱底,這種微調作業也很麻煩。重點是水母的壽命很短。縱使依種類不同,也是有可以活比較久的個體,不過基本上來說就是一到兩年。據說在初學者飼養的情況下,有時甚至只能活幾個禮拜到幾個月。
除此以外,飼養水母還要購買專用的水族箱並準備海水,總之非常費錢費力。水母體質脆弱,只要水質惡化或者是受到些微衝擊導致負傷,甚至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死掉。對於從未飼養過生物的我來說,突然挑戰水母的難度實在很高。
雖說從自己家騎自行車到日升水族館需要三十分鐘以上,可這點程度的距離基本上還是在我的行動範圍之內。那邊就在漁港附近,小時候我去過很多次,現在我還有一年有效的遊館護照。
國中一年級的時候,一跟母親面對面就感到痛苦不堪、導致不願意回家的我,一到放學就頻繁前往水族館報到。水族館是一個能治癒我脆弱心靈、給予我鼓勵的地方。
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在那邊工作,即便是短期打工也好。升上高中,知道二年級會有職場實習這堂課之後,我就自顧自地暗暗開心。雖然可能會被罵,但我在第二、第三志願的欄位中也填寫了水族館飼育員。
我望着跟作業表分開發放的另一本職場實習手冊。在那本手冊上記載了到實習地點時的禮儀與注意事項,再翻一頁之後,還有誰去哪個職場實習的分組名單,每個地方的人數少則一人,多到五人,分散得還滿均勻的。
包括汽車維修工廠跟出版社、以及蛋糕店和幼兒園等職場在內,各式各樣的職業看上去都相當有趣。我查了一下關川會去哪裏,結果發現他選擇的並非情報中心而是拉麪店。
似乎是基於可以免費喫飯的理由,飲食店在學生之間頗受歡迎,關川似乎也抱着這樣的盤算。
當我翻到下一頁的那一瞬間,躍入眼簾的文字,讓我的思考倏地停止了。
●日升水族館 二年三班 崎本光、淺海莉奈 二人
我一直以爲,會選擇水族館的人就只有我。
不久前爲了以防萬一,我還特意跟交情不錯的飼育員叔叔確認過,他說這幾年來實習的學生都只有一位。而且好死不死,另一個人竟然是淺海。汗水開始從我的身上滲出來。
我突然感受到視線,轉頭一望,發現淺海正從遠處的座位上看向我。
她的嘴脣動了動,似乎在說「請多指教哦」。我將頭微微低下,內心不斷揣測。因爲她是班級幹部,搞不好她已經提前知道會和我一起去同一個職場也說不定。所以那個時候,她纔會在公車裏主動找我說話嗎?
無論如何,下個禮拜我已經註定要開啓一段跟女生兩人共度的三天地獄時光。儘管知道有請假這個選項,可是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期待這個活動,而且也無法拋棄自己想要見識平常窺探不到的水族館幕後的渴望。
正當我抱頭苦思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坐在一旁的關川臉上掛着不正經的笑容,看着我開口。「不錯喔崎本,跟淺海在同一個職場。」
「哪裏好了?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自己一個人待着。」
我在裝出一副自己就是飼育員的模樣如此回答以後,便在距離淺海最遠的摺疊椅上坐下。這樣的距離才能讓我勉強保持平常心。
可能是在體諒我吧,淺海沒有繼續追擊。
我在小學生的時候第一次看海豚表演,記得當時也感動到跟淺海一樣興奮的大叫。那時是全家一起來的,而且還是在我爲恐女症所苦惱之前的事,我對人生也不悲觀。
餵食結束以後,爲了要確認水溫,我們一起前往主水族箱所在的展示室。根據佐伯先生的說法,水溫要按照魚的種類進行調整;像是淡水、海水,以及淡水與海水混合的半鹹水之類的水質,也要配合魚的需求進行調整。我當然知道這些事,而淺海則是一面寫筆記,一面時不時誇張地點頭。
「好厲害。總覺得,好緊張。」
「啊,是這樣啊。這種地方你一個人來,感覺很成熟呢。」
我們把切好的魚肉放進飼料桶,然後跟在佐伯先生後面去餵食。我對平常看不到的水族館幕後充滿興趣,忙着左右轉頭四處張望。心中又一次覺得,勉強自己過來是正確的。
「淺海想去的約會地點是……水族館喔。」
「因爲我平常有在做飯。」
當我用靈巧的動作處理要當作展示用魚類飼料的小魚跟魷魚時,淺海看着我的手以佩服的口吻這麼說。
淺海一邊說一邊從座位上站起身,手裏拿着筷子往我這邊走過來。
在四張細長的木桌排列成「口」字形的休息室裏,淺海把自己帶來的便當盒打開,喝了一口寶特瓶裝的茶飲料,深有所感的這麼說。
「…………」
「嗯,是啊。」
確實她說的沒錯,海豚在某些日子所展示的動作會呈現出微妙的不同,還會製造讓人類無法預期的意外驚喜。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看過接近一百次表演了,不過發現這些細微的不同也是一個樂趣。
「崎本你的刀工真好。」
我按照手冊上記載的說明事項向其他飼育員問候,並拿到了兩件水藍色的POLO衫。這就是飼育員的制服—我一直憧憬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穿上去的POLO衫。
「上禮拜……我來過。」
「崎本,今天我接待的不是客人,而是身爲飼育員的你,所以會嚴格一點喔。」
淺海似乎也不介意,只專心地跟手中的魚肉搏鬥。她在每次下刀時都會發出「哇~~」或「哦~~」之類的謎樣聲響,連佐伯先生都被她那危險的刀工嚇出一身冷汗。
每次表演成功的時候,淺海都會像孩子一樣讚歎連發,像是「哇啊~~」或「哦哦~~」之類的。
淺海往我這邊跑過來,眉毛彎彎地笑着。我往後退了一步,保持距離,並擠出不自然的微笑回應:
正當關川哇哈哈笑起來的時候鐘聲也響了,他開始準備回家。
她剛把話說完我就立刻否認:「不對」。雖然我身上的汗已經多到非比尋常,但還是強裝鎮靜,如此回答。
在大約二十分鐘的海豚表演結束以後,淺海似乎相當感動,一個人起立鼓掌。
三隻海豚隨着訓練師的手勢,在水池中向四方盡情遊動,有時向上跳躍讓水花飛濺、有時在空中原處迴轉,接連展示各項特技。
「啊……嗯,我也是。」
因爲這是問題,所以不回答不行。
「…………」
「我好想試試看喂企鵝耶。」
纔想說休息室的門打開是怎麼回事,結果佐伯先生一開口就提出這樣的要求。淺海氣勢洶洶的起立,這麼說道:「我們現在正打算過去呢!」
毫不知情的她笑着說:「你怕熱呀」,我對她點頭致意,好不容易纔撐了過去。
該怎麼做才能克服這一關呢?一直沒找到答案的我,就這麼迎接了實習到來的那天。實習會連着進行三日,之後要整理報告提交。
我拉開椅子,和探頭過來看我便當盒的淺海保持距離。我聞到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應該是香水吧?
仔細想想,和女生兩人單獨共處一室喫午餐,對我來說可謂是十分異常的狀況。如果這裏是學校的話,我馬上就會從教室衝出去,跑到空教室或屋頂避難,可是今天不能這麼做。我把淺海還沒有停下來的自言自語當作背景音樂(BGM),繼續用白飯塞滿臉頰。
總之我鼓勵自己,只要專注在交付給自己的工作上應該就沒問題,然後騎上自行車前往日升水族館。
即使表演結束,觀衆陸續離場時,淺海依舊望向那些海豚。我默默的注視她的側臉。有那麼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略顯憂鬱,讓我特別有印象。
「這、這樣啊。」
理由不同卻都很緊張的我們,被帶到了飼料調配室。
「用不着那麼害羞也沒關係啦。雖說是我猜的,不過你告白的話她會OK喔。」
關川說完這句話,就用手指比劃出錢的模樣。
「該不會那個便當也是你自己做的?」
「超最近的啊。你是和誰來的呢?啊,我知道了,是關川吧?你們兩個感情很好嘛。」
淺海回了一聲「嗯」便收回右手走進館內。她看起來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把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擦掉。
我從以前就經常問他有關海洋生物的事情,不管我的問題是什麼,他都願意回答。雖然現在我叫他佐伯先生,不過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我都會叫他博士。
照顧我們的人,是一位名叫佐伯、年約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職員。他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便在這裏工作,我這個常客跟他當然很熟。
「我也想學做菜~~」
她突然對我出聲說話,我慢了幾秒鐘纔回答。就像一個唱到現在還很嗨的歌手,毫無預警的把麥克風對向觀衆一樣。這種太過突然的狀況讓我又開始冒汗。
「好厲害啊~~你的女子力比我還高呢。讓我看看,看一下你的便當啦。」
「對了,要去看十二點半開始的海豚表演嗎?」
「炸蝦跟炸雞塊、煎蛋卷。這些都不是冷凍食品,全都是你做的?」
我一面嘆氣一面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他們後面。
「你們認識呀。」
「…………」
她真的很鬧,甚至會讓人以爲是不是生了一種不一直講話就會死的病。不過她的健談,似乎讓其他幾位飼育員頗爲開心。
「不過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一個人該怎麼辦,而且和別班的人一起實習也挺尷尬的,有崎本在這真是得救了~~」
我再次抱頭苦思,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我就不去了,之前看過很多次了。」
喫完便當以後,淺海用興奮的聲調這麼問我。這裏的水族館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舉行海豚表演節目,今天第二場表演即將開始。
「……我就知道。話說,這種事希望你早點跟我講啊。」
「最好是,我們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你就只是想尋我開心而已吧?」
魚腥味刺激着鼻腔。淺海明顯皺起了眉頭,但她迅速回到原來的表情。
淺海比我晚幾分鐘從更衣室出來。她那俏麗的身影讓我內心悸動了一下。活潑的她與清爽的藍色相當搭配。
在我冷冷的回話以後,關川補了一句「別生氣嘛~~」並用令人惱怒的聲音笑了出來。
我判斷她並不是在丟話題給我,而是在自言自語,所以沒有回應,默默的把便當裏的菜送入口中。爲了撐過眼下的場合,我催眠自己,不管被問了什麼都只要隨便回答就好。
佐伯先生以熟練的動作爲我們做示範。
接下來我們幫忙清潔水族箱。雖然很想就這樣一直工作下去,不過最終還是和淺海一起去午休了。
接下來她拿出手機錄影,並喊了一句「加油!」開始聲援海豚。因爲我其實已經看膩了,所以沒辦法像她那樣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好貴。可是在這回或許能得到有用的情報。在誘惑之下我認輸了,把一百日圓跟五十日圓的硬幣交給他,並收下找回來的二十日圓。
我把自行車停在停車場,正猶豫是不是要從緊急出口進去時,被淺海發現了。
由於是現場集合的關係,因此淺海應該會坐公車過來。昨天放學以後,淺海問我:「明天要不要一起過去?」,不過我委婉的拒絕了。當時我低着頭,儘可能的隱藏自己大量出汗的模樣。
「那麼,首先就請你們把竹筴魚切碎,作爲小魚的飼料吧。」
「工作真的很辛苦呢,好久沒有流那麼多汗了。」
「那麼,今天開始這三天請多指教囉。」
「這個嘛,畢竟飼育員是滿耗體力的工作。」
走在前面的佐伯先生回頭看了我一眼便這麼說。我回答了一句「還請您手下留情」。
「啊,崎本早安~~因爲公車的時間不好抓,結果我提早三十分鐘到啦~~」
「的確是這樣沒錯呢。我沒什麼體力,可能不適合這份工作。」
「啊,話說回來今天的情報要一百三十日圓,怎麼樣?」
「只要像這樣,切成魚類方便進食的大小就可以了。」
「媽媽」這個詞一出來,便讓我的手瞬間僵住。雖然她探頭看着極力保持沉默的我,但我沒肯定也不否定,就是一心處理着魚肉。
我實在無法理解,如此活潑開朗的她真的會在兩個月後死掉嗎?即使會死也不會是病死的吧?如此擅自決定的我以小跑步進入館內。
「……嗯。」
「崎本、淺海。因爲最後一天我們要請你們協助海豚表演,雖說在休息時間找你們不好意思,不過要不要去看一下?」
「我、我就是一般般的、一個人來。」
我沒辦法去握她伸出來的右手,只好低頭說了句「請多指教」代替回握。
「啊,可是這裏也有好幾位女性飼育員呀。如果習慣的話,說不定做得來哦。」
油然生起一股小小的感動的我被帶到更衣室,換好衣服。因爲下半身的服裝我是帶了學校規定的運動褲過來,所以便把那件深藍色的褲子換穿上去。
我決定不對詢問以外的話語有反應,在淺海走回去以後就繼續喫便當。雖然她說了一句「下次教我吧」,不過我對這算不算詢問感到猶豫,於是刻意咳了一聲糊弄過去。
其實我一個人纔好,不過這種話怎麼樣也說不出口。就跟我在教室裏的印象一樣,她果然是那種會積極跟任何人搭話的類型。或者應該說,她如果不講話就待不住,話語真的就像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嗯,因爲我不太喜歡冷凍食品。」
「我好久沒來這間水族館了。崎本你呢?」
我沒有看她,而是一邊玩手機一邊回答。
「可是,不一定每次表演都一模一樣嘛。看海豚的身體狀況或者是心情,表演說不定會不同哦。」
「哇啊~~好厲害!是媽媽教的嗎?」
面對回頭過來說「快點走吧~~!」的她,我微微舉手作爲回應。
儘管不是假日,可這座被稱爲「海豚劇場」的場地還是聚集了攜家帶眷跟成雙成對的人羣,相當熱鬧。看來表演纔剛開始,我和淺海連忙在後排座位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三個人的距離。
「…………」
「……嗯?啊啊,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當我在集合時間的十五分鐘前抵達時,淺海已經先到一步,在水族館的入口等候了。因爲我們被規定在來回路上都必須要穿着校服,所以她穿上了深藍色的西裝外套。
該不會我的死因,就是在這三天出汗過度脫水而死吧?我一面想着這種蠢事,一面加速騎向目的地。
下午我們被帶到館內各處,看了水族箱中的魚類介紹,位於後場的設備以及基於研究用途而飼養的魚類、烏龜等生物。
「崎本你知道嗎?鮪魚如果不持續遊動的話就會死哦。」
當我們發現在館內最大的環場水族箱中優雅游動的鮪魚時,淺海用洋洋得意的表情這麼說。
「我知道。鮪魚因爲不能用自己的力量開啓或關閉鰓蓋,所以如果不持續遊動的話,就會讓鰓因封閉而導致窒息。牠用一種叫做撞擊換氣(ram ventilation)的呼吸法張開嘴遊動,讓海水通過鰓,取得溶解在其中的氧氣來呼吸。因此鮪魚從出生到死亡都必須要持續遊動。這點事情我當然是知道的。」
要在好幾個年頭都會有將近一百天來這裏報到的我面前炫耀海洋生物知識,妳還早個一百年咧。淺海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魚跟妳很像。」我對不持續講話就好像會死的淺海脫口說道。
「咦,怎麼說?我可沒有做什麼撞擊呼吸法哦。」
我把沒有察覺到我的諷刺的淺海留在原地,往後場走去。
就這樣,第一天順利結束了。
「辛苦你們了,明天也請多指教。」
面對佐伯先生的致謝,我和淺海各自說了一句「真是謝謝您」表達感謝,接着便換上制服,離開水族館。
我想在淺海換好衣服之前先回去,於是快步走向停車場。正當我開鎖到有點卡住的時候,背後傳來一聲「啊,在這裏在這裏」,嚇了我一跳。
「我們一起走回公車站吧。」
「……對不起,今天我有點事。」
「啊~~是哦。」
我用不知道可不可以讓她聽到的微妙音量碎唸了一句「辛苦了」,然後騎上自行車,踩下踏板。
「辛苦你了,明天見哦~~」
我裝作沒聽見,用起身踩踏板的姿勢使勁加速,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先到超級市場採購晚餐的食材之後纔回家。因爲爸爸有通知說他今天也會晚些回來,所以我自己做了親子丼,一個人把晚餐解決掉。自從爸爸開始和優子小姐交往後,我一個人喫晚餐的日子變多了。
我躺在自己房間牀上,點開手機熒幕,開啓推特。果然,我傳送給Sensenmann的訊息別說回覆了,連已讀記號都沒有出現。
「只是單純因爲喜歡而已。來這裏可以忘掉討厭的事情,總感覺很安心。像是傷心的時候、有難過事情的時候、甚至在沒什麼事的時候,我都會來。我想看看平常見不到的水族館幕後,因此纔會選這裏。」
順帶一提,飼料是一種叫做豐年蝦的橙色浮游生物,進食過後的海月水母的四葉草圖案會逐漸染成橘色。
我走到停車場時,淺海也跟到我背後。一路上她都在一個人不停講話。
我把張大眼睛驚訝不已的淺海留在原地,走到下一個水族箱。想不到餵食水母的日子竟然會來臨,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這個不是眼睛,而是胃。因爲牠的身體是透明的,所以飼料給下去就可以用肉眼辨認牠是不是好好進食了。」
我一邊處理小魚,一邊用眼角偷偷看着她。
淺海不管做什麼任何事都很認真,我對她這點頗爲欣賞。她光是待在那裏,就能讓整個場面放輕鬆,令大家也跟着開朗起來。回頭想想,她在教室裏也是一樣。
我一面跑步一面對他們兩人鞠躬說了聲「抱歉」,然後衝進更衣室。當我迅速換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後,就跟昨天一樣第一站直接前往飼料調配室。
那是在五月初所舉行的體育祭最後一場活動,班級大隊接力比賽當中出現的一幕。在接近終點的時候,原本領先的我們班上,有一個女同學跌倒了。我們的作戰計劃是讓不太擅長運動的她跑倒數第二棒,並在最後一棒迎頭趕上。結果這一跌影響到成績,我們最後在七個班當中排名第六,結局不如人意。
「海豚好聰明啊~~說不定比我還聰明哦。」
接着她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不過嘛,沒出場比賽的我說這些也有點怪怪的啦。」
淺海探頭看向水族箱的內部,拋出了一個無知的問題。身爲水母狂熱者的我血氣騷動起來,在佐伯先生開口之前就搶先回答了:
「我認爲谷口是MVP。她明明跌倒還傷了腳,還是馬上站起來把接力棒交出去。我覺得如果是我的話,可能一跌倒就會感到丟臉,然後就笑着慢慢跑把比賽混過去。可是谷口到最後都沒有放棄。我們沒有變成倒數第一,都是多虧有谷口哦。」
喫完午餐以後,我在館內四處探索,看到淺海在海豚劇場的身影。表演正好進入高潮,海豚們完成高難度的動作,劇場內響起盛大的掌聲。淺海跟前一天一樣露出深受感動的表情,她向訓練師和那些海豚鼓掌,熱情讚歎着。
即使這樣,我還是沒有回頭。雖然被她這麼說,但我並不感到討厭。
連在水族館這邊也一樣。
「早安!今天你沒有遲到呢。」
先不論恐女症,跟一個馬上就要死的人來往,會讓我心情複雜。我想把自己的事先放一邊,並主動這麼問她:「妳真的會死嗎?」
「嗯,我走了。」
「那麼,我要去坐公車了。」
「啊,我說……」
「莉奈、崎本,今天也請你們多指教。」
「呃,這個……Sensenmann這個人,妳知道嗎?」
我配合進食生物的口部大小,將小魚跟魷魚切成小塊。平常完全不做飯的淺海也不會在一天之後就練出高超技巧,因此今天還是笨拙的把魚切成三塊。
不用說,淺海就是那個因素。儘管我表現出對答如流的樣子,不過對我來說,跟女生兩人獨處果然不是件輕鬆的事。比起肉體的勞累,精神上的疲勞感更是沉重,我在大幅超過了預定的起牀時間之後,才勉強從牀上掙脫出來。
換好衣服的我,一面讓淺海的自言自語從耳邊流過,一面走出水族館。
「話說回來,崎本爲什麼會想在水族館實習呢?」
雖然我聽到背後傳來淺海叫我的聲音,不過我沒理會,拚命踩踏板。
我一直講不出完整的句子,淺海則歪着頭一直盯着我看。我無法忍受她的目光,只好自言自語了一句「對不起,沒什麼」表示歉意,隨即騎上自行車,像逃跑一樣離開那個地方。
在這兩個選項之間搖擺不定的我,於太陽即將西沉的秋日天空之下,高速越過漫長的下坡路。
我在內心決定等回去時再詢問疾病的事,並進入館內,從職員專用門走向更衣室。早早就出現依依不捨心情的我把衣服換好後,便跟佐伯先生一起走向飼料調配室。
明明是我自己主動搭話,心情卻瞬間動搖,不自覺地把這句話說出口。可是我覺得這不是個壞問題。比起突然告知她餘命無多,更應該先照順序說明纔對。儘管汗水在我的臉頰上流動,不過我沒去理會,等待淺海的回答。
首先我決定直接詢問疾病的事。淺海罹患的疾病是否到了致命的程度?如果不是的話,病死的推論就不對了。
看着她變化多端的表情,讓我想起能夠瞬間改變體色的「奇氏似弱棘魚」(Hoplolatilus chlupatyi),忍不住自顧自的笑了出來。
我含糊回話之後就急忙打理服裝儀容,沒喫早餐就直接走向玄關。我們在早上都是各自順手搞定,所以通常不做早餐。
「Sensenmann?那是什麼,少年漫畫的主角嗎?我不太看漫畫所以不熟哦,對不起。」
正當我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無意間跟剛結束鼓掌的淺海對上眼。她微微一笑,這個動作讓我嚇了一大跳,立刻移開視線。
「記得你是今天開始職場實習吧?加油啊。」
他可能想找個時機再次提起優子小姐的事,不過判斷現在不是時候。其實我馬上就要死了,所以並不會在意,可這種話果然還是說不出口。
淺海在那一天因爲身體不舒服,從第二場活動開始就缺席了。之後她徹底進行聲援工作,在幕後支持大家。她一邊咳嗽一邊比任何人加油的都大聲,持續鼓舞班隊。班上同學都知道這一點,所以淺海的話特別有影響力。她的四周總是明亮開朗,她光是待在那裏,就能讓整個場合和樂融融。
我默默解開自行車鎖,把包包放進置物籃。儘管就這樣直接騎走也行,但我決定和淺海保持距離並推着自行車走。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要這麼做。只是隱約覺得,今天這麼做也好。
接下來我啓動相片應用程式,開啓了那張文化祭後全班合照的相片檔案。
如果我告訴淺海的話,她會有什麼反應?我滿想知道的。她那開朗到無極限的笑容會在那一瞬間崩潰嗎?她那持續講個不停的嘴巴會緊閉起來嗎?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呃,該怎麼說,就是……」
不對,我記得她確實罹患某種疾病,如果告訴她的話,她的病情恐怕會因受到驚嚇而惡化。
因爲今天早上我沒有時間做便當,所以我在館內的食堂點了豬排咖哩飯。雖然這裏菜單中的所有餐點我都喫過了,不過豬排咖哩飯特別好喫。
淺海趁我將視線稍微移開的時候來到我身邊,她凝視着那些從劇場水池遊動離去的海豚並這麼說。
「哎呀~~那些海豚太可愛了,不管看幾次都不會膩,好想騎在牠們背上哦。」
雖然佐伯先生並不負責水母,不過他爽快同意了我的請求,可能是因爲知道我喜歡水母的關係吧?
淺海回過頭來,張大雙眼看着我。
淺海的話沒有人反對。真不愧是班級幹部啊,我以感嘆的眼神看着她。
「這個圖案好可愛。是眼睛嗎?」
在這種時刻挺身而出的人便是淺海。她走向那個跌倒的女同學的座位,並這麼說:
淺海一舉起右手海豚就往指示方向遊動,完成華麗的跳躍;同時水花四濺,濺溼她的頭髮。即使變成溼淋淋的模樣,淺海也毫不在意,全力以赴完成自己的工作。然而我卻在拚命閃避噴過來的水花。
下午,我們在海豚劇場進行明天表演的彩排。雖說是彩排但也沒那麼誇張,我和淺海只需要做一些表演的輔助工作,沒有什麼困難的事情。
「總覺得,我可能有一點懂你的意思。水族館不但夢幻而且美麗,應該說只要踏進去一步,就能體會到非日常的感覺,而且好多魚看起來都很療愈。」
可是,知道別人的餘命卻只藏在自己心底,這種事可以被原諒嗎?
在餵過跟昨天不一樣的海洋生物、清潔水族箱並清掃用來維持水質清澈的快濾池過濾器以後,我不抱期待的說了一句話:「我也想喂水母飼料」。
當我離開房間時,正好爸爸也起來了,他打了一個哈欠並這麼說:「怎麼,睡過頭了?」
實習的最後一天到了。今天我可以順利的從牀上起來,不過可能是因爲昨晚太煩惱睡得不夠好,讓我總覺得有點睡眠不足,頭重重的。
我照他的指示以水族箱的中央爲目標,用滴管將飼料滴進去。由於水流在水族箱的中央會變弱,能讓飼料的滯留時間比較久,水母也容易捕食。這麼深的原理,就算是我也還不知道。
職場實習第二天早上,我感到身體沉重,無法如自己的意從牀上起來。並不是因爲受到勞動過後的疲勞感侵襲纔會這樣,真要回答的話,人的因素還比較大一點。
—在最前一列從右邊開始起算的第二個人,以及從前面開始起算第三列最左邊的人,以這張相片的拍攝日期起算,八十八天之後就會亡故。
如果在那次大隊接力比賽中第一個通過終點,我們班甚至會獲得總冠軍,所以回到教室以後,氣氛糟糕到極點。這是在重新分班之後的第一次大活動,大家都很積極的想要加深班上的團結,可是我感覺似乎出現了裂痕。
那天真無邪毫無一絲陰影的笑容,也會因爲我的一句話就消逝嗎?果然還是告訴她比較好吧?還是應該要保持沉默呢?我又一次煩惱不已。
死神傳送過來的話語突然在我腦海中閃過。我和淺海真的會在八十八天後—不,五十九天後死掉嗎?爲什麼我和淺海會同日死呢?我們會在哪裏又會怎麼樣失去生命呢?不管我怎麼思考,還是無法想像出來。
我回頭瞥了一眼,淺海正揮着手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去。
到最後連這麼無情的話都能讓我聽到,甚至級任老師也不知所措。
我脫口叫住她,隨即感到後悔。爲什麼我會主動開口,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因爲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想的事情還在腦海中盤旋不去,讓我下意識的發出聲音。
今天,淺海依然很吵鬧的切小魚。周圍的飼育員也帶着笑容跟她聊天說笑。淺海身邊總是笑聲不斷,和她相比,我只會默不作聲把工作完成。有時候淺海也會對我說話,但在我冷淡回答之後就又默默繼續手上的動作。即使我的反應很差,淺海的嘴角依然保持着柔和的弧度。
是告訴她纔算爲她好呢?還是保持沉默纔算爲她好呢?我並不清楚。
儘管淺海一直在講話,但她同時也認真地確實完成了分配給她的工作。表情豐富的她在出錯的時候會皺眉頭,被稱讚的時候則用滿臉笑容回應對方。
就在我係鞋帶的時候,爸爸從客廳探頭出來這麼說。
我覺得如果是我,絕對是希望人家跟我說。關於自己的壽命還剩幾天的問題,有人會像我一樣期盼知道,當然也會有人拒絕知道。淺海會是哪一種人呢?與其突然告訴她餘命的事情,也許先問她這個問題會比較好。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囉~~就這麼結束還滿寂寞的耶。」
「哇!身體正中間變成橘色了!」
淺海對走在前面的我的後背如此詢問。我沒有停住,也沒有回頭看她,只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照例沒去回答淺海自言自語一般的碎念,即使這樣她也沒有在意,繼續滔滔不絕的講話。從淺海那身影看來,她似乎只是喜歡講話而已;就算沒有人在對話中接球回應,她光是單方面發表話語好像就滿足了。因爲只需要聽聽就好,對我來說也是件好事。
「崎本你太晚到了啦~~都快要開始了耶。」
在我說完這段話以後,我們之間沉默了一陣子。也許是我講太多了,畢竟自己只要一聊到跟水族館有關的話題就會渾然忘我,也不打算回頭,繼續眼觀鼻鼻觀心,直直看着前面走路。
相片中的淺海天真無邪的笑着。她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我是否應該要告訴她死亡逼近的事呢?
「如果那傢伙沒跌倒的話,我們早就是第一名了吧。」
一進入飼料調配室,淺海就很有禮貌的向工作中的其他飼育員打招呼。因爲她深深低頭鞠躬,我在慢了幾拍以後也學她行禮。
日升水族館位處高地,無論是從食堂的窗戶眺望或者是走到露天平臺,海景都能一覽無遺。由於昨天在職員用的休息室喫便當的時候看不到海,因此我決定明天也不帶便當,就在這裏喫。重點是,和淺海兩人一起喫午餐真的很痛苦。
淺海一面不安的詢問:「不會咬人吧?」一面觸碰海豚的鼻尖。虧她先前還那麼有精神,現在卻膽小起來,有點遜。
一大早就聽到淺海刺耳尖銳的聲音,讓我皺起了眉頭。嚴格說來,昨天我也沒有遲到,不過因爲這不是值得刻意糾正的事,所以我沒回應。
佐伯先生笑着說道:「真不愧是崎本」。
餵食結束以後,我和淺海就去午休。
淺海在慢了幾拍以後,開口認同了我的想法。因爲以淺海的標準而言,這段話說得實在不錯,所以我回了一句「沒錯沒錯」。結果她笑着說:「崎本你在聊到水族館跟魚的事情的時候,回答就很清楚呢,總覺得很有趣。」
從這裏還可以看到摩天輪。那是由水族館經營的摩天輪,我也坐過好幾次,可以一覽無遺的觀賞海景,人氣旺到在假日時甚至要排隊的程度。
果然,我根本沒辦法說出口。說穿了,光是能不能讓她相信,這個問題就讓我很不安。如果我把她的餘命告訴她,或許她就不會虛度剩下來的時間,但我也認爲這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再說,如果死神的預言落空的話,我就只是在讓她恐慌而已。
「那麼,就讓崎本來喂海月水母吧。」
淺海在她的胸前雙手合十,帶着歉意說道。
佐伯先生帶我到水族箱後面,教我餵食方法。海月水母的身體中央有一個很像四葉幸運草的圖案,據說是日本境內最常見的水母,也是中元節的時期會在海中大量出現的那種水母。
一位女飼育員這樣對我們說。女飼育員們都直接叫淺海的名字,從第一天開始就很疼她。
我打理完服裝儀容以後便離開家門。到最後,我決定先暫且先不跟淺海提有關她死期的事,而是先去確認她的死因。她是如何過世的?跟我的死亡又有什麼關聯?
「除了我以外的大家都是MVP!這樣的青春也不壞呢。」在她最後做出了這樣的結論以後,直到剛纔還瀰漫在教室的險惡氣氛瞬間消散,同學們又恢復了笑容。
我們坐在靠窗的座位,跟一般遊客一起喫午餐。
「早安您好!雖然實習到今天就結束了,不過還是請大家多多指教到最後!」
因爲這是很敏感的問題,所以我一面騎自行車,一面思考要怎麼開口。是裝出一副沒神經的樣子直接問呢,還是用暗示的方式引導等淺海自己說呢?我還沒找到答案,就看到水族館了。
「嗯?什麼事?」
我抵達日升水族館的時候,是在集合時間的三分鐘前,淺海已經先換好衣服,在更衣室前面等我。佐伯先生也在旁邊。
其實是昨天開始啦。不過我沒解釋便離開家門。雖然爸爸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只回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把頭縮回去,應該是打住不講了吧。
我們在把小魚切塊完成以後,就前往環場水族箱給裏面的魚羣餵食,這項工作結束以後繼續進行水溫檢查以及熱帶魚水族箱的清潔作業,完成了上午時段的例行職務。
這天的午休時間,我跟昨天一樣在食堂購買餐券,連續兩天點了豬排咖哩飯。今天一般遊客不多,所以我可以悠閒的坐在景觀良好但數量有限的靠窗座位上。海浪很大,海面有些波濤洶湧。
當我拿着自己點的豬排咖哩飯回到座位時,淺海已經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打開了她的便當盒。
「這邊,景觀好棒哦。有這麼好的地方要跟我說呀~~」
淺海僅以眼珠向上,一直看着手上一盤分量豪邁的豬排咖哩飯、整個人僵住不動的我,以不滿的語氣這麼說。我用她聽不見的音量輕聲嘆了口氣,不過,我覺得不用刻意移到別的座位也沒關係。在自顧自的做出這個結論以後,我就坐下並開始將午餐送入口中。
「話說,妳把自己帶的便當拿到食堂裏來可以嗎?」
「嗯。我問了食堂的阿姨,她特別允許了。」
「啊,是喔。」
允許這種事不好吧。我在內心一邊對食堂的阿姨這麼抱怨,一邊啃豬排。即使旁邊坐了一個不好相處的女生,這邊的豬排咖哩飯還是很好喫。
「下午的海豚表演很令人期待呢。如果能順利進行就好了~~。」
雖然這句話不是問題,但我還是一面咀嚼豬排一面回了一聲「嗯」。
我們將以助手的身份參加今天下午三點舉行的海豚表演。在海豚完成技巧時要喂牠飼料作爲獎勵,還需要觸摸海豚的鼻尖,或者要舉手下達指示。不過由於主要負責的訓練師會待在現場,因此這些其實誰都可以做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執行了。
「我說,今天實習結束以後,要不要一起去館內四處看看?崎本你對魚很瞭解,我想聽聽你對各種海洋生物的解說。」
她那無法預料的提議讓我拿着湯匙的手停了下來。正當我在猶豫要如何拒絕的時候,她直接在下一句話補充說明:
「哎,你知道的,實習結束後還要寫報告對吧?我想如果能在那份報告裏頭加入一些魚類的小知識、或者是比較有深度的見解,那就太完美了。」
淺海在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之後,用筷子靈巧的夾起一顆小番茄,放進嘴裏。
「如果你有事的話,也沒關係啦。」她又追加了這句話。
繼續沉默下去的話,她搞不好又會說些什麼,最後我只好無奈的同意。「這個嘛,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去吧。」
「咦,可以嗎?謝謝!」淺海快活地說着,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中迴盪。被她用那雙直率的眼睛這樣看着,讓我有些害羞,一口氣把剩下的豬排咖哩飯扒光。
下午時段的工作也順利完成,時鐘的針正要轉到三點。
「嗯……怎麼說呢?其實我因爲肺病的關係,一直都得去醫院回診。聽醫生說我這個病以現在的醫學技術要完全治好很困難,如果要延長壽命的話只能接受移植手術,所以我現在是處於等醫院找到捐贈者的狀態。不過最近狀況穩定,也沒怎麼樣就是了。」
我們兩人一起說「真是謝謝您」,把那兩張門票收下。
「可是我呢,即使找到了捐贈者,也還是猶豫要不要接受手術。因爲肺臟移植跟其他器官移植比起來,術後生存時間並不長。別看我這樣,我每天都活得很開心,也覺得很幸福。所以就算找到了捐贈者,把機會讓給比我更痛苦的人應該比較好吧?」
注意到我笑了的淺海跟我的目光對上,她微笑着,我低下頭。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冒出了有別於恐女症的汗水。
「崎本你最喜歡哪一種魚呢?」
「如果放任不管的話牠的確會去獵食,但飼育員會按時給牠喫飼料,所以牠可以和其他魚類共生。不過嘛,偶爾還是會有小型魚類被喫掉的情況就是了。」
昨天明明還在怕,今天的她卻大膽的親吻海豚,還跟海豚握手好多次,讓全場激動不已。跟海豚嬉戲的淺海吸引了我的目光,讓我看到入神以至於渾然忘我。
淺海沒有錯過我的亢奮反應。
我將自己恐怕無法再度看到的後場景象用力記在心上,並再度低頭致意之後,便朝向通往館內的門走去。
我無言以對。每聽她說完一句,她的死亡就從直到剛纔爲止的半信半疑,逐漸轉化爲近在眼前的事實。可能因爲我已經知道她所剩餘命的關係,原本不明確的死因,如今伴隨着真相一併重壓在我身上。
「……可是這樣一來,我想會非常寂寞喔。在大家都沒有發覺的情況下溶解死掉,我不喜歡。我想要好好留下自己活過的足跡,不想要讓自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不過我想,水母也不會希望自己消失的無影無蹤吧?」
「那麼,明天學校見囉。」
我的心臟開始激烈跳動。正當猶豫要如何開口時,淺海又繼續說:
「這件事算常識,所以妳可能早就知道了,其實水母死亡以後,會溶解在水中。因爲牠們的身體有一大半由水分組成,所以死亡時細胞連接會崩潰並溶解,這一點讓我有些羨慕。等哪天我死了,也想要那樣消失。如果能融化在透明的水中,甚至連死亡都不會讓大家發覺。其實不一定要是水,就算是空氣也行。我真的很想像那樣,在任何人都沒發覺的情況下消失,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我也想像水母一樣輕飄飄地悠閒生活。而且牠們好像都沒有討厭的事,也沒有煩惱的事呢。所以我也想變成水母。」
即便我無法判斷主要原因到底是什麼,可現在我沒有流出一滴汗,不知道爲何還能保持冷靜。
我喊住已經背對我向前走的淺海。她轉過身來,盯着我的眼睛反問了一句「什麼?」原本在海豚表演中弄溼的頭髮,早就已經幹了。
「哇啊,超美的。」
海豚們沒有片刻休息,很快展現下一個技巧,並喫下我們扔給牠們當獎勵的飼料。
即使交談過幾句話,也拉近了距離,但一切想必也只到今天爲止。爲什麼她會想跟我講這麼重要的事呢?我沒辦法理解。一般來說,她應該會避重就輕糊弄過去,我沒想到她會把真相告訴我。
「移植手術……」
我不敢看淺海的臉。話纔剛說完,我的全身就開始滲出汗水。漫長的沉默讓我爲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而感到不安。也許這個問題本身就太直接了,我一陣後悔。
「海豚表演到此全部結束。請大家爲海豚,以及擔任助手的兩位高中生鼓掌!」
由於我覺得委婉否定自己意見的她纔是對的,因此我保持沉默。
接下來我和淺海走到館內的入口,正要使用剛剛拿到的門票時,接待處的阿姨這麼對我們說:「這三天你們很努力,今天就免費吧」。
淺海在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望向水族箱中,說:
在這座水族箱當中,我看到一隻水獺躺在搖晃的吊牀上,睡得很舒服。
我和淺海,只有這三天的交情。從明天起雖然還是回到同一間教室,但我覺得我們的關係也會退回原狀。
「說話這麼流利的崎本,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很喜歡水母呢。」
淺海又事不關己似的低聲說道。
「什麼地方啊,這個嘛,大概是越瞭解牠們的生態,就越覺得牠們無法捉摸吧。牠們是一種依然謎團重重的生物,體長從幾公釐到超過兩公尺,在生物中很少有個體差異這麼大的物種。而且牠們能返老還童,自行發光,甚至有會捕食水母的水母。牠們沒有大腦、心臓或血管卻能夠存活,而且種類非常豐富,在地球上光是已經確認的就有數千種,形態也千變萬化相當有趣。水母神祕莫測,但又能療愈人的心靈。近年來,因爲研究維多利亞多管發光水母而發現的綠色熒光蛋白,還讓人獲得了諾貝爾化學獎,水母因此受到大衆注目。不過嘛,牠們最大的魅力還是能安撫人心吧。每當我遇到討厭的事情,或是心情急躁的時候,看着水母就會讓慌亂的心情逐漸平復,感覺上就像是水母在安慰我:『你就活得輕鬆悠閒些吧』。」
淺海剛說完這段話,館內就傳來通知閉館的廣播聲。每天到了下午五點閉館時間前十分鐘,這段廣播就會在音樂盒風格的寂寥曲調伴奏下播放出來。
感覺只要從這裏往外踏出一步,一定就會回到平時的自己。所以在這之前,趁自己還可以保持平常心的時候,我鼓起勇氣向向她發問:
我不敢看她的臉。雖然不知道她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這些話語,但我覺得她一定正笑得很溫柔。
「水母水族箱就在前面,我們快點過去吧。」
在訓練師的結尾致辭之後,儘管不是雷鳴一般的掌聲,我們還是得到了讓整座劇場產生輕微迴響的讚賞。
在這之後,我們又回到環場水族箱前面。附近有一處休息空間,我們兩人坐在長椅上,仰望着眼前這座巨大的水族箱。
「……羨慕什麼?」
宛如只是想出去旅行一下,結果卻到了非洲;這件事給我的衝擊感就是那麼強烈。
飼育員們聚集在會議室裏,淺海殷勤的向他們致謝,我也學她說了一句「謝謝您們」,並深深的鞠躬。
「其實我覺得呢,崎本你在學校也可以這樣笑,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或許那樣的心境,只有被告知唯一的得救機會是移植手術的本人才能夠理解。感覺自己在這個時刻,第一次窺見了她內心脆弱的一角。
我和淺海在海豚劇場的後臺待命,一臉緊張的等候出場。
在訓練師用麥克風介紹了我和淺海之後,二十分鐘的表演終於開始。在海豚完成了充滿動感的技巧以後,我便按照練習的方式伸手抓起飼料桶中的飼料給牠們喫。淺海也學我的動作,餵食已經完成表演的海豚們。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又不是說現在不馬上手術就會死。不過醫生說如果繼續放着不管的話,我可能光走個路就會開始喘氣,或者是提不動重物吧?」
「是哦~~」淺海似乎被我的話感動到不停點頭,她從包包裏拿出小冊子開始做筆記,應該是爲了要寫報告吧?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她背後,瞥了一眼筆記,看到上面寫着「鯊魚肚子總是撐」,努力忍住不笑。
走到公車站時我跟淺海道別,她揮了揮手離我而去。儘管感覺淺海好像還說了些什麼,不過內心仍有些動搖的我並沒有聽進去。
光是這座入口就十分具有觀賞價值,不過因爲今天有同行的人在,所以我繼續前進。
走到水母區的淺海眼睛閃閃發光,發出感嘆聲。我跟在她後面,穿過拱門形狀的入口。順帶一提,這座拱門也是玻璃製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水母在其中飄浮。
我之所以會強烈希望知道自己的死因,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也說不定。
淺海用輕鬆的口氣平淡講述沉重的話題。她好像不是在講自己的事,一副看破世事的神態。
當我知道水母的生態時,就強烈希望自己死的時候也能像牠們那樣。不用去想任何事,任憑潮流擺佈,過着軟爛的漂泊生活,最終溶解並消失—。
原本在巨大的環場水族箱前面仔細觀察一段時間的淺海,忽然指着一條剛剛引起她注意的鯊魚這麼問我。雖然我不是海洋生物學博士,可這種程度的問題我還是知道的,於是我以專家的神情用目光追蹤那條在水族箱裏遊動的鯊魚,同時這麼回答:
過了一會兒,淺海問了一個很概略的問題。對我而言水母是我最感興趣的生物,所以我學了許多知識;不過我選擇了其中自己最喜歡的一件事來回答。
這句話讓我產生強烈的共鳴,忍不住用興奮的語氣脫口說道:「真的,就是這樣!」察覺到又把事情搞砸的我,把原本上揚的嘴角又緊抿回來。
這個區域是日升水族館最受歡迎的地方,紅色、白色、以及由藍色逐漸轉變成紫色的照明燈光,讓這裏完美的轉化爲一處背離日常的空間。
「剛纔那些話,爲什麼要告訴我呢?我覺得那種事,一般來說就算對好朋友也很難講出來吧……」
「你看你看,這個水族箱,鯊魚在游泳,可是牠會把其他魚喫掉嗎?」
阿姨在最後還補了一句話:「下次你們約會時再一起來唷」。我裝作沒聽到,匆匆走進館內。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場表演已經到了最高潮,海豚完成最後的高難度技巧,掀起了這一天最大的掌聲。我偷偷瞄了淺海一眼,發現她溼淋淋的頭髮緊貼在臉頰上。她那心滿意足的表情,讓我覺得好美麗。
是因爲這裏是我的心靈綠洲?還是拜水族館特有的昏暗氣氛所賜?或是因爲我跟她被某種像是同日死命運之類的不可見事物連結起來,纔會讓我產生這樣的感受?
這樣的話,我是否應該要告訴她呢?或許這麼做可能會把她推下絕望的深淵,但我是否應該跟死神的做法一樣,對她進行宣告呢?
我不經意的望向淺海,發現她比彩排的時候更接近池邊;可能因爲這樣的關係,她的全身溼透了。儘管如此她仍然保持笑容,全力執行助理業務。比任何觀衆都更加樂在其中的人,就是淺海。
「只要按照昨天的步調進行就沒問題,放輕鬆一點。」
我連忙別過臉去不看她。她說的沒錯,我在學校確實可能不太會笑。重點是直接講出這句話完全沒有害羞神色的淺海眼神是那麼直率,反倒讓我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如果有地洞的話真想鑽進去。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視線前方出現了一條花園鰻,牠正好將臉往巢穴裏迅速縮進去。我現在好希望自己就是花園鰻。
海豚訓練師這麼鼓勵我和淺海。順帶一提,負責照顧我們的佐伯先生並非照顧海豚的人員,訓練師是另一個人。不用說,淺海已經和對方打成一片,不知道爲什麼她這麼說:「我們就像往常一樣努力吧」,彷彿她纔是負責人。
「抱歉,雖然是我聽說的,不過淺海妳的身體是不是有哪邊不舒服?聽說去年妳有差不多兩個月沒來學校,可是總覺得,看不出來妳的身體有那麼……」
「水母的小知識,還有其他的嗎?」
如果我和淺海真的像宣告一樣同日死了,喪禮會怎麼辦呢?是在同一天但分別於不同會場舉行,還是錯開在不同天舉辦呢?我很容易就想像得出來,她的喪禮現場一定會充溢淚水、滿懷哀思。
她恐怕還以爲,因爲那種病失去生命是很久以後的事。因爲現在身體狀況穩定,所以她就完全放心,也因此她的話中沒有分秒必爭的迫切感。她可能一直把自己的死亡,當成是遙遠未來的事了吧?
接下來,我按照計劃好的流程觸摸海豚的鼻尖,並舉手下達指示。海豚成功完成了一個美麗無比的跳躍後入水,併發出一陣豪邁的聲響。雖然水花濺到了臉上,但我毫不在意繼續表演。這是我第一次從舞臺的角度觀看海豚表演,心情非常亢奮。
我複述了她的回應中讓我印象最強烈的的關鍵字。完全想像不到,她所罹患的疾病,會嚴重到非得要接受移植手術不可的地步。
我謙虛的低頭致謝,不過淺海則像訓練師姐姐一樣高舉雙手忙碌的大力揮舞。她那模樣看上去頗爲有趣,讓我不由得笑出聲。
指着前進方向的淺海向前走去。我先用手帕擦了擦突然冒出來的汗水,然後才追過去。
「不過,的確會有些羨慕。」
就在我慈祥地望着悠然遊動的拿破崙魚時,淺海來到我身旁並脫口說出這樣的問題。
「……這樣啊。」
一踏進這個比其他地方昏暗的水母區,就可以看到各種大小的水母,在正面這座在彩色燈光照耀下,充滿奇幻風情的水族箱當中輕飄飄的晃動。
佐伯先生露出笑容,給我們各一張免費門票。
儘管看起來淺海的生活似乎還悠閒的,但她應該也會有一、兩件煩惱吧?雖然只出現一瞬間,不過我看得出她的表情陰沉下來了。而先前關川提過有關淺海病情的事,也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到了三點,我們跟幾隻海豚一起進入劇場。觀衆席大約只坐了一半的人,但對我們來說剛剛好。
原本在今天已經比較少的汗又冒出來了。我沒有回答,凝視着眼前漂浮於水中的水母。水族箱的玻璃微微映射出我的表情,很明顯在動搖不安。
在死神對我進行餘命宣告時,我第一時間在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疑問就是這個。班上的同學想必完全不會在意,爸爸可能會因可以和再婚對象在一起而感到神清氣爽,母親連是否會出席我的喪禮都是個問題,而且我也不希望她來。所以我時常在想,乾脆死的時候就不讓大家發覺,跟水母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猛然回神,偷看了一下淺海的臉;結果她正嘴角上揚看向我這邊。
「水母好可愛啊,可以看好幾個小時都不會膩。」
「我決定在身體還撐得住的時候,努力享受這段人生。我不會去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打算全心面對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雖然大家說人生百年,但我不在乎。畢竟每個人被賦予的時間都不一樣,因此只要去想着如何過好每一天就行了。只要我盡全力活好每一天,就算明天就會死,想必也不會留下遺憾。」
接下來,淺海走到一座裏頭有五彩繽紛的魚羣集體遊動的水族箱前面,鼻頭與玻璃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已經貼上去的她,看得相當入神。她那側臉看起來就像小孩一般稚嫩,讓我苦笑着決定把她留在那裏,自己前往下一個水族箱。
我先跟她拉開一步的距離,隨即回答:「水母」。結果淺海繼續發問:「你喜歡水母的什麼地方呀?」
當我呆望着緩慢遊動的魚羣時,一種奇妙的心情突然湧上心頭。像這樣跟女孩子兩個人一起待在水族館裏頭,在我的人生中,基本上是絕對不可能會發生的事。
看着淺海滿足而又愉悅的表情,我的臉開始發熱。一不小心渾然忘我,將自己對水母的愛爆發出來了。
淺海是病死的,這點我深信不疑。
「餵你看這邊~~聽說這個叫大叔魚,那邊還有一條叫做伊富的魚。看起來很像人類,好好玩。」
她平時的開朗身影,跟「移植」這種不祥的字眼,無論如何就是連結不起來。
我們很快就隨處參觀水族箱中的生物。可能因爲平常我都是一個人來的關係,總覺得有點待不住。我緊張到一直去注意四周的風吹草動,沒辦法集中精神觀賞魚類。不過雖說她就在我身旁,但我跟她之間還是老樣子,一直保持着三人寬的距離。
「對了……」
她這幾句話讓我啞口無言。
如果我死了,會有多少人來參加我的喪禮,或是到我的墓前祭拜呢?又會有多少人發自內心爲我悲傷呢?
水母可以說是支持我心靈到今天的存在,我已經無數次受到牠們的鼓勵。小時候每當我受到母親的虐待,心靈受創時,我都會走到水母水族箱的前面。只要這麼做,我所受的傷痕就會奇妙地重新復原。
我和淺海遵照廣播指示從位子上起身站立。在走到外面以前,彼此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一直覺得像淺海這種積極的人,不會有那麼消極的想法。我認爲就算受到餘命宣告,她也會是個不惜一切都要掌握生命,不放棄生存的人。
一道汗水於臉頰流過以後滴落在地板上,我判斷她這麼久都閉口不說話是異常狀況,打算道歉;但在我開口之前,淺海出聲了。
「這個,因爲你們很努力,就送給你們兩個。」
「這三天,非常感謝大家的照顧。我們很開心,也學到了社會上的待人接物技巧。真的非常謝謝您們。」
「沒什麼,因爲我認爲這不是需要隱瞞的事。畢竟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再說如果我明天突然死掉了,崎本會嚇一跳吧?我不想因爲這樣帶給你麻煩,所以你問了我就回答。要是狀況真的不妙的話,我也會告訴全班同學,不過已經有幾個女生知道就是了。」
淺海直到最後都保持微笑,堅定明確的說着。從她的話語中,我覺得她並不是放棄自己的生命,而是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
所以她並不是像我這樣擺爛不管,而是每天都盡全力地活着。因爲這三天都跟她在一起,所以我十分清楚。
「啊,公車來了,再見啦。」
淺海向我大大的揮手。
我覺得,自己多少明白了淺海總是忙着不停講話的理由。她應該是不想浪費每一分每一秒纔對。
直到剛纔,我還覺得她會以爲自己要死還早得很,不過並不是這樣。淺海不停講話,是爲了能讓她自己在任何時刻死掉都沒關係。因爲不知道哪一句話會成爲淺海最後的遺言,所以她纔會極力述說話語。
我看着她搭上公車,並目送公車發動離站之後,騎上了自行車。
我慢慢地踩着踏板,一面在腦中反覆思索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一面踏上歸途。
「啊,崎本早安~~」
第二天,跟幾個朋友一起上學的淺海在學校的停車場出聲叫我,緊張過度的我只能發出這樣的奇怪呻吟:「啊……嗚嗚……」。
受到好幾個女生的視線投射讓我的老毛病發作,再加上沒辦法習慣在校內被淺海搭話,我的內心動搖不安。
「那什麼鬼,笑死。」
淺海的其中一個朋友看到我的反應,如此嘲笑。
即使是涼爽的季節,汗水依然不受控制的噴湧而出。我連呼吸方法都忘了,直到她們離去以後才深深的吐了口氣。淺海雖然一臉擔憂的看着我,但她隨即被朋友推着走向校舍門口。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深呼吸一口氣後踏入校內。
那一天的上課時間我也沒有抄寫板書,而是在筆記本的淺海頁面上追加了昨晚調查出來的資訊。
昨天我一回家就立刻上網查詢有關肺臟移植的事。雖說網路上的資訊不一定百分百正確,但我還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資料。
接受肺臟移植似乎有幾個條件,比如說除了移植沒有其他治療方法,且兩年存活率已在百分之五十以下等等,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夠接受手術。症狀嚴重且有機會透過手術根治的患者,纔是肺臟移植的對象。
正如淺海所說,跟其他器官移植比較起來,肺臟移植的術後存活率可說極低。肺臟移植後容易發生排斥反應,終其一生都必須要服用免疫抑制劑與抗生素等多種藥物。而且術後需要復健,身體也會留下疤痕。
關川說完這句話就迅速抓起一百日圓硬幣放進口袋,他說了一句「我去買果汁囉~~」然後就一面啃着炒麪麪包一面大搖大擺的走了。我從桌子的抽屜裏頭拿出筆記本,翻到淺海的頁面並寫下最新獲得的情報。
「這點小事,沒問題啦。」明明只是這麼一句對白,我卻結結巴巴了好幾次才終於說出來。在水族館還好,但在學校這種日常的空間裏,我不論如何就是沒辦法流暢交談。
放學後,我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向平常很少過去的圖書館。我穿過喧鬧的走廊,走下樓梯,樓梯口旁邊就是圖書館。
「哇啊!」
「吵死了你。」
我在內心決定下次不要跟她面對面,而是跟她並列還要再隔一個座位。雖然最近和淺海說話很開心,但只要看到她的臉,我就會緊張到說不出話。
「等一下,不要把人家說得跟靈異相片一樣啦。」
淺海的死因,恐怕是因找不到捐贈者而導致的病死吧?只是在這種情況下爲什麼我也會死,感覺有點奇怪。
淺海用開朗的語氣關照我的心情。雖然她這樣說,不過事到如今我已經沒辦法假裝沒聽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繼續喫剩下的便當,忽然感覺到旁邊有視線,我轉頭望去,關川以一副令人不爽的不正經的表情對我笑。
放學後的圖書館寧靜無聲,使用的學生很少。因爲還在教室和朋友們聊天,所以應該會晚一點到。
最後甚至還讓她關心我的汗水,如此詢問:「有這麼熱嗎?」。不過,跟實習前比起來,我覺得現在已經多少穩定一點了。
在找到捐贈者的時候,就代表某個生命的逝去。淺海這種「不可能坦率高興」的主張也並非不能理解。但爲了生存,除了這麼做以外也沒有別的方法。我嘆了口氣,不禁心想淺海這個人到底要好到什麼程度啊?
我闔上筆記本,並將視線投向坐在窗邊座位的淺海。她跟我不一樣,正認真上課,努力記筆記。
「話說回來,今天的情報只要一百日圓,要買嗎?」
在最後一天的影片中,有淺海的目光被水母水族箱吸引的畫面。我給自己的藉口是,這不是要拍淺海,只不過是從遠距離拍攝水母而已;我又對自己解釋,這只是我在拍攝水母的時候偶然拍到淺海的身影而已;接着我關掉了熒幕。
「嗯,好啊。」
「這個樣子,老師會生氣哦。」
『生日,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邊說邊用筷子粗魯的戳進一根香腸,將香腸扔進嘴裏。如果他知道淺海的詳細病情,而且先把這項情報賣給我的話,我就不會受到那麼大的打擊了。
「偷拍可不行哦。」
淺海當然已經聽取了這方面的說明,所以她可能對移植手術並不是很積極。想必在生活上也會受到各式各樣的限制,這樣一來她就要被迫忍耐,沒辦法如她所說去全力享受人生了。
「呃,不是那樣的。應該是我在拍攝水母的時候不小心拍到了淺海的影子,我也嚇了一跳啊。」
走到學校外面,我推着自行車與淺海並列行走。因爲我和淺海中間剛好有一輛自行車,所以我比較安心。雖然淺海繼續自言自語一般的不停發言,但我的腦海裏全是昨天查到有關肺臟移植的資訊。
淺海讓身體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一口氣。我把文具和作業表放回書包,迅速準備離開。雖然汗水已經幹了,不過我還是不習慣這種狀況,想快點離開圖書室。
回家之後,我立刻開始準備晚餐。就在我切洋蔥打算做漢堡排的時候,眼淚流了出來,我藉此機會狠狠的哭了一場,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麼。可不知爲何,眼淚就是止不住,我就這樣一直哭個沒完。
我在筆記本中自己寫上去的『淺海莉奈』這四個字旁邊,新加了『病死(可能性大)』。
「對了崎本。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圖書室寫職場實習的作業表?好像其他女生也是跟去同一個職場實習的人一起寫的。」
同班同學在同一天死亡,兩人之間有某種關聯是很自然的想法。會不會我們只是偶然死在同一天,但分別在不同的地方喪命呢?我現在的結論是,雖然機率低,不過或許也是有這種可能性。
「太好了!這下就沒問題了。」
接下來我們交換意見達成共識把報告寫完。雖然精確地說,我只是對淺海的意見用「嗯」作回答,但也拜兩人合作所賜,還不到一個小時我們便完成了一份精美的報告。
她仰望天空,又低聲補充了一句話:「果然我還是不要隨便說會比較好吧」。
「崎本,原來你偷拍我啊。」
「淺海的生日……好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喔。」
午休的時候我在座位上一個人喫便當,淺海將手掌擱在我的桌上這麼說。
根據昨天我瀏覽的網站資訊,肺臟移植的平均等待時間大約二年半。即使等待時間再長,如果找不到合適的捐贈者,也沒辦法進行手術。
然而接受手術與否是淺海的自由,不是我可以多嘴的事。
果然,關川只會告訴我一些無用的事情。我闔上筆記本並將它放回抽屜,以悲傷的心情默默喫便當。
當我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來等待的時候,我開啓手機開始瀏覽資料夾中的影片。這些影片是我在實習期間取得同意之後在水族館內拍攝的,有水族箱和後場的錄影檔案,讓我又一次深切認爲這是一段寶貴的經驗。
「昨天聊到肺臟移植的事情,你在意嗎?」
纔剛寫完,我就立刻用大大的叉叉把這段文字刪掉。我和淺海會在十二月十五日死去。也就是說對淺海而言,十七歲的生日永遠不會到來。在那之前她的肺就會達到極限,力竭而亡。
「順便問一下……現在的等待期間大概多久?」
「少來了啦,你都害羞了。」
關川似乎不知道關鍵的情報,只知道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過,我也覺得他不是那種會用金錢出賣重要消息的人,這點其實很不錯。
淺海笑容依舊的說完這句話,便從書包裏拿出作業表並將它展開。我也心神不寧的在書包裏翻找。我把皺成一團的作業表拿出來並死命把它攤平,看到這一幕的淺海笑得更開心。
我又曖昧的點了點頭。或許這也是她對移植手術不積極的另一個原因。某人死去後,才得以提供健康的器官,讓醫生動移植手術,延長另一人的生命。即使這種作法是基於提供者自己的意願,但對於淺海這個等待者來說,她的心情應該很複雜吧?
淺海叫住剛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我,並這麼提議。因爲邊走邊說話就不需要看她的臉,所以我同意這項提議。
「真是太好啊,崎本。你跟淺海好像在水族館很有進展嘛。」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就不用太在意啦。」
「並沒有,我們纔沒有什麼進展。」
這句彷彿讀取到我心思的唐突話語,讓我嚇了一跳。她可能把我停下腳步的動作解讀爲「YES」,繼續說下去:
「這個嘛也是啦。如果有人告訴我班上有同學是個等待肺臟移植的病患,我果然也會很震驚的。前不久我把自己的病情跟一個朋友說,那女生就哭了。」
正後方傳來的聲音讓我嚇到整個身體彈跳起來。我的反應可能很好笑吧,她一面大聲笑着一面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
關川的嘴塞滿了炒麪麪包,手指則比出了一個圓形。我皺起眉頭,懷着一絲期待,把一百日圓硬幣放在他的桌上。
「這個嘛,大概不到一年了吧。不過如果換個說法,等待期間其實就是在等待器官提供者去世的時間。像這樣等待某個人死亡,感覺有點難受。而且就算等到了合適的肺臟,之後的人生也不見得會幸福。」
我問了一個曖昧的問題,試圖緩和氣氛。
「啊,等一下,我們一起走一段路吧。」
淺海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說了一聲「謝謝」就離開教室。
雖然在水族館裏比較能控制住,不過在教室裏果然還是不行。我跟平常一樣冒出了大量的汗水。「病情也是我的一部分」,我引用淺海這句話讓內心鎮靜下來,然後努力的冷靜回答:「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