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田伯母想讓人告白
《我內心的糟糕念頭》 · 望公太 · 1.8萬 字

若要以一句話來形容山田夫婦給人的感覺,我的回答大概是「美女與野獸」。儘管這麼說似乎相當失禮,不過每次見到他們,我的腦中總會閃過這句話。
我之所以會用「美女與野獸」來形容這對夫妻,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之外──同時也是覺得他們的愛情故事很令人欽佩,猶如這部名作那樣任誰聽了都會津津樂道。
這裏的美女自然是指山田伯母。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常人眼中十分注重家教的母親。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三方會談那天。
坐在山田身旁的伯母,是個渾身散發出女強人氣場的美麗女性。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坐姿端正,一言一行都宛若模特兒般充滿氣質。
讓人不禁覺得「出色的兒女肯定有非凡的父母」。
可是在多接觸過幾次之後,就會發現伯母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高高在上,她對我們這羣學生的態度十分和藹可親,而且飲酒後還會變得相當健談。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山田伯母是個很爲女兒着想的母親。
即使她表面上看起來很嚴格,卻不是隻會嚴厲地管教女兒。
她是個擁有美麗的外貌,兼具嚴格與溫柔──
當真是非常出色的一位母親。
至於被我形容爲野獸的山田伯父。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巨人。
在走出大樓的電梯與他擦肩而過時,我甚至不由得止住呼吸。
他頂着一頭亂髮,被瀏海遮住的眼睛是既黯淡又冷漠,再加上非比尋常的身高,當他低頭俯視我的瞬間,一股出於本能的恐懼從體內油然而生。
在得知他就是山田的父親時,我只覺得他們兩人除了身高以外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只覺得伯父與個性熱情奔放的山田恰恰相反,認爲他生性陰沉寡言又難搞而感到恐懼。
不過──山田伯父其實一點都不可怕,而且個性也不陰鬱。
他和我一樣喜歡打電玩,聊起與電玩有關的話題是出乎意料地相當健談。儘管父親普遍對於經常出現在自家女兒身邊的男生肯定會很看不順眼……但能感受出伯父總是十分真誠地對待我。
伯父的工作是在法式餐廳裏擔任主廚,他做的菜毫無疑問都是人間美味。
我幾經煩惱之後小聲地給出答案。
「……我、我先聲明一下,那個兔女郎登場的遊戲──《普路託學院》並非什麼賣肉遊戲,而是有着紮實的世界觀以及創新的劇情,另外一大賣點就是很有深度的戰鬥系統,因爲遊戲平衡做得很好,對無課玩家十分友善,所以像我這種學生也能沉浸於遊戲之中。當……當然遊戲裏確實有大量的美少女角色,無法否認在這方面的人氣也相當高,但我對《普院》的遊戲性本身是給予高度評價。至於我對那個角色模型──明日香的看法也一樣,比起她是個美少女,我純粹是喜歡該角色本身的個性──」
一旁的山田伯母開心地如此說着。此刻的她雙頰染上微暈,不難看出她因爲酒精的關係而變得特別開朗。
相撲。沒錯,就是相撲。
「妳、妳忽然是怎麼了?」
「預備~~……開始!」
我與山田伯父──正在進行一場相撲比賽。
看來我並沒有講錯話。
爲什麼?
「那個角色模型很可愛呢。」
「──做好覺悟了嗎?市川同學。」
錯得離譜!
在暑假期間的某天──
「京太郎你……喜歡兔女郎嗎?」
這裏是位於電梯大樓內的山田家。
說句老實話……自己這麼做當真是有勇無謀到令人傻眼。
山田依舊緊咬着這個問題不放。
我和山田如同往常那樣一起踏上歸途。
「唔、唔哇啊啊啊啊!」
山田嘟起嘴脣,露出有些鬧脾氣的樣子。
只見山田害羞得面紅耳赤。嗚哇啊,我的發言真是太噁心了。居然想要女朋友的角色模型……這種想法簡直是有夠變態。
「京太郎……你想要我的角色模型呀。」
「……我、我只能說不喜歡的男生是少數派。」
並努力成爲一名能得到兩人認同的優秀男友。
並且身體前傾,把重心移至拳頭上。
「你那個角色模型還放房間裏嗎?」
呃~~……雖然當初是我不斷央求一臉猶豫的老姐買給我。
「……畢竟是難得的生日禮物,我不忍心就這麼扔了。」
山田伯母與山田伯父。
今年的三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我十四歲生日當天,恰巧與山田一起走路回家。雖然那時天色已黑,不過當前的季節是太陽還沒有下山。
我是剛上完補習班,因爲剛好與山田結束工作的時間差不多,所以我們約在車站碰面一起回家。實際上雙方的時間多少有點落差,但還是先會合後再一同踏上歸途。
山田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什麼叫做「拿來做什麼」,這種講法聽起來會讓人想入非非,很容易就會衍伸出各種不正經的遐想喔。
而且那時山田和我爸媽都在現場……後來還把模型從盒子裏拿出來,不過被山田看見的當下真叫人難爲情……再加上我爸媽也一直盯着兔女郎角色模型,讓我羞恥到好想一頭撞死。
既然是她如此珍視的人,身爲男友的我也想把他們視爲重要的存在。
「…………」
山田伯母將高舉的手往下一揮,大聲宣佈比賽開始。
這該如何是好?身爲一名男友要怎麼應對這個情況──
即便這一路上都沒什麼人,但山田爲何會突然提起這個話題?
「就只是我突然想起之前與京太郎你像這樣一起從車站走路回家時,那天剛好是你的生日對吧。」
我與山田伯父在客廳內的一個寬敞區域裏對峙着。
令我不由得脣齒打顫。
同時好想立刻逃離現場──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只要見過這對夫妻,就能明白山田是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之中被呵護長大。
山田如此說着。
這是什麼全新的拷問方式嗎?
畢竟他們都非常親切且有着優秀的品行。
肯定不要緊的。
「所以你喜歡兔女郎嗎?」
我聽見後不小心被口水嗆到。
「那時你收到你姐姐送的禮物對吧。那是個兔女郎的角色模型……在你很喜歡的某款遊戲裏登場過。」
「嗯~~這樣呀。」
「……你打算拿來做什麼呢?」
「如果去拜託經紀公司,他們會不會願意製作我的角色模型呢?」
「……嗯~~這樣的話就無所謂了。」
他是個非常出色的父親。
「所以你喜歡兔女郎嗎?」
「啊。」
或是理由更爲單純……她覺得在房間內展示兔女郎模型的男友很噁心嗎?
也不知自己是鼓起勇氣,或是恐懼超出承受極限而自暴自棄。
「……噗呼!」
「我的兔女郎角色模型。」
伯父壓低身子,將緊握的雙拳都抵在地板上。
「……如、如果真要我說的話,其實我想展示的並非那個角色,而是山田妳的角色模型喔。」
山田臉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
那道深邃犀利的目光筆直地射向我,眼底則蘊含着近似於殺氣的強烈情感。
即使這條路可能會相當漫長……但我相信一定沒問題的。
我拚了命地壓抑住心中恐懼,同樣把身子壓低。
「嗯……是啊。」
「我沒有說想要兔女郎啦!」
面對這猶如猙獰大型肉食動物所散發出來的強大壓迫感,我感受到自身的性命正遭受威脅。
「好,雙方各就各位。」
山田莫名針對我說的話挑毛病。
不會吧?她對一個兔女郎角色模型打翻醋罈子嗎?
耳邊傳來一陣特別低沉的男性嗓音,低沉到彷彿連體內都會隨之撼動。
能看出她是假裝不經意地提起這件事,實際上正在仔細觀察我接下來的反應和表情變化。
我就這麼抱着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態,卯足全力向人高馬大的山田伯父衝了過去。
老姐偏偏在山田的面前把禮物交給我……!
「嗯~~在展示那種東西的房間內唸書,恐怕沒辦法好好專心吧。」
她是怎麼了……?難、難不成是在喫醋嗎?
而且在交往中通常最難應付的女方父親,也已經點頭認同我們的情侶關係了──
儘管語氣十分開朗,不過眼神卻顯得有些認真。
站在她身旁的山田則是神色不安地關注着這場對決。
縱使相撲是一種沒有體重限制的無差別格鬥……但我們的體重終究相差過於懸殊,這場挑戰簡直與自殺無異。
順帶一提──業餘相撲纔會由裁判宣佈比賽開始,反觀職業相撲裏的裁判並不會這麼做,開戰時機是交由相撲力士之間的默契來決定。
「……呃~那個。」
「暫停,妳別去給經紀公司添亂。」
「……會、會用來排解思念吧。」
「我、我可沒有用什麼奇怪的眼光在看待它,而是以追求知識的好奇心去享受角色模型本身的美麗外觀。」
爲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唉~~
我徹底講錯話了!
以及山田自身是多麼深愛自己的父母。
太好了。
「……嗯。」
確實是有發生過這件事!
「嗯~~所以你很享受呀。」
「咦?」
我忍住害臊給出答案。話說現在是啥情況?

雖然我聽完還是先開口吐槽……嗯。
山田的角色模型啊。
假如是由我設計的話,會打算如何製作呢?比方說……重現出圖書室的桌椅,山田託着臉頰望過來的等身大角色模型如何?等等……像這樣情境過於針對性好像滿噁心的,這種點子根本只有變態纔想得出來吧。真的做出來的話,外界只會覺得設計者是個無藥可救的變態。
在我們閒聊之際──來到了山田家所在的電梯大樓前。以形式上而言,我像個男友那樣送女朋友回家了。
「那我該回去了。」
「啊,等等。」
在我準備告別時,山田忽然喊住我。
「既然你難得來一趟……要不要到我家坐坐呢?其實我的媽媽和爸爸──」
「咦?咦?」
「都說今天會早點回來喔!」
「……喔,這樣啊。」
真丟臉。
真爲一瞬間感到心跳加速的自己感到可恥。
畢竟我徹底以爲是「我爸媽今天都不會回家……」的那種情況。
「媽媽跟爸爸都說很想念你喔。」
「呃~可是突然上門打擾──」
我講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等一下,這也許不失爲是個好機會喔?
四天三夜的暑期讀書會即將到來。
到時將會從早到晚都與山田相處在一起。
旺太郎坐在客廳一角,牠注意到我的到來後有稍微看我一眼,不過很快就把視線移往其他方向,也不知牠是已經習慣我,還是不想鳥我,總之就是個令人難以判斷的反應。
絕對要讓這場讀書會有實質意義。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糟糕,被伯父追問這件事真是相當不妙。
我跟位於廚房裏的山田伯父簡單打完招呼後便入座,現在大家所坐的位子跟我上次來告知我和山田已開始交往當時是完全一樣。
再加上旺太郎。
我扭頭看去──發現位於我正面的山田伯父整個人都僵住了。
當山田伯母跟山田聊得正來勁的時候──
……嗯,真好喫,伯父的手藝還是一樣非常好,而且莫名能給人帶來渾身放鬆的感覺。免費嚐到這麼美味的料理,讓我不禁覺得有些心虛。
聽見這聲嗓音低沉的呼喚,我反射性地挺直腰桿。
太好了,有種終於放下心中巨石的感覺。
山田伯母直率地說出心聲後,山田伯父隨即閉上嘴巴。
仔細一看,我發現山田伯母的臉頰有些泛紅。
在送山田回家的同時,順便爲在外過夜一事簡單地打個招呼。
我也喫了一口。
「請問結論是什麼呢?」
「關、關於這件事,真不知該如何向伯父道歉……」
「不會啦不會啦,你無須跟我們客氣,而且今天是爸爸做飯,錯過的話可就虧大囉。」
「市川同學可是應屆考生喔?目前正值有可能影響自己一輩子的關鍵時期,哪有空在那邊鑽研做菜。所以呀……你何必這麼壞心地哪壺不開提哪壺嘛。」
──請伯父將這碗湯的食譜傳授給我。
相較於心情大好的山田伯母,山田伯父的態度則一如往常。
「我沒聽說會穿泳衣……」
旁邊傳來了湯匙落地的聲響。
鏘。
「杏奈妳也要向市川同學看齊,記得要好好唸書。即使目前的工作相當繁忙,但這並不表示妳不用參加高中會考。」
「嗯~今天的晚餐也很美味呢~!」
「……你考試要加油喔。」
在我的主動提議之下,最終從山田伯父手中收到這道料理的食譜。
雖然他這麼說應該並非單指洋蔥湯一事,但我相信也有涵蓋在其中才對。
明明我是個還有待磨練的男朋友,山田的父母卻非常溫柔地對待我。
「哎呀,市川同學,好久不見呢。」
「好耶!」
某次有空時我是有打算嘗試看看,可是食材的處理以及各個步驟都比想像中更復雜,僅憑家中的烤箱也很難製作……後來又忙於老姐的現場表演以及準備高中會考等等──不對。
當然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人同行,根本無法稱作約會。
山田伯父略顯尷尬地講完後,扭頭直視着我說:
「謝、謝謝伯父的關心。」
明明是我拜託山田伯父傳授食譜給我。
因爲我日前來報告兩人交往的當天曾講過這句話。
我應該去打招呼嗎?還是別這麼做?
這讓我有些耿耿於懷。
山田一家人全員到齊。
「……沒問題。」
而且臉龐蒙上一層陰影地開口說:
「杏奈他們不是要去位於山中的公民會館嗎……?」
山田伯母心情很好地歡迎我的到來。
表示她早就已經喝開了。
山田伯母還真是一喝醉就彷彿換了個人似地性情大變。
山田說已經取得雙親的同意……可是我還沒有跟她的父母打過招呼。
「咦……」
令我感動到不禁快流下淚來。
然後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當我在腦中煩惱該怎麼做時──突然覺得這或許是個大好機會。
「我是想說至少會在外面住個幾天。」
這些都是藉口。
「泳……衣……?」
法式洋蔥湯……儘管山田伯父安慰說「不必急於一時」,但我決定之後在不會勉強自己的範圍內找時間嘗試看看。我這麼做並不是因爲責任感或是在給自己設立目標,而是我發自內心想做做看這道料理。
「……!」
「……我知道了,那我稍微登門打擾一下。」
「杏奈妳可別因爲自己想玩就跑去打擾別人,把大家都弄得沒辦法念書喔。」
換個角度來看──這也能算是我們第一次出外旅行。
「咦,啊,這樣太打擾你們了。」
「關於讀書會一事……在此之前都沒向二位報備過,真的非常抱歉。」
同時將手伸向坐於身旁的山田伯父,用指頭戳了戳他的臉頰。
「那、那個。」
不過老實說……我並沒有在家做過。
「真的嗎?我看妳都買了新泳衣,難道不是滿腦子只想着玩嗎?」
「我們剛好快喫晚飯了,若你不嫌棄的話要一起喫嗎?」
接着我們一邊閒聊一邊享用晚餐──
是我沒有信守對女友父親的承諾──
「我知道啦,我也有在用功學習,而且還有讀書會啦。」
究竟怎麼做纔算是合乎禮數呢?
「你這孩子真是老實呢。總之你不用放在心上,畢竟還有其他朋友也會一起去,另外又有大人陪同不是嗎?這樣也就沒什麼好擔心了。對吧?爸爸。」
「你講太多了~」
「……啊!」
我本打算在玄關處說完事情就離開,結果因爲盛情難卻而被邀進家中。
「爸爸,市川同學來了,晚飯方便多準備一人份嗎?」
回過神來的山田伯母用手捂住嘴巴。
「咦?這點小事沒關係啦,更何況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地報備的事情對吧?」
山田對我的煩惱一無所知,臉上洋溢着開心的笑容。
「我並非希望你立刻就開始嘗試才把食譜告訴你。眼下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該由我來決定,而是得由你自己做主。我覺得比起急於一時去追求眼前的結果,偶爾也應該試着繞繞遠路,在你陷入苦惱的過程中,將會讓你變得更有內涵──」
「市川同學。」
山田伯母鼓起雙頰大表不滿。
「適、適時的放鬆也很重要!」
我開口說:
這樣一來不僅盡到基本禮節,也能避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我是想提醒你不必急於一時。」
餐桌上已擺滿各種美食,主餐似乎是焗烤料理,想必是一道製作過程繁瑣的頂級佳餚吧。
坐在我身旁的山田喫着焗烤料理,並開心地稱讚。
山田的父母。
「就說我知道嘛,到時我一定會好好協助大家唸書的。」
面對山田伯父重新改口的精簡內容,我連忙鞠躬向他道謝。
我無論如何都要對得起他們的信賴纔行。
山田伯母與山田恰好提及讀書會這件事。
「在那之後,你有嘗試做過法式洋蔥湯嗎?」
山田伯父忽然開口。
雖然是四天三夜的讀書會,但仍充滿各種令人不安的要素,諸如地點離海邊很近、充當監護者的成年人本身就是個問題人物等等……幸好山田夫婦很開明地同意讓山田參加。
話雖如此……特地遵循傳統去向對方的父母打招呼,反而有種畫蛇添足的感覺,畢竟男友特地前去徵求對方父母的同意,莫名像是在強調兩人預計趁此跨越最後一線耶……
「哎唷,爸爸你也真是的,不準這樣欺負市川同學!」
伯父也充滿期許地對我說了「我會拭目以待的」這句話。
當我準備開口道歉,同時幾乎快被罪惡感壓垮內心之際──
就是現在,這是唯一的大好機會。
山田伯父輕輕地點了個頭。
真的很感謝他們。
「呃、呃~~」
「……啊,啊哈哈……那個……」
山田伯父難掩心中動搖地講完後,山田母女倆也將心中的動搖完全寫在臉上。
難、難不成……
她們沒讓山田伯父知道目的地是在海邊附近嗎!?
「杏奈……妳買了……新泳衣呀。」
「是、是的……」
面對心情低落到宛如跌入海底深淵的父親,山田神色狼狽地出聲回應。
山田伯父緊接着扭頭望向伯母。
「媽媽妳看過了嗎?」
「可以這麼說……」
「但是……我沒看過。」
「畢竟沒必要特地穿給爸爸你看嘛。」
「就、就是說啊!」
「不過……」
與此同時,山田伯父稍微瞄了我一眼。
儘管只是短短一瞬間,卻從眼中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
「妳會穿給市川同學看……對吧?」
「那、那個,我……」
山田滿臉通紅地說不出話來。
我因爲喜歡明日香,所以經常在格鬥遊戲裏選擇她……結果不小心被老姐注意到,於是生日禮物纔會收到兔女郎角色模型。
「怎麼啦?市川同學。」
「既然如此……只剩下一個方法了。」
「加油喔,京太郎。」
老實說……這情況就宛如三輪車與大卡車對撞。無比熱愛秋田書店旗下某格鬥漫畫的我,很清楚體重差距對徒手格鬥而言是至關重要的因素,也明白拳擊之所以會細分這麼多量級是爲了什麼。
位於後方的山田開口說:
「是市川有收藏兔女郎模型的那個角色呢!」
儘管我相信山田是真心這麼認爲,沒有一絲想捉弄人的意思,但我只覺得自己正被人調侃!
我用手撐住膝蓋逼自己站起來。說什麼都不能輕言放棄,這是我非跨越不可的試煉。
這場相撲比賽到底有何意義?
電玩對決。
除了漫畫的主角之外,一般人絕無可能在體重相差三十公斤的情況之下還能翻盤獲勝。
山田伯母在一旁插話說:
「最後一戰……果然只剩下這個,這也是對兩方最爲公平,並且最能夠讓人接受的比賽……沒錯,就是電玩對決!」
伯母的眼神有些失焦,講起話來也稍稍舌頭打結。
競技項目分別是高中會考程度的數學試題對決(再怎麼說我都不可能會輸)、比腕力(是我輸了,真要說來我是毫無勝算)以及扮鬼臉(雖然沒什麼好自豪的,但最終是我贏了)。
「……市川同學。」
完全不是伯父的對手。
畢竟若在這種時候還不盡力而爲,就算不上是男子漢。
可惡~……爲什麼這件事會在女友的雙親面前再度被提起啊。
「好,我明白了。」
但我相信大家都在心中吐槽以下這句話。
……卻也讓人不禁想吐槽說,打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了。
於是──我與山田伯父展開對決。
雙方的身高相差二十五公分以上。
縱使我一開始如發狂般地衝上前去,山田伯父卻動作輕柔地擋下我的衝撞。
「畢竟有兔女郎之力的加持!你一定會贏的!」
我拚了命地從嘴裏擠出聲音。
而且是非常有道理!
兩名男子準備上場再次對峙──的前一刻。
──當初提議這麼做的人明明是妳吧。
還有別害羞到面紅耳赤。
「暫停暫停,相撲就先到此爲止吧。」
然後……動作輕柔地將我放倒。
雖然一如山田所言,這個角色確實就是明日香!
我被秒殺了。
莫名有種被完全鎖定的感覺。
換言之──他徹徹底底地對我手下留情了。
「就用相撲來決勝負吧!」
在沉重的氣氛之中度過幾秒後──
「可惡~……」
山田迅速前來關心我。
先前去小林家時,我在吉田的提議下曾與小林的弟弟們玩過相撲……難道這附近很流行玩相撲嗎?
「就、就是說啊,爸爸!我已做好協助大家專心念書的準備,而且……大家都十分期待這趟旅行,事到如今不能只有我們臨時改變……」
即使我們據理力爭,山田伯父依舊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這樣的話……會害我也感到很難爲情喔……!
這是一場絕不能輸的比賽。
「目前的分數是二比二,下場對決將會分出勝負。」
「我不同意讓杏奈參加這場讀書會。」
「咦!」
「嗯……」
山田伯父表現得殺氣騰騰,不過戰鬥方式卻是無比溫柔。
拜託妳別再說了!
單手拿着紅酒瓶的山田伯母這麼說着。
「……噗呼。」
「想念書就待在家裏或是去補習班,這樣反而更能夠讓人專心。」
若是之後在讀書會里有爆發爭執的話,我也這麼提議看看好了。
喂,拜託妳講話啊。
「……啊,但、但是……」
《普院》──是《普路託學院》的簡稱。
「好的,是指格鬥遊戲的那款對吧。」
非常適合讓我們一決勝負。
感覺就像是一名巨人爲了避免誤傷螞蟻而小心翼翼地捏在手裏──或是製作法式料理時,在擺盤的最後慢慢淋上醬汁那種無比纖細的動作。
喂!別說了!
被伯父這麼一說……我完全找不到理由回嘴。
比賽就在不知不覺之間演變成五戰三勝制。
這種時候的溫柔實在是令人備感煎熬。
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種時候被人給駁倒。
「我果然還是不同意。」
「嗯。」
伯母像是唯有她看清真相似地發表意見,至於我們三人則是不發一語地望着她。
不要故意惡整我啦!
「這場讀書會……確實是以唸書爲主,雖然無法保證不會撥時間玩耍……但終究只在短暫放鬆的範疇內……另外我們也有討論要邀請某位能擔任家教的成年人蔘加……」
就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這句話太中肯了!
「……遊戲就選《普院》OK嗎?」
「──!」
「「「…………」」」
可是我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比、比賽還沒結束!」
不要在這種時候講出來!
我跟山田伯父肩並肩地坐在沙發上,手中都握着一臺搖桿並看着電視熒幕。
山田伯父注視着我繼續說:
「這場比賽有失公允,對市川同學來說真的是非常不利且毫無公正性可言。」
山田伯母把紅酒瓶放在桌上。
體重的差距恐怕有三十公斤以上。
我看了一眼紅酒瓶……記得我剛來的時候,裏面還剩下一半以上的紅酒,現在卻已在不知不覺之間全喝完了。
「……!」
「……喔~原來市川同學這麼喜歡兔女郎呀?」
「啊!這個角色──」
說得沒錯──這對我與山田伯父而言,確實算得上是最公平的比賽方式吧。
「喝。」
沒問題的,關根前陣子不也對我說過「阿市你好像漫畫裏的主角」這句話。甦醒吧,潛藏於我體內的力量──
至於選擇的角色,自然就是我當時最常用的角色。
山田伯父轉身以正面對着我,即使我反射性地把臉撇開,他卻越過桌面探頭窺視着我的臉。
「你的覺悟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你、你沒事吧……?」
威風凜凜站在原地的山田伯父,低頭俯視着我說:
無論是年齡或體格上的差距,在電玩前都沒有任何區別。
這原本是手機遊戲,但因爲廣受大衆歡迎,於是也推出外傳性質的對戰型格鬥遊戲。儘管我最近忙於唸書沒怎麼玩,卻也曾經鑽研過一段時間。
男子漢之間的對決尚未結束。
山田伯母一臉好奇地說着。
等等,麻煩先暫停一下,這未免也太羞恥了吧?
爲何女友的母親會聊起這種話題……
「可是孩子的爸不會輸的,因爲他──非常喜歡兔女郎喔!」
這是哪門子的勁爆發言!?
這位醉醺醺的四十二歲女性突然在講什麼啊!?
沒必要爲這種事與女兒計較吧!?
我望向身旁的山田伯父……只見他害臊得雙頰泛紅。啊~這是爲什麼呢?我現在莫名好想叫一聲「岳父」。
在一言難盡的氣氛下,雙方終於都選好角色了。
其實在隱藏模式下就能使用兔女郎造型的明日香……不過我完全沒有勇氣在眼下氣氛之中啓用兔女郎造型。
順帶一提,山田伯父是選擇小麥色肌膚配上黑色頭髮的美少女角色,名字叫做嘉莉卡。這個角色同樣很有人氣……記得也有推出兔女郎造型的角色模型。
或許伯父是真的非常喜歡兔女郎也說不定。
搞不好還有收藏這款角色模型?
「……真令人懷念。」
在選擇對戰舞臺的期間,山田伯父忽然開口。
「記得市川同學你第一次來家裏時,我們也是像這樣一起打電玩呢。」
「……對呀。」
的確讓人有些懷念。
在今年二月,也就是我來這裏製作巧克力的那天──山田伯父曾邀請我像這樣坐在沙發上一起打電玩。只不過嚴格說來……那天並不是我第一次上門打擾。
「其、其實我當時十分開心。」
「但今天這場勝負不是媽媽妳一手促成的嗎?」
「呃、呃~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個事實似乎令阿雪受到很大的打擊。
「爸爸他很珍惜杏奈妳,理性也明白自己是想聲援你們……但無論如何還是會覺得自己的女兒被人給奪走了。」
像這樣擺出一副我是萬人迷的樣子除了很讓人反感之外,還莫名有種空虛的感覺。
「是、是可以這麼說……」
杏奈顯得很不好意思,但我又稍微再追問了一下──
我喝了口紅酒。

我坐下之後,杏奈也跟了過來。
她馬上就鬆口了。
「對了……」
「……夠了,妳不要故意模仿我啦。」
杏奈聽完震驚得瞪大眼睛。
「這、這是真的嗎?」
*
「才、纔沒有呢,我聽不懂妳在講什麼。」
「……咦?」
「因爲爸爸的心情也很複雜。」
「妳放心,其實爸爸他並沒有真的反對妳去參加讀書會。」
「嗯~~市川同學還挺有一套的嘛。」
儘管阿雪起先對於有個愛打電玩的男生造訪家中感到很高興……不過在察覺出對方與杏奈關係匪淺之後,他那天是沒有洗澡就先回房睡了。
「……既然如此,爸爸爲何要這麼做呢?」
說出我與爸爸……與阿雪是如何認識。
以及我是透過什麼方法讓人告白的。
「…………」
面對心儀之人的父親──
杏奈輕輕地點頭以對,看起來像是正回憶着我們對她的愛……可是她的臉上很快就佈滿疑惑的神色。
「啊哈哈……其實我也做出跟媽媽一樣的事情喔。」
嗯~~
「說一下又沒關係,妳快告訴媽媽嘛。」
「原來杏奈同學的父親喜歡打電玩……而且還願意邀我一起玩。」
像那種不停按按鈕的東西,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呢?
「不過爸爸他其實也知道,杏奈妳不可能永遠都是專屬於爸爸和媽媽兩人的心肝寶貝,而且……市川同學是個好孩子。」
現、現在該如何是好……?
所以……那時我也有竭盡所能地安慰他。
被伯父這麼一問,當下的我震驚到腦中化成一片空白……不過同時也覺得非常高興。
「真是的……那我只講其中一部分喔。」
「既然媽媽妳不曾主動告白……所以你們會結婚,果然也是爸爸先告白嗎?」
早知道是這樣的話,我就會趕快向她打聽了!
「……是他先開口的。」
不過可能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
選擇好對戰舞臺和背景音樂之後,我們的戰鬥便揭開帷幕。
「因爲媽媽我對電玩是一竅不通。」
我補上「而且」二字把話繼續說下去。
──你喜歡……
啊~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好害羞。
是想跟人炫耀的反應!
山田伯父宛如回想起當時地接着說:
「……我也一樣很高興喔。」
「因此,妳就體諒一下爸爸耍的小性子吧。」
「……嗯。」
杏奈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我瞧。她在瞪人時露出的眼神與阿雪一模一樣。我含糊其辭矇混過去後,繼續喝着剩餘的紅酒。
「無論勝負如何都不會對結果造成影響。」
杏奈好奇得雙眼發亮。
「…………」
之前在廣島的飯店內被杏奈問起這件事時,我難爲情地強行結束了話題。
我說:
「媽媽。」
乾脆就藉着酒意,稍微打聽一下我有些好奇卻莫名難以啓齒的某個問題。
這件事發生在我陪同杏奈拍攝電影而前往廣島的時候。
我以此爲開場白緩緩道來。
「…………」
也讓我回想起那時的事情。
在遊戲對戰開始的同時,我便轉身遠離沙發,接着拿起放在桌上的酒瓶,把剩下的紅酒倒入玻璃杯裏。
──告白……仔細想想……我好像從來沒主動告白過。
「媽媽妳好像樂在其中喔?應該沒有藉機把爸爸和京太郎耍着玩吧?」
「跟我一樣?」
我一開始完全不知該與對方聊什麼纔好,但有了共通的話題後,當時的心情瞬間輕鬆許多。
在下榻的房間內,我不小心講了一段事後回想起來挺令人難爲情的話語。
「……咦,呃~……無、無論誰先都沒差吧……」
「啊~~」
「妳不見證這場勝負嗎?」
「咦……」
「……是。」
看着一臉得意洋洋豎起大拇指的杏奈,我發自內心地開口吐槽。
「那麼,比賽開始囉。」
「當初是杏奈妳還是市川同學先告白的呢?」
進入青春期的寶貝女兒,帶着對她而言別具意義的男孩子來到家中。
我瞄了一眼電視機的方向,對決似乎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只見兩人都專注地盯着熒幕,全然沒在注意背後所發生的事情,感覺應該也聽不見我們在聊什麼。
「媽媽快說嘛,我想知道妳是如何讓爸爸告白的。」
還有別生動到就連(得意)的反應也沒放過。
「杏奈第一次帶回家的男孩子剛好喜歡打電玩,而且還透過電玩讓我與市川同學你成爲朋友。」
市川同學正專注於電玩上,我望着他的後腦杓這麼開口。
我據實以告。
就是市川同學來到家中,與爸爸──與阿雪初次見面當天。
「當然是真的囉,假如爸爸真心反對的話,就不會答應進行這樣的比賽了。依照爸爸的個性……他八成不會故意在遊戲中放水讓市川同學獲勝,可是不管哪方勝出,我相信爸爸都會同意讓妳參加讀書會的。」
「我想聽。」
儘管看起來很難爲情,不過她的表情中帶有些許得意的神色。
這真是個意料外的回馬槍,一開始是我想聽聽女兒他們的戀愛八卦,可是如今女兒卻拿同一個問題來詢問我。
「妳之前曾說自己從來沒有主動告白過不是嗎?」
當他回憶起昔日種種──並開始想像將來的各種畫面,我相信那是爲人父親所獨有的苦惱和糾結吧。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見到阿雪露出如此沮喪的樣子。
可是杏奈並沒有覺得我膚淺,反倒像是發自內心十分敬佩我……令我覺得更加害臊了。
──電玩嗎?
我可能有點喝太快了。
「…………」
啊~……糟糕。
「而且還說『因爲我會讓人先告白(得意)』。」
──如果硬要講的話──我會讓人先告白。
喔~~看來她八成很想講給別人聽吧。
「想想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了。
我那時還在出版社工作。
爸爸他也還是個菜鳥廚師,在另一間餐廳裏實習。
我因爲負責與美食有關的專欄,所以前往爸爸實習的餐廳進行採訪。
當年的爸爸比現在稍微瘦一點──
……咦?
話說回來,爸爸是什麼時候變得像現在這樣渾身肌肉呢?
唔、嗯~總之這件事先撇開不提。
我那時採訪的那間是餐廳的老闆兼主廚……結果在回程的半路上忽然下起雨來。
當我就近找了個地方躲雨時……本該在餐廳工作的爸爸一路奔跑特地追上我。
……嗯。
老實說……我當下只覺得很害怕。
擔心究竟出了什麼事。
甚至還隱隱懷疑自己是否會小命不保。
因爲……妳也知道爸爸給人的第一印象吧?
就算沒有像現在這樣渾身肌肉,不過一位人高馬大且眼神陰鬱的男性飛快地朝自己衝過來……任誰見了都會嚇到快岔氣吧。
當、當然我現在非常清楚爸爸有着怎樣的個性……可是初次見面時無論如何都會……妳懂的。
總之當我嚇傻在原地時,爸爸他遞出一把傘,然後非常小聲地對我說──
『這把傘請拿去用。』
他似乎有注意到我沒帶傘,於是就拿了店裏的雨傘追來給我。
「……是嗎?謝謝妳喔。」
「爸爸八成也早就徹底看穿媽媽妳好面子。所以,他爲了顧全妳的顏面纔沒把事情戳破喔。」
在這之後……說起妳爸爸他呀,完全沒有來邀我約會。
所以呀──是我主動邀他約會。
「……咦?」
明明他其實很想約我出門。
嗯嗯,這也是莫可奈何對吧。
到底是哪一方告白這種事,說穿了根本怎樣都行。
結果在第五次約會的時候,妳爸爸他終於向我告白了!」
「提議交換聯絡方式的人是媽媽,主動邀對方去約會的人也是媽媽……感覺媽媽妳非常積極地在進攻喔。」
畢竟……從爸爸特地拿傘來給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有所察覺了。當然我相信他是基於善意,但即便抱持些許私心也不足爲奇,至少能肯定他對我抱有好感。
語畢,杏奈嫣然一笑。
「…………」
呵呵呵,興許是被成熟女性勾引對方告白的高超技巧給震撼到了吧。想想這種事對中學生來說好像稍嫌太早吧?
我用完餐後,在還傘的時候跟爸爸稍微聊了一下──
誰叫爸爸他那麼內向。
我對女兒的這番話感到無比錯愕。
杏奈聽我講完後,不發一語地睜大雙眼。

明明他其實很想跟我告白到難以自拔。
總覺得腦筋有點轉不過來。
面對女兒天真無邪的笑容,一股暖流從心底油然而生,總覺得剛纔的混亂和不安在轉瞬之間已全被拋諸腦後了。
──媽媽呢?對他有什麼感覺?
不、不會吧……
一段時間後,我爲了還傘便順便訂位去店裏用餐……在我等待餐點上桌的期間,恰巧看見在廚房內忙進忙出的爸爸。
我也特別幫他營造出如此適合的情境。
這是因爲酒精的緣故……?還是長年以來的認知被徹底顛覆,導致自我產生崩解的關係?
示愛!?
咦?不是我成功讓人告白嗎?
……呵呵。
會讓人先告白的我?
那模樣就像是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因爲是母女的緣故,所以措辭也頗爲相似嗎?
身爲萬人迷的我主動示愛!?
結果我竟然對他感到害怕,令我心中充滿虧欠感。
「但是除了告白的部分之外,主動的一方几乎全是媽媽妳吧?」
肯定對我有意思纔對。
我的尊嚴可是正陷入無比重大的危機之中喔。
「根本就是媽媽妳先向對方告白吧?」
我?
結果說起妳爸爸他呀,遲遲沒有向我索取聯絡方式。
妳爸爸他就是這麼內向又口拙。
迫於無奈──便由我主動提議交換聯絡方式。
沒錯。
「……才、纔不是呢,我只是代替內向的爸爸先一步採取行動……爲了其實超愛我卻遲遲不敢行動的爸爸,比較年長的媽媽我才迫於無奈地幫他一把喔!」
咦?咦?
我當時覺得對方應該也有在意我。
接着爸爸也忽然望過來,我們就在這一瞬間四目相交。
「…………」
接着杏奈終於開口,露出相當疑惑的表情說:
「妳、妳在胡說什麼呀,難道妳沒聽清楚嗎?是爸爸主動向我告白的,我完全沒有先提起與告白有關的事情喔……」
先等一下。
很符合媽媽的風格……嗎……
畢竟距離現在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我輕輕一笑,然後又喝了一口紅酒。
等我收下雨傘之後,他又立刻拔腿奔回餐廳了。
「…………」
「倘若媽媽當真是工於心計且運用高超的戀愛技巧讓爸爸告白,我可能會覺得有點失望。包含妳喜歡上爸爸的過程在內……嗯,整體感覺上都很符合媽媽妳的風格喔。」
太好了?這哪裏好了?
肯定喜歡我到快受不了纔對。
「……從剛纔聽到的內容。」
──總覺得他跟杏奈妳滿像的。
這明明是個絕佳的大好機會。
「實際情況比我想像得更有媽媽妳的感覺。」
這樣呀,想想也是。
他一定對我有意思纔對。
於是我情不自禁地關注起努力工作的爸爸。原因是一位身材如此巨大的男人居然這麼小心翼翼地製作餐點,讓人看了備感新鮮。
這也是莫可奈何對吧。
「感覺是媽媽妳先喜歡上爸爸吧?單純是媽媽妳放不下身爲長輩的自尊纔不肯承認喔……」
我忽然想起市川同學來到家中,第一次和他交談的那天──當晚我與杏奈討論市川同學時的對話。
可是最終仍事與願違,我們已經迎向必須道別的那一刻……
既然都已察覺男方對自己有意思,身爲女性總是要多擔待點嘛。
我本以爲是自己在包容對方,但真正被包容的一方反而是我,其實是對方讓我誤以爲自己是「包容人的一方」──
杏奈對思緒陷入大亂的我如此說道。
唯獨這點是千真萬確。
杏奈冷靜地接着說:
所以呀──我也暗中提供了不少協助。
「可以說是媽媽妳從相識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主動示愛喔。」
事實上根本不是我像個大姐姐一樣遊刃有餘地勾引對方告白……而是爸爸體諒我才主動告白?
「不過這真是太好了。」
呵呵,是啊。
「是嗎?我聽起來反而是媽媽妳喜歡爸爸到無法自拔呢。」
縱使我偶爾主動聯絡,結果也只是聊聊彼此近況就草草結束了。
雖然我們約會過幾次,可是爸爸都沒有向我告白。
但他直到最後都沒能鼓起勇氣。
──嗯~……
事到如今是一點都不重要。
既然如此,我隱約可以理解杏奈是抱着怎樣的想法說出「很符合媽媽的風格」這句話。
我看似掌握了主導權,實際上主導權是掌握在對方手中?
「──我們的戀愛過程大致上就是這樣,如何?感覺也沒多有趣對吧?」
就是主動提出各種能讓我們私下獨處的約會,諸如租車去兜風或在外過夜等等。
那個笑容沒有參雜其他的意思,是發自內心感到非常高興。
他是爲了幫助沒帶雨傘的我。
現在已經沒必要再糾結這件事了。
先向對方告白?
「……」
是阿雪讓我以爲自己成功掌握了主導權嗎?
「…………」
杏奈什麼時候變得有辦法說出這麼犀利的言論?現在的中學生都是這樣嗎?難道她平常就在與朋友討論何謂戀愛嗎?
畢竟──我們已築起如此幸福美滿的家庭,我們的寶貝女兒也長得亭亭玉立,而且還達到會帶男友回來見我們的年紀了。
「──贏、贏啦啊啊啊啊!」
突然傳來這陣洪亮的歡呼聲。
我扭頭望向沙發的方向,發現市川同學站起身擺出勝利姿勢。
至於爸爸……則是從沙發滑落下來,無比沮喪地跪趴在地。
其實勝負並不影響結果的這五場比賽,最終是市川同學勇奪勝利。
照這個情形看來……爸爸並沒有故意將勝利拱手讓人,因爲他的個性是不會在電玩方面放水,再加上他現在是發自內心感到相當沮喪。
換言之,應該是市川同學靠着自身堅強的意志力獲得勝利。
*
「贏了!? 京太郎你贏了嗎!? 」
山田快步來到開心歡呼的我身旁。
「嗯,最終是我僥倖獲勝……妳有看見嗎?」
「對不起,我完全沒在看!」
山田如此向我坦白,而且是沒有一絲掩飾地老實告訴我。
不會吧,她居然沒在看。
沒看見我英勇的表現。
近乎奇蹟發生般的反敗爲勝。
剛開始我一路落於下風被打到殘血,但我在緊要關頭成功使出投擲,接着再用下段攻擊讓伯父的精準反擊撲了個空。我擋下一連串猛攻後,先是穿插一個下段的假動作,再使出一記輕攻擊後,就立刻補上背水一戰的超級必殺技完成絕殺。
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逆轉戲碼,她居然沒有看見……?
「太棒了!真不愧是京太郎!」
杏奈對我的勝利欣喜若狂。
除了渾身使不上力,甚至頭昏目眩到就快要當場昏倒了。
「…………」
「我已充分見識到市川同學的決心,就同意妳去參加讀書會了。」
我截至目前的努力在最後一刻全部付諸流水,整件事重新回到最初的起點……不,準確說來是從起點更加倒退一大段距離。
「呃~……那個~~」
山田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
山田一臉難爲情地開始裝傻。
是真的不介意。
暫、暫停,算我求妳了……唯獨這件事──
儘管山田驚覺自己說錯話,卻已是覆水難收。
山田她──不小心把一個天大的祕密說溜嘴了。
「真要說來是禁止你再來我家。」
接着他緩緩開口說:
「喔、喔~這樣呀……京太郎你也喜歡爸爸和媽媽的女兒啊~」
「你接下來想說什麼?」
真是的,既然逼人講出這種話就不要自己也跟着害羞啦。
在那之後──
我──並沒有在講客套話。
不過大概也是基於這個緣故。
由於還在通話中……因此有一瞬間恰巧被我看見了。
我在大受打擊的同時,一股強烈的疲倦感湧上心頭。
絕不能在這時被揭露的真相。
「並且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變得像爸爸與媽媽那樣。」
喂……!
我緊張地準備開口解釋,不過下一秒──
「您、您請說……」
「知道了。」
「那個,對不起喔,京太郎,我的爸媽……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市川同學,我還是不同意讓杏奈參加讀書會。」
「……沒事的,妳不用放在心上。」
「爸爸,那我可以去參加讀書會嗎?」
「你看見了嗎?」
旁邊傳來一股無比駭人的殺氣。
原本她那因酒精而發紅的臉蛋變得更加紅潤了。
我離開山田家後,山田陪我走在大樓內的長廊上。
「好耶──!」
這段奇怪的對話是怎麼回事?
這是個──
或許是終於得到父親的同意,感覺她徹底鬆了一口氣。
「……市川同學。」
片刻後,山田像是挺開心地輕笑兩聲。
不管怎麼說,幸好這件事圓滿落幕了。
「畢竟這年頭很難講會發生什麼事情,比如說……杏奈妳的朋友與市川同學進行視訊通話時,杏奈妳剛好在後面換衣服之類的。」
「咦……!」
「……好吧。」
因爲我不好意思把整句話說完。
「……就是說啊。」
坐於餐桌旁的山田伯母……狀似十分滿意地點點頭,彷彿這一切都拜她所賜地在臉上浮現出志得意滿的表情。這未免也太奇怪了,感覺上這場風波完全就是她一手造成的耶。
我也跟着鬆了一口氣。
「咿、咿咿咿……」
山田伯父彷彿剛得知泳衣一事般……不,是散發出比起得知那件事更強烈的殺氣,彷彿打算把人生吞活剝地低頭俯視着我。
「……………………如、如果我否認的話,就算是撒謊了。」
「啊哈哈,這種情況很少見啦。」
「…………也一樣喜歡他們的女兒。」
「……唉。」
經過我竭盡全力的辯解與道歉,以及山田伯父再度發起的挑戰等各種事情……最終好不容易纔爲山田爭取到參加讀書會的許可。
嗯~~算了,反正有贏就好。
山田伯父擔心地開口提醒。
「今後不准你出入我家。」
「山田妳的父母之所以會擔心我們,並且說了那麼多……我很清楚這全是因爲他們非常珍視妳這個女兒。」
「咦咦!? 我、我嗎!? 」
「…………」
「……因爲你們都很相似……所以我也一樣喜、喜、喜歡……他們。」
「杏奈,去海邊玩要注意安全。」
因爲她想送我到一樓的大廳門前。
「……那個,這個……與、與其說是看見,因爲只有一下下……並且當下很暗,所以幾乎沒看見……」
「換衣服時……要小心別被人偷窺。」
山田開心地大聲歡呼。
「……京太郎。」
「讓人能感受到他們果然是妳的父母,兩人與妳是莫名相似,所以我──」
「嗯,從你們的相處中就能看出來了。」
「這我知道。」
山田因爲山田伯父操心過頭而輕笑出聲。
算了,無所謂。
儘管今天的確出了不少狀況──不過我自認多多少少能稍微理解他們的爲人。
我發出一聲嘆息。
「…………」
山田伯母害羞地驚呼出聲。
不敵壓力的我只能老實招認。山田伯父陷入沉默,不發一語地持續對我散發出滔天的殺氣。
「既然你說『也一樣』是?」
關於山田的父母。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開始把泳衣這件事說溜嘴的人就是山田伯母。
「什麼!? 」
「而且──」
「……啊!我、我說錯了……」
「因爲被京太郎透過視訊看見內褲的人是媽媽,並不是我喔。」
「你說爸媽和我很像,然後呢?」
併成功解除我不準再次出入山田家的禁令。
偏偏我面前的這名女性很不會看人臉色,要不然就是恰恰相反,正因爲很會察言觀色,所以她才故意逼我繼續把話說下去。
「真的嗎?」
這件事發生在──山田母女前往廣島的期間,那時山田在飯店內與我進行視訊通話,結果山田伯母剛好洗完澡出來。
「內褲……?咦?什麼時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
「所以你……什麼呢?你想講什麼?」
面對女兒的提問,山田伯父從orz的姿勢中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
「我也一樣喜歡爸爸和媽媽喔。」
「你看見了嗎?」
「…………」
「真的。」
我講到一半就止住話語。
「……累死我了。」
「……咦?」
「啊……我、我沒有其他意思!就只是希望他們可以一直都那麼恩愛。」
「這、這樣啊……」
即使山田說沒有其他意思,可是任誰聽了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或是在腦中幻想我與山田將來過上和她爸媽一樣的生活──
當我心猿意馬地想着事情,並繼續向前走時──
「……咦,我的手機不見了。」
在準備搭電梯時,我發現自己的口袋裏空蕩蕩的。
「是忘在我家嗎?」
「應該是。」
於是我們三步並作兩步地沿着方纔走過的長廊往回跑。
在山田準備打開她家大門的瞬間──從中傳來一道聲音。
『哎唷~阿雪你也真是的~別那麼難過嘛~』
那是明顯正在撒嬌,或是拚了命地想討好對方而發嗲的聲音。
山田伯母的聲音隔着大門傳了出來。
『只不過是內褲,你就別在意嘛。既然是我們去廣島的時候被市川同學看見……那就肯定只是一般的內褲,款式非常普通,不是那種奇特的內褲,所以你大可放心啦。』
或許是已經徹底喝醉,伯母說起話來嗲聲嗲氣。
既然隔着大門都能聽見,表示兩人在目送我們離開之後,就直接在玄關處開始打情罵俏。
啊~──對了。
這嗓音對我來說不算太陌生。
之前山田在廣島不小心把手機掉入海中,於是我緊張兮兮地在深夜跑來山田家……借用山田伯父的手機打電話給山田伯母。
──阿雪你怎麼忽然打來呢~?難道是覺得寂寞了~?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說得也是。」
『吶,打起精神來嘛,阿雪~……咦?咦~~真的嗎~?當真要我這麼做才肯打起精神嗎……?哎唷……真拿你沒轍耶,都幾歲了還是這麼愛撒嬌…………我愛你,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就是阿雪你…………討厭,叫人好害羞喔~~!哎唷,你都逼我講這種話了!好,那接下來輪到你了!啊!不行不行,你休想逃跑!來,阿雪你也要講給我聽!在說出來之前休想我會放過你喔~!』
該怎麼說呢?就是給人一種「確實是山田的父母」那種感覺。
但在實際相處之後,他們是既成熟又非常溫柔。
「…………」
「……就這麼辦。」
伯父與伯母當山田不在時是如何相處的──
「……看這情況,還是先暫時不用變得像我爸媽那樣好了。」
──真是的~~
最初見面時,我還以爲他們都很嚴格。
我和山田靜靜地遠離大門,而且我們之間瀰漫着一股如坐鍼氈的尷尬氣氛,同時彼此都變得面紅耳赤。
「……我看還是拜託爸媽幫忙把你的手機拿過來吧。」
我非常尊敬他們,也發自內心十分感激兩人……可是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達到他們那種境界。
老實說讓我覺得有點害怕。
關於山田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