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末 OMEGA②

※

難不成茉莉這女人，其實打從一開始精神狀態就很不正常，只是我一直沒發現而已？看着她在螢幕裏口若懸河、情緒激昂的樣子，我越看越覺得毛骨悚然。搞不好我現在面對的根本不是什麼正常人類，那股陰森感正一點一滴地爬上我的背脊。

摘掉招牌眼鏡、以素顏示人的茉莉，對我來說是非常陌生的。沒想到這副長相竟然這麼像恐怖片。那雙三白眼像串在籤子上的白玉糰子一樣，神經質地上下左右亂轉，配上她說到激動處噴出的口水，整張臉顯得毫無血色，活像個詭異的人造物。

更駭人的是她口中吐出的內容。她哀切地訴說自己被阿市和勘治父女綁架到深山洋房監禁，被那兩個人聯手極盡凌辱之能事，差點丟了性命。

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按理說，如果是平時，從茉莉口中聽到這種像三流色情小說一樣腥羶色的情節，我肯定會興奮到原地爆炸，直接衝進她房間。就算下面硬到能撞破房門，我也要對她發動攻勢。可是現在呢？

現在的我別說起色心了，我根本是被嚇到快哭出來。那個我曾經無比嚮往、靠着她的幻想擼過幾萬次管的茉莉，竟然讓我恐懼到這種地步。

就算腦袋不自覺地開始想像她失去自由，被一個精力過旺的老頭跟一個戴着假陽具的女人聯手幹到站不起來的畫面，也一點都不色情，只讓我覺得噁心想吐。

如果只是單純沒性致也就算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硬不硬的問題，而是整個人像在雪山遇難一樣，從骨子裏透出一股寒意，快被凍僵了。

「老師，很過分吧？福森老師，是不是很過分？對不對？對不對嘛？」

她用雙手不斷撫摸自己的下巴到喉嚨，身體不停扭動。我看她那樣子，真怕她下一秒就會開始蹂躪自己的胸部。茉莉本人可能覺得這是在激發男人的保護欲，但在我眼裏，這簡直就是某種新型態的妖怪。

「如果只是要殺我，乾脆一點給我個痛快不就好了？可是那兩個人，竟然像是在玩樂一樣，把全裸的我反手捆綁，讓我趴在地板上。他們一人抓着我的一隻腳跟往外折，簡直像在掰免試筷一樣……」

「哇啊！夠了！別說了！」我不想聽！這電視難道沒裝什麼高科技的自動倫理審覈功能嗎？求求你，把茉莉這些滿是禁語的瘋話全部打上嗶音吧！我真的在心裏拼命祈求。

「等他們蹂躪夠了、滿足了，竟然還打算把我切成碎片埋進山裏。如果我當時什麼都不做，真的會被殺掉。在那種極端狀況下，我怎麼可能逃得掉嘛？對吧？所以我只能反擊啊！不然死的人就是我了。那是正當防衛！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生死決鬥！結果，贏的人是我。那兩個人最後只能在那裏展示他們那寒酸的裸體屍首。」

茉莉就像無聲電影的旁白配音員一樣，越講越嗨。她鉅細靡遺、微入極至地描述自己如何趁隙反擊、如何斷了那對父女的氣。

她說她奪走了阿市防身用的刀，接着剖開了阿市的肚子、挖掉了老頭的下體……這一連串無視自主規制的獵奇描寫，轟得我像個被打得眼冒金星的拳擊手，意識都快飛了。

「福森老師，這下你懂了吧？那全是不可抗力。我沒有別的選擇，爲了活下去，我只能殺了市野瀨父女。啊，不過喔……」

本來我已經癱軟到快昏過去了，但茉莉下一句話讓我猛然驚醒。

「先說清楚，那個女人我可沒殺喔。」

「什麼？」

「她，我沒殺。」

「呃……你是指誰？」

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總覺得她找我有事吧。而且是不太令人愉快的類型。

「算啦，就這樣吧。反正我的目的也達成了。」

「啊。好痛！」

從露出的頭蓋骨眼窩深處，充血的眼珠瞪着我這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茉莉將那種只有在動作電影裏纔看得到，規格粗獷強悍的突擊步槍，像是示威般地重新架好。喂喂，真的假的啊。

那聲音的主人，就在隔着挑空空間的另一側走廊。他全身像是被混雜了膚色與灰色的油漆淋過一般，踉踉蹌蹌地倚靠在扶手上。

噗滋一聲，螢幕黑了。

剛纔那股妖氣和邪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像小女孩般天真無邪的燦爛笑容，填滿了整個電視螢幕。

我腦子一陣混亂，分不清自己是要叫她的名字還是要叫她「等一下」。最後我脫口而出的卻是另一句話。

首先想到的是，茉莉女士大概擔心自己死後兒子的女性關係吧。趁着母親不在想要接近蒼彌的不良女子，不用自己的眼睛確認的話死不瞑目，這樣。平常就在練習最終遺願的劇本，很有可能。

「我明明拜託大家自己思考爲什麼被叫來這裏，結果我竟然忍不住對福森老師一個人把答案全說出來了。」

明明抓起來的遙控器卻從指尖滑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作……作弊？」

「你的目的？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喔，鹽本小姐？就是多久美那子那個……準大嫂？」

我伸手想去拿遙控器，結果──

「我可不記得，有把你呼喚到這裏來。」

手腳劇烈痙攣到讓我擔心是不是要從軀幹上斷裂脫落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咦？咦？欸欸欸欸？」

「總之呢，福森老師，你的回合順利結束囉。」

我原以爲是被茉莉用鞋子踩了，但不是。是在極近距離下被開槍射擊了。

嘴脣和周圍的肉都爛掉，只剩牙齦的嘴，啪嗒啪嗒上下動着。好像拼命想要擠出聲音。但是，每次都有泥巴般的塊狀物飛散，向樓下的餐廳大廳啪嗒啪嗒，像五月雨般落下。雙眼還有從牙齒間露出的舌頭，全部黏稠地融化掉。

她那冰冷卻又緊繃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茉莉的腳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只要她心血來潮隨便抬起腳尖，感覺就能直接踢歪我的臉，這麼近的距……嗯？

「痛、痛痛痛！就說很痛了！」每當我試着撐起雙手站起來時，就會遭到砰砰砰地毫不留情的槍擊。而且還是將突擊步槍的槍口，直接抵在我的身體上開火。沒有顧慮，也沒有慈悲。連碎片般的憐憫都沒有。

一意識到我想說什麼，我的後腦勺瞬間一陣冰涼，像被貼了冰袋一樣。

「而且福森老師您真大方，不只接納了自己的分，連理事長和市野瀨父女的分也一併承擔下來了。真的，非常感謝你喔。」

喂喂，雖然一九八九年你還沒跟他結婚，但這口氣也太生疏了吧？你們不是早就搞在一起了嗎？雖然想吐槽，但我還是忍住了。

咚。側頭部突然傳來劇烈衝擊。視線化作一片漆黑，呈放射狀炸裂開來。

「你……你在說什麼！答、答案？什麼答案？」

我再次將門大大打開，來到走廊。讓人想捂住耳朵的「嗚嗚嗚」慘叫聲持續着。

我扔下遙控器，碰了出入口的門。結果那個動作，引發了一種宛如正在觸犯禁忌般的心虛感，連我自己都感到無言。難道在自覺之上，我已經被這座荒唐無稽的館內氣氛所毒害了嗎？一這麼想，總覺得極度地晦氣。

所以，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擺弄電視遙控器，試着進行遠端通話。但爸爸和美那子姑姑似乎都處於通話中，看樣子，那兩個人好像正湊在一起深談着什麼。

「……咦？」

「好痛！」

一度停止開火，茉莉後退幾步。不，「這很不正常吧」應該是我的臺詞。

猶如挑高的天花板都要被剝落下來一般，激烈如雷鳴般的槍擊聲轟然炸裂。

「該不會……難道……」

我的手……我的手竟然像隔水加熱的巧克力一樣融化了……咦？欸欸欸！在融化？

「所以我說，我沒殺那個女人啊。」

「呃……按房間順序來看，就是在我房間右手邊那一間的……」

不，這種毫無邏輯的辯解突然冒出來，我壓力很大好嗎。根本沒人指控你殺她啊！你到底想幹麼？

「呃……你是說井俁老師？難道……」

「哎呀呀，這下該怎麼辦呢？對不起喔。我這人真是太不小心了，嘿嘿。一興奮就不小心作弊了。啊，不對，精確地說，是讓福森老師你作弊了。」

「哎呀，糟了。」

※

對着拼命掙扎想撐起上半身的我，傳來了這樣的怒吼聲。

所以我說啊，根本沒人在審判你好嗎！我已經完全聽不懂這瘋子在懺悔什麼了。就在我被嚇到想跑的時候，茉莉又自顧自地加快語速：

全身完全變成了白骨，咕嚕。啪嗒，趴在通地道板上倒下了。我束手無策地凝視着從扶手縫隙露出的溶解人類頭蓋骨頂部。這時左側，傳來了喀嚓一聲。

「痛、痛……痛、痛死啦啊啊啊──！」

骨、骨頭！皮膚剝落的地方，手背的骨頭竟然露了出來……

如果這個想法命中的話，除了現在變成只剩骨頭的五個人，在「米斯特里翁之館」的成員中符合的人物只有一個。蒼彌的母親，土志田茉莉。

什麼，這個鞋？像男用款式。而且這個總覺得好像見過。沒有悠閒思考的時間。

「你說的她是誰？」

「大概是未來的嫂嫂吧？我不熟。她怎麼了？」

我雖然沒確認晴夏的身份，但看她跟龍吾那種親密樣，應該就是那種關係吧。

傳來了某個房間門被打開的聲音。正打算回頭看去的那一瞬，卻來不及了。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每當子彈劈哩吧哩地陷入體內，我的手或腳尖就會朝向各個地方往亂七八糟的方向彈跳。我無計可施地仰面在那裏倒成一片，腹部與胸部隨着槍聲的節奏，像安全氣囊般膨起、彈跳。

「井俁老師怎麼了？」

那陣踏着沉重腳步向這邊逼近的聲音，是土志田茉莉。我總算勉強撐起脖子向上看去。一瞬間，我還以爲是別人，但那是因爲她沒有戴眼鏡的緣故。

「很奇怪吧？明明我沒叫他，他卻跑來了，這不是犯規嗎？我覺得很莫名其妙，心裏很不舒服，所以剛纔趁亂讓他跟其他四個人一起消失了。總之先讓他變白骨。這部分都還算順利，但不知道爲什麼，那個女人就是不消失！鹽本晴夏死都不肯消失！明明我對她也沒事要辦，我都叫她消失了，她卻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賴在這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是爲什麼啊？」

「喂！茉莉！等等！喂喂喂！等一下啊！」

完全沒有要結束的跡象。這什麼啊。遠端通話難道僅限兩人嗎？連那種可以多人開會的羣組通訊功能都沒有嗎？我一邊擺弄着遙控器，一邊感到焦躁。

雖然我剛纔對茉莉說話變得很粗魯，但不知不覺中我又縮回去用敬語了。這大概是求生本能吧，下意識覺得這種瘋子絕對不能隨便刺激。

雖然不知道是否預見到多久艾莉娜會和兒子結婚。但畢竟是在蒼彌周圍晃來晃去的礙眼小妞，以這樣的理由，把我的名字記在召喚名單的第一位也不奇怪。

「難、難道，茉莉小姐……你就是……這座館的許願者？」

「痛死了。痛、痛痛痛痛痛！」

「這很不正常吧，這種事。」

我陷入了極度恐慌，但那股黏稠的液體完全停不下來。運動衫的袖口簡直像出水口一樣，不斷湧出褐色的液體。哇啊！哇啊啊啊！

「好痛！」

也就是說許願者，不是我小時候，而是長大成人後認識的人物？嗯，對了。一定是這樣沒錯，有這種感覺。

像野獸咆哮的叫聲在通道響起。但是，我意外地平靜。

「痛！痛痛。痛。都說很痛了。該死！住手，笨蛋」

「結……等、等一下！」

ＭＣ並非有意透露。但最終遺願的許願者是有事要找多久艾莉娜，但沒有要找她的雙胞胎弟弟溪登的人，這可是個有點、不，是非常重要的提示對吧？絕對沒錯。

「所以我說！你到底在講什麼鬼話啊！」

爲什麼許願者沒有要找溪登？可以考慮的理由。那是因爲他或者她沒有見過溪登。不僅如此，說不定根本不知道我曾經有雙胞胎弟弟這件事？

我不自覺地用雙手護住臉部擺出防禦姿勢，但不管是肩膀還是腹部，接二連三地竄過陣陣劇痛。無法忍受那如怒濤般的連射，我當場整個人往後翻倒。

我的臉頰與額頭，突然感受到一股像是被用力彈了額頭般的痛烈衝擊。而且，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像是有大羣人同時一擁而上，對着我連環彈指般的猛烈連擊。

「嗚。嗚啊啊啊嗚嗚嗚！」

特別是除了爸爸、美那子姑姑以及章介先生以外的那五個人，全都是這次在這裏才初次見面的人。他們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或者該說，就算認真去想那些人也是白費力氣。我只能試着去推測自己被召喚到這裏的理由。

嗯，沒錯。不管是爸爸還是美那子姑姑，隨便哪個都行，直接去找他們談談吧。總之，離這裏比較近的是爸爸的房間。

從頭頂到臉部，頭髮與皮膚像流下的粘液般消融而去。完全無法辨識究竟是誰。但是，自從那個人現身後就一直半開着的門，是名爲福森孝吉的男性的房間。

「快點消失。然後給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那個運動服身姿的人物，想要抬頭，啪嗒。腦袋簡直像掉落的球體一般，滑落了下來。在那瞬間，下巴的部分嘎地重重撞擊在扶手上。

問題在於，那樣的推測是否能讓許願者滿意。總之，我想先試着找爸爸和美那子姑姑聊聊，問出些情報。假設他們兩位，或是其中一人，對自己與茉莉女士之間的恩怨有印象的話，或許能提供一些參考。

「爲什麼你會在那裏？爲什麼你沒有消失？」

「對，我沒殺他，所以我對他沒事情要辦。但他卻出現在這裏了，進了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

「我跟她是在這裏才第一次見面，我根本不知道她爲什麼會被叫過來。啊，對了，不只那女人，還有那個男的。福森老師你隔壁房那個。」

「這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

框地一聲，後頭部直擊地板，那股力道簡直是換作一般人絕對活不成的勢頭。

不過算了，仔細想想，我也沒義務非得死板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不可。去別人的房間看看，好像也沒被特別禁止。

「好啦，掰掰──！」

「那個人，我也沒殺喔。」

或許是其反作用力吧，我特意以幾乎快要踢飛過去的氣勢打開了門。結果──

我正遭受的，並不是彈額頭那種程度的痛楚。是子彈。

到這邊還算說得通。那麼，其他八個人呢？以什麼因緣被召喚的呢。一定和生前的茉莉女士有某種連接點吧。我完全沒有頭緒。

我比較習慣五十多歲模樣的她，二十多歲的茉莉那種充滿施虐傾向的姿態，簡直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異世界轉生戰鬥作品裏的暗黑女主角，具備壓倒性的視覺衝擊。

或許是因爲剛纔那場阿鼻叫喚的修羅場，讓我對多少程度的事態都產生免疫力了吧。畢竟，被特大號的斧頭刃部往自己臉上劈下來這種事，可不是隨便就能體驗到的呢。現在這點程度的小事，我已經不會驚訝了喔──

「等、等一下……茉、茉莉……」

「沒事要辦？對井俁老師？」

「喂，ＭＣ小姐？不覺得很奇怪嗎？明明沒呼喚的人，爲什麼有兩個都出現在這裏？無視規則嗎？這難道不是重大的違約嗎？吶。再加上，你這傢伙。」

茉莉一邊仰望着頭頂上方，一邊再次將槍管戳到我的鼻尖前。

「就像那個男人一樣，就算我心裏默唸着給我融化消失吧，也不會消失。像這樣打算把你擊斃也沒用。到底要怎麼做你纔會從我眼前消失，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你、你？果然」

鼻腔被射穿滾到嘴裏的子彈，我呸地吐出。已經不是顧慮對年長女性叫「你這傢伙」是否妥當的時候。

「果然是你。你就是最終遺願的許願者啊。」

茉莉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她更加胡亂地、瘋狂地扣動着突擊步槍的扳機。

至於我，想起身的奮鬥努力終究徒勞無功，被無數的子彈給完全釘死在地板上。

「唉。做到這種程度還不肯消失嗎？算了，也罷。一直糾纏在你這種人身上也沒用。反正，我對你這種貨色本來就沒興趣。只要能達成我原本的目的，反正一切都會消失殆盡的。連這個『米斯特里翁之館』一起。」

「等、等等。給我等一下！」

茉莉輕巧地跨過在我頭頂上方拼命掙扎的我，腳下發出咔通咔通的鞋音邁步離去。我拼死撐起脖子，試着追尋她的背影。

茉莉正朝着走廊深處、盡頭的那間房間走去。朝着爸爸的房間。

※

「說起來老哥呢？你是從什麼樣的情況下被召喚來這裏？」

遠處斷斷續續傳來像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響，我沒放在心上。螢幕裏的龍吾似乎也沒特別反應。

我想，大概又是誰在亂開槍吧，反正這裏也死不了人，隨便啦。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麻木得可怕。不論多麼荒唐異常的環境，人類的適應力還真是高得驚人。

「跟美那子你一樣，也是平安夜。剛纔說過，我原本打算以受邀和女兒男朋友相見爲名去店裏。當時我正在家裏準備出門，想說差不多該出發了，結果這時……」

老哥的話突然斷了。這種突兀的停頓很不符合他的性格。他的視線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些猶豫。

「出門的時候怎麼了？」

「電鈴響了。我以爲是快遞，結果開門一看……」

「是誰？」

「什麼？你……你在說什麼啊？」

「這到底怎麼回事？是在演哪出？」

「你那是什麼掃興的表情？」

那個披着土志田茉莉外皮的怪物，視線死死盯着那堆白骨，冷冷地對我說：

「我真的不是老媽……」

伴隨着那種古怪、裝可愛的高分貝嗓音，有人闖進了老哥的房間。雖然螢幕沒拍到臉，但那絕對是土志田茉莉。剛纔那槍聲，看來是她直接拿槍射爛了房門鎖。

那個看起來像大嫂的人，用雙手拼命抹臉，像是想撕掉臉上的假面具。嵌在肉裏的彈頭一顆顆掉下來，啪啦啪啦地落下一樓大廳。

「蒼……蒼彌？你是蒼彌嗎？」

「咦？」我看向挑高大廳對面的長廊，有個人正靠在欄杆上。那人全身被打成了蜂窩，臉也快被打爛了，但那人顯然是……

「你原本該成爲那個人偶的，艾莉娜。你這麼重要，我怎麼會預料到自己會親手殺了你呢？艾莉娜，我是真的想好好珍惜你，讓你永遠陪在我身邊。但你問我爲什麼殺了你？那是因爲……人偶再怎麼重要，也只是爲了預防不一定會發生的災厄。比起那種不確定的保險，還是眼前的十億遺產比較香吧？」

「你在說什麼啊，晴夏大嫂？你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在那具白骨上，有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另一個女孩的殘影。那是……真的嗎？

龍吾皺起眉，就在他轉頭看向自己房間門口的那一秒，他瞪大了雙眼。「哇！」猛地後仰，踉蹌退後。

我以爲老哥會跟在她身後，但完全沒動靜。老哥怎麼了？

「那雙鞋……難怪我覺得眼熟。那是我送給蒼彌的禮物，不是嗎？」

「那……龍吾呢？」

「我真的聽不懂，你到底在噴什麼鬼話啊！」

「不對！」

「不，沒約好。但蒼彌說雖然時間早了點，他是來接我的，還說……」

「那不是……不是章介乾的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懂了、懂了。」

「一開始我沒打算殺你的。真的。就算登記結婚了，我也沒想過要你的命。相反地，艾莉娜，你必須活着纔行。畢竟我還特地花錢讓你去整牙、讓你變漂亮呢。」

聽到這聲告白，我本該感到震驚的。但不知爲何，湧上心頭的卻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絕望感。

「對，所以我只好連他也一起封口了。」

「真要說的話，確實是我疏忽了。把『米斯特里翁之館』設在艾莉娜還沒出生的年代，算是我的一個低級失誤。構思這場計劃時沒把細節對好，凡人難免犯錯嘛。」

「那不重要。真正的死因這種瑣事沒意義。事實是我讓他喝下了致命量的精神藥物，所以在我的意識裏是我殺了他。就是這股意識把他召喚到這裏來的。」

「那其他人呢？你說的麻煩背景是指什麼？你是帶着明確動機殺他們的？」

直到這時，那個「土志田茉莉」才轉過頭來看向我。

原來我被抓進這座館的時間點，是在這混蛋行兇之後。也就是說，是在他正要殺死我的那一刻。

「你說藤繩章介？喔，他是另一個目擊者。沒錯，人不是他殺的，他只是剛好在現場看戲而已。」

聽着背後傳來那段瘋瘋癲癲的獨白，我猛地打開衣櫃，抓起剛纔亂開的那把麥格農手槍衝出房間。

「那傢伙對老媽沒興趣，對溪登也沒興趣，所以他們纔不在這。他要找的人只有我！」

「……喔，原來是這種噁心的理由。」

「僞裝成龍吾先生上吊自殺。這樣一來，他的遺產就會由女兒艾莉娜繼承。原本我想等手續辦完再動手，但那時候我太興奮了，想到十億遺產馬上就要到手，整個人都亢奮起來。離開龍吾家後，我帶着那股激動情緒直接去了店裏。沒想到半路上看到艾莉娜剛從診所出來的背影，我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唉，連我自己都覺得太急躁了，真是沒出息。」

「你……你果然……？」

「是我殺了你。對不起喔。但我原本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原來你是艾莉娜啊。怪不得呢。我還在納悶明明沒叫鹽本晴夏，這女人怎麼會在這。如果是艾莉娜就說得通了，難怪我剛纔想讓你跟井俁一樣溶掉卻失敗了。因爲你是受邀的客人嘛。嗯，我確實有事找你。」

「等……等等！蒼彌！你給我站住！這是我──」

「所以……那時候把艾莉娜推出去的人……是你？」

「晴夏大嫂？」

「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鬼話？」

龍吾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向後倒下。等他從螢幕消失後，隨即傳來石像倒地般的沉重悶響。

噠噠噠噠──！老哥的話被打斷，一陣宛如壞掉的機器轟鳴聲炸開。我愣了一下，分不清聲音來源。那種獨特的環繞音效，簡直像同時從螢幕裏跟我的房門外兩頭逼近。

蒼彌夾着突擊步槍，對着我做了一個鼓掌的假動作。

「對不起喔，龍吾先生。明明得正經跟你道歉纔行。哎呀，這下變成了道歉的平方了呢。總之，還是對不起啦──」

「我是艾莉娜！我知道我現在看起來是老媽的樣子，但我真的是艾莉娜！我不是老媽！」

「我是艾莉娜啊，姑姑！我不是老媽，我是艾莉娜！」

「爲什麼？你爲什麼非要用你媽的樣子來執行遺願？」

「你是在諷刺我落入俗套嗎？不過也罷。畢竟，我也把你給殺了。」

「是蒼彌。」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找你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掰掰。」

「替……替死鬼？」

「你簡直瘋了！你腦袋壞掉了吧？」

老哥也跟樓下那五個人一樣，身體融化，在房間裏變成一堆白骨了嗎？這種瘋狂的恐懼在我胸口炸開，但我現在根本沒空去確認。

「沒什麼。只是覺得，不管是恐怖片還是現實，殺人狂到頭來果然都喜歡變裝成自己的老媽啊。」

看起來像是正要轉身逃跑的老哥，腦袋砰的一聲，伴隨着鮮紅的血霧，像被砸爛的西瓜一樣瞬間炸裂。

「咦？」

蒼彌重新舉起步槍，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我。

「……難不成，你利用了老哥私下準備的那份遺書？」

螢幕裏依然沒出現茉莉的身影，只有那尖銳的嗓音不斷從喇叭傳出來。

啊……一個極其簡單的邏輯結果浮現，像被重錘擊中一樣，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姑……姑姑啊啊啊啊──！」

「我必須跟你好好道歉。爲此，才請你來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因爲啊，是我把你……」

「大部分是正當防衛。尤其是市野瀨父女跟理事長那個老色鬼。我不殺他們，死的就是我。至於福森那個變態，我不確定他會不會死，本來只想用藥懲罰他那噁心的癖好。結果隔天新聞竟然說，福森身上有大片被打爛的痕跡，我也嚇了一跳。可能是被電腦砸死的。我走之後是有強盜進去，還是福森本來就還有別的仇家，我就不知道了。」

「去店裏前你們約好要見面？是爲了給艾莉娜驚喜做最後確認嗎？」

「如果說是爲了將來打算，那當然是眼前的十億更重要啊。誰會放着大錢不拿，去選擇那個寒酸的人偶？」

「咦？」

「災厄？你在說什麼啊？」

「美那子姑姑啊啊啊──！」

「你原本應該是我的替死鬼。爲了讓你更像女裝時的我，我才精心打理你的穿衣品味，連牙齒都要整得一模一樣。這還用問嗎？我投了這麼多資本在你身上，就是爲了這個。」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心臟狂跳。沒錯，照這邏輯，老哥在現實中也已經被這傢伙殺了……

「閉嘴？」

「老哥承認害死晴夏大嫂的罪行告白後，你把他僞裝成自殺的樣子，對吧？」

「對你跟章介，純粹是突發狀況下的滅口。我對你們可沒什麼怨恨之類的麻煩背景。」

「那真正的兇手可能是後來進去的那個人啊！如果福森的死因是外傷，那殺他的就不算你了吧？」

「沒錯。你就是我的替災人偶。代我承受這世上所有災厄的、最重要的替身。」

突然，第三個人的聲音插了進來。是土志田茉莉。她端着步槍，踢開纏在腳邊的門板殘骸，從老哥房間裏走了出來。

「這世界到處都是危險，每個人都想害我。福森、鞍留那個老色鬼、市野瀨父女……那些變態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想上我。甚至還有人想要我的命。雖然目前我全擺平了，但好運不會永遠都在。所以我需要替身，需要一個替我被玷污、替我被殺掉的人偶。」

果然，現實世界的我，也已經註定要被殺掉了。這是逃不掉的宿命。

「多久美那子小姐，原本你是不在邀請名單上的。畢竟那天我才第一次見到你。可惜，時機太差了，我不得不讓你閉嘴。」

「不然就奇怪了。要是沒把艾莉娜抓過來，這趟最終遺願的初衷不就落空了？」

「所以我才說我搞砸了呀。虧我那個囉唆的老媽還看好你是個好素材，結果我竟然親手把你殺了，當然得跟你好好道歉纔行。爲此我才請你過來。對不起喔，艾莉娜，真的對不起，竟然把你給殺掉了。」

「……剛纔是艾莉娜？那真的是借用大嫂身體現身的艾莉娜嗎？」

「這還用問嗎？以我的美學來看，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我媽更完美的視覺形象了。她是完美的代名詞。」

這代表，那堆變成白骨的章介，意識回到二○二三年聖誕夜的瞬間，就會立刻被奪走性命。不，不對。在原本的世界線，他其實早就已經死了。

「對，就是低級失誤。我只是想說，既然要達成臨終願望，我希望能用老媽的樣子來執行。誰知道爲了配合我的願望，系統竟然精準挑選了老媽懷孕的一九八九年作爲舞臺。真是意想不到的巧合。」

「我不懂！我不懂啦！你給我解釋清楚！」

章介的死，跟我的情況一樣，在現實中也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也就是說……

斜對面就是老哥的房間，門被打得千瘡百孔，幾乎裂成兩半。

「啊，抱歉抱歉，龍吾先生。我不小心就開火了。討厭啦，真是的，這樣不行。我明明是要來向你道歉的。可是剛纔那氣氛太順手了，就忍不住……對不起喔──」

「章介也看到了你的犯行，所以……」

雖然心裏早有底，但當真相擺在眼前，我的聲音還是忍不住顫抖。

話還沒說完，晴夏大嫂臉部的下半部便啪地一聲裂開，掉在地上。她雙膝跪地，上半身一歪，全身轉眼間就化成一灘爛泥。最後，只剩下一堆白骨。

我視線不自覺往右撇。在理事長房間隔壁，也就是福森老師房門前，掛着一套縮掉的運動服，裏面的肉身已經溶光了。那是福森老師？難道老哥也……？

「別的人就算了，唯獨對你，我一定要好好道歉纔行。對吧？不然請你來這裏就沒意義了。你可不能就這樣消失喔，不然我精心準備的最終遺願就泡湯了。來吧，重來一次。喂，快起來啊，龍吾先生。這次我一定要跟你面對面，好好道歉。嗯，慢慢來，直到我盡興爲止。」

「看來是呢。」

「你看到了吧？看到我推艾莉娜去撞車的那一幕。」

「我不懂！什麼人偶？爲什麼我要當你的替死鬼──」

不只是章介，我也一樣。我們兩個，早就已經被土志田蒼彌殺了。這就是歷史的既成事實。

「爲什麼要把設定搞得這麼麻煩？既然你是許願者，又要找艾莉娜，爲什麼不讓她直接用本人的樣子出現？」

一聲淒厲的尖叫，讓我的腳硬生生釘在原地。

我正要喊着「老哥！」同時衝過去，這時──

「我真的太心急了。如果再謹慎一點，事情本來可以辦得更漂亮。結果卻淪落到被藤繩章介跟你目擊現場，搞得一團糟。」

「所以你就殺人滅口，越殺越多，最後徹底陷進這場殺戮的泥沼裏了。」

「那是當下反射性的動作，根本沒空猶豫。雖然這已經不重要了，但我犯案的順序，是先殺藤繩章介，再殺你。所以，藤繩美那子小姐，沒錯，雖然我知道十八歲的你還姓多久，但在這裏，我偏要叫你藤繩美那子。」

「爲什麼？都這種節骨眼了，你幹麼還在糾結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

「原因很簡單。因爲我殺掉你的時候，你的名字就叫藤繩美那子。要道歉當然要用當時的身份纔有意義。好啦，接下來，我要好好向你謝罪了，藤繩美那子小姐。」

「那章介呢？你對他好好道歉了嗎？」

我這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沒完全搞懂這場對受害者的謝罪，對這個披着茉莉外殼的蒼彌到底有什麼實質意義。只是順着對話的勢頭，我覺得不這樣質問他心裏就不痛快。

「既然他都被你弄成白骨了，代表你已經跟他道過歉了吧？但你哪來的時間？」

「很遺憾，沒那種閒情逸致。藤繩章介這人只會跟市野瀨父女扯上沒必要的麻煩，所以我讓他先消失了。行了，閒聊結束，輪到你了。」

「喔？所以你是要對我低頭賠罪囉？」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隱約覺得對蒼彌來說，「低頭」跟「道歉」並不是同一回事。

「我會道歉的，我會誠懇地對你說一句：『真是抱歉呢』。」

不出所料，蒼彌的措辭非常微妙，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壓根沒打算低頭。

「說起來，最關鍵的事我竟然忘了問。」

「還有什麼事？」

「既然你都借用母親年輕的身體搞了這場最終遺願，代表現實世界的土志田蒼彌已經死了吧。你是什麼時候、怎麼死的？」

「你這問題還真是不討喜。說起來也是很嘔，是交通事故。」

「嗯？」

「殺了龍吾先生、艾莉娜還有你們夫妻後沒多久，就在過年那陣子，我扮女裝去上班。可能是有個醉漢吧，從後面撞了我一下，我整個人被擠出人行道，直接被計程車撞飛。」

「那真的是意外嗎？該不會是有人故意推你的吧？畢竟你殺艾莉娜的手法如出一轍，這叫現世報，懂嗎？」

茉莉轉頭看向我。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張臉看起來竟然越來越像男人。雖然我沒見過現實中的蒼彌，但他本人也是這副業障深重的長相嗎？

老哥已經從這裏消失，回到現實世界……然後被當成自殺的吊死屍體發現了嗎？真的會變成這樣嗎？

「咦？」

但我還是撐過來了。我命大活下來了。

等一下，那龍吾呢？我這纔想起最重要的人。老哥一直沒出房間，難道蒼彌已經跟他道過歉了？

宛如神諭般的ＭＣ聲音從上方降臨。

「我還沒……跟這女人道歉……」

那顆曾經是「土志田茉莉」的頭顱，變成了一顆乾枯的骷髏，骨碌一聲。

「怎麼沒必要？我根本沒叫他來啊！喔，等一下，ＭＣ。我再聲明一次，我知道他是我親生老爸。但那又怎樣？這不是我召喚他的理由吧？我又沒殺井俁廣輝！」

原來如此，我在醫院。這個念頭逐漸清晰。

（土志田蒼彌先生，你不需要向她道歉。）

那是一名穿着私服、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刑警。「主治醫師終於准許我來探視了。在您身體還這麼虛弱的時候打擾，真的很抱歉，但可以請您稍微跟我談談嗎？」

「咦？什、什麼？這是怎樣？」

「你在說什麼！我分明、分明親手把她給……」

隨即，ＭＣ宣告了落幕。

「那封遺書……等一下，你確定那是老哥親筆寫的嗎？」

我躺在病牀上，動彈不得。全身被一種發癢的感覺包覆。然後……啊，頭髮變短了？在「米斯特里翁之館」時我還是那個綁着雙馬尾的高中生，看來現在已經變回原本五十多歲的樣子了。

「主觀客觀都一樣啦！」

一聲劇烈的金屬撞擊聲。突擊步槍掉在長廊地板上彈了一下。

女刑警面不改色，簡潔地催促我。「請說得詳細一點。」

「這，什麼意思？」

（好的。至此，一切都結束了。真的，徹底結束了。）

「請冷靜聽我說。多久龍吾先生，已經過世了。」

「那是二十幾年前，二○○一年的事。大嫂跟老哥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傳聞是跟別的男人私奔。她就這樣人間蒸發，最後被宣告失蹤。老實說，我不是沒想過最壞的可能──難道老哥在背後動了手腳？但我一直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目前研判兩起案件皆爲同一人所爲。兇器是一把求生刀，已在附近餐廳的垃圾桶尋獲。請問您有看清兇手的臉嗎？」

「有些重大暗示，但寫得很模糊，很難弄清楚他真正的意思。」

「什……什麼？」

「有……啊，抱歉。他的臉，我也不是看得很清楚。」

這點也跟老哥在館裏的自白對得上，但我還是隻能公式化地低聲說：「怎麼可能……」

「我也沒什麼真憑實據……」

「我剛纔不是說過嗎！那傢伙也是會跟市野瀨父女起衝突的火種，留着只會礙事！」

「這個女人……藤繩美那子，跟章介一樣目擊了現場。所以我才殺了她。但我還沒道歉……」

「我開門見山地問。那個人……是您的哥哥嗎？」

「內容是：『蒼彌，原來是你。美那子，對不起。』就只有這兩行。」

「胡說……不可能……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不信……」

滾落在地板上。

（井俁廣輝本來是你該道歉的對象，你卻自作聰明以爲他是不相干的人、以爲我搞錯了，所以急着把他消掉。事情就是這樣。）

這些疑問，很快就被一名造訪病房的警察給解開了。

「您有什麼頭緒嗎？」

（的確，在你的記憶裏是沒這回事，至少主觀上是這樣。）

什麼都看不見。明明沒閉眼，視野卻被一層平板的鉛灰色帷幕給封死了。我失去了上下左右的空間感，分不清自己現在是站着還是倒立。

「等、等一下！怎麼回事？太快了吧？還沒完啊！還沒結束！」

是蒼彌抓不住槍了。準確來說，這副身體是土志田茉莉的，所以應該說是「她」的雙臂……

※

我腦中靈光一閃。絕對是蒼彌乾的！他一定是趁老哥準備自殺或者死後，在那份遺書上動了手腳，爲了某種目的加了不該寫的東西。

（土志田蒼彌先生。到此爲止，您的最終遺願已全部執行完畢。）

蒼彌趴在地上，拼命想用手指向我，但他那雙只剩白骨的手軟綿綿地攤在地板上，根本動不了。

「你說什麼歪理啊！那男人的死活跟我無關。比起那個，這個……這個女人！」

「是的，絕對沒錯。但是……」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腦袋一片混亂。「龍、老哥？你說老哥刺傷我？怎麼可能……這話是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你想看我氣急敗壞也沒用。好了，藤繩美那子小姐，別再廢話了。真的輪到你了，只要跟你道完歉，我這趟就圓滿了。到時候，你就趕快給我消──」

殺了艾莉娜，又打算殺我跟章介滅口的土志田蒼彌，後來怎麼了？既然他成了「最終遺願」的許願者，代表他應該已經死了。話說回來，他提過自己出車禍被撞死，那是真的嗎？

（……回來了）（欸，難道？）（不會吧）（不，是真的）（真的回來了）

興奮的私語聲從遠處傳來。那種模糊的距離感，讓我聯想到那位ＭＣ，只不過現在的聲音聽得出男女老幼。

「相……相反？」

「刺傷您的人，是多久龍吾先生嗎？」

蒼彌想去撿槍，雙膝卻像陷入爛泥一樣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他下巴撞在地板上，拼命轉動着老媽的眼球，試圖尋找頭頂上那個神祕存在的氣息。

兩隻手臂竟從肩膀根部開始，像蠟燭一樣黏糊糊地融化了。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麼短的句子，要模仿老哥的筆跡確實勉強辦得到。

「追加……」

「蛤？咦？咦咦咦？開什麼玩笑！還沒結束！我還沒跟這女人道──」

「那骨頭真的是大嫂？即便如此，老哥爲什麼偏偏現在才認罪？就算他是因爲愧疚才寫遺書尋短，爲什麼要等二十幾年？」

（那是爲什麼呢？）

蒼彌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茉莉那雙漆黑的瞳孔突然像乒乓球一樣褪成死白，雙眼瞬間融化，連那露出牙齦的嘴部也跟着坍塌。

「遺書中暗示，他在去年平安夜奪走了三條人命。不，請先冷靜。這只是根據遺書內容的推測。因爲遺書中有幾處寫得很曖昧，甚至可以說刻意避開了直接描述，我們只能從字裏行間去猜測。請您以這個前提聽我說。」

「鏘──！」

隨着感官復甦，記憶也跟着甦醒。被車撞飛的艾莉娜，還有章介的臉。

（但在現實世界裏，導致井俁廣輝死亡的遠因，毫無疑問就是你。就算那是間接的、或是連鎖反應導致的結果也一樣。）

隨着意識歸位，身體的感覺也回來了。我現在正仰躺着。

（井俁廣輝的部分，其實你根本不用急着把他消除吧。）

正當我覺得一片漆黑時，視野突然模糊地拓展開來。

「筆跡鑑定結果顯示確實是多久龍吾先生的親筆。內容就像您剛纔說的，是二十多年前殺害妻子晴夏的自白。這部分沒什麼疑點。但是，在龍吾先生的署名下方，還有額外加上的最後兩行。那兩行文字，就是我說的那個曖昧卻又重大的暗示。」

我明明知道老哥是被僞裝成自殺的，但這時我只能裝模作樣地喃喃說道：「爲什麼……」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龍吾先生可能不只殺了妻子，還犯下了其他命案。」

「什麼意思？寫得不直接是指……？」

嘈雜、紛亂。在感覺到人氣的同時，周圍開始響起交錯的說話聲。

（因爲藤繩美那子，根本不在這場最終遺願的道歉名單內。）

（簡直不敢相信）（奇蹟）（太厲害了）（這真的是奇蹟啊）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再次聽到這消息，衝擊感依然劇烈。我不自覺地緊閉雙眼，眼皮底下一片紅色的光暈在閃爍。

「我按順序說明。爲了調查藤繩夫婦一死一傷的案件，我們前往多久家查訪，結果在那裏發現了龍吾先生上吊的遺體。」

「首先，我先幫您複習一下案件經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點左右，在渡海町，五十二歲的藤繩章介先生被人用利刃刺中頭部身亡。隨後幾乎在同一時間，他的妻子、也就是五十二歲的您──美那子女士，也被刺中腹部，意識不明被送往醫院。雖然一度被認爲救不回來，但您奇蹟般地康復了。美那子女士，對於這連環案件，您還有印象嗎？」

那後來呢？

她的話語一點一滴滲進我的胸口。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

我正在腦中整理該怎麼解釋土志田蒼彌可能扮女裝的事，刑警卻先開口了。

「龍吾先生感到愧疚應該不假，但那份罪孽，似乎不只有大嫂晴夏這一件。」

「他？所以兇手是男性嗎？」

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龍吾先生的遺書中承認，他在二○○一年害死了妻子晴夏，並把遺體埋在自家地板下。我們掀開了榻榻米挖掘，確實發現了人骨。雖然風化太嚴重，很難辨別性別或死因，但是……」

（只要消掉市野瀨父女，章介就不會礙事了，不是嗎？）

（不，已經結束了。）

別說異次元的洋房那種瘋狂的事了，光是要我把老哥殺害妻子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心理障礙就大得嚇人。我只好模糊帶過。

「我雖然不願相信，但……難道是因爲大嫂晴夏的事？」

「我是縣警的纐纈。」

（雖然她死了，但她並不符合資格。是你誤會了，才把她召喚過來的。換句話說，她的情況跟井俁廣輝正好相反。）

（前半段的那五個人，是你自己放棄權利的，忘了嗎？首先是市野瀨父女，這對父女對理事長他們的私怨太重，鬧得不可收拾，只能請他們提前退場。至於理事長鞍留滋，他被抓進來時認知功能就壞了，跟他道歉也沒意義，所以也送走了。不過，藤繩章介的部分，你其實沒必要這麼急着把他刪掉吧？）

土志田蒼彌大概以爲他殺了藤繩章介之後，也順便解決了我吧。事實上，被送到醫院時我確實意識不明、命在旦夕，情況應該相當絕望。

「我們發現了遺書，目前朝自殺方向偵辦。」

一想到我竟然誤以爲章介是推艾莉娜的兇手，我就懊悔得想撞牆。兇手明明是那個女人。不，是那個扮成女人的土志田蒼彌。

「不只有大嫂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才發出輕如空氣的沙啞聲音。「……記得。」

「什麼？」

「這樣講雖然也對……但經過那場大亂鬥，我根本沒心思去應付一個初次見面的男人。反正就是嫌麻煩啦！所以我就讓他跟着井俁廣輝一起消失了，省得麻煩。」

「從紙質跟墨水的狀況來看，遺書應該是很早以前就寫好的。但末尾那兩行明顯是最近才補上去。首先，『蒼彌，原來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蒼彌是誰？」

「他叫土志田蒼彌。是我老哥經營的酒吧「Spinach Pine」的經理，我侄女艾莉娜也在那裏打工。他不久前纔剛跟艾莉娜登記結婚。」

「所以對多久龍吾先生來說，他算是女婿。那『原來是你』是指什麼？」

「我想，大概是這樣……」

我腦袋飛快轉動，試着把自己代入蒼彌那種變態的思考邏輯，重建他的犯罪計劃。

「刑警小姐，我先聲明，遺書確實是我老哥寫的。但最後兩行絕對不是，那是有人懷着惡意，事後補上去想栽贓的。」

纐纈刑警面無表情，顯然警方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那人的目的是要把殺人的罪名推給老哥。首先，艾莉娜是被那傢伙殺掉的。」

我大致說明了章介跟我目擊艾莉娜被推去撞車的經過。

「殺死艾莉娜的兇手，想把這樁命案僞裝成老哥乾的。而根據兇手寫好的劇本，老哥當時誤以爲自己推的人不是艾莉娜，而是土志田蒼彌。這是個很複雜的圈套。」

老哥會想殺蒼彌的理由，源自於二○○○年溪登溺死的意外。蒼彌正是當年的目擊者或當事人之一。老哥認定蒼彌是害死兒子、導致家庭破碎的元兇。

「劇本大概是這樣發展──老哥跟蹤扮女裝正要去上班的蒼彌，從背後推他去撞車。雖然順利解決了蒼彌，卻被妹婿章介撞見。老哥情急之下拿刀刺死了章介，結果又被另一個路人看到，他反射性地也刺了那人一刀，沒想到那竟然是親妹妹我。

說着說着，我也覺得這情節荒謬透頂，但這畢竟是蒼彌編出來的鬼扯，我沒必要心虛。刑警靜靜地看着我，眼神中帶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包容感。

「老哥在動搖之下逃回家，發現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於是他就在原本寫好的殺妻遺書里加上了這樁新罪行的懺悔，然後上吊自殺。這就是蒼彌想讓警方相信的故事。」

「那龍吾先生是怎麼查出二十年前的真相？正確來說，加筆的人打算用什麼理由來解釋這一點？」

「爲了不讓假筆跡穿幫，兇手當然寫得越短越好。他大概是期待警察能發揮豐富的想像力，幫他把故事補完吧。」

假如蒼彌真的是當年害死溪登的小鬼，他或許能拿出什麼僞證。但實際上蒼彌跟這事完全無關。這點從溪登沒被叫進「米斯特里翁之館」就能證實。

「所以他才寫得那麼簡潔，『蒼彌，原來是你』。原來如此。」

「這劇本最陰險的地方，是讓大家以爲老哥想殺蒼彌，結果卻誤殺了親生女兒艾莉娜。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殺錯人，最後在良心譴責下自殺。」

「那我再確認一次，你認爲加筆的真兇就是那位土志田蒼彌？」

不，或許我還是可以否認的？

「年初？什麼意思？……等等，現在是什麼時候？不是二○二三年底了嗎？難道……已經二○二四年了？」

至於名單之外的我以外的那八個人，分別是出於什麼動機被殺，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的意思是，這對土志田蒼彌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雖然虎毒不食子，但認錯人的說法確實比較合理。但他把蒼彌看成誰了？」

因爲當時跟溪登一起去河邊的小鬼裏，有那個女人的兒子。

「比方說，多久艾莉娜。」

我沒有錯。

「兇手叫井俁廣輝。」

我從頭到尾，一點錯都沒有。

想到蒼彌說過「艾莉娜是他的雛人偶」，這假說非常有說服力。但是……

這份遺憾成了蒼彌死後的最終遺願。他召集了所有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打算在異次元空間裏，強行把道歉塞給對方，然後再將其徹底抹除。也就是說，我們九個人被叫進館裏，不是爲了被殺。

「爲什麼老師會幹這種事？他以前是我母校的講師。他爲什麼要親手殺掉自己的兒子？他怎麼交代的？」

「這就非常有意思了。因爲這跟今年年初發生的一起案件，似乎能產生意想不到的聯動。」

「因爲蒼彌當時扮女裝？對喔……蒼彌跟艾莉娜長得非常像。」

沒錯，這一切搞不好全是我的錯。

「是的，今天是一月十日。」

「井俁也是召喚對象，他也符合進入那座館的條件……」

我懷着惡意，編造了那整篇鬼話。

「經過調查，這男人竟然是土志田蒼彌的親生父親。雖然他三十多年前就跟蒼彌的母親離婚，也沒在聯絡了。」

理由只有一個。

「對，絕對是他。」

「我們還在查。不過，也許跟艾莉娜與蒼彌結婚這件事有關。」

龍吾跟艾莉娜會死，說到底是因爲中了頭獎的錢被蒼彌盯上。

我寄信給老哥夫婦的事實雖然無法改變，但只要我一直催眠自己「我沒做過那種卑鄙的事」，那麼到了我臨終之際，這份謊言就會成爲我的主觀真實。

她是章介的第二任老婆。章介纔剛跟空姐離婚，轉頭就勾搭上那個老女人。看着章介這種輕浮的男人，我根本無法原諒，心裏只想着要狠狠懲罰他。

「您說什麼？」

「啊，沒事，我腦子還有點亂。」

既然現在我已經看穿了最終遺願的機制，我就能玩點高明的花招。

土志田蒼彌究竟是個罕見的殺人魔，還是某種殺人成癮的變態？他本人或許有他的說辭，但那都不重要。

※

蒼彌那傢伙肯定也以爲我死透了。結果即便我還活着，他臨死前還是憑着執念把我的意識抓進了「米斯特里翁之館」。

我笑不出來，但這確實太像一場荒謬的意外了。ＭＣ說得沒錯，井俁廣輝確實是被蒼彌間接殺害的，儘管蒼彌本人完全沒意識到。

「沒錯。」

「他沒法交代了，因爲他也死了。聽起來像地獄笑話──被井俁推去撞車的蒼彌，產生的反作用力把井俁彈向人行道。井俁直接撞進商店櫥窗，玻璃碎裂切斷了他的脖子，幾乎是當場斃命。」

「而今年一月發生的案件，簡直是這情節的翻版。井俁廣輝之所以殺死兒子蒼彌，有沒有可能也是因爲他認錯人了？」

而龍吾之所以會認識蒼彌，是因爲去了那間店「Spinach Pine」。就算後來他成了老闆，但以我哥那種滴酒不沾的個性，這輩子原本是不可能踏進那種地方的，哪怕一時興起也不會。

只不過，每次行兇時，他根本沒那種閒情逸致把這套流程走完。因爲通常在他開口道歉前，對方就斷氣了。

真正讓我後悔的，是讓土志田蒼彌這個男人介入了我的人生。

「可是，那代表井俁有動機要殺艾莉娜啊。他們兩個認識嗎？」

「恐怕他真的不知道。雖然聖誕節那兩天有報導，但我們查到井俁的手機早就停機了。可能是因爲經濟拮据，他不但沒訂報紙，連電視都沒在看。他整個人跟社會幾乎是完全斷絕聯繫的狀態。」

殺死對方的同時，必須透過道歉才能完成整個儀式。這雖然是常人無法理解的邏輯，但對他來說，不這麼做他就心癢難耐。

那封信，是我寫的。

至於當時的我，是不是真的有那麼明確的攻擊意圖，像是「這下賤的男人只會喫軟飯、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我一定要讓他喫點苦頭」之類的，現在的我也已經無法理解當時的心境了。

「不對，那時間對不上啊。一月的時候艾莉娜已經死了。井俁難道不知道嗎？就算艾莉娜的死沒上大新聞，他也不可能完全沒聽說吧？」

大嫂根本沒寫信。她之所以承認，只是爲了阻止老哥那無可挽救的復仇計劃。大嫂到死都不知道寫信的真兇是誰，其實，那全是我乾的好事。

什麼嘛！這混蛋果然遭報應了。他之前在館裏還在那邊嗤笑說自己不可能被殺，活該。

不會吧……我在生死關頭掙扎了整整兩個多禮拜？這簡直不敢相信。難怪醫護人員都說這是奇蹟。

而這一切的導火線，二○○○年溪登葬禮後，寄到龍吾和晴夏夫婦手上的那封告發信。

但我無法否認的是，當時我確實有個邪惡的期待：我知道老哥看到信一定會被複仇心衝昏頭，只要運氣好，老哥搞不好會動手除掉那個瑜伽教練的兒子，把當時的章介夫妻推入地獄深處……

雖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瘋子的想法，只能靠想像力去補完，但對蒼彌來說，取人性命跟向被害者謝罪顯然是綁在一起的。兩者對他而言是不可分割的成對行爲。

「我幫您整理一下散亂的線索。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土志田蒼彌殺了艾莉娜並僞裝成車禍，這是事實。而蒼彌想透過遺書加筆，營造出您哥哥誤殺女兒後內疚自殺的假象，對吧？」

「今年一月五日，在渡海町發生了一起命案。一名男性被推向車道遭計程車撞死。目擊者說有人故意推他。這名受害者起初被誤認爲女性，但其實是男扮女裝，那個人就是土志田蒼彌。」

當然，那種謝罪充其量只是對受害者的二度羞辱。這比喻未必精準，但就像小孩子打架，單方面把人痛扁一頓後，再毫無誠意地說聲「喔，對不起對不起喔」，那語氣純粹是爲了在傷口上灑鹽，是一種惡毒的嘲弄。說穿了，蒼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虐待狂。

然而他偏偏去了。如果沒踏進那間店，他這輩子都不會跟蒼彌這種男人有交集。那他幹麼去那種格格不入的夜店？是爲了尋找交換殺人的同夥。

我重新思考了關於「米斯特里翁之館」的一切。正確來說，是去思考許願者土志田蒼彌所執着的條件，也就是這羣成員的共通點──「蒼彌親手殺掉後，打算向其謝罪的對象」。

那個女人，其實我連她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個瑜伽教練。

因爲在現實世界的那一刻，除了我以外的人，早就都已經死在蒼彌手裏了。

「咦？真的假的？他……他殺了蒼彌？」

「兇手是誰？抓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