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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 NIHIL①

《最終遺願 米斯特里翁之館》 · 西澤保彥 · 2.1萬 字

這座大廳簡直就像高級城市飯店。挑高的空間四周,整齊地排列着一扇接着一扇、看起來像是客房的房門。包括我剛走出來的那間在內,總共有十個房間。

一扇扇房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男男女女陸續現身,三三兩兩地從最近的鏤空旋轉梯走下樓,朝着MC所說的餐廳走去。

大家接連在那張尺寸簡直像小型私人泳池的長方形大桌旁坐下。大多數人的動作都顯得有些侷促,隱約透着一絲不安。

我站在樓上的走廊,愣愣地俯瞰着這一切,直到猛然回過神來。我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確認心跳,這才緩步往前走。

這到底是搞什麼鬼?這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米斯特里翁之館」,冷不防被一個只聞其聲、自稱MC的輕浮傢伙宣告這種荒唐透頂的鬼話,到底是想叫我怎樣?

是在做惡夢嗎?還是說,雖然我沒印象,但我其實已經死了?這結局可一點都不好笑。難道是在熟睡時心臟病發之類的?

我環顧四周那片慘白褪色的景象。明明看起來那麼不真實,卻又有一種過於沉重的真實質感逼面而來。這讓我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恐怕不是在開玩笑,後者纔是真正的現狀吧。

最讓我介意的是,剛纔在房間牀上醒來時,我竟然全身赤裸。印象中,我明明想着要換好睡衣再睡,結果就那樣睡着了……或者,其實那時候我已經陷入了想換也換不了的狀態?

(就這樣出現在大家面前確實不太妥當,請穿上這套吧。這是特地爲您準備的。)我聽從MC的指示,換上掛在簡陋沙發組椅子上的運動套裝,這才走出了房間。

走下旋轉梯時,我再次觀察了餐廳大廳的那張桌子。長方形短邊各一個位子,長邊各四個,相對而坐,總共十個位子。

我原本以爲大家是隨便坐的,但看來並非如此。靠近我這側長邊的四個位子中,從正面看過去右邊數來第二個位子孤零零地空着,那顯然就是我的指定席。看來座次是按照樓上房間的順序排好的。

(最後一位嘉賓也入座了。)

MC的聲音響起。不知道是什麼原理,那聲音簡直像天啓一般從頭頂灑落。桌邊有幾個人一臉驚疑地東張西望,似乎想找出天花板哪裏藏着個女人。

(既然全員到齊,那就讓我一一爲各位介紹。首先從這一位開始。)

簡直就像MC的聲音會牽引人的視線,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幾乎像機械般地轉向我右手邊的那個人。

(井俁廣輝。一九六○年生。)

聽到這名字,我盯着那男人的側臉,意識到自己驚訝得嘴巴微張。

這裏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是一個超越常識的異次元空間。我再次深刻體會到這點。坐在我右邊的年輕男人,不正是以前在私立「廣富學園」的同事,井俁廣輝嗎?

那張臉稚嫩得可以,完全沒有所謂人生歷練的痕跡,比我記憶中的樣子還要青澀。根據剛纔MC的說法,這個時空設定在西元一九八九年,這麼說,現在我身邊的井俁廣輝才二十九歲?還真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他外表看起來像個家教不錯的少爺,學歷也還行,但其實是個單純到極點、派不上用場的典型廢柴。我曾聽說這傢伙根本沒有教師資格,之所以能被聘爲英文科代課老師,是因爲他老媽跟當時學園的理事長鞍留滋私交甚篤。

雖然也有幾張生面孔,但重點是這羣人全都維持着三十五年前的模樣。就在我腦袋快要過熱、好不容易纔勉強跟上MC節奏的這節骨眼──

不,我懂。我們現在所在的舞臺不是二○二四年,而是一九八九年。年輕的福森孝吉活蹦亂跳地出現,邏輯上當然沒問題。但問題根本不關邏輯的事。

那時我早就離開了「廣富學園」,不只是福森,跟以前的同事都斷了聯繫。

問題在於,我殺人的時間點是二○○三年九月。絕對不會錯。

更煽動男人慾望的,是茉莉身爲理事長鞍留滋情婦的這個公開祕密。雖然只是鄉下一間私立學校的小圈子,但鞍留滋擁有凌駕於校長之上的絕對影響力,這是不爭的事實。而茉莉就是那個絕對權力者的女人。

那是市野瀨勘治的左前方,也就是桌子的另一側短邊位子,正對着長桌對面的茉莉。

問題在於福森是怎麼死的。他是我殺的。是我親手、確確實實、在二○○三年殺掉的。

那個高齡禿頭的男人我是第一次見到,但看姓氏和神情,幾乎可以確定他是老處女阿市的親戚。從他此時六十九歲的年紀推算,恐怕是她老爸吧。

福森跟我同樣是在一九八八年進學校教英文的同期,他大我四歲。大家都是新人,難免處處被拿來比較。

這種事人類當然做不到,但這正證明了MC是如神一般無處不在的存在。

接着,終於輪到了。

男人們私下都在猜,茉莉何時纔會卸下情婦的身份。至少我曾以爲,她最後會以結婚爲由辭職,消失在大衆視線中。而且,被選爲她丈夫的人,肯定得是那種甘願當鞍留滋棋子、毫無廉恥心的男人。

介紹終於繞了一圈,回到理事長身上。

不理會在那裏糾結的我,MC繼續平淡地說明。

聽到這名字,我心頭一震。坐在藤繩章介左邊的,是個頂着一頭蓬鬆捲髮、下顎線條分明、年約四十出頭的女人。果然是以前在「廣富學園」的同事,社會科的市野瀨老師。私下的綽號,叫做老處女阿市。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很奇怪吧?喂,我說,這不是很奇怪嗎?因爲,竟然是這種……」

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卻又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滑稽。新舊兩任愛人夾着當事男人的同臺構圖,確實瀰漫着獨特的緊張感,但說到底這不也是老掉牙的孽緣嗎?然而,事情卻沒辦法想得這麼輕鬆。

或許是察覺到大家都在看她,茉莉原本要指着井俁廣輝的手縮了回去,閉上了嘴巴。

後來我覺得進修拿執照太麻煩,只當了三年代課老師就走人;福森卻在隔年順利轉正,仕途順遂。

很難想像鞍留滋這種人,會在茉莉嫁人後就徹底斷絕關係。如果不是自己能掌控的男人,他絕不會放人。所以,對象不一定是學校老師,鞍留滋私底下也經營房地產,從他旗下的親信中選一個有能的男人也是很有可能的。

(坐在她旁邊的這位,是鹽本晴夏。一九六六年生。)

我極力掩飾內心的動盪,眼角餘光偷偷瞄向左邊。

不必隔着鞍留滋的側臉去確認,這名字我記得很清楚。她是「廣富學園」的學生。

原來如此。當MC說出(某人的最終遺願)這種故意留白的說法時,我就心裏有數了。

坐在那裏的是個身材矮小、微駝着背、頭髮灰白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藍色的睡衣,那張側臉簡直就像剛纔還在病房裏,卻被硬生生叫醒拖到這裏的感覺。那毫無疑問,就是鞍留滋。

總覺得哪裏很不對勁。既然我是從二○二四年被抓過來的,我理所當然認爲其他人也跟我一樣。

最後的最後,居然給我丟下這枚核彈。這已經不是什麼驚訝或狼狽了,這是徹頭徹尾的恐怖。

話說回來,MC這傢伙,什麼叫「特地爲您準備」啊。明明只是話術吧,穿運動服的又不只有我一個。

不,當時的我血衝腦門,根本沒餘裕去管屋子裏還有誰。我直衝福森房間,對着躺在牀上、全身赤裸、還在回味情事餘韻而微醺打盹的福森那張臉,抓起旁邊的桌上型電腦就狠命砸了下去。

至少在我心裏,一直因爲沒考到正式教師執照而自卑,總覺得學生會拿我的教學方式去跟福森比。當然,表面上我總是一副老子根本不在乎的樣子。

我對鹽本這個姓氏沒有印象。她留着短鮑伯頭、濃眉薄脣,中性的長相看起來甚至比茉莉還要老氣,我完全沒見過。

(以上十位成員到齊。剛纔我也分別對各位進行了說明,這裏再重複一次。)

「這是怎麼回事?」

但讓我爆發出連自己都戰慄的激情與殺意的,不全然只是因爲被戴綠帽,最關鍵的原因是,對方居然是福森孝吉。

金屬眼鏡在機器殘骸下被壓扁的觸感,反而讓我不講理的怒火燒得更旺。你這雜種,居然還特地戴着眼鏡,是爲了要把茉莉的身體看得更清楚、更仔細地舔上一遍嗎?

冷汗瞬間暴雨般噴發,心跳快到彷彿隨時會炸裂。

茉莉那賤人,是眼瞎了還是怎樣?居然看上那種、那種一臉老屁孩樣的傢伙……可惡,絕對不能原諒。

一個女人拔高的尖銳嗓音突然響起。是茉莉。她一臉茫然地重複着:

MC的介紹持續向左滑動。

(再旁邊那位,是多久龍吾。一九六六年生。)

不過,我之所以沒心思去打探那個叫鹽本的女人,是因爲土志田茉莉的突然現身讓我太過興奮,腦袋已經徹底亂成一團。

雖然沒穿制服,但如果一九八九年他是十八歲的話,大概是「廣富學園」的學生吧。我雖然沒教過他,但這小子該怎麼說呢,才十幾歲就有一種偶像派的架勢,風格已經定型了。身上隱約散發着未來那種花花公子的端倪。

(福森孝吉。一九六四年生。)

被偷襲的福森,恐怕連自己是死在誰手裏都不知道。甚至,他搞不好連自己已經死了都沒意識到。

總之,以鞍留滋對茉莉那種強烈的執着,很難想像他會允許她嫁給普通人。所以當真相揭曉時,我簡直驚呆了。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井俁廣輝這種看起來毫無前途的窩囊廢娶了茉莉。

換作是稱職的父親,那時應該出聲叫住他,但我沒這麼做。我反而走進了蒼彌剛剛纔走出來的那條小巷。

(土志田茉莉。一九六二年生。)

甚至還有誇張的傳聞說,井俁廣輝其實是理事長的私生子。或許是當事人也有所顧慮,至少在公開場合,他們並不會表現得特別親暱或偏心。然而──

(再次重申。各位在此齊聚一堂,是爲了實現某個人的最終遺願。)

這麼看來,剛纔那個多久龍吾大她五歲,大概是她哥哥吧?仔細一看,雖然一個低調、一個華麗,反差很大,但兩人都長得像藝人一樣端正。

一般人不是沒注意到那道銳利的眼光,就是會被他那副好青年的表象給騙了,以爲只是自己看錯。但我感應得到。在對茉莉懷着難以排遣的慾望這一點上,這個叫藤繩章介的餓鬼跟我根本是同類。

(她旁邊那位,是市野瀨勘治。一九二○年生。)

正當我心裏悶悶不樂時,MC接着說:(她旁邊那位是多久美那子。一九七一年生。)

具體細節我不記得了,總之我抓到什麼砸什麼,瘋狂地往福森身上招呼。血噴得滿地都是,那具肉體早就沒了反應,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恐怕他是對在場十個人,同時進行了剛纔我接受的那套說明。而且是配合每個人的立場,同時微調了說明的細節。

果不其然。穿過巷子後,我來到一棟精緻的兩層洋房前,正好撞見茉莉從裏頭走出來。那一瞬間,我的視線被怒火染成血紅。因爲我知道這房子的主人是誰。

這個異次元空間,是連死人也能召喚嗎?背景設定在一九八九年,福森孝吉當然活着,這點沒問題。可是……

看來是以井俁廣輝爲起點,沿着桌子逆時針繞一圈。正好輪到坐在我正對面的那個年輕男人。喔?這傢伙我也見過。

那男人戴着圓框眼鏡,臉肉肉的有點雙下巴,明明二十出頭,卻長着一張現在去考高中也沒人會懷疑的娃娃臉。這傢伙……喂、喂,這傢伙不就是……

(她旁邊那位,是鞍留滋。一九二九年生。)

如果要問我憑據,我也說不上來,但如果不是這樣,難道不奇怪嗎?然而事實擺在眼前,福森孝吉就坐在這裏,那這邏輯代表,他也是從他死後的二○○三年、或是至少那個時代被抓過來的。嗯?

我完全進入了失控狀態。說來也是不幸的巧合,當年下班應酬後,我曾跟幾次跟年輕同事去過福森家,對他家的格局瞭如指掌。話說回來,要是那天剛好去旅行的福森父母人在家,我也許會收手吧?

這個「分別」,直覺告訴我,並不是指MC一個接一個分開說明。

茉莉臉色難看地低下了頭。大概是滿腦子困惑再也壓抑不住,剛纔差點就衝動地想對MC連番詰問了吧。

MC的介紹轉向了茉莉右前方、也就是井俁廣輝正對面的女性。但老實說,我的心思已經飄走了一大半。

我是不是在哪個根本環節搞錯了?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揮之不去。但具體是哪裏不協調,我卻怎麼也抓不到重點。

(他旁邊那位,是市野瀨君惠。一九四五年生。)

茉莉只被簡單介紹了姓名與出生年份。她坐在她前夫,不,這時間點還沒結婚,該說是未來的丈夫身旁,彷彿刻意避開井俁廣輝的視線般,直勾勾地瞪着虛空。

不管鞍留滋老爺子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父親,後來發生的一件事,讓大家都確信這兩人關係絕對不單純。那就是井俁廣輝奉子成婚的時候。

因爲那天刊登福森遺體被發現消息的地方報,頭版是阪神虎隊睽違十八年奪冠的新聞。這記憶鐵證如山。所以,我想說的是──

這對市野瀨父女檔,兩人都穿着跟我身上一模一樣的整套運動服。難不成這兩人剛在房間醒來時,也是全身赤裸的?

對象是學校的女性職員,一般都會被視爲再平凡不過的辦公室戀情。然而,那位女性竟然是……

正因如此,就算已經離婚了,茉莉居然偏偏挑了福森孝吉這種男人,這讓我的自尊被徹底踐踏。我明明早就看不起這個前妻,覺得她早已失去女性魅力,沒想到一牽扯到她,我的尊嚴還是痛到讓我發瘋。

福森。福、福森孝吉……?這個名字,就像水滲入沙子般瞬間在我腦中擴散開來。伴隨而來的是一陣如鈍痛般的錯愕。

讓我意外踏上殺人之路的契機,是在以前上班地點附近的住宅區,偶然撞見了兒子蒼彌。那年蒼彌剛進「廣富學園」國中部,穿着制服西裝。他在學校附近出現很正常。

我其實也有同樣的衝動,但感覺到現場有種莫名的同儕壓力,總之先閉嘴再說。想必其他人也差不多。剛纔忍不住插話的茉莉,看來也終於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坐在長桌短邊位子、也就是井俁廣輝右前方的那位女性,竟然是……我的老天。

諷刺的是,儘管當時我已經瘋了,離開現場時,我卻還能冷靜地把所有摸過的門把、兇器全都擦乾淨。那種瘋狂與冷靜的落差,連我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總之,福森孝吉就是這樣死在我手裏的。

二十七歲的茉莉,那種美貌與妖豔正值巔峯。不只是我,當時的同事教職員甚至是男學生,恐怕沒人能逃過她的魅力,全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其他人都穿着普通便服,對比之下,市野瀨父女顯得有些突兀。不過真要說的話,我在別人眼裏大概也是那副蠢樣吧。

但兒子的樣子明顯不對勁。雖然我早就跟茉莉離婚、平時也不跟他住,但連我這種廢柴老爸都能一眼看出,他正陷入極大的動搖。

在土志田茉莉進校之前,也就是連我都還沒當上講師的年代,據說曾身爲理事長鞍留滋專寵的側室、在校內隻手遮天的傳奇大姐大,正是這位市野瀨君惠。

我也說不清爲什麼,只覺得那種強迫觀念揮之不去──巷子的盡頭一定有什麼讓兒子受打擊的原因,我非得親眼確認不可。或許是某種預感吧,在那個當下,我已經隱約覺得這事跟茉莉脫不了關係,地點就在學校附近也是關鍵。

這人中等身材,長着一張斯文的瘦長臉,我也應該是第一次見到……纔對,但不知爲何,「多久」這個姓氏卻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就在我沉浸在過去,或者在這種情況下該說是未來的種種往事時,MC繼續介紹着(接下來這位……)就在那瞬間,

不,我真的懂。我一直以爲自己對茉莉早就沒留戀了。蒼彌出生沒多久我們就離了婚,都過十幾年了,前妻跟誰交往關我屁事?我原本以爲自己能表現得很豁達。

咦?

第十個人。最後被介紹的,就是我。

從我開始逆時針繞一圈的成員介紹,又是前妻、又是學生、又是前同事,本來就已經夠讓人崩潰了。

因爲土志田茉莉、市野瀨君惠和鞍留滋這三個人,全都還維持着一九八九年當時的模樣,完全沒有那種泛黃舊照片的陳舊感,簡直不可思議。那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非現實感,遠遠壓倒了那種像在看灑狗血類戲劇般的八卦獵奇心態。

招牌雙馬尾,加上那雙大眼睛的華麗臉蛋,簡直像美少女動畫的女主角,在校內非常顯眼。我也教過她的課。

(她旁邊那位,是藤繩章介。)

他毫不畏縮地打量四周,顯得很沉穩。就在他的目光掠過茉莉的那一瞬間──真的只有那麼一剎那,他的眼神閃過一絲充滿獸性的熱度。

此刻的她,雙眼圓睜,緊抿雙脣,表情僵硬地瞪着前方。順着她的視線,我不由得轉頭看向我左手邊。

像是要重新掌控局面,MC的人員介紹繼續進行。(一九七一年生)

因爲,福森孝吉這號人物,本該早就進了棺材纔對。

我唯一能維持那種病態優越感的理由,除了仗着理事長鞍留滋的提拔外,最輝煌的戰績就是追到了所有男人心目中的女神,土志田茉莉。

我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內心被MC給讀透了,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那是我當年夢寐以求的女神。年輕時的土志田茉莉,竟然真的是她。

(所謂最終遺願,即是想看清各位能否洞悉真相──究竟是誰將各位召集於此,目的又是爲何?這就是我想見證的事情。情況便是如此。)

雖然搞不清楚聲音具體是從哪傳來的,但MC的嗓音總覺得是在頭頂上方迴盪。我姑且抬頭望向那挑高的天花板問道。

「那個人,現在就在這裏吧?這十個人裏面的某一個,就是那個人,對吧?」

(這點我無法回答。畢竟,連同這一點在內也請各位一併思考,這纔是本次活動的宗旨。)

哼,我就知道會這麼回答。

「但要是沒頭沒腦地叫我們『來,想想看吧』,這也未免太籠統了吧。喂,各位也這麼覺得吧?」

我把身子探向那張大得離譜、卻連個餐具都沒擺的桌子,仔細地環視了全場一圈。然而其餘九個人,不知是在互相試探,還是想逃避責任,總之只是偷偷摸摸地交換着不安的眼神,完全沒人打算開口。

「比方說,其實被召集到這裏的所有人都有某個共通點,要我們猜猜看那到底是什麼,是這種猜謎嗎?」

我腦中閃過的頭一個假設是,難不成,這裏聚集的全是「廣富學園」的相關人士?

畢竟餐桌那一頭坐着的人,從右手邊看過去,依序是以前的同學、現在則是我的第四任妻子(舊姓多久)美那子;理事長鞍留滋;英文科的福森孝吉老師;還有同樣教英文的井俁廣輝老師。名單整齊得嚇人。

角落坐着以前學校的事務員土志田茉莉小姐,我右手邊則是社會科的市野瀨君惠老師。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聚在這裏的都是一九八九年當時「廣富學園」的人馬嘛。

至於剩下三個既不是教職員也不是學生的人,看起來也都是某位成員的親屬。所以,學校是共通項這點絕對沒錯。問題在於,校內關係人這麼多,爲什麼偏偏選了這幾個?

(當然,那也是其中一個層面。正如剛纔說明的,各位是被某人召集來的。那個人物本身,就是各位的共通點。)

好好好,又打算這樣含糊帶過去。「我知道這話說多了很煩,但大前提是,那個人其實已經死了吧?正因爲死透了,才得像這樣請人幫忙實現最後的願望。既然如此,那個人的死法,恐怕纔是這場戲的關鍵吧?」

「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插嘴的是井俁老師。比起狐疑,他更像是有點慌了。「死法是關鍵……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嗯~MC小姐?」

井俁老師那張年輕的臉,不知怎的,看起來稚嫩得過火。以前在學校時,我覺得他更有大人樣。這讓我再次體會到,這裏真的是一九八九年的世界。

「我想先確認一件最根本的事。辦完事後,我們會被好好的送回原本的世界吧?」

井俁老師一度朝我探出身子,一副「別無視我的問題」的樣子,但隨即似乎覺得這也是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又默默坐回位子上。

(我想應該不至於花上那麼誇張的時間啦。)

而召集大家的理由,就是爲了抓出殺死自己的兇手。

我代替陷入沉思的大舅子繼續問道:

能成爲許願者的絕對條件,據說必須是生前就日復一日、具體且細緻地去構築並醞釀那個名爲最終遺願的妄想。從每個人都有無法實現的願望這點來看,這條件乍聽之下似乎人人通用。

搞不好鹽本晴夏體內根本沒裝載她自己的靈魂,只是個空殼。說不定事實是艾莉娜直接變裝成了她的母親。

「呃,什麼意思?」

我認爲後者的可能性更高。因爲我的大舅子龍吾,不論是同性戀還是雙性戀,總之他是那種會跟男性發生性關係的類型。

總之,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的主人,就是潛伏在鹽本晴夏軀殼裏的多久艾莉娜。

她是多久龍吾的女兒,對我來說則是義理上的侄女。艾莉娜被殺的那一幕,我看得一清二楚。

剩下的疑問是,艾莉娜爲什麼會懷疑這幾個人?關於美那子和我,我大概猜得到。因爲她被車撞的那一刻,美那子和我都在現場。

「也就是說,我們這副年輕的肉體,雖然看着、摸着都像是真的,但實際上根本不具備物理實體,對吧?」

「總之,」我趕緊把話拉回來,「意思就是我們一定能回原本的世界。而且回去之後,時間還停在我們被帶走的那一刻,連一秒都沒過去。所以實際上,既不影響生活也沒什麼損失,是這個意思吧?」

在被殺害之前,艾莉娜就已經察覺到有人想要她的命。但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知道那股惡意從何而來。

我突然感到右前方傳來一道黏稠的視線。是美那子。

本來想傳達一種「謎題解開了,放心吧」這種可靠名偵探的訊息……結果美那子那冰冷的眼神瞬間把我定住,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沒錯,正是如此。我心裏這麼想,卻沒說出口,只是偷偷吐了吐舌頭。許願者的真面目,還有這場召集戲碼的目的,我心裏早就有底了。

回到分配到的房間,我反手帶上門。與此同時,我不由自主地驚呼出聲。

「還是說……啊,對了。你剛纔不是問過MC能不能當場公佈答案嗎?難不成,你根本不用一個個去打聽,早就已經看穿一切了?」

(感謝您如此精準的觀察。正是如此。只要待在這個時空,各位就與新陳代謝、老化徹底絕緣。簡單來說,各位現在披着的這副一九八九年版本的身體,雖然自己摸起來很有真實感,讓您很難相信它是假的,但那些全都只是擬真錯覺。說白了,各位並沒有實體,只是各自的意識體披上了虛擬的外殼而已。相對地,待在這裏的期間,各位實質上是不老不死的。與其說是肉體,不如稱之爲靈體更貼切吧。)

「……到底打算怎麼辦!」

爲什麼姑丈和姑姑會同時出現在這裏?心存疑慮的她,便在最後一刻把我們列入了嫌疑名單。當然,雖然這話不好聽,但我並不覺得她是真的在懷疑我們,她心中真正的嫌疑犯應該另有其人。

「也就是說,拿我爲例,只要我在這處理完這樁雜事,就能回到原本的二○二三年了,對吧……」

(正是如此。用法很簡單,打開遙控器電源,叫出操作手冊畫面照着做就行了。明白了嗎?沒問題了吧?好。那麼,我就先失禮告退了。接下來就交給各位,祝諸位好運。)

艾莉娜想親眼確認在自己出生前,父母親各自的人際關係。我是這麼推理的。

「喂!欸,等等……」

「好啦好啦,先這樣吧。那我先失陪回房了。各位最好也回房去,既然房間裏準備了那麼便利的道具,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

我走向牀邊,剛纔沒注意,原來牀頭櫃下半部是個小型冰箱。

是鞍留滋理事長。以前我們讀國、高中時,礙於他的社會地位,總覺得他有一股豪邁、穩重的大人物氣場。但等我自己也活過了四十、 五十歲,再重新審視眼前的他,雖然一九八九年的他已經六十歲,確實還有點派頭,但卻隱約透出一種人性的輕薄與空洞感。

(喔不,那可不行。)

這裏我們先不談性格問題。我認爲,會對某件事如此執着、讓妄想持續燃燒,通常不是因爲好玩或興致,而是被逼進了某種不得不這麼做的極限處境。

「老夫根本不想來這種地方!卻被你們硬是、不由分說地抓過來!可惡,我要回家!我纔不要待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我要回家!說要回就是回!現在立刻送老夫回去!」

我不經意地跟其他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這大概是現場不少人來到這裏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美那子那女人,該不會……該不會是誤以爲把艾莉娜推下去的人,是她老公章介吧?她該不會抱着這種天大的誤解吧!

「說到這,照剛纔MC小姐的說明,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跟飲食和排泄都無緣的存在,關於那部分──」

(胡亂猜測是不行的喔。但只要您能合情合理地說明推導過程,對方應該會心服口服。啊,還有,要是有人覺得一對一太麻煩,請放心,利用每個房間裏的電視就很簡單了。)

「就算回原本世界時完全不浪費時間,但在主觀上要是被關在這裏幾個月甚至幾年,那也饒了我吧。」

要像寫電影劇本一樣,精密地搭建出一套完整的妄想故事,這件事本身或許不分男女老幼都經歷過;但要能把這套劇本當作素材,長年累月地習慣性維持下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艾莉娜借用鹽本晴夏的五感,觀察其他成員的動向。這就是「母親人格背後藏着女兒的自我」這種機關。

「打算怎麼辦……不是,理事長。」我把那句「你剛剛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講話」的諷刺吞回肚子裏。「意思就是,腦力激盪的時間開始了。」

說起來,以前他在學校集會代替那個傀儡校長致詞時,總是講得又臭又長,長到學生一個個體力不支被抬進保健室。照這架勢看來,他恐怕會沒完沒了地繼續噴那些沒營養的牢騷。

「意思就是,越快猜出許願者的身份跟目的,我們能離開的時間就越早囉?行,懂了。那我現在直接公佈正確答案也可以嗎?」

至於我這套推論對不對,剩下的就是向本人確認了。

理事長雙手用力拍打着桌子,開始大吼大叫。聲音因爲激動而變得支離破碎。他見沒人阻止,就愈發沒完沒了地叫嚷着。簡直像個不講理的小孩。

只要鎖定多久龍吾與鹽本晴夏發生關係、受精卵着牀的時機就行了。理論上,那時的艾莉娜已經存在於母親體內。

我趕緊啪啪啪地多眨幾下眼,假裝是眼睛進沙,掩飾剛纔那個裝帥的眨眼,拋下一句「那我先回房了」便走上旋轉梯。

(這要看許願者的意思,我並沒有這個權限。我接到的指示只是傳達「請各位自己思考」。是的,除此之外我不會再介入。只要各位誠實且仔細地思考,許願者應該就會滿意了吧。)

雖然不知道真面目,但艾莉娜隱約認定這跟自己出生前的父母恩怨有關。她生前一定無數次思索着要揭發那個混賬,甚至連死後召喚嫌疑人這種如妄想般的離奇手段也考慮過。

藤繩章介一溜煙地消失在對面的房間裏。

我想,艾莉娜可能沒看清楚到底是誰推了她,但她在臨死前的視野角落,偶然瞄到了我和美那子。

正因如此,她死後才能把所有能想到的嫌疑犯,全都抓進這個虛擬空間「米斯特里翁之館」。也就是說,她成功爭取到找出兇手的機會,作爲她的臨終遺願。

(當然,我們不會永遠把各位扣留在此。)

我隔着肩膀頻頻回頭確認他的動向,慢了一拍才爬完這邊的旋轉梯。掏出鑰匙開門,閃進自己的房間。

以前那種性感美與少女雙馬尾之間的微妙反差,現在看來反而少女感和活潑感更強了,這大概是因爲我看她的眼光,已經變成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了吧。我對着這樣的美那子,悄悄地眨了下眼。

是因爲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招人怨恨嗎?不管怎麼想都沒有頭緒。於是她得出結論:難道這跟自己無關,而是源自父母其中一方過去的恩怨?

一道壓抑的低沉沙啞聲響起。或許是因爲剛好銜接着一陣沉默,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像地鳴,極具穿透力。

怎、怎麼了?那女人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用那種像要射出雷射光的恐怖眼神瞪着我?

「怎麼了!爲什麼沒人理老夫?爲什麼大家都閉嘴不說話?快放我回去!快點!我要回家!老夫說我要回家啊!」

其實,這正是第二個關鍵:爲什麼舞臺非得設定在一九八九年?那是因爲,艾莉娜的母親,舊姓鹽本晴夏的她,即將成爲多久龍吾妻子的前一刻。

大概八九不離十吧。只要讓她開口承認,我就能趕快離開這鬼地方。就在我意氣風發地站起身時──

我當時碰巧就在現場,親眼目睹了某人被僞裝成交通事故而奪走性命的瞬間。遺憾的是我沒看到兇手,但那個從背後被推了一把、隨後遭車撞死的人,正是多久艾莉娜。

(舉例來說,當您要向A探聽時,必須確保環境跟條件不會被其他成員干擾。因爲要是第三者在場,可能會產生這樣的懷疑──你之所以找A打聽,是不是因爲你覺得A就是許願者?萬一當時演變成您當面質問A說「許願者就是你,動機是這樣這樣這樣」,而那又恰好是正解的話,其他人在場就尷尬了。和剛纔的道理相同,那會變成作弊行爲。)

套用在這次的許願者身上,那種處境說穿了就是,生前曾被某個來歷不明的人物威脅着性命。

這樣出聲的,是坐在鞍留滋理事長隔壁的美那子。

「畢竟就算能視訊通話,要是大家不乖乖待在自己房間裏,訪談也根本做不成嘛。」

當然,反過來的劇本也成立。某個瘋狂愛慕多久龍吾的女人(或男人),即便在鹽本晴夏宣告失蹤後仍無法放下恨意,轉而想除掉她留下的骨肉。

(例如,各位爲了收集情報而互相打聽,這是可以的。集思廣益、討論、商量都沒問題,但必須嚴格遵守一對一原則。也就是說,一次只能兩個人獨處。)

「爲什麼?」

其實這時我也察覺到角落還有幾個人露出狐疑的神色,但從我的位子看過去,最顯眼的還是井俁老師。

是在無言施壓說「既然知道答案就別賣關子,快點告訴我」嗎?不,總覺得不太像……美那子,你到底是怎麼了?

「電視?」

他看起來很想衝過來質問我什麼,卻又強忍着想再觀察一下情況。

「那是無條件的嗎?比方說,沒猜出召集人的身份跟理由之前,就不準回家之類的。規則該不會其實很嚴格吧?」

許久不見,十八歲的美那子,跟我記憶中的樣子微妙地不同,感覺很新鮮。那張像好萊塢蛇蠍美人般豔麗、帶着異國風情的臉蛋,在我還是高中生時就曾讓我心動不已。

「你在說什麼瘋話!從剛剛開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事情根本一點進展也沒有!夠了,負責人呢?叫負責人出來!」

「那樣就會放人嗎?只要有認真想過,就算最後沒猜對也沒關係?」

他長着一張清秀的鵝蛋臉,才二十出頭,是個皮膚紅潤的美少年。那頭蘑菇造型的黑髮也很濃密。經他一說,我確實從那雙冷峻的眼睛看出了一點影子。但對我來說,大舅子的形象一向是那種帶着成熟韻味的灰髮老帥哥,要不是有MC介紹,我還真認不出這年輕人是誰。

然而,雜念這種東西通常是斷斷續續地冒出來又消失,變幻無常纔是常態。能有一個清晰的原型並持續發展,本就是妄想之所以爲妄想的精髓。

如果有人要批評這是什麼毫無根據的鬼話,我甘願受教。反正我們現在的處境本身就已經夠扯了,哪還有空講什麼科學正論。

(因爲許願者希望各位是獨立思考。現場應該還有人完全沒頭緒吧?要是現在突然有人當衆爆雷,讓其他人不必動腦就得知答案,那這場遊戲就毀了。不論對錯,這對其他人來說太不公平,這叫Unfair。)

(還有一點要先說明。各位原本的世界與這裏,時間流動完全不同。請記住,這裏是個既有常識行不通的別次元時空。不論這裏過了幾小時、幾個月,在原本的世界,連一秒鐘都不會流逝。明白我的意思嗎?)

「話雖如此,被困在這裏的我們,主觀上還是會感覺到時間流逝,沒錯吧?」

坐在右手邊角落的男人開口了。是多久龍吾。按未來的輩分來說,他是我的大舅子。

大概是剛纔憋得太久,鞍留滋理事長像是潰堤般開始口沫橫飛。「負責人是誰!是誰在搞這種無聊的惡作劇?管你是誰,總之快把那傢伙給我叫出來!」

具體細節只能靠想像。比方說,假設單身時代的鹽本晴夏曾被某個男人(或女人)瘋狂單戀,那傢伙因爲嫉妒奪走晴夏的多久龍吾,最後決定抹殺兩人的愛情結晶,艾莉娜。

(是的。那臺電視除了能看各種打發時間的影音,還能用來進行遠端通話,可以看着對方的臉聊天。)

雖然我是異性戀,無法斷言,但男人之間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生下心愛之人的孩子,這種嫉妒心往往更根深蒂固。所以我總覺得,那種投射在艾莉娜身上的憎恨會更加猛烈。當然,這也只是「我有這種感覺」程度的推測罷了。

他身上那套灰藍相間的土氣睡衣,更增加了這份滑稽與醜惡。看起來就像從醫院或養老院偷溜出來的怪老頭,一邊撒潑一邊噴着陰謀論。「老夫是被惡徒綁票來勒索的!我被綁架監禁了!快叫警察!快送老夫回家!」

(多少會感覺到,是的。)

總之,重點在於艾莉娜生前就感受到了性命威脅。她一直在想,到底是誰想要自己的命?

(所以我說,我真的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步許願者的心情纔會平復,那不是我決定的。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各位絕不會永遠待在這個異次元空間。不論最後以什麼形式收場,事情一定會有個了結。這點應該是各位目前最在意的吧?)

既然都說是最終遺願了,那召集人的身份理所當然,只能是在原本世界裏已經進了棺材的人。但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並不是隨便哪個死者,都能夠享有這種臨終福利。

這個推論可能會被認爲跳躍得太快,但這套假說是有根據的。證據就在我被召喚到這裏之前發生的那件事。

井俁老師把椅子往後掀翻,猛地站了起來。他縮着脖子,一臉畏縮地轉着頭仰望上方。然而,MC的氣息顯然已經徹底消失。

唉,真受不了。這種場面還是趕快閃人比較明智,我站了起來。

「……該不會,那傢伙……」

「所以規則是,只要我認定誰是許願者,然後在一對一的情況下質問他,對方就會老實回答是或不是嗎?」

「那不就是視訊電話嗎?」

「這算什麼啊。那到底要怎麼辦?說是要我們想,結果連發表意見都不行,這還玩個屁啊。」

當然,現在這場召集名單裏並沒有艾莉娜。她應該是一九九○年出生的,在早一年的一九八九年世界裏不存在也是理所當然。

這從她判斷必須追溯到自己出生前這點就看得出來。對大多數關鍵人物的調查,不在她出生前的年代進行就毫無意義。但如果那個時代沒有她,她根本什麼都做不了。艾莉娜靠着把時代設定在一九八九年這招近乎走鋼索式的神操作,勉強解決了這個難題。

被對方搶先一步說出重點,總覺得像是巧妙地被帶偏了話題,讓人有點不爽。

這瞬間,我忽然感到一道刺人的視線。轉頭一看,井俁老師正皺着眉頭,半張着嘴盯着我看。怎、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在這種鬼地方要冰箱幹麼?別鬧了。難不成還真有人有心情洗完澡後悠哉喝一杯?我一邊在心裏進行無關緊要的吐槽,一邊拿起遙控器對準電視,按下了電源。

「嗚──嗯──」簡直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效果音似地大聲自我主張着,畫面跳出了選擇選單。雖然「影像軟體各標題」這選項讓人有點好奇,但我還是選了「館內視訊通話」並按下確定。

畫面上出現三乘三、共九格的分割畫面。雖然我沒趕上那波熱潮,但這畫面確實讓人聯想到新冠疫情期間的遠端辦公。螢幕顯示着「請指定房間成員姓名,按下確定鍵撥號」。

好,現在怎麼辦?先試試視訊功能?對象嘛……隨便誰都行,現在確定在房裏的應該只有藤繩章介。不過……

那傢伙剛纔那副德行,簡直像早就看穿許願者是誰了。萬一他現在正在聯繫心目中的嫌疑犯,我撥過去會像電話一樣顯示「通話中」嗎?

一般的視訊會議可以多人同時在線,這九宮格也是爲此設計的。但既然MC強調必須一對一,說不定系統設定了三人以上就撥不通的限制。

正當我認真盤算着是不是該再觀望一下時,突然對自己竟然這麼一本正經地配合規則感到一陣羞恥。

搞什麼啊我。竟然完全被MC牽着鼻子走,是傻了嗎?雖然人在房間就能通話確實很方便沒錯。

但話說回來,我幹麼非得聽她的?這地方叫什麼「館」聽起來很大,其實也沒多寬廣。乾脆直接開門去大廳找人,或者去敲某人的房門不就得了。

雖然沒人看見,我還是刻意挺起胸膛,想擺出不屑一顧的架勢。就在我剛要裝模作樣的時候,門外傳來絕妙的時機「咚咚、咚」,隨意的三聲敲門聲,害我不爭氣地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仰。

我是在怕什麼啊?冷靜點,給我冷靜一點。

我壓下心中的焦躁,粗魯地拉開房門。與此同時,一句「喔、喔?」就這麼荒腔走板地滑出嘴邊。

站在門口的是茉莉。而且她臉色鐵青,眼神犀利地逼了上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咦?」

我整個人被嚇得步步後退,完全沒法招架。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不、不是……你問我爲什麼,我也……」

「這很不正常吧!因爲我明明就……對吧?」

「喔、喔,你怎麼了?」

「所以說,那個……該怎麼說……」

茉莉嚇得像躲水窪一樣往旁邊跳。我陰錯陽差地護在她身前,打開了門。

有黑道電影裏常見的、白鞘無護手的日本短刀,也就是俗稱的長短刀。

「總之,那事先撇開不談。」

「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噴什麼莫名其妙的瘋話!」

那絕對不是單手劈柴用的尺寸,應該叫雙刃斧吧?正式名稱我叫不出來,但那形狀簡直像大蝙蝠張開雙翼,根本是美漫英雄蝙蝠俠的標誌。這種東西,平常大概只能在古希臘或東羅馬帝國背景的動作片戰鬥場面裏看到吧。總之,就是個充滿非日常感、重量十足的狠角色。

「吩咐個屁!喂,你,蒼彌呢?蒼彌那孩子跑去哪了?」

是因爲倒在地上的我,正以極端的仰視角度在看他。我遲了一拍,才意識到這點。

光是那樣就足以讓人目瞪口呆了,沒想到現場還密密麻麻地陳列着各種武器。與其說那情景殺氣騰騰,倒不如評價爲帶着幾分漫畫式的滑稽感。簡直就像玩具店的結束營業大拍賣一樣,排得琳琅滿目。

視界整個翻轉了過來。簡直就像攝影機的腳架被橫掃踢斷,畫面上佈滿雜訊那樣,整個畫面天旋地轉,我像是眼花繚亂般地墜落了。

我?是我?欸?

看來召喚時變年輕的只有肉體,衣服還是原本穿的那套。同理,內在也是經過離婚後三十多年歲月、早就變質成另一個人的土志田茉莉了。

「因爲我又沒做錯!根本沒有什麼事是需要跟你道歉的!對吧?我什麼都沒做吧?對你,我可沒做任何虧心事吧?」

那是茉莉嗎?那種幾乎震碎耳膜、像野獸般的慘叫聲,從我的腦後傳來。一陣瞬間的斷訊與黑暗後,我睜開了眼。

喔,還有這個。尺寸輕巧的,是叫手槍吧?連這也有。

沉甸甸的紮實重量,冰冷的金屬手感。這……果然是真貨?

「老夫叫你閉嘴跟上來!」

「說什麼自衛,拜託,又不是要打仗。搞這麼大陣仗,全是殺傷力破錶的傢伙,這根本不是爲了保護自己,是預設要把對方宰掉了吧?」

「對不起,我道歉,我道歉就是了,對不起、對不起……」

當然,我也一樣。在別人眼裏,我肯定也早就不是那個三十歲的熱血青年了吧。

「呃?咦?」

咿、咿咿咿咿!頭。怎麼會。只剩、只剩一顆頭?

「我絕對不會道歉的。」

難怪。這下完全能解釋他在大廳裏那種幼童般的撒野行徑了。

「呀啊啊啊啊啊──!」

「蒼彌不在這裏。現在、呃,應該說,總之他不在這──」

「囉嗦!跟老夫過來!」

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搬出電影這種奇怪的類比?難不成我心裏想什麼,二十四小時都被這傢伙讀得一清二楚?想到這就讓人渾身不舒服。也許是我多心了,但就是很討厭。

唉,真受不了,麻煩死了。但在這種混亂的局面下,居然還得被迫面對這老頭對蒼彌那種執拗的佔有慾,我的心情實在很複雜。

咆哮聲雪崩般湧入房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

「理事長!請先冷靜一點,理事長,聽我說──」

不過,跟一個現在理智跟記憶都成了一團漿糊的老頭解釋這些現實問題,根本是白費脣舌。

看着她那別有深意的眼神,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對了,聽說鞍留滋在八十歲後,也就是二○○九年左右被判定需要長期照護,住進了市內的療養院。

「意思是不管怎樣都不會受傷,也不會死?那準備這麼多誇張的武器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我剋制住自己,免得一不留神就隨口附和出一句:「說得也是呢。」

「去、去哪了?您是說蒼彌嗎?蒼彌他,呃,那個……」

「什、什麼鬼!」

這超展開快到我反應不過來,當場僵住。慢了幾秒後,我才慌忙跟着衝出房間。

剛纔被MC叫下樓、走出房門的那一刻,我就從拉門縫隙瞥見了那個東西──泛着沉重灰色、滑膩光澤的月牙。那個,該不會是……

這老頭似乎一直認定蒼彌不是我井俁廣輝的種,而是他的骨肉。從以前,也就是茉莉懷孕前後開始,這類流言就沒斷過。

至於像不像我?這就很難說了。蒼彌的基因大部分都遺傳自老媽。如果是在相對純情的當年也就算了,現在回頭看,老實說,我也沒法完全否定第三個男人存在的可能性。

「喂!你這混賬──!」

還有那種槍托跟彈匣造型剽悍、只在動作片或戰爭劇看過的傢伙,大概是突擊步槍吧?竟然連自動步槍都準備好了。

「是在你房間嗎?茉莉!蒼彌是不是在你房裏?是吧?嗯?就在裏面對吧!」

雖然那臺能視訊的電視讓人很在意,但那先擺一邊。回房後,我頭一件事就是翻開浴室對面的那個收納櫃。

明明纔剛說完「先失陪了」然後退場,現在又立刻跳出來刷存在感,還真是沒節操。算了,這種吐槽先省下來。

她本來想帥氣地再次指着我,卻又詞窮了,只能恨恨地閉嘴。這也難怪。

腦袋被砍掉了。所以我看不出那是誰。

(您有沒有看過那種科幻電影?主角被未來派來的神祕殺戮機器人追殺,只能拼命逃跑。)

那現在的我,是──

不,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敢相信。那個被斬首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她雖然氣勢凌人地質問,但隨即可能也意識到,這種超自然狀況,她前夫肯定也跟她一樣一頭霧水。茉莉那根舉到一半的食指在我跟虛空之間指來指去,她縮着下巴,用那種快讓眼鏡滑掉的上挑眼神瞪着我。

「啊?」

這真的是真傢伙嗎?我忍不住隨手抓起一把。

接着,我發現自己以一個完全傾斜、極度怪異的角度,像是從地面仰望天空一樣看着上方。

「老夫說,他剛剛就在那裏!就在老夫眼前,蒼彌明明好端端地在那,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當然,子彈真的射得出來喔,隨時可用。)MC的聲音不知從哪冒出來,疊了上來。

「你、你幹什麼呀!」

咕嚕一聲。滾落在地板上。

老是用電影來打比方,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套路有夠單調,但沒辦法,誰叫眼前這些玩意兒跟日常生活根本是平行時空。

更精確地說,是後頸位置受到一股沉重且劇烈的衝擊。

「啊?」

就在我想伸手按住正粗暴扯着茉莉頭髮的鞍留滋肩膀時,那一瞬間。

「給老夫放聰明點!」

「住手……放、放開我!」

他手裏拎着一把巨大、適合拿來斬首獻祭用的雙刃大斧。那模樣看起來壯大得驚人,甚至讓人覺得他沒穿全身盔甲才奇怪。但那不是因爲他真的很高。

連我自己都佩服,居然能一秒切換成卑躬屈膝的馬屁精模式。「理事長,請問有何吩咐?」

嗚哇,是鞍留滋老爺子。慘了,這下真的最糟了。

「喔,那倒也無所謂……」

(畢竟這麼多人都聚在同一個地方,難保裏面不會混進幾顆老鼠屎,做出什麼冒犯的行爲。所以,爲了防患未然,請把這些當作自衛手段,隨便各位使用。)

正當我狼狽不堪時,茉莉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我,一邊帶着僵硬的微笑,一邊對我輕輕搖頭示意。

「我是說,對別人就算了,唯獨對你,我絕對不會道歉!」

「那個……總之,我是想說,你會出現在這裏絕對不科學。對,我就是要斷言這一點!」

這應該是那個吧,麥格農之類的。就是克林·伊斯威特演那種硬派刑警時,砰砰砰亂轟的那把。

他讓茉莉嫁給我,表面上斷了情婦關係,私底下大概還是餘情未了。他的心態大概是,戶籍上的老爸雖然掛井俁的名字,但蒼彌真正的老爸可是老夫我。

「反正就是很奇怪!這跟我聽說的完全不一樣!」

話說回來,她身上那件土氣的夾克跟長褲,在我印象中,年輕時的她從來沒穿過這麼沒品味的褲裝。

「所以我才說請讓我好好道歉……痛!好痛!放、放手!快放開我!」

我本來想說,那種尺寸的利器怎麼可能隨便亂放,但當我把拉門拉到最開,還真的被我猜中了。櫃子裏竟然立着一把巨大的斧頭。

他大概是睡夢中被抓過來的,穿着一身灰藍色的土氣睡衣,看起來甚至比現實世界的我還年輕一點,威嚴掃地。但畢竟我這半輩子都奉行大樹底下好乘涼的哈巴狗哲學,脊髓反射瞬間發動。

「啊?你說什麼?」

茉莉叉着腰正想切換話題。突然傳來「磅!咚咚、磅!」的聲音,一陣比剛纔粗暴百倍的敲門聲炸裂開來。

雖然眼前是二十七歲的茉莉,但性格跟我記憶中那個年輕的她微妙地對不上,讓我有點接不上話。大概是因爲身體裏裝的是年老後的茉莉吧。

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啦,但說句公道話,機率微乎其微。因爲蒼彌長得一點也不像鞍留滋。

一個像摩天大樓般高聳、威風凜凜的男人站在我的頭頂。不是鞍留滋。是個穿着運動服、禿頭的高齡男子。

雖然早就斷了聯繫,詳情不明,但聽說他患有相當嚴重的失智症。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被抓進來的,但如果是以那種狀態被召喚到這個異次元空間,那就代表他雖然肉體變年輕了,大腦卻還是處於故障的狀態。

但我不敢相信。腦袋徹底陷入混亂。我甚至沒法在第一時間認出,那個雙手提着大斧的男人,多半就是市野瀨君惠的老爸勘治。

他雙眼佈滿血絲,嗓音尖銳地抓住了茉莉的手臂。任憑她發出微弱的尖叫,他完全不理會,不由分說地拖着茉莉就往門外衝,簡直像是要用肉身撞開門似地衝進走廊。

門板被敲得震天響,感覺隨時會被拆掉。

因爲在那個勘治面前,還有另一個人。另一個男人正跪在地上,上半身往前崩塌。但他那完全靜止的上半身,呃,什、什麼?頭部?頭部居然……沒了。

她大概是找不到詞彙來形容那種憤慨與混亂吧。至於她反射性地對我用敬語,大概是想勉強配合一九八九年這個還沒結婚的時代設定,結果反而顯得很尷尬。

「我道歉、我認錯,理事長,我會道歉的,真的!您看,我也覺得非得向您道歉不可,畢竟我真的……」

磅!我的背後冷不防捱了一下。

「他剛剛明明就在!」

茉莉拼命掙扎,卻還是被硬生生地拽了出去。「等、等一下!」

(請放心。不論觸感多真實,這裏終究是異次元空間。比方說,就算被那把厚重的大斧頭砍得肢體橫飛,或被子彈打成蜂窩,也都跟沒事一樣。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秒恢復」。包括您在內,誰都死不了的。所以,請安心。)

「喂!在那發什麼呆啊。老夫是在問你,蒼彌跑哪去了?去哪了!」

所以他根本沒辦法理解這裏的設定是一九八九年,更不明白蒼彌要到明年纔會出生,現在根本還不存在於這世界上。

「啊,理事長!您好、您好您好。」

說什麼「視覺墜落了」這種形容詞雖然荒謬,但那瞬間真的只能用墜落來形容。

我的頭。我整顆腦袋被幹乾淨淨地從脖子上切斷,就這樣變成了一顆首級,骨碌一聲,滾在地板上。

「聽好了,我可不會道歉喔。」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聽不太懂──」

(對付那種對象,本來就不可能靠槍擊退。但主角們還是會瘋狂掃射機關槍,或開卡車去撞,對吧?明明知道那種手段殺不死對方,爲什麼還要沒完沒了地做那些無效的動作?說穿了,就是爲了爭取時間。就算沒辦法給它致命一擊,至少也要趁機器人被打到退縮的瞬間,爭取逃跑的空檔。這些武器也是一樣。在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對付那些胡搞瞎搞的傢伙,至少能讓他們暫時退縮。這就是所謂的心理打擊效果。)

雖然那部科幻電影裏的殺戮機器人就算被開槍被撞,心裏大概也不會退縮,這類比實在有點不倫不類。不過算了,那不重要。

「這種危險物品,就算你說請隨便用,像我們這種沒受過訓練的外行人,哪可能隨便就上手啊?」

(跟你們感覺到的一切都是擬似的一樣,這些武器再怎麼逼真,終究也只是想像中的道具。懂嗎?重點在於想像力。那把槍也一樣,只要抱着我就是動作片主角的心情,保證好用。什麼後座力怎麼消除、保險在哪、彈匣剩幾發,那些麻煩事通通不用想,就能隨心所欲地使……)

「砰!」的一聲巨響,伴隨着地鳴般的震動,打斷了MC的話。

「咦?」我反射性地重新握緊手槍,轉向房門。

房門外的氣氛顯然極不尋常,吵鬧得離譜。發生什麼事了?我連納悶的空檔都沒有。

下一秒,一聲尖利得彷彿能凍結血液的慘叫,轟然炸裂。

剛纔在餐廳坐我旁邊的男人,藤繩章介。那個人,我肯定……在哪見過。

不,這不是廢話嗎?章介先生是美那子姑姑的丈夫,算是我姑丈。現在纔來「總覺得在哪見過」,也太瞎了吧。

是很奇怪,這我也知道,但我指的不是那種見過。

坐在章介先生旁邊聽着MC解說這個異次元空間時,我被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給抓住了。咦?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我最近,好像在哪碰過章介先生。不,雖然是親戚,常碰面很正常,但我指的不是那種日常會面。

我試着把「在哪個地方」想得具體一點。結果發現,那似乎是一個平常照理說絕對碰不到章介先生的地方。

更精確地說,是本來就不該在那裏遇到他。總之,有什麼事情徹底搞錯了。這種不安感讓我胸口莫名發慌。

說起來,雖然是親戚,我跟章介先生其實很少見面,平常根本沒機會。

沒事我不會去姑姑家,章介先生也不會來我們家。他從來沒來過我的店「Spinach Pine」找我聊天。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章介先生那張臉爲什麼會深深烙印在我腦子裏?而且不是一九八九年這個青澀的高三生模樣,而是我熟悉的那個五十幾歲的大叔。此刻,那張臉清清楚楚地浮現在我頭上。

爲什麼印象會鮮明到這種地步?難道是因爲,在我被召喚到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前,也就是在原本的世界,我曾撞見過章介先生?嗯,多半是這樣,沒別的解釋了。

更準確地說,就在我被某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被車撞死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章介先生。我終於這樣想起來。

既然這副身體裏現在多少還殘留着媽媽的自我意識,照理說,她應該也是跟我從同一個時代被抓過來的吧。

這比除掉侄女要來得現實多了,畢竟殺了我,對章介先生一點好處都沒有。

鼻樑挺直、瘦長臉。身邊站着一個帥到簡直能去演韓劇男主角的美少年。他正一臉凝重地盯着我的臉看。

「啊,抱歉,我問得太模棱兩可了。我的意思是,你是從西元幾年的世界,被帶到這個異次元空間來的?」

根本不用檢視我生前的個性。什麼「人生無常,所以得先準備好最終遺願」之類的,別說我了,一般人會這樣想嗎?

媽媽不只公開控訴,似乎還打算親自揪出那些該負責的小鬼。但爸爸當時不希望把事情鬧大,態度消極,夫妻倆因此爆發嚴重的情緒對立。家裏的氣氛冷到極點,跟離婚沒兩樣。

咦,該不會……真的只是「該不會」喔,這座異次元空間的許願者,其實就是我?

爸爸臉上掛着一抹勉強擠出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卻冷得讓我背脊發涼,那種僵硬與陰狠,是我這輩子從沒見過的。

「你到底是……」

「幾年?那當然是二○二三……」

絕對沒有,怎麼想都沒有。但是,唔,但是啊……

「不……不可能有那種事。」

老爸看起來很困惑,甚至像是進入了防禦狀態,眼神充滿了戒備與懷疑。糟糕,搞砸了嗎?我是不是表現得太隨便了?

爲了掩飾自己差點被二十歲版本的老爸容貌給電到,我沒多想就脫口而出。

「啊,龍、龍吾先生。那個……嘿嘿,好久不見。」

老爸露出一種像是快要昏倒、卻在最後一刻硬撐住的呼吸困難表情。

到底是爸爸會走,還是媽媽會走?我當時雖然還是個孩子,心裏卻早已有這家遲早會散掉的覺悟,這點我記得很清楚。結果最後,離開的是媽媽。

的確,媽媽這二十幾年來一直下落不明。那是從二○○一年,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開始。當時傳聞她因爲跟丈夫感情破裂,跟別的男人私奔了。從那之後,就徹底斷了音訊。

我想改口叫他「老公」,卻叫得結結巴巴。呃,說起來,老媽平常都怎麼叫老爸的?

當時媽媽執拗地主張「兒子的死絕對不是意外」。她堅持,那是跟溪登一起去河邊玩的同學過失造成的;不,搞不好根本是故意的。她認爲溪登平時就一直被班上同學假借玩鬧的名義霸凌,那場溺水只是霸凌的延伸。換句話說,兒子根本是被殺掉的。

像是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爸爸乾咳了一聲。「你到底……那個,是從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

對方狐疑地皺起眉,我才心頭一震。啊,對喔,慘了。現在的我不是原本的多久艾莉娜,而是鹽本晴夏,也就是我老媽。

夫妻關係出現致命裂痕,是發生在我們小學四年級的暑假。導火線是我那異卵雙胞胎弟弟,多久溪登的意外溺死。

「二○二三?你說二○二三年?絕對不可能。因、因爲你……你在那時候明明就被我用這雙手。沒錯。確確實實,被我這雙手給……」

那男人一躍跨過一具向前撲倒的軀體,瘋了似地朝着另一對男女襲擊而去。

所以我乾脆把所有嫌疑犯抓過來,設了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作爲抓兇手的舞臺?

如果要全盤接受MC的說法,「Final Wish」這個系統得花很長一段時間、賭上整個人生去籌備才能實現。可以這麼理解吧?但是呀……

「什麼?」

正因如此,他的形象纔會這麼鮮烈地刻在我的記憶裏。只是,可能被撞飛的衝擊太大,我腦袋亂成一團,搞不清楚看到章介先生是在被推之前,還是被推之後。那部分還是很模糊。

這誰啊?我有一瞬間真的愣住了。不、不不不,我在想什麼啊。這是老爸啊,我老爸。

沒人下令,但大家好像達成了一種「總之先解散吧」的默契。

但他當時人在現場是肯定的。那……那真的只是偶然嗎?

爸爸的話還沒說完,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緊接着,一聲簡直不像人能發出的淒厲慘叫,轟然炸裂。

「咦?該不會……」

老媽只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待在家,我不記得了。但至少,應該不是叫「你」吧。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親手製裁兇手。但那些終究是我死掉之後,如今纔有的心境。

我驚得抬頭看向二樓,只見護欄另一側,有個男人正雙手揮舞着一把大得誇張、簡直像中世紀騎士戰鬥用的巨斧。

比方說,我氣不過有人用假裝車禍這種手段把我殺掉,如果不把那混賬揪出來,我根本沒辦法安心投胎?

按理說,想到這應該就會覺得自己想太多了,然後漸漸淡忘掉。但剛纔聽着MC說明時,我腦中卻蹦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嗯?」我抬起頭。

「真的是字面上的好久不見。這個年紀的你,呃,二十三歲?是喔。現在仔細看,你年輕的時候真的帥到讓人嚇一跳耶。呵呵,我都要重新愛上你了。」

是在國內,還是去了國外?雖然沒人知道她在何處、在做什麼,但我一直深信媽媽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直到剛纔那一刻爲止,我都從未懷疑過這點。

就算是親生父母,我也完全沒辦法掌握他們年輕時的距離感啊。

老實說,我差點整個人往後彈開。哇,糟了。我對老爸的印象明明只有那個快六十歲的大叔樣,但他現在卻像個學生一樣年輕,甚至帶着幾分青澀的出現在我眼前,這……怎麼說呢。只能讓我再次深刻體會到:哇,這裏果然跟科幻電影一樣,是個莫名其妙的異世界啊。

確實,被不明不白奪走性命,我心裏當然很不甘心,對這世界也還有留戀。與其說有遺憾,不如說我超火大,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沒做。

「不……」

假如不是偶然。難道殺掉我的人,其實就是章介先生?

「你……啊、啊啊。老──」

我不確定老媽在夫妻生活中會不會叫他「先生」。但反正這裏設定是一九八九年,兩個人還沒結婚,稍微客氣一點、帶點生疏感,應該不算太不自然吧。大概。

突然有人把手搭在我肩上。

「把大家叫到這裏來的人,該不會就是老爸你吧?」

而且如果是這樣,邏輯上就變成我得爲了不曉得哪天會被殺而平時就在做準備。這種極端想法,除非活在非常特殊的環境裏,否則根本不會變成習慣。

MC的說明告一段落後,其他人三三兩兩地站了起來,走上旋轉梯回房。

至於我,則是手託着下巴坐在原位,繼續發呆胡思亂想。這時──

至少我活了三十幾年,從來沒感受過什麼像刑警劇那種性命威脅。既然如此,我有這種資質去設計「米斯特里翁之館」這種怪異的偵探遊戲嗎?不,完全沒有。

「怎麼了?我……不,我是說,我有哪裏奇怪嗎?」

啊,不對。那是現在待在媽媽身體裏的「我」的主觀記憶。不過,媽媽應該也一樣吧?

爲什麼會冒出這種懷疑,我自己也說不上來。首先,動機呢?章介先生根本沒理由非殺了我不可。

比方說,如果要殺美那子姑姑,我還比較能理解。雖然我不清楚,但畢竟是夫妻嘛,肯定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代溝、過節,或者深刻的愛恨情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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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終遺願 米斯特里翁之館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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