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末 OMEGA①
《最終遺願 米斯特里翁之館》 · 西澤保彥 · 2.4萬 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遊戲的規則到底是怎樣?大家明明一開始都被殺了,結果我們四個人好好地活了過來,剩下那五個卻真的死透了。不,死了這個說法可能不太精確,但至少他們不像我們能從致命傷中復原。爲什麼會這樣分成兩邊?我們四個跟那五個人之間,到底差在哪裏?到底是哪裏不一樣?」
電視畫面裏的龍吾,語氣淡定得不可思議。至少在我聽來是這樣,雖然他內心可能也沒那麼平靜。
光看臉,他簡直像沒事一樣。誰能想到就在剛纔,這個男人才被親妹妹拿着麥格農手槍像瘋子一樣連射,全身被打成蜂窩,死狀慘不忍睹。
現在活下來的成員,也就是身體恢復原狀的那一組,有福森老師、土志田小姐、龍吾、晴夏小姐,再加上從頭到尾唯一沒掛掉的我,這五個人總之先退回二樓房間。
畢竟一樓大廳現在被市野瀨老師、她老爸勘治、理事長、井俁老師還有章介這五個人的遺體給佔領了。全體都化成了白骨,其中還有個頭蓋骨單獨在地上滾。說真的,這畫面想起來就反胃。
就算照MC說的,這時空的我們只是虛擬存在,跟實體生理無緣,但正常人誰想待在那個變成人形地獄的大廳啊?當然是先撤再說。既然房間裏有可以互撥視訊的電視,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因爲纔剛經歷那種超現實慘劇,大家都顯得很不安,尤其是晴夏小姐跟土志田小姐更是嚇壞了。最後大家達成共識:「總之,先去個能躺下來的地方冷靜一下吧。」
就這樣,大家回到了各自的房間。不,我也沒確認其他人到底是不是一個人睡,說不定有人跑去跟別人擠一間,但我至少是乖乖回到了分配給我的房間。
我正打算一頭栽進牀鋪,視線突然瞄到櫃子下的小冰箱。隨手打開一看,裏面塞滿了巧克力、軟糖之類的零食,還有各式各樣的瓶裝跟罐裝飲料。雖然現在飲食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但拿來散心倒是挺好的。
我隨手抓起一罐大罐啤酒,指尖剛勾到拉環,簡直像被精確監控似地,叮鈴一聲電子音響起。
電視螢幕顯示:『多久龍吾先生來電。如欲接聽,請開啓遙控器電源。』
看到這種無意義的客氣措辭就莫名火大。這感覺就像被一個看不見也摸不到的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卻完全沒轍,讓人備感挫折。
我壓抑着想把啤酒罐往螢幕砸過去的衝動,按下了遙控器。
「喂喂,美那子。你那是什麼?」
龍吾一出現就板着臉指着我。「你現在可是未成年,喝什麼酒啊?」
「什麼?喔,你說這個?」
啵咻一聲,拉環拉開,泡沫湧了上來。我故意當着他的面仰頭灌了一口。氣泡在嘴裏炸開,還真有啤酒的味道。
「對喔,差點忘了,我現在才十八歲。失策、失策。」
好久沒綁的雙馬尾這時竟然讓我覺得有點沉重。「在這邊,我可不是那個五十幾歲的老太婆。」
「你最好別真的喝醉。雖然這只是味道,酒精未必會影響意識,但還是小心點。」
「說起來,剛纔在大廳好像也提過這件事。當時我還在想,在這種地方演哪出夫妻吵架?以爲美那子你在亂找章介麻煩,覺得有點無言。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福森老師,請聽我說。千萬……請您一定要保持冷靜喔。」
「咦?不,那個……你說什麼?」
「二、 二○……○三?什麼?」
「我邊講邊想到的。假設章介他們已經被送回現實世界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徹底從這座館裏出局了。如果是這樣,那五個人的遺體不是應該跟着消失嗎?骨頭、衣服,什麼都不該留下才對。」
「喂!你這不是半斤八兩嗎?還好意思說我。啊,對喔,老哥你在這邊的世界已經滿二十歲了嘛。」
「市野瀨君惠是我們學校的社會科老師。那個男的我也是第一次見,不過看年紀,應該就是君惠老師的老爸沒錯。」
至於藤繩章介,看他眼球炸裂、身體爛掉的樣子也挺舒爽的。那小子以前在學校就讓人看了討厭,成績好、長輩緣好,還理所當然地受女生歡迎,呸!這種人早死早超生啦。
「老實說,我以前也半信半疑啦。就算他天生就是大色胚,對象是老師也太扯了。但看剛纔章介那種反應,八成是真的了。」
「那爲什麼那五個人不像我們一樣恢復原狀?爲什麼偏偏變成一堆骨頭?」
「體貼?自己愛湊一堆人來,現在纔在講體貼?」
「對啦,就是那個。時間什麼……你說啥?」
「就是這意思。等時機到了,就會把章介他們的身體變回來,再讓他們重新參加 Final Wish。許願者打的就是這算盤。」
我簡直把君惠老師與土志田小姐同樣身爲理事長新舊情婦的恩怨情仇,大致解釋了一遍。「雖然不知道她老爸是什麼時候察覺女兒跟理事長的關係。但以他那年代的價值觀,大概覺得『女人的幸福就是結婚』吧。所以他絕對無法原諒那個壓榨女兒青春、搞爛她人生的男人,大概就是這樣吧。」
「啥?呃……那個……」
「不不不不!我活着啊!二○○三年九月我明明活得好好的。我沒死啊!我也沒被你殺,更沒被任何人殺。再說了,土志田小姐……啊,對了對了,你說在我家,但你根本沒去過我家吧?一次都沒有,對不對?」
「福森老師,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非得向您道歉不可。拜託您,請務必聽我說到最後。」
「呃,是喔?」
「我不確定能不能斷言,但老實說,親眼看到那種慘不忍睹的人間煉獄,我覺得他們應該是死透了。」
「就是因爲你老愛加這種沒必要的註解,事情纔會越講越複雜啦!」
「當然啊。既然都已經離開這個時空了,還把那副慘不忍睹的白骨留在那裏幹麼?根本沒意義。」
「就……人數少一點,我們也比較能靜下心來思考謎題嘛。這也算是一種對答題環境的體貼吧?」
「喔?那美那子你解釋得出來?」
不過,這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光是茉莉主動撥視訊電話給我,我就已經興奮到要飛上天了。
「也就是說,雖然現在是白骨,但遲早會讓他們復活……」
「但即便身體可以修復,MC或許願者也不可能放任這對父女一直殺下去。」
如果畫面裏的茉莉能再表現得更像平常那樣,對我溫柔地嫣然一笑,那就完美到無可挑剔了。
剛纔美那子在樓梯上也罵得好,年紀輕輕就跟女老師亂搞,處刑一百次都不嫌多。我不覺得老處女阿市有什麼魅力,但他十幾歲就輕輕鬆鬆把童貞給丟了,混蛋……我真的羨慕死、啊不,是絕對不能原諒!總之,這場殺戮秀對我來說,就是爽快兩個字。
「被你這麼一說……唔。」
「沒錯。剩下那三個明明可以讓他們復原啊?爲什麼不讓他們恢復?」
雖然不知道他在原本世界的實際年齡,但看着這張變年輕的臉,我有時真的會忘記他是我哥,甚至產生他是我弟的錯覺。唉,我這老哥還真難搞。
「二○○三年九月,福森老師不是被殺了嗎?就在學校附近,老師的家裏。那個人是我。沒錯,動手的人就是我。」
「喂,這點我剛纔不是才提過嗎。」
「呃?咦?」
「對啊,大家會被沒完沒了地攻擊。身心根本沒辦法休息。」
「那當然。因爲我現在說的,是從準備要去老師家那個時間點以後的事。」
「這我哪知道啊!但我敢肯定,章介他們那五個,絕對沒死。」
更何況我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井俁廣輝那個垃圾混賬,被砍掉腦袋還化成一堆白骨,死得這麼難看。哎呀,真是太痛快了!活該、活該,簡直活該到了極點!
「原來如此。關禁閉是這個意思啊。嗯,這理由確實很有說服力。」
「不。假如章介他們真的被送回原本的世界了,那他們的遺體應該會直接從這裏消失。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不,等一下!土志田小姐,你在說什麼呢?我……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你看,還活蹦亂跳的啊。啊!你說殺了我,是指剛纔樓下那場大亂鬥嗎?那明明是阿市……不,是市野瀨老師他們乾的好事,土志田小姐又沒動手,根本不關你的事啊。」
「我覺得沒那麼簡單。畢竟實際上,那些骨頭還在那裏……」
「可是老哥,這異次元空間的肉體只是假象,說是幻覺也不爲過吧?不論被打成什麼爛攤子都不該死掉,這點MC不是掛保證了嗎?」
看她那樣子,我真想吐槽說「你自己才該冷靜點吧」。茉莉終於像是忍無可忍似地摘下了眼鏡,那力道粗魯到我真怕她把鏡框折斷,簡直像是硬生生扯下來的。
「總之,對這對市野瀨父女來說,被召喚到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簡直是天賜的復仇良機。再加上我們這羣人被砍被射都死不了,身體還能自動修復。」
「不過,雖然是我自己提的,但我又要推翻一下。到這裏爲止我都懂,理由也很充分。但是啊,如果只是要他們安分點……」
老哥拋出了他的疑問,爲什麼一開始都被殺,有人能復原,有人卻變白骨?這中間到底有什麼規律?是不是被強行分組了?
「那個……福森老師。我,把您給殺了。」
「對君惠老師他們來說,這裏簡直是愛怎麼殺就怎麼殺的天堂嘛。」
龍吾聳了聳肩,慢慢舉起的右手裏,竟然也拿着一罐跟我一模一樣的大罐啤酒。
「總之,不論事後怎麼耍手段想把某人改成幼年夭折,只要這人在成年後的物理存在事實沒變,歷史就動不了。道理是一樣的,章介活到五十多歲是既定事實,他不可能在高中時代死掉。這不符合邏輯。」
理事長鞍留滋也是一樣。雖然我沒單獨跟那老頭說過話,但每次看他上臺那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樣,想到這傢伙居然正肆意蹂躪茉莉那水蜜桃般的肉體,我就恨到渾身發抖。所以看到這老頭被打成蜂窩、最後像烈日下的冰雕一樣融化,我怎麼可能不覺得大快人心?
「說到底那也只是虛擬的外殼嘛。不管形體還在不在,其實都沒差吧?」
「拜託,請說人話。」
「隨時……隨時都能?」
「所以我剛纔就在講這件事啊!真是的,講話繞來繞去的。老哥你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真的很煩。」
說起來,老哥國、高中讀的是公立學校。他對「廣富學園」的教職員和內幕根本一竅不通。
「會不會是順便把人數減半了?把召集的人數。」
茉莉到底在說什麼?可能是不習慣她沒戴眼鏡的樣子,我一個失神,甚至快搞不清楚螢幕對面這女人是誰了。
我再次提起那段往事。據說君惠老師被理事長甩了之後傷心欲絕,當時還是學生的章介趁虛而入,成功與她發生了肉體關係。
我舉起手掌打住他。「那個,在討論之前,我先確認一件事。章介他們那五個……是真的死了嗎?你剛纔說死了有語病,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們其實還活着?」
「喔?你說得倒挺有自信的。有什麼根據嗎?」
「時機到了……是什麼時候?」
不,我不懂啊!拜託解釋一下。我現在滿腦子問號,完全聽不懂她的意思。
「當然。這代表章介他們的任務還沒結束。許願者對那五個人還有後續的安排。」
「但對君惠老師來說,比起理事長或土志田小姐,搞不好章介那傢伙纔是她最恨的人。這在以前可是校內傳得沸沸揚揚的都市傳說。」
「那還用問,當然是回去原本的世界啦。」
「什麼?爲什麼要減半?」
「所以老爸想代天行道,女兒也跟着趁機發泄私怨,順便讓那個把自己踢掉的年輕情婦也喫點苦頭?」
「那既然這樣,爲什麼連另外三個人也還維持白骨留在這?關於這一點,老哥你也解釋不出來吧?」
「不是。不是那件事。我是說原本那個世界的事,二○○三年的事。」
「這是我臨時想到的。會不會是想讓他們關禁閉,反省一下?」
※
原本我還在感嘆活着真好,能近距離欣賞茉莉素顏的眼福,沒想到感慨不到一秒,我就愣住了。
電視螢幕裏的土志田茉莉,看起來比我記憶中還要虛幻,甚至帶着一股神祕感。這大概是因爲時隔十幾年,又能親眼見到她二十多歲時那水靈動人的模樣,讓我太過興奮了吧。不過,原因似乎不只如此。
「喔?你說什麼?」
「就是那對拿着大斧頭跟日本刀大鬧一場的父女啊。許願者大概也覺得他們太失控、很頭痛吧。鬧成那樣,誰還有心思在那裏解謎啊?」
「簡單說,就算想表面上改寫過去,也會跟已經確定的因果關係產生矛盾。」
但別忘了,這裏可是隨便我們亂搞的異次元空間「米斯特里翁之館」。既然肉體壞掉跟生死無關,那我當然要趁機好好吐口怨氣。
「可是啊,那章介他們爲什麼不像老哥和我們一樣,馬上恢復原狀?」
「如果你這麼在意,自己也試試看啊?」
「所以,這是我的懺悔。我一直……一直好想親自向您道歉。可是願望沒能實現。雖然我知道向死者懺悔沒有意義,但我心裏始終放不下。結果就這樣過了這麼多年,終於讓我有機會開口了……」
「這個嘛,大概是……」
「那應該只要把君惠老師跟她老爸兩個人變成白骨就行了吧?」
「我哪會知道啊。什麼時候變回來,全看許願者的心情吧。反正只要許願者想,隨時都能把章介他們變回來。」
「行吧,如果章介他們沒死,我也沒法反駁,只能接受你的說法。但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到底去哪了?」
「那又是爲什麼,父女倆會一起做出這麼亂來的事情?」
「照常理想也只有這個可能吧。意思就是,他們在館裏已經變成無法活動的狀態了。既然沒辦法繼續待在這邊,那理所當然會被先送回原本的世界啊。」
「啊?關禁閉?」
「別扯那些了,我有正事要說。你冷靜聽好。事情你也看見了,相關內容我就不再多做說明。」
「這就要看那個叫市野瀨的人,這對父女到底是何方神聖了。」
茉莉表現得比平常還要緊張,簡直像是要做什麼重大告白一樣,連隔着螢幕都能感受到她那種豁出去的緊張感。
當然,既然都說「非得道歉」了,內容想必對我不太妙。她反覆扶正眼鏡的動作,看起來確實比平常更神經質。
「而且這會妨礙許願者的Final Wish進行。所以,才決定讓他們先維持白骨狀態,乖乖閉嘴。」
龍吾像是對着螢幕喃喃自語。「真的……能變回來嗎?」
「白話一點就是,歷史是不能後補修改的。當然,如果透過僞造官方文件,把明明還活着的人在紀錄上改成死亡,這種小手段是做得到;但實際上……」
說實話,剛纔被阿市用日本刀像切水煮蛋一樣把腦袋削掉半邊,雖然感覺很猛,但這視覺衝擊比起看到那些人慘死,絕對值回票價。可以的話,我甚至希望井俁那傢伙再復活一次,然後再被殺一次。
聽起來好像有幾分道理。但總覺得他只是在那裏繞圈圈,講些沒建設性的歪理。
「這還用問嗎?理所當然啊。你想想,要是章介真的在這裏──聽好了,是在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要是他在十八歲的時候死掉,那之後會怎樣?他未來那三十幾年的人生呢?他離了三次婚、跟我結第四次婚的歷史呢?那不就全部變成沒發生過了嗎?這太不合邏輯了吧,歷史會徹底改變耶!絕對不可能出現這種離譜的犯規。」
「啊,我懂了。我知道了。福森老師,您一定是在自己被殺掉之前,就先受到召喚來到這裏對吧?」
「喔,原來如此。因爲會妨礙到Final Wish進行。」
當然,要是這發生在現實世界,就算我再怎麼恨井俁這廢物、恨理事長這老色鬼、恨藤繩這色小鬼,我也沒辦法表現得這麼理直氣壯。我還沒墮落成那種禽獸。
「確實,這涉及到了所謂時間悖論的大前提。」
「原來如此,難怪會這樣。也就是說,現在人在這裏的福森老師,意識還停留在事件發生前。難怪您不知道自己被殺了,因爲您根本沒有那段記憶嘛。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
「這哪裏說得通了啊!你不要自顧自地在那邊點頭好不好?」
「對不起。是我沒把這系統搞清楚,纔會讓對話對不上,嚇到您了。」
「等、等等,真的請等一下。我腦袋快炸了。什麼系統不繫統的……」
「不用想得太複雜,沒事的。事情很簡單:福森老師您沒有二○○三年以後的記憶,對吧?因爲您在那一年就已經死了。被我殺死的。」
「呃……那、那麼……茉莉小姐你呢?你又是從西元幾年的世界被帶過來的?」
我不自覺地改口直接叫她的名字。「該不會……你要說你是二○○三年以後的人吧?」
「當然,我是從二○二四年來的。」
所謂預想外的超展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不……那個,你說真的嗎?你……」
你是不是在哪跌倒撞壞腦袋了?這句話差點衝出口,但我好不容易憋了回去。「你、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的確是我搞錯了。是啊,這道理其實再簡單不過,根本不用想。福森老師您當然不可能從二○二四年的世界被召喚過來。因爲早在二○○三年,您就已經死亡了呀。」
二、 二○二四年?我在腦中重複了一遍,但大腦完全無法消化這個資訊。「也就是說,呃……茉莉小姐你是說,你是從二十一年後的未來世界,被帶到這裏來的?」
「對我來說,那並不是未來世界,而是現代。啊,對了,換個說法你可能比較好懂。二○○三年,中國不是爆發了SARS,也就是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羣嗎?」
「是有那個新聞啦,呃……」
老實說我對那種事一點興趣都沒有。頂多就是好像在報紙上看過這詞的程度。「是、是啊,好像有聽過。」
「那次疫情很快就平息了。但再過十幾年,全世界爆發了一場叫新型冠狀病毒的瘟疫。日本在二○二○年一月出現首例,之後全國的公共活動和餐廳都縮減營業,防疫搞得國家經濟幾乎癱瘓,那真的是一段很慘的考驗。很多人留下後遺症,死掉的人也數不清。直到去年,也就是二○二三年,禁令才總算解除,社會活動慢慢恢復正常。怎麼樣?」
「怎、怎麼樣?什麼怎麼樣?」
「聽我說這些,福森老師難道感受不到時代變遷的巨大動態嗎?」
不不不,跟我扯這種社會局勢,我完全沒感覺啊。我對健康或醫療問題一竅不通,而且茉莉以前也不是會關心這種事的人。難不成她自己也曾感染病毒喫了苦頭,所以才這麼有感而發?
說起來,我以前聽蒼彌提過,他很迷某位導演拍的感染恐慌電影。茉莉可能是覺得既然兒子喫這套,那跟老師聊這個應該也行,可惜她完全搞錯頻道了。
「啥?」
「寄信的人,是晴夏。」
「那五個人都說自己沒看見、也沒動手。我們本來沒理由懷疑他們的證詞,直到溪登的喪禮結束後,我們夫婦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你一點都沒懷疑,咕嚕一聲就全喝光了。然後露出一臉幸福的,不,不是我的幻覺。你當時真的帶着非常幸福的笑容,就那樣失去了意識。」
「我當時是很認真在籌備計劃的,爲了確保萬無一失。」
時隔二十多年,第一次窺見哥哥內心的深淵,我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第一次聽說這種隱情的我,胸口瞬間被黑壓壓的不安給填滿。
「我剛纔跟她聊了一下,晴夏她……」龍吾話說到一半慢了下來,像在斟酌用詞。「現在的她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在原本的世界其實早就不在了。也就是說──」
茉莉那對細長、眼尾上挑的眼睛,突然像炸裂開來似地,瞬間瞪大到了原本的三倍。
「咦?」
「原來如此。您是說目前還沒做。這話說得真有道理,那是當然的呀。因爲在福森老師的主觀時間軸裏,那是接下來纔會發生的事嘛。」
「暑假剛開始的那天,跟溪登一起去河邊的是同班的五個男生。因爲不是學校活動,現場沒有任何老師或家長在場。」
「我怎麼可能拿這種重大的指控開玩笑?」
這簡直是場醒不來的惡夢。
「不對,完全不對。我不是說過了嗎?福森老師您的人生,在二○○三年就已經結束了。」
「沒錯,就是溪登去河邊玩水溺死的那件事。」
咦?等等,我說「至今」是什麼意思?這不就等於承認我想做嗎?我幹麼講這種不打自招的話啊!等我懊悔得想咬舌頭時已經太遲了。
「那,那年四月進入中學部的蒼彌,班導師就是福森老師你本人。這點你有印象吧?」
「哥、哥你瘋了!」
「美那子你也知道,當時公認的結論是純粹的意外。但實際上,晴夏和我從來沒有打從心底接受過那個說法。」
「你問我我也很困擾啊!至少我完全不記得跟蒼彌發生過什麼私人糾紛。我被叫到這裏前的最後回憶,大概是二○○三年的暑假剛過,上完開學後的第一堂課吧。」
「我真的沒法相信。好,請等一下,就算我退一百萬步……聽好喔,只是假設。就算我真的跟蒼彌犯下了那種錯,我也不相信茉莉小姐你會動手殺我。就算你因爲心愛的兒子被糟蹋而憤怒到極點,這我能理解,但總有別的解決辦法吧?至少,我不相信你會直接殺了我……」
龍吾自嘲地冷笑一聲。「說起來也是孽緣。我當年物色的其中一家店,剛好就是艾莉娜男朋友打工的地方。」
「我想幫溪登報仇,但要鎖定那五個人裏到底是誰動的手非常困難。所以最後,我放棄了辨別兇手。」
老哥像是讀懂了我的心思,繼續說下去。
果然,茉莉立刻狠狠吐槽了過來。
「信?什麼信?」
「荒、荒謬……怎麼可能……」
「相當大……這種話你怎麼能笑着說出來啊……」
「你……是指什麼意思?」
啊……我心頭一緊,絕望感瞬間蔓延全身。果然,還是繞不開那個話題。
不,之後也不會發生!絕對不可能發生!我想這樣反駁,卻發現喉嚨像被掐住一樣發不出聲。
龍吾的表情依舊平淡。但我知道,他已經看穿了我內心翻騰的恐懼。
不是對茉莉,是對蒼彌?一連串的出乎意料,搞得我連喘息的空檔都沒有。「咦?呃?什麼?」
「要是你發現自己的親哥哥其實不是個正常人,你會怎麼想?所以我本來打算把這件事帶進棺材裏。但現在既然身處這種異空間,爲了搞清楚我們被抓過來的目的,我想我還是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坦白比較好。我已經決定了。」
「那你是要找誰合作?」
「我沒做!絕對沒有!那種褻瀆的事情我死也不會做!對天地神明發誓,至今我都沒有做過!」
「等一下,」我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忍不住打斷老哥,卻又哽得說不出話。「……你說大嫂已經死了?你怎麼知道?晴夏小姐她,不管是不是跟外遇對象私奔,總之她可能還活在日本某個角落啊……」
我如釋重負地長吐一口氣,那聲音大到我都擔心螢幕對面的老哥聽見了。
「你對蒼彌做了那種畜生都不如的事情,你自己心裏清楚,那根本不是人說得出口的行爲。」
「接下來的部分,不論是對我還是對你,精神負擔都會更重。總之,我當時對那封信深信不疑。完全沒有去懷疑這會不會是假造的,我就這樣全盤接受了。」
「我把它們全放進研鉢裏磨成粉,混進飲料裏,然後裝作沒事勸你喝下去。畢竟,在經歷了一場激烈的翻雲覆雨後,全身赤裸、精疲力竭的你……」
雖然老哥停頓了一下,但螢幕裏他的表情依舊冷靜得可怕。
「求求你別再說了!」
「呃……你是說『Spinach Pine』?」
激、激烈的翻雲覆雨?咦?是我跟茉莉?我們上牀了?欸嘻嘻!真的假的?真的做到了嗎!
「也就是說,茉莉小姐想表達的是,在原本的世界,我現在已經是個剛好滿六十歲的老頭了?」
「嘴上說什麼要幫他補習、幫他做心理諮商,用甜言蜜語把他騙進你那間就在學校附近的住處。」
※
「當時我哪想得到未來會有這種關聯,而且我去的地方不只那一家。幸好,最後沒人上鉤。但說到底,我之所以放棄報仇,並不是因爲計劃受阻。」
「難道要我一樁一樁鉅細靡遺地描述給你聽,你才肯承認嗎?」
「我發誓要報仇。一定要揪出害死溪登的兇手,讓那些小鬼也嚐嚐同樣的滋味。」
「信上沒寫名字,但寫到這不是單獨犯案。雖然不是五個都有份,但至少是好幾個人集體霸凌,他們在嬉鬧間把溪登強行按進河裏,最後害死了他。那封信言之鑿鑿,就是這麼斷定的。」
「喂、等、等等等一下喔!」
「我不怕坐牢,也不怕判死刑。只要能報完仇,怎樣都行。但問題在於要殺的人有五個,我最怕的是還沒殺完就被警察盯上。萬一才殺一個就被抓,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我甚至計劃過交換殺人。」
或許是被他那股壓抑的氣場所震懾,我下意識地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是陌生人。只有跟完全沒交集、沒利害關係的人合作,這種詭計才能成立。我還特地跑去不常去的酒吧,試圖物色看起來有動機的人搭話。雖然這世界上想殺人的人到處都是,但實際上,交換殺人的談判一次都沒成功過。這也難怪,現實生活哪會像電視劇演得那麼順利。」
「準確說是精神科藥物。是我之前門診開的處方藥,但我沒喫,一直存着。存了相當大的量。」
「哇!好恐怖……啊不,不是。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我到底做了什麼?」
「啊,等等,我懂了。就算是二○○三年,也要看福森老師是從具體的哪一天被抓過來的。原來是這樣。」
「內容非常駭人。信中控訴那五個男生裏,有人殺了溪登。」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一直覺得哪裏不對勁。真的,隱隱約約就是有種詭異的感覺。」
「那五個同學當時不是說什麼都沒看到嗎?所以纔沒人發現溪登溺水……啊,抱歉,我插嘴了。」
「毒?咦……」
「不不不不不!」
「一切的開端是在二○○○年,艾莉娜和溪登小學四年級那年。」
「不論古今,弱者的最強盟友只有一個。那就是毒。」
這點我當時就感覺到了,那種壓抑在屋檐下的沉重。
我這輩子從來沒把男人當成性對象。但之所以覺得蒼彌可愛,理由很簡單,因爲他親近我時的舉止,會讓我聯想到他的母親茉莉。
「我知道,我現在說的話聽起來很禽獸。但我也是到了現在才真正理解那種恐怖,當時我完全沒自覺,我整個人都被憤怒和憎恨給麻痹了,根本沒發現自己的理性早就崩潰了。」
龍吾說到這,整張臉痛苦地扭曲,彷彿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最後,他艱難地吐出那個名字。
龍吾緩緩地搖了搖頭。我突然意識到,那絕不是「無法推測告發者身份」的意思,一種極度惡寒的直覺湧上心頭。
「你仗着對方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假裝是男人間的肢體接觸,結果卻得寸進尺,做了那種……還有這種,光用說的都覺得噁心的變態行徑!」
覺得可愛跟實際下手是兩回事吧!雖然我也沒多清高,但要說我會喪失理智到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我不相信,真的沒法相信。
「當然,沒錯。」
「因爲後來我發現,那封告發信的內容徹頭徹尾都是編造的。而且更嚴重的問題在於那個寄信給我們的人,到底是誰。那個人……那個人是……」
雖然很火大,但被她這麼一指出,我才猛然驚覺,對喔,我對蒼彌確實有一股莫名躁動的情慾。
更何況,說世界歷史已經比我知道的往前跑了二十幾年,這種荒唐事誰信啊?如果茉莉現在說的全是事實,那我這個人不就早就……
「交換……殺、殺人?那不是……」
「放心吧……不,說放心可能太早,這說法也不太對。總之,我最後並沒有殺掉那五個嫌疑犯。」
他的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這件事,已經不只是會被你看不起而已,就算你要跟我斷絕兄妹關係也是理所當然。總之,我會老實交代。你先別急着罵我或指責我,聽我說完。冷靜點。」
「是誰?信上有說是誰幹的嗎?」
「還故意挑你爸媽出門旅行不在家的時候。」
「粗暴的手段我確實不在行。但要殺人,不是隻有毆打、刺殺或是勒死纔有效。」
「開什麼玩笑!那種、那種有損聖職形象的事……」
再加上他直到去年都還只是個小學生,那種稚氣未脫的模樣配上笑容,不爭氣地刺進了我心裏,讓我內心產生了不道德的動搖。這點我現在確實沒法否認。但是……
「活不到四十歲就劃下句點的人,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二十一年間發生了什麼。沒錯,因爲……是我殺了您。啊,對不起。但是喔,福森老師,這全都是您的不對喔!」
「那個,茉莉小姐。我不是要敷衍,但你這話會不會太隨便了?反正那是未來發生的事,我現在死無對證,你就仗着這點隨便栽贓我吧?」
我被老哥的瘋狂給震懾住了,但聽到這種像推理劇一樣的臺詞,心裏又湧起一種極其荒謬的滑稽感,完全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全盤接受……老哥,難道你……」
「對美那子你來說,這恐怕會很難接受。」
「那不就代表告發者就在現場?難道是那五個人裏的其中一個?還是路過的目擊者?總之那個人看見了全程對吧?」
「從那時候起,你就盯上蒼彌了吧?」
「哥……」我還想喊他,聲音卻卡在喉嚨裏,只剩下劇烈的咳嗽。
「但你不得不承認,你確實正虎視眈眈地盯着蒼彌吧?沒法否認吧?對不對?」
所以我就說啊,別自顧自在那邊分析,把我晾在一邊好嗎!
「反正一定在他們五個裏面。就算沒動手的,也肯定是冷眼旁觀的幫兇,每個人都有罪。所以我決定讓他們五個人全部承擔連帶責任。」
「你玩弄蒼彌,在他心裏留下了一輩子都好不了的傷。所以,你必須付出代價。」
「咦?那……」
※
「既然時間點不同,福森老師的主觀記憶裏當然還沒發生那些事。難不成,你跟蒼彌之間發生的事,對現在的你來說還沒發生?」
我的聲音在房間裏空虛地迴盪。我明明是想跟MC對話,但剛纔不管我怎麼催促「欸,說話啊?」,都像石沉大海一樣,完全沒有要搭理我的意思。
根本被當成瘋子在自言自語了嘛。但沒辦法,我只能繼續說下去。
「絕對很奇怪吧。照理說,根本還沒出生的我,現在卻待在一九八九年的舞臺上。這之所以能成立,是因爲我借用了媽媽的身體,對吧?到這裏爲止的邏輯沒錯吧?我沒說錯吧?」
面對這傢伙一如既往的零反應,我不爽地嘖了一聲。就在這瞬間,我與關掉電源的黑色電視螢幕上映照出的那個女性對上了眼。
那當然是我自己,但那副模樣卻是二十三歲時的鹽本晴夏──也就是我老媽。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產生「在看鏡子裏的自己」的真實感。那感覺真是有夠詭異。
「好,那爲什麼非得是這個時代,這理由先擺一邊。既然要硬拗出這種設定把我召喚過來,那溪登也應該在一起纔對吧?他是我雙胞胎弟弟耶。溪登也非得在這裏不可,對吧?」
說着說着,我愈發覺得自己的推論非常有說服力,情緒也跟着激動起來,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大了。
「如果說這系統能借用媽媽的身體,把出生前的意識送回過去,那只有我一個人在這也太扯了。怎麼想都不合理吧?溪登的意識應該也要跟我一起在這裏纔對。喂,爲什麼現在不是這樣?」
還是沒反應。我不禁嘆了口氣。
我抓着頭在牀邊來回踱步,覺得自己簡直像動物園籠子裏的熊。
「還是說,純粹是容量問題?因爲老媽的身體只有一個,所以靈魂也只能裝一個人的份?」
(不,並非如此。)
「啊!喔喔喔!終於開口了!」
我忍不住握拳慶祝。黑色的螢幕裏,映射出的「老媽」正興奮地手舞足蹈。「終於肯理我了。真是的,還在那邊賣什麼關子啊。」
(也請體諒一下我的立場。原則上,我不接受個別諮詢。理由您應該很清楚。即便我不是故意的,但在對話中如果不小心給了太多提示,就會失去公平性。這會違背這場最終遺願的宗旨,甚至可能無法達成許願者的心願。)
「我說啊。那個許願者的真面目,其實就是你吧?在那邊裝什麼MC啊?」
(不是。我與這十位成員的任何意圖都無關。我是完全中立的局外人。這點我可以保證。)
「總覺得……不太能相信你。」
(這點只能請您無條件信任了。至少,我不會對各位說謊。理由跟剛纔說的一樣:如果不接受個別應對是爲了公平,那我就更不能信口開河。萬一我隨便亂說,誤導了各位的推理,那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對吧?)
「少拿那種聽起來很有道理、其實疑點重重的歪理矇混過去。如果真的不能說謊,那你剛纔說的也是實話囉?」
要是平時,我早就聽得不耐煩掛電話了。但礙於內容實在太驚人,我拿着遙控器的手遲遲不敢按下斷訊。不過,她也完全沒打算讓我插話。
「如果是晴夏,會設下這種荒唐的局也不奇怪吧。」
我搖着頭,手下意識地想抓亂頭髮,卻摸到了那兩根雙馬尾。平常沒感覺,現在這頭髮的觸感卻讓我煩躁得要命,甚至對當年選了這種髮型的十幾歲的自己,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火大。
「行了行了,到這就好,不用再細節描寫了。總之,茉莉小姐推開了理事長,然後呢?」
龍吾依然沒點頭也沒搖頭。
「就算她真的認定是霸凌,幹麼要用匿名信這種迂迴的招式?如果她覺得溪登死得不單純,大可以堂堂正正地說出來啊。她爲什麼不說?」
「她是憑什麼這樣說?大嫂是有什麼具體根據嗎?」
「老爺爺就那樣倒回原本躺着的牀上,然後……就不動了。」
「對吧?就是吧!你也承認我是對的了吧。所以我才說,你這傢伙說的話根本不可信。」
(請聽我說完。雖然邏輯上是這樣,但請您再次思考一下,這個舞臺被設定爲最終遺願的意義。)
「爲什麼我要代表理事長接受道歉啊?不是……等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去探望他了。畢竟受過人家照顧,基本的禮數還是要盡到。結果那個老爺爺,一等我進房,竟然就……你相信嗎?真的是一進去就動手喔!他一邊把睡衣褲子往下拉了一半,一邊對我瘋狂撲上來,簡直不可理喻!明明隨時都會有員工進房的……」
「所以她編了那封信?是爲了不讓老哥的心思往妻子和女兒以外的地方跑?」
(沒錯。這不是容量的問題。如果許願者願意,要在鹽本晴夏的體內塞進兩個人也是辦得到的。)
※
「那是因爲呢……」
「理……呃?理事長?」
(會被叫來這裏的人,僅限於許願者有事要找的人。換句話說,沒他事情的人就不會出現。條件的差異就只有這麼一點點。對吧?其實非常單純吧?)
這該怎麼解讀?難道老哥對於信是大嫂寫的這件事,其實也沒十足把握?
我發誓我真的只是隨口開個玩笑,完全沒有要套她話的意思。
「沒事要辦?對溪登……?」
「請等一下,茉莉小姐。這到底是幾年的事?我是說,理事長退休、住進安養院,大概是西元幾年的事?」
「她的遺體呢?你殺了她之後,把她藏哪了?」
「晴夏那時肯定另有盤算。因爲我當時正跟外遇對象搞得難分難解。」
「喔?該不會除了理事長,你其實還『不小心』多殺了幾個人吧?該不會這其實是什麼殺人大告白吧?」
「原本應該跟本人道歉的,但現在大廳鬧成那樣,再試一次好像也很麻煩。而且,看他現在那副德性,根本沒辦法好好溝通,我也無從下手。雖然不能請您代替那個老爺爺,但至少請聽聽我對他的懺悔,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件事確定嗎?那封告發信,真的是大嫂捏造的?」
「看吧!我就說很奇怪!既然這樣,溪登也應該在這裏纔對啊!絕對是這樣。我們本來就是一起在媽媽肚子裏獲得生命的,所以才叫雙胞胎啊!對吧?結果現在卻只有我一個。這不是很離譜嗎?這樣下去,歷史搞不好會被改成只有我一個人出生,沒有溪登,那不就跟事實不符了嗎?」
我突然陷入一種極度厭世的情緒,覺得一切都空虛得要命。在茉莉面前,我的自稱也不自覺地從斯文的「我」變成了粗魯的「老子」。
「二、 二○……一一?」
「所以,到底是什麼?茉莉小姐你真正可怕的地方?」
「所以我說,我把他殺了。我殺了理事長。」
「鋪陳太長了。」他抬起頭,又變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
「意義?什麼意思?」
「警察也有來,但最後判定是急性心臟衰竭,沒什麼可疑的,就當作一般意外處理。」
「那……大嫂現在……?」
「鞍留滋。」
「撞到頭了嗎?」
「她發現老哥居然計劃要除掉那五個小鬼時嚇壞了,沒想到你會走極端。爲了阻止你犯罪,爲了讓你冷靜,她才坦白說信是她寫的?」
「既然這樣,爲什麼……?」
「的確。就連艾莉娜也沒直接說過弟弟被霸凌。不過,在那羣去河邊玩水的男生裏,確實有那個平常愛找碴的小鬼在場。」
「反正都陪你鬼扯到這了,一不做二不休,老子就聽到底吧。你去安養院看理事長,結果被他襲擊,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
「警察怎麼說?」
「然後呢?老哥,你知道信是大嫂寫的之後,怎麼做了?」
「埋在自家的地板下……」
「我反射性地推開了他。正常人都會這樣做吧?不管是誰都一樣啊。突然被抱住亂摸、被舔臉,手還伸到下面……」
「就是容量那件事。你說媽媽的身體並不是只能裝一個人的靈魂,這點沒錯吧?」
她懺悔說她在原本的世界、也就是二○○三年殺了我。但就算她真的把大量精神藥物磨碎讓我喝下,我真的因此死透了嗎?這點很難說吧。
那一瞬間,我似乎看見老哥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在我看清之前,他已經低頭輕輕搖晃,一副別再問了的樣子。
「是是是……是誰?你到底在說誰啊?」
不知爲何,龍吾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陷入一陣意味深長的沉默。
「就這樣?這算哪門子明確的根據啊?我可不覺得這站得住腳。」
搞不好我被救護車載走後,最後還是撿回一條命啊。當然,茉莉可能想主張她是親眼確認我的死亡之後才告白的,但對現在的我來說,根本無從判斷真僞。
「簡單說,我理智斷線了。雖然我現在能理解晴夏的心情,但當時我覺得自己被耍了,憤怒讓我徹底失控。一場大吵之後,我們扭打在一起,等我回過神來,她在我懷裏已經沒了氣息。」
「你不瞭解我。完全不瞭解。你根本不知道,我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裏。」
我纔剛在一樓見過大嫂。看着她那二十出頭的年輕模樣、若無其事走動的樣子出現在腦海裏,那感覺真的詭異到極點。我想老哥內心的衝擊一定比我更復雜,但他臉上一點都沒表現出來。
「茉莉小姐,請冷靜聽我說。按照你剛纔的理論,我在二○○三年就死了對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理事長退休時,我早就已經是地下的灰了。你現在跑來跟一個死人說要對理事長道歉,我根本聽不懂,也幫不上忙啊。唉……隨便啦。」
(的確,如果這只是一場單純讓意識回到過去的時空穿越,那您的弟弟確實應該要在這裏。一點也沒錯。)
(簡單來說,在這個空間發生的一切,都以許願者的意志爲最優先。您之所以會在這裏,也就是您的意識被召喚到這座館內,是因爲許願者需要您。理由就這麼簡單。您被叫來,是因爲許願者對您有事要辦。僅此而已。明白了嗎?也就是說──)
「至少她本人承認了。起初她還一直裝傻,但最後大概是發現謊言圓不下去了吧。只是她到最後一刻都還堅持,信裏的內容並不全是胡編亂造。」
「是嗎?怎麼說?」
「大嫂做的?爲什麼?她幹麼要寫那種假信……不,等一下,你先停一下。」
※
「所以那時候,老爺爺早就超過八十歲了。」
「其實,不只是你,福森先生。我殺掉的人,不只有你一個。」
她突然蹦出一句像電視劇裏的冷冽臺詞。但因爲她的表情跟語氣跟剛纔沒什麼兩樣,在這種不祥的對話中,反而聽起來有種詭異的空洞感。
本來想問什麼大震災,但我突然被一股強烈的空虛感襲擊,心好累,不問了。
原本一臉呆滯的茉莉,瞬間變了臉。那副神情,簡直像是地獄來的惡鬼。
咦?不是,小姐,你原本就是他的情婦吧?雖然用「意料之中」這詞可能不太妥,但這難道不是某種必然的發展嗎?我猶豫着該不該這樣吐槽。
就算大嫂承認是她寫的,也不代表那就是真相。難道她是爲了某種目的才撒謊?這種疑慮不只我,我覺得老哥心裏也有一樣的想法。只是看着他那張撲克臉,我實在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喔?爲什麼?」
「那不就更不可靠了嗎?我不是說艾莉娜亂講話,但就算他們是雙胞胎,在學校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吧。」
「什麼?」
「機構?咦?什麼意思?」
「不只那樣。我所犯下的罪,還有更多。」
「正題是這場最終遺願。開門見山地說,我覺得許願者就是晴夏。」
「纔不是那樣。啊,呃,嗯,雖然在第三者看來,可能真的會被當成什麼男女情仇吧。那個老爺爺啊,都一大把年紀了還不知羞恥,一看到我就突然把我推倒,想對我做那些齷齪的事……」
(您是指哪一件事呢?)
所以,他是在發瘋狀態下,親手掐死了大嫂。
「應該說,效果好過頭了。好到完全超出了晴夏的預期。」
「什麼嘛,那不就是自然死亡嗎?那樣根本不算你殺的人啊。別嚇我了,真是的,唉。」
「聽說是艾莉娜告訴她的。艾莉娜說,班上有幾個男生平常就會對溪登做些稍微過火的惡作劇。」
先不論我對她的說法要接受到什麼程度,我心裏其實有一堆話想反駁。就在我抓不到開口時機時,茉莉又丟下一枚核彈。
「那是……二○一一年吧。對,就是東日本大震災之後。」
「還有另一個人……被我親手殺掉的人。」
「而且,還是在機構裏。」
(還真是提出了一個相當棘手的邏輯呢。原來如此,聽您這麼一說,確實很有道理。)
「理事長他?呃,等、等一下,那是……」
「後面的事,就像你知道的那樣。我稍微歪曲並誇大了溪登之死導致感情破裂的事實,編出一個晴夏對丈夫徹底失望,跟別的男人私奔的故事。我還模仿她的筆跡留了字條。」
「所以大嫂聽了艾莉娜的話,就斷定溪登是被那個男生害死的,然後假裝成匿名告發者寫了這封信?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不知道。總之我嚇壞了,趕快叫員工來,還請他們打了119。但最後老爺爺還是沒救回來。」
「畢竟艾莉娜跟溪登在小學是不同班。」
電視螢幕裏,茉莉的長篇大論還在繼續。與其說是滔滔不絕,不如說聽起來有點沒完沒了、甚至有些散漫。
「那次是女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美那子,但不是那樣。晴夏基本上對我的婚外情很寬容,不管對象是男是女。只是那次時機太糟,失去兒子的打擊太大,讓她的精神狀態變得很不穩定。她被那種喪失感壓得喘不過氣,對家人的依賴跟執着也變強了。她想把我的注意力留住,所以必須讓我沒心思去管外面的事,必須讓我一直繞着溪登打轉。大概是出於這種動機吧。」
「爲什麼要那樣做?爲什麼茉莉小姐會對理事長動手?看你們兩人的關係,難不成……果然是那種嗎?所謂的愛恨糾葛之類的?」
「也就是說?」
「對象是女的?還是男的?」
「安養院。老爺爺從『廣富學園』和所有事業退休後,身心都垮了,失智症也變得很嚴重。聽說那時已經是要照護等級四或五了吧。所以……」
老哥的口氣裏依然透着一股含糊不清,但我只能先把話聽下去。
(您被召喚了,而雙胞胎弟弟溪登卻沒被叫來的理由很簡單:許願者並沒有事情對溪登要辦,僅此而已。)
「她肯定有話想留給我。或者是想報復我也說不定。具體內容先不提。」
「不,不對吧,這邏輯不通啊。你想想看。」
「我知道,你想說如果是這樣,應該只召喚我一個人對吧?但這可以解釋爲,晴夏不想讓我看穿她的目的。爲了隱藏目標是我,她隨便找了八個無關的人陪同參加,只是爲了掩護目的而已。」
「我不是在說那個!老哥,你仔細想想。如果許願者是大嫂,那這場『最終遺願』發動的時間點,應該是她死掉的二○○一年吧?對吧?畢竟那是她的遺願。既然如此,我們被召喚過來的意識,也應該是停留在二○○一年的自己纔對。不管怎麼想都該是這樣吧?」
龍吾愣住了。要看到他這種困惑的神情,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是實際上,我是從二○二三年的世界被抓過來的……」
一股說不上來的惡寒突然竄上背脊,我衝動地對着螢幕湊了過去。
「喂,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老哥,你被抓過來的時候,也是二○二三年對吧?確定吧?」
「沒錯,是二○二三年。」
「也是在十二月?」
「嗯,十二月。」
※
「請你好好把來龍去脈聽到最後。就算是我,也不是因爲想殺人而殺人的,真的不是。我是正當防衛,是堂堂正正的正當防衛!」
茉莉那張足以讓百年熱戀瞬間冷卻,鬼氣森森的臉孔不斷逼近,簡直像咒術系恐怖片一樣,上半身彷彿隨時會從螢幕裏爬出來。
「請先冷靜一點,茉莉小姐。拜託冷靜點。你這次又是說……殺了誰?」
「市野瀨老師。」
「呃?」
「還有她老爸。他們兩個。」
「等、等等,那又是什、什麼時候……」
「就說是一樣的呀。二○一一年,老爺爺過世之後。」
她那副理所當然的口吻,帶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壓迫感,聽得我有點反胃。
「茉莉的心情我懂,嗯,很懂。但就算她想聽臨終細節,你終究沒法說實話吧?難不成你要說『理事長突然想上我,我推了他一把他就死了』嗎?聽好喔,我不是在諷刺你,我是說就算你說出真相,也不會有人得到幸福的。對吧?這種理所當然的事,你當時沒想到嗎?」
「……你連遺書都準備好了吧?」
「關於艾莉娜結婚的事。她不是有個男朋友嗎?」
「殺了誰?」
「比那還少嗎?」
「經營夜店?這跟你的人設完全不搭吧,根本隔行如隔山啊。你怎麼會突然想玩這個?」
「咦?」
「艾莉娜。」
「哪座山?」
接二連三聽到這些離奇又驚悚的自白,我被牽着鼻子走得也夠久了。焦躁感終於蓋過了不安。等我回過神,我已經不再叫她「茉莉小姐」,而是直接叫她的名字,語氣也變得非常隨便粗魯。
既然我們現在在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都算是在同條船上,乾脆把那些難以啓齒的祕密也全部攤開來說。我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對着螢幕說:
龍吾嘆了口氣。「如果章介真的是打了這種算盤,那要是他早點知道這件事,說不定就不會幹這種蠢事了。」
「裝死……行吧,我懂你的意思。」
「雖然聽起來像冷笑話,但你對章介說的謊並不是瞎編的。我真的中了。所以老實說,剛纔聽你講話時,我心裏可是一直捏着把冷汗。我還在想:哎呀?美那子嘴上說那是騙老公的鬼話,該不會其實她早就看穿了,現在正指桑罵槐地在戳我吧?」
「不知道。」
「所以他是打算殺了艾莉娜,再除掉我,最後殺了繼承我財產的你,好拿到所有的遺產?雖然聽起來像那麼回事,但這程序也太繁瑣了吧?」
「你要不要也聽聽我的假說?其實關於這次最終遺願的許願者身份,我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我也是這麼想的啊。但我拒絕不了嘛!因爲她一直求、一直求我,說無論如何都拜託我。而且喔,而且市野瀨老師還向我吐露了她的少女心事,說她多年來一直對老爺爺懷着那種見不得光的地下情。被她那樣真情告白,你說,誰還拒絕得了嘛?對吧?是不是?」
「啊?可是你剛纔不是說……」
「爲什麼?」
雖然這只是在抓她語病,但不知爲何,我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對她說話還是客氣點好,不然等一下可能會後悔。可惜,我腦子裏那條理性的保險絲早就燒斷了。
「表面上章介好像沒辦法感知現在的情況,但那只是我們的錯覺。我覺得許願者跟那個MC一樣,正躲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監視着大家。這才合理吧?」
「我還故意不經意地暗示她,我以爲『Spinach Pine』是間同志酒吧。所以她一直深信,她老爸對這方面的門道根本一竅不通。」
「他來找我談的時候,我手邊剛好有一筆花不完的橫財,就順手接了。」
「因爲如果他直接殺了老哥你,遺產也不會自動變成他的啊。反過來說,要是你比艾莉娜早死,章介的風險反而更大。」
我意識到自己講話莫名用力,不禁遲疑了一下。大概是因爲剛纔老哥龍吾那番掏心掏肺的自白太有感染力,我也被那股氣勢給帶跑了。
※
「我知道啊,就是那家『Spinach Pine』的經理嘛。老哥你不是說聖誕夜要跟他見面?結果就在那天,艾莉娜被章介殺了……」
「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不知道?」
「在我被抓過來的時候,章介確實還活着。畢竟那時候,他正忙着殺人呢。」
「對吧!所以就是他了。」
「邏輯上沒錯。想要獨吞遺產,趁被繼承人還活着的時候,先除掉其他有繼承權的人,這可是基本策略。」
「你有頭緒?」
老哥說得雲淡風輕,但聽在耳裏,我立刻就聽出了弦外之音。
「她說……想聽聽老爺爺的事嘛。」
要解釋章介爲什麼想殺自己的侄女,雖然我現在講話變順了,但心理負擔還是很大。因爲我必須從我對章介撒的那個謊開始說起,也就是老哥你中了超級樂透大獎那個荒謬透頂的謊言。
「你這話說得真難聽,我只是擔心女兒罷了。艾莉娜那孩子想打工的動機很單純,她覺得疫情期間服務業一定很閒,想偷懶。加上那陣子景氣差,沒幾家店在徵人,所以我順水推舟把她引導到『Spinach Pine』並不算太難。其實我們店當時根本不需要新人,但就在她來應徵的那天,我特別掛出了臨時招募啓事。說白了,就是爲了把她釣進來。」
「我被綁着沒法反抗,他們對我做了那些連說都說不出口、讓人作嘔的事。那種事也做了,這種事也做了……兩個人聯手、圍着我瘋狂地……」
龍吾睜大眼睛,那眼神難得浮現出一絲妹妹是不是瘋了的懷疑。看到他這種人性的反應,我反而鬆了口氣。雖然說鬆口氣很怪,但能看到老哥這種稀有的表情,讓我接下來的話比較好開口。
「金額嘛,稍微有點出入。」
「喂,等等,慢着。說到底,茉莉你是被老處女阿市用什麼藉口騙出去的?」
「這該從哪裏說起呢。我跟土志田蒼彌的交情,是從他開始在『Spinach Pine』工作後才建立的,算算也快五年了吧。」
「什麼?你說什麼?」
「……你說他把艾莉娜推去撞車,僞裝成交通事故?他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
看着老哥微微歪頭的樣子,我立刻敢肯定中獎金額絕對比七億還多!同時我也恍然大悟。難怪他在疫情衝擊下收掉洗衣店後,完全沒打算再找工作,每天過得像個退休老人,原來背後有這座金山靠着啊。
「可是,爲什麼非得保密到這種地步?」
「我沒說錯,也沒看錯。章介殺了人。」
「約去哪?」
「這部分我想過啦。我想說隨便編個感人的美談混過去就好,市野瀨老師應該也會滿意。是,我知道,我太天真了,是我太輕率。但誰想得到啊!誰想得到事情會變成那樣?我也作夢都沒想到,要是早知道我會被綁架監禁、差點被殺掉的話……」
「一開始也沒打算瞞着。當初接手這間店,純粹是想把那些意外砸在頭上的橫財,儘可能揮霍在一些沒意義的事情上,帶着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
那一刻,湧上我心頭的竟然是一股近乎瘋狂的爆笑衝動。伴隨着一種錯覺,彷彿全身八成的血液都像雪崩一樣湧向胯下,我興奮得快要失去意識了。
「既然都到這份上了,我就全招了吧。我就是『Spinach Pine』的幕後老闆。」
「咦?欸、欸欸欸?」
「被……啥?」
「說到巧合,艾莉娜會去那間店打工,該不會也是……」
我忍不住想起剛纔老哥說的大嫂晴夏的事。大嫂爲了讓老公迴歸家庭,捏造了兒子的死因;而我爲了留住老公,編造了中獎的謊言。這種跨越時空的同步性,真的讓人覺得很悲哀。
「有錢人的過度保護還真高級啊。在自家地盤打工,就能隨時掌握女兒的動向,當然安心。不過艾莉娜肯定作夢也沒想到,打工的地方竟然是她老爸開的。」
「別忘了這時空的大前提。在二○二三年十二月這個時間點,章介應該還活着。如果全盤相信MC的話,一個還活得好好的、沒有死期的人,是不可能有最終遺願的資格。難道你想說,章介在現實世界裏其實已經死了?」
「就說不知道了嘛!我又不是去逛街還要記店名,誰會去記山的名字啊?總之就是深山裏,非常非常深的山。我被帶進一棟以前從沒去過的老舊洋房……」
「理事長的事?爲什麼阿市現在還想聽那個?」
「其實,他們已經登記結婚了。」
龍吾皺了皺臉,瞬間眨了下眼。那動作未必是有意的,但在我看來,卻像是一個帶着幾分俏皮的眨眼。
「什麼事?」
「正因爲如此,只能認爲是我老公的所爲。」
「你、你說什麼?等、等等。綁、綁綁綁架……監禁?」
「爲了財產殺人……這刑偵劇雖然常演,但現實感還是很低啊。何況章介如果真的是爲了錢,爲什麼要先殺還沒繼承遺產的艾莉娜?這不會太急躁了嗎?」
「等一下,我認同的是『不能排除那五堆白骨裏藏着許願者』的可能性。但我還不明白,爲什麼你認定兇手就是章介?」
「這還用問嗎?萬一你死的時候,艾莉娜已經結婚了怎麼辦?艾莉娜繼承你的財產後,她老公就會成爲章介眼中的絆腳石。雖然女婿不能直接繼承岳父遺產,但只要錢到了老婆手裏,不就等於到了老公手裏嗎?」
「喔?」
「二○○○年那陣子爲了找交換殺人的同夥去店裏時,我還只是個普通客人。但後來機緣巧合,發現當時的老闆是我以前的同學。細節我就跳過了,總之後來發生很多事,那個被宣告癌症末期、沒剩幾天好活的傢伙,就把經營權頂讓給了我。」
「嗯?」
「回送給她的驚喜?既然你這麼說,代表那個男朋友根本是跟你串通好的吧?欸,所以老哥你跟艾莉娜的男朋友早就很熟……不,等一下。那個人到底是誰?他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就說了吧!不是隻有市野瀨老師一個人,她父親也是共犯!一到別墅,他們兩個人就一起衝上來,硬把我綁起來。是硬來的喔!兩個人聯手喔!然後就對我極盡凌辱之能事……」
「這就是盲點。你想想,許願者非得要能在這裏跑來跑去嗎?誰規定的?規則裏有說最後沒變成白骨的人才是許願者嗎?沒有吧。至少我們沒聽說過有這種條件。」
哈?喂喂,這什麼地獄笑話?如果你想搞笑,我真的笑不出來。當年就是你把阿市的情婦寶座搶過來的,現在居然還有臉在這邊裝純情?
「哥。」
「嗯,頭緒可大了。我覺得許願者搞不好就是我老公章介。」
「你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首先,是市野瀨老師把我約了出去。」
「那的確不是巧合。雖然艾莉娜本人應該沒發現。」
「真、真的喔?七、 七億?」
我坦白了因爲新冠後遺症失業、因爲對未來焦慮,所以才編出這種鬼話想拴住老公。說完這一切,我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虛脫。
「所以,艾莉娜跟那個男人在法律上早就是夫妻了。」
「我當然會拒絕啊!不管阿市怎麼求我,我都絕對不會去。要是我知道那棟別墅裏還有她父親在埋伏,我絕對、絕對會當場拒絕!」
「原來如此……你這說法確實有道理。」
「凌……咦?凌、凌凌凌凌……」
老哥這下真的被我嚇到了。「你老公?你說章介?他是許願者?不可能吧,他現在都變成一堆白骨躺在那裏了,什麼都做不了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個地方的名字,到現在都不知道。一開始我是跟市野瀨老師在學校附近碰面,當時只有我們兩個。然後我坐上她開的車,被帶往某個山區。」
「再說,所謂的最終遺願,不就是爲了實現那個在現實世界已經註定要死的人的願望嗎?既然是這樣,在這個異空間裏,許願者根本沒必要維持人類的樣子啊。他就算在那邊裝死當一堆白骨,也不影響他執行權利吧?」
「我就知道。原來是爸爸在背後操盤。這聽起來還真是充滿老哥風格、很有藏鏡人味道的橋段。」
「拜託你先停一下。我怎麼覺得這風向越來越不對勁了?說到底,老哥你跟那間店爲什麼會有牽連啊?」
所以我才能用一種意外平靜的口調,向他說明章介對艾莉娜犯下的罪行全貌。
「艾莉娜並不曉得我知情。她本來打算以介紹男友的名義把我約到店裏,然後當場拿出結婚登記證明之類的東西想嚇我一跳。但這個,實際上是對艾莉娜設下的逆向驚喜。」
我印象中的茉莉,是那種靠着沉默來維持神祕感的類型。我從沒想過她會用這種裝可愛女孩的語藝來猛攻。不過算啦,現在畢竟是非常時期,露出平時不爲人知的一面也是沒辦法的事。
「咦?欸欸欸?」
龍吾皺着眉,但他螢幕裏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意外,甚至像是在等我開口。老哥這人一向深謀遠慮,搞不好他剛纔那番赤裸裸的告白只是投石問路,想引誘我說出實話。雖然我們認識這麼久,難免會想多猜疑,但現在這狀況可能是我多心了。
「因爲最後陪伴老爺爺的人是我呀。她說想聽聽當時的細節,好當作追思故人的憑藉之類的。市野瀨老師就是用這種理由拜託我的。」
「剛纔美那子你不是才自己說過嗎?樂透頭獎。」
「這倒是沒錯……」
「橫財?」
「雖然這藉口充滿人情味到有點可疑,但你說最後見到他?你不是說理事長突然想強暴你,你把他推開結果他就歸西了嗎?欸,在這種情況下,你哪來的閒情逸致跟那老頭聊天啊?」
「你打算在遺書裏坦白自己對晴夏大嫂做的事,包括她現在還長眠在自家的地板下。你想把一切全部懺悔清楚,然後只等一個適當的時機,就從這世界的舞臺落幕。是這樣吧?」
「我是不是太小看美那子了。不過,先等一下,我並不是要否定你的猜測。只是眼下,我人生的風向確實產生了一些變化──」
「怎麼說?」
「遇見他之後,一切的風向都變了。」
「誰?」
「剛纔提到的,土志田蒼彌。」
「那是……艾莉娜的男朋友?不對,現在是老公了。老哥你跟那個土志田先生……呃……」
土志田?咦,跟行政的土志田茉莉同姓,難道是親戚?這念頭一閃而過,但現在沒空深究。
「那個土志田對你來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我曾經考慮過,要不要讓他當養子。」
這意圖背後的動機暫且不論,但我總覺得龍吾回答的節奏變得有些急促,是我的錯覺嗎?
「但後來他跟艾莉娜談戀愛了。我想說既然他會跟女兒結婚,成爲我名義上的兒子,那也沒什麼不好。」
我也還沒插嘴,他就連珠炮似地接着說下去。
「美那子你說得對,我的確準備了遺書。只是到了現在,關於爲了奪走晴夏性命而贖罪那段,雖然不會刪除,但也許得稍微修改一下了。先不說那個,總之章介的顧慮是對的,只是他發現得太晚,一切都來不及了。畢竟連美那子你都不知道,艾莉娜他們早就登記結婚了。」
他甚至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一副想趕快跳過這話題的樣子。這種在各方面都表現得如此露骨的龍吾,真的很少見。
「我不是想轉移話題。只是在這種情況下,才得知美那子你當初爲什麼要對章介撒那種謊,真的讓我覺得很愧疚。明明我偶爾還會開車接送你去醫院,我應該要察覺更多的。但我一直想得很簡單,以爲新冠後遺症總有一天會好。我完全沒想到,你竟然已經痛苦、絕望到了那種地步……身爲哥哥,我真的很失職。」
「總之,章介在毫無自覺自己把老婆逼瘋的情況下,衝動地殺了艾莉娜。雖然扯遠了,但總算繞回來了。問題在於,章介推了艾莉娜去撞車之後……」
我不自覺地,聲音變得有些乾澀沙啞。是因爲老哥那種聽起來很誠懇、骨子裏卻像在演戲的虛假感?還是因爲我本能地抗拒接下來自己非提不可的那個關鍵?
「犯案後,章介打算逃跑。而我……我想我應該是追上去了。」
「你想?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的論點完全建立在還沒發生的想像上,沒什麼根據就把它當成事實,那有點犯規不是嗎,你這樣想着對吧?」
「是是是。」
「把美那子你抓到這種地方,章介到底想幹麼?而且爲什麼偏偏是一九八九年?」
「對吧!沒錯吧!」
「老哥你也知道我這種直腸子的個性。考慮到這點,就算現在只是假設,我動手殺章介的機率也高得嚇人。所以,這結論其實是可以用邏輯推演出來的。既然許願者要我們思考,那忠於自己的心情與直覺給出推理,說不定纔是正確答案。」
「沒錯,要說這一切都是我的想像,那也對,畢竟全都是還沒實際發生的事。但我百分之百確信,在目睹章介犯案後,我絕對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除了我以外的八個人,單純只是煙霧彈,其實他根本沒事找你們。但章介不想讓我太快看穿他的目標是我,所以才放了煙幕。這邏輯跟老哥你剛纔那個假說不是一樣嗎?」
「那跟我們其他人有什麼關係?」
「但是啊,美那子……」
「再加上我對章介積壓已久的那些怨氣,這股反彈的力量絕對不容小覷。」
「我強調過很多次,這是最終遺願。如果章介是許願者,必須是在他清楚意識到自己死定了的那個瞬間纔可能發動吧?否則,照理說根本無法啓動,不是嗎?」
「這還不簡單。章介那傢伙,就是想見十八歲的我。」
「好。那假設章介就是許願者,這場奇妙的派對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是?」
「如果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真的是章介對高中生美那子的執念產物,那美那子你在目睹艾莉娜被撞的當下就被抓進來,不覺得時間點太早了嗎?」
「什麼意思?」
「確信啊?你還真敢講。」
「假設章介平時就在盤算說,等他要死的時候,一定要再看一眼當年那正到不行的女高中生。如果他是基於這種念頭設下最終遺願,這假說確實挺有意思的。雖然說有意思可能有點諷刺,但我認真覺得這完全說得通。」
「總結一下,你認爲章介原本臨終想召喚的只有美那子你一個人。」
「因爲我被抓進這裏的時間點,是目睹艾莉娜被撞的那一瞬間。所以,我現在說的是在原本世界裏接下來纔會發生的。也可以說是未來的事件。老哥你應該能理解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時間邏輯吧?請以此爲前提聽我說。」
「你?具體來說呢?」
「這點我就不予置評了。啊,你別誤會,我絕對不是在質疑美那子的魅力,千萬別多心。」
「發動得太快了。按理說,應該是在美那子你親手殺了章介之後才召喚,程序上不是更合理嗎?」
「章介在下地獄之前,想見我最後一面。」
「那是因爲……他大概沒料到自己最後會死在我手裏吧。搞不好他在斷氣前一秒還在後悔,早知道殺我的人是這娘兒們,我最終遺願就該挑別的正妹,不該挑美那子了。可惜啊,死就在那一瞬間,來不及修改訂單了。他之前精心策劃好的計劃,就在本人意料之外的狀況下直接啓動並執行了。」
「對章介來說,五十歲的我跟高中時的我根本是兩個人。活了這麼多年,他大概才發現多久美那子作爲女人的價值,果然只存在於十幾歲的時候吧。」
「更精確地說,是未來的我會殺了他。」
「既然你都提了,那我就直說。如果這樣也行,那隨便誰都能編出一套故事。而且雖然現在提有點晚,但就算章介推了艾莉娜是事實,也不代表艾莉娜一定會死。美那子你當時並沒有確認她的生死吧?」
「好。」
「也就是說,即便對方是自己的丈夫,一旦他動手傷害了艾莉娜,美那子你絕不可能坐視不管、更不可能原諒他。」
「十八歲?爲什麼是十八歲?」
「呃……這……」
「主菜就是我啊。」
「雖然章介一直被貼上熟女殺手的標籤,但說到底他骨子裏還是喜歡年輕正妹。所以他對高中時期的多久美那子一直念念不忘。」
「所以,你是說美那子你殺了章介?」
「可是,還是有哪裏不對勁。」
「這我知道。但就算艾莉娜命大活下來,也跟我現在的推論沒關係。重點在於『我當時是怎麼想的』。只要我在現場認定艾莉娜被章介殺了,我採取的行動就只有那一條路。我剛纔說沒根據是自謙,真正的根據就是我的本性。」
龍吾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慢條斯理地抱起雙臂。
「哪裏?」
「嗯。」
「如果章介的死真的如你所言,是死在美那子你手裏,那即便再怎麼色迷心竅,他會想在臨終前見到那個殺了自己的女人嗎?」
「我肯定追上那個推了艾莉娜之後想逃跑的章介,把他抓起來……然後殺了他。具體怎麼動手的我不知道,大概是扭打成一團,隨手抓個東西砸他,或是直接勒死他之類的。總之,結果就是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