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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 NIHIL②

《最終遺願 米斯特里翁之館》 · 西澤保彥 · 1.9萬 字

我回房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連反手關門都嫌慢,一進屋就撲向電視遙控器。

打開電源,我在九宮格畫面上移動遊標,立刻撥給隔壁鹽本晴夏的房間。

螢幕從分割畫面切換成單一畫面,映出跟這間大同小異的擺設。但是,房裏沒人。

連個鬼影都沒有,只有呼叫音空虛地響着。看來鹽本晴夏還沒回房。

我不覺得這時候還有誰會跟我一樣急着找她,但心裏就是莫名焦躁。到底我的推論對不對?鹽本晴夏體內真的藏着艾莉娜的人格嗎?

就算確認了,現階段能不能直接抓出許願者還是個問號。但如果艾莉娜真的借用她媽媽的軀殼待在這裏,那我無論如何都要讓她出面作證。

我要她親口證實,那個從背後推了她一把、害她送命的兇手絕對不是我。這件事,我得爭分奪秒地讓美那子知道。

當然,美那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懷疑自家老公,這得問她本人才知道。但我想八成跑不掉了。

那女人高中時代那種帶點小太妹氣息、凌厲兇悍的美貌,散發出來的壓迫感本就不是五十多歲的她能比的;扣掉這層濾鏡,剛纔她那狠毒眼神裏的敵意與憎恨也太不尋常。爲了幫侄女報仇,她絕對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會把我宰了。

換個刻薄點的角度來看,這或許也是她對老公那種扭曲執着的反作用力。這可不是我自作多情,美那子從十幾歲開始,這四十年來心裏就只有我。就算我跟別的女人結婚離婚好幾次,她也照樣像那些昭和時代苦情歌的歌詞一樣,死纏爛打到底,最後還真的成了我老婆。那已經超越熱情,是執念了。

但也正因如此──作爲愛恨一體、集大成於一身的化身,美那子這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把兇器,危險得要命。只要有個大義名分,她隨時都會趁我睡覺時抹了我的脖子。

老公親手殺了心愛的侄女,這個理由簡直是老天送她的禮物。這根本無關她到底愛不愛艾莉娜。

對美那子來說,理由是什麼都行。只要有個看似正當的藉口,能讓她平時對我那股濃郁的癡念瞬間逆轉成攻擊,她絕對不會放過。

甚至可以說,美那子這是在摩拳擦掌,等着我幹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好讓她逮到機會釋放破壞衝動。這絕對不是我的被害妄想。

再這樣坐以待斃,我肯定會被美那子大卸八塊。爲了化解誤會,說什麼都要讓艾莉娜本人出來作證。

如果艾莉娜看清了兇手的臉那最好;就算不知道是誰,至少也要讓她說一句「反正不是章介先生」。等、等等,慢着。

說到底,美那子那娘兒們,真的會輕易相信「鹽本晴夏體內裝着艾莉娜」這種瘋狂的假說嗎?唔……

難說。搞不好她只會覺得「這男人爲了活命已經嚇到瘋了」,然後帶着憐憫的心情直接把我送下地獄。我正煩惱着,突然──

「呀啊啊啊啊啊──!」

門外傳來一聲慘叫,嚇了我一跳。咦?什麼?

「救、救……救命。救、救命啊,誰來救救老夫……」

對了,這傢伙……該不會是那種「絕對不能再碰面」等級超標的危險人物吧?這念頭一成形,我胸口就跳得厲害,然後,猛地就想起來了。

可是這男人的長相……我就是覺得在哪看過,這念頭揮之不去,害我一直琢磨着。多久龍吾、多久龍吾,到底是誰啊?

那傢伙,沒錯,果然就是那時候的那個男人……我終於徹底想起來了。

坐在餐桌對面右前方、那個叫鹽本晴夏的女人,我是在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才第一次見面。

千鈞一髮,老頭橫向一跳躲開。斧刃重重劈進門板,喀嚓一聲,整扇門被劈得稀爛。

從欄杆縫隙看去,那姿勢前傾得太過火,形狀很不自然。除非他的頭整顆陷進地板,不然身體是不可能折成那種完美的「く」字型的。正當我這麼想……欸?

「呀、呀!放、放開我!」

難道,那是……跪在地上的井俁老師的腦袋?一意識到這點,冰冷的寒意瞬間貫穿我的脊椎。所謂反胃直衝腦門就是這種感覺,簡直像內臟被某種長條狀的生物給咬穿了。

我老爸也不例外,整天神經兮兮地覺得生活要毀滅了,非得做好萬全準備。又是買家用發電機,又是囤積海量的礦泉水,鬧得雞飛狗跳。

多久龍吾是吧。看姓氏跟年紀,應該是以前在「廣富學園」教過的學生多久美那子的哥哥。剛纔美那子回房時,雖然沒跟他交談,但兩人點頭致意的樣子,看起來絕對是家屬沒錯。

再加上接待我的店員,髮型跟妝容女性化到了極點,開口卻是磁性十足的男高音。我本以爲扮女裝說話就得捏着嗓子發出假聲,看來這也是我的偏見。那人外表雖然留着男人的底色,卻絲毫不失華麗的女人味。在那種氛圍下,我的戒心不知不覺就瓦解了,開始滔滔不絕。

我這人一喝開就沒完沒了。那晚我也固執地一路續攤,在鬧區一家家店地換,忙着開拓新地盤。其他同事早早就把我甩了,剩我一個人還在那窮酸又不甘心地硬撐。

他絕望地大叫一聲,背部死死貼在門上猛然回頭。就在這瞬間,斧刃對着他的臉劈了下來。

我側腦袋撞到牆,整個人眼冒金星。理事長卻像膠水一樣,死命地纏着我不放。

本能驅使我要遠離這一切,就在我猛然轉身的那一瞬間。

那是在昭和剛轉平成的一九八九年春天。當時有個在IT公司當系統操作員的朋友打算自立門戶,問我要不要一起幹。結果我竟然拒絕了。理由現在說出來都嫌丟臉,都是爲了土志田茉莉。

「你是店裏的人?不像啊。」

我說,都跟你說不用擔心、別亂花錢了,你偏不聽。看吧,現在這副德性。有錢買這些破爛,還不如拿來給我這個兒子還比較有用。我這把年紀還賴在老家早就膩死了,這筆錢拿來幫我付租屋押金不是更好嗎?云云。

沒錯,就是他。那是在「Spinach Pine」向我搭話的男人。那是……三年前的事。

在此期間,市野瀨勘治仍一邊狂叫着「都是你們的錯!是你們不好!」一邊瘋狂揮舞巨斧。

「呀啊啊啊啊啊──!」土志田茉莉發出幾乎震碎喉嚨的尖叫。剛纔聽到的慘叫顯然也是她喊的。

想說既然要喝,乾脆試試那種門檻很高、平時不敢進去的店,於是走進了「Spinach Pine」。當時我爛醉如泥,細節記不太清,只記得我原本誤以爲那是間同志酒吧,腦子裏全是些獵奇誇張的裝潢想像,結果進去發現只是間氣氛優雅的普通酒廊,這反差讓我印象深刻。

他拼命扭動門把想躲進房裏,但門鎖着。打不開。

他往這邊跑過來了!那老頭朝我這邊過來了!

砍人的跟逃命的兩個人,竟然一起糾纏着摔向欄杆。

我拼命推開理事長的胸口。結果他整個人往後倒,正好撞向重新舉起斧頭的市野瀨勘治肚子上。藉着這股衝勁──

「嗯?喔,你是……?」

而取代他出現在我眼前的,正是那個男人。

絕對不能原諒。那男的到底算什麼?已經不是不知好歹能形容的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惡,根本是社會公害。

男人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呼……哈、嗚。哈、呼哈哈、哈哈哈哈!」

「喔,這樣。那你哪位?」

「咕、嗚、嘎、斯托拉、德……」

只要井俁廣輝消失就好了。不知不覺中,對他的殺意像淤泥一樣,在我心底深處慢慢沉積、發酵。

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在那裏拖時間?我是智障嗎?啊啊,夠了,這種垃圾職場老子不待了!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辭職,結果那個創業的朋友又因爲一點小事跟我鬧翻,轉職的路也徹底斷了。

我們兩個撞成一團,重心不穩,接着一起倒下。

繞過長廊轉角的鞍留滋理事長,毫不猶豫地衝向我站的地方。哇!別過來!你這白癡!別過來啊!

不,不對。我纔不蠢,茉莉也是個完美的女人。這一切之所以會搞得一團亂,都是井俁廣輝那傢伙害的!

在左前方井俁老師的房門前,有個男人正扛着像旗子一樣的東西。不,不是旗子,是一把超巨大的斧頭。

當然,我沒在那話題上繞太久,應該還胡扯了很多瑣碎的小事,但具體內容斷片了。猛然回神,剛纔那個話術高超的店員已經離開座位。

連同破碎的欄杆殘骸,理事長跟市野瀨勘治糾纏着,朝樓下的餐廳大廳墜落。一路上伴隨着拖長的怒吼與慘叫。

啪地一下──

我原本以爲這男人也是初次見面。事實上,多久龍吾這名字我確實是第一次聽說,這點應該沒錯。

猛然回首,竟然已經虛度了整整十年。而我,依然住在老家,依然死命守着這個只剩下可憎回憶的「廣富學園」。

不,在這種時空亂套的情況下,說成距今十一年後可能更準確。總之,沒錯,那是西元二○○○年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磅!」的一聲,我們重重撞在市野瀨老師房門跟我房門之間的牆上。

在我僅剩的右眼視野中,地板像被人猛力扔過來的石頭一樣,瞬間朝我撞了過來。

有個男人走向她,把手搭在她肩上搭話。雖然聽不清楚對話內容,但從那副認真的神情看來,鹽本晴夏跟那男人的關係顯然非比尋常。

當時茉莉要嫁給井俁廣輝,幾乎是全校公認的事實。但我卻還是……現在想來,我真的蠢到沒藥醫。

那是個極度古風的武器。此刻正高舉斧頭準備揮下的,是我這次首度見面,推測是市野瀨老師父親的老頭,市野瀨勘治。

「噗滋──」的一聲,鮮血與腦漿像蓮蓬頭一樣噴射而出。那是我的……我的。

「失禮了,稍微打擾一下。」

結果呢,最後什麼事也沒發生。老實說,我不該老是拿老爸那種死腦筋的行爲來冷嘲熱諷。如果能像其他親戚一樣,把那些最後只剩裝飾功能的緊急備品當成笑話看,事情本來可以圓滿收場。

「住、住手!理事長……您、您在幹什麼啊!理事長!」

放開!快放開!你這死老頭!再這樣下去,老子會連你一起被那把斧頭砍死啊!可惡,放手啊!

這一下乾脆到讓人覺得,沒配上「噗通」一聲的效果音反而很不自然。

她整個人重心不穩往前栽倒。而市野瀨勘治的斧頭,就在這瞬間毫不留情地朝她的後頸劈了下去。

「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雙手握着那把像兩片新月拼接成的雙刃斧,市野瀨勘治發出一聲像野獸般的咆哮,猛衝過去。目標是正與他對峙、步步後退的土志田茉莉,還有理事長鞍留滋。

我跟她對上了眼。根本來不及認出她是市野瀨老師。

趁着殘骸卡住斧刃的空隙,理事長重新穩住重心,撇着兩條腿,拔腿就跑……欸,等等!

雖然不知道年紀,但他應該是個談話技巧高超、極具包容力的老練員工。總之,在那種舒適的服務下,「就是說啊……每個人心裏總會有那麼一個絕對不能原諒、真想宰掉的傢伙吧?絕對有一個吧?對不對?」我竟然大意地開始傾吐危險的真心話。

我整個人嚇得僵在原地,只能徒勞地原地踏步,根本動不了。而理事長髮出一聲尖銳的怪叫「呀呀呀呀呀──!」,整個人撲了上來。

但我現在還能講這些廢話,全是事後回想的感想。畢竟我也沒看過現實中的斬首場面,沒得比較。

我怎麼會蠢成這樣。竟然爲了一個女人,把大好人生都賠掉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材。不……

我把遙控器往牀上一丟,衝進走廊。接着,我就看見隔着挑高大廳的對面長廊,正在上演一幕駭人的景象。

「嗚、噫!噫、噫、噫呀啊啊──!」

長廊上又多了一顆滾動的頭。土志田茉莉的腦袋像皮球一樣骨碌骨碌地滾了出去。等等,現在不是開這種地獄玩笑的時候。

理事長口齒不清地噴着沒意義的怪叫,竟然從後方環抱住土志田茉莉,猛地把她往前一推。

「這樣對你比較方便,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名字確實沒印象。但想着想着,心裏卻莫名湧出一股不安。這大概就是所謂無知便是福吧,總覺得這件事最好別想起來,對我的身心健康比較安全。

那是十二月歲末,我打着部門忘年會的旗號連日買醉。那天也是,在跑完三、 四攤之後,憑着一股心血來潮走了進去。

鞍留滋理事長噴着混雜口水的瘋狂氣息,重重地跌坐在地,力道大得像是要坐穿地板。隨後整個人仰面翻倒。

後來聽說茉莉生了個男孩,我才總算不得不正視現實。更氣人的是,她一結婚就跟老公一起拍拍屁股辭掉學校的工作走人了。

之所以對那一年印象深刻,是因爲當時全世界都陷入了Y2K的恐慌,擔心二十世紀最後一年的電腦系統會大規模癱瘓。

就因爲我沒完沒了地碎念這些有的沒的,最後演變成一場差點斷絕父子關係的大吵架。現在想想,我還真是不成熟,有夠無聊。更慘的是,家裏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竟然一路拖到同年冬天,簡直無藥可救。

在他腳邊還有一個男人雙膝跪地,屁股高高撅起,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倒在地上。

接着,勘治的腳踢到了一個像球一樣的東西。那個圓滾滾的物體骨碌骨碌地在長廊滾動,那竟然是──

理事長像在遊仰泳一樣胡亂揮動手腳,掙扎着爬起來,接着像只老烏龜一樣四肢着地,連滾帶爬地撲向土志田茉莉的房門。他甚至還隨手撥開了滾在身邊的那顆茉莉的頭。

她像拿着捕蟲網一樣雙手往前一捅,捅過來的是日本刀的尖端。那刀尖精準地剜進我的左眼球,一路貫穿到後腦勺。

只要隨便來個導火線,我恐怕就會當場炸裂,做出什麼自毀前程的蠢事。我那時每天就活在這種危險、自暴自棄且憂鬱的窒息感中。

「救救老夫啊啊啊是誰都好救救我啊啊啊──!」

「白皙美青年」這種老氣的形容詞簡直是爲他量身打造的。但他身上又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深沉老練的氣息。根據剛纔MC的介紹,多久龍吾是一九六六年生的,比我小兩歲,那時他應該三十四歲。

那種傢伙,要是沒有理事長鞍留滋莫名其妙的提拔,早就在路邊餓死了,根本是個披着人皮的無能。明明都跟茉莉生了孩子,居然才一年多就給老子離婚。

教師這種爛工作,我早就該辭了。其實在那之前的十年前,我明明有過一次絕佳的轉職機會,結果卻眼睜睜看它溜走,想到就火大。

拿Y2K這種無聊話題去找老爸碴,說穿了只是我積壓已久的鬱悶找個出口。就在那樣的某一天,我踏進了本地一家以老字號聞名的深夜酒廊。

「沒錯,就是這樣。不是隻有我心理變態,大家都一樣。嗯,大家都這樣想。早知道就該早點把那傢伙做掉。話是這麼說啦,但那種大事哪是說幹就幹的。結果就是看那混賬越來越囂張、越過越爽,害我這邊越來越不爽、越來越倒楣。渾蛋……嗯,所以果然還是現在就把他處理掉比較好。嗯,但話說回來,真的要動手,還是下不了決心啊。嗯,辦不到、辦不到。至少我親自下手是不可能的。唉──這世上既然什麼都有代辦服務,這種髒活要是也能找人代勞就好了。呵呵,我開玩笑的啦。」

偏偏當時的我一點心胸餘裕都沒有,反而像喫錯藥似地對老爸破口大罵。

「我是客人,跟你一樣。我也是第一次來這家店。」

緊接着是雷鳴般的巨響。看樣子,是這兩人的重量加上巨斧,把底下的餐桌給砸爛了。但我根本沒餘裕往下看。

鞍留滋理事長一邊發出怪聲,竟然躲到土志田茉莉背後把她當成人盾,一邊鬼叫着小碎步逃命。

只是,眼前的一切也確實充滿了虛假感。噴血的方式簡直像在拍什麼邪典電影,透出一種「我們可是用特殊化妝拍得很漂亮喔」的視覺效果。雖然血腥,卻很不真實。

「不如我們就別報姓名了吧?對彼此都好。就當作素不相識、萍水相逢的過客。」

要是沒有他,我的人生本該一帆風順,理所當然能跟茉莉結婚、過上幸福生活。沒錯,一定是這樣。真的,只要沒有那傢伙……可惡。

那陣子的我正處於自我認同危機,心理狀態糟透了。每天都在應付那些自以爲是、正值青春期叛逆的中、高生,整天替他們擦屁股,我對教師這份工作簡直厭惡到了極點。

到底當時是憑哪來的自信在那死撐,我自己都想不通。總之我就是被一種荒謬的妄念給困住了:我覺得只要守在「廣富學園」,說不定最後一刻會發生奇蹟大逆轉之類的。到底怎樣纔算奇蹟逆轉,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理性斷線,整個人被煩惱給徹底失控,那副醜態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可怕。

我甚至沒空覺得噁心。在意識反應過來前,我已經彎下腰,大口噴出混濁發黃的胃液。

「嘎吱嘎吱嘎吱!」一陣如地震般的震動後,「啪嘰!」一聲,木頭碎裂的聲音在大廳挑高處迴盪。

「你們把我女兒……可惡!把君惠的人生搞得一團亂!老夫絕不原諒!絕不原諒你們這羣傢伙!覺悟吧,去死!」

「你在說什麼?」

「我在提議,不如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你覺得如何?」

「喔?啊,不不不不──」

我瘋狂擺手拒絕,是因爲在那種場合,我以爲他在暗示什麼性方面的邀約。

「不用了,嗯,我不需要那種服務。」

「你剛纔不是在說嗎?想找人代勞。」

「代勞……?咦,你……」

我下意識壓低聲音。「你是完全理解我在說什麼纔開口的嗎?」

「當然。你想把那個礙眼的傢伙從這世上抹除,對吧?喔,請放心。」

他不慌不忙,神態優雅。「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非常認真。爲了證明誠意,我不會免費幫你。事成之後,我會向你收取報酬。不,別誤會,不是要錢。金錢沒意義,我要的是相應的代價。你懂吧?」

什麼鬼?要我用身體償還嗎?我本想這樣吐槽,卻忍住了。顯然,我已經完全被這男人的節奏給牽着走了。

「我幫你除掉你的眼中釘。相對的,我這邊礙事的人,由你來處理。如何?」

「交換殺人……嗎?」

我記得以前在刑偵劇聽過這個詞。

「沒錯。你反應真快,溝通起來真輕鬆。當然,這種手法的優點你應該很清楚。」

殺人最大的風險在於動機。假使井俁廣輝哪天暴斃,警方調查土志田茉莉的人際關係時,福森孝吉這個愛慕者的名字絕對會出現在搜查線索上。

但如果是由代理人下手,我就可以在案發當下準備好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這就是最大的優點。前提是,只要我洗清嫌疑後,這一切交易就能到此爲止。

既然是交換殺人,之後就輪到我上場。爲了回報替我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同夥,我也必須替他去殺人。

「很遺憾,這對我來說一點優點都沒有。是,我是說過想找人代勞。但如果代價是要我承擔同樣沉重的負擔,那根本沒意義。對吧?說到底,我就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懂嗎?我要的是代辦,不是什麼等價交換。抱歉啦。」

「的確。要讓你的負擔歸零確實不太可能。」

我不經意看向對面的旋轉梯,只見市野瀨老師也正衝下來。她大概是嫌下樓太慢,半路直接跳到一樓大廳,落地後重新揮起日本刀,從背後偷襲理事長。

他正在追殺另一個男人。追人的是市野瀨勘治,被追的是理事長鞍留滋。

咦。咦?還來不及困惑。隨即而來的是乒乒乓乓的巨響。我起身仰望,二樓走廊有個男人正揮舞着一把像旗子又像斧頭的怪異兵器。

我跟一個女人對上了眼。是老處女阿市!她殺完二樓的藤繩後,竟然已經衝下樓了。白刃一閃!

我的腦袋上半部,像被湯匙挖走的布丁一樣,被日本刀乾乾淨淨地削飛了。

那衝擊波簡直像在耳邊引爆了巨型煙火,整座館內的空氣都在顫抖。我反射性地朝那邊看去。

結果,「啪嗒」一聲,理事長這老頭竟然腳滑往前栽了一跤。

我還沒碎唸完,「啪鏗!」一聲巨響直接蓋過我的聲音。

扣下扳機。我下意識閉上眼睛。

難道這傢伙知道我是誰才靠近我的?他連我想殺的人是前同事井俁廣輝這件事都知道嗎?

滑溜……滑溜溜。

更驚悚的是,這男人的肩膀上方,本該長着腦袋的地方,空空如也。

竟然是老處女阿市!她拿着一把像是日本刀的東西,直接刺穿了藤繩章介的臉!但我連驚恐的時間都沒有。

「救、救……命!誰、誰來救救我啊──!」

不妙……這絕對不妙。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我從頭到尾都沒報過名字,連第一個接待我的店員在內,我對誰都沒自報家門啊。

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騷動。有人在二樓走廊小跑步。

子彈精準擊中勘治的側腦。半空中像被潑了紅墨水一樣刷出一道血痕,他的禿頭像爆開的西瓜一樣炸飛。

「什、什、什、什麼鬼啊?」

沒想到,居然還有這層牽連。那男人名叫多久龍吾。是我在「廣富學園」的學生多久美那子的親屬,從年齡看來,多半是她哥哥。

只有鹽本晴夏我還摸不透。但看多久龍吾特地找她說話,顯然也是關係者。

「多、多久小姐,拜託你,幫我……把我的頭裝回去。快點!」

脖子……呃,沒了。腦袋不見了。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搞懂那具沒頭的軀體趴在地板上瞎摸是在忙什麼。原來他正急着想把被砍掉的腦袋接回脖子上。

現在在餐廳大廳對鹽本晴夏說話的多久龍吾是二十三歲。十一年後在「Spinach Pine」和我相遇。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跟那時候向我提議交換殺人時幾乎沒變。他竟然是多久美那子的親哥哥。不,但是──

我衝出房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男人在走廊上四肢着地,簡直像只在挖洞的狗一樣,雙手拼命抓着地板。

一陣呻吟聲從腳邊傳來。糟了。直覺告訴我這絕對是那種「聽見聲音回頭就絕對會後悔」的情況。但在意識到之前,我已經低頭看見了。

兩個男人糾纏在一起的衝勁,讓走廊欄杆承受不住。啪鏗!木屑橫飛。兩人像被炮彈射出去一樣,騰空被拋了出來。

那記狠戾的刀光就這樣劃過理事長頭頂的空氣,順勢橫掃。唰地一聲!直接削過了迎面撞上的福森老師的臉。

但是,從桌子殘骸跳起來時,可能看錯了方向吧。在市野瀨勘治眼前的,不是應該追趕的鞍留滋理事長。

像顆滾落的足球一樣橫躺在那裏的,是一對眼睛、一個鼻子,還有一張嘴。那張臉正對着我,拼命想求救。那是……那是──

我說啊,井俁老師。就算你現在用那種像在暴雨中被遺棄的流浪狗般的溼熱眼神看着我,也沒用。我絕對不幹。那種噁心到爆的事情,我死也不做。我故意冷若冰霜地轉過臉不看他。

一道劇烈的衝擊壓了下來,下一秒,「呀啊啊啊啊啊!」一聲刺耳的慘叫轟然炸裂。

突然一聲,接着連發。那是像引擎回火、又像炮戰的炸裂音。不,是槍聲!

勘治像擺出萬歲姿勢一樣拼命往上拔,結果鹽本晴夏整個人連着頭部的斧頭被吊了起來,像直升機螺旋槳一樣被瘋狂甩動。她纖細的手腳像斷線木偶一樣在空中痙攣彈動,彷彿隨時會四肢分家。

市野瀨勘治似乎想追擊,他死命抓着那把巨斧重新舉起。但他揮動的方向,竟然完全相反。

我用眼角餘光,不着痕跡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快速打開自己房間的門,消失在房內。

兩個男人被拋向高空,就這樣頭下腳上地墜落到一樓大廳。餐桌像被踩碎的仙貝一樣裂成碎片。那震天巨響蓋過了所有人的尖叫。

咚咚。嗯?

這時,我跟稍微遠一點、蹲在地板上的另一個女人對上了眼。是事務員土志田茉莉。

他發出聽不懂的求救尖叫,想把我當擋箭牌。就在他快撞到我的前一秒,我往旁邊一閃。

就在老頭的身影從視野消失的瞬間──

這傢伙在講什麼蠢話?殺人這種事哪有分輕重。我在心裏冷笑着,他接着說:

「就是這個!這個啦!救救我……」

市野瀨勘治的腦袋像被摘掉的紅色果實一樣噴飛了。他的雙手也無力地從斧柄上滑落。

一聲慘叫強行扯回我渙散的意識。看向二樓,一個讓人想起拿着狼牙棒的惡鬼身影正在殺戮。

市野瀨勘治竟然沒摔死,他抓起那把雙刃巨斧重新站了起來。他高舉斧頭,全力砍下。

理事長千鈞一髮躲開,卻撞上前方驚慌的藤繩章介,被彈了回來。他整個人向後仰倒,正好撞進追擊而來的市野瀨勘治懷裏。

眼前不就是那樣嗎,剛纔被斬首的井俁老師和土志田小姐,現在都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隔着挑高大廳的對面長廊,章介正被市野瀨老師拿日本刀戳穿眼球,但我想這個肯定也一樣,沒事沒事,死不了的。

我像只蝦子一樣拼命後仰閃過,隨即重重跌坐在地,後腦勺撞上牆壁,眼冒金星。

「假設你的眼中釘是個身強體壯的成人男子,而我的目標是個相對好對付的未成年。你覺得呢?雖然做的事情一樣,但過程會輕鬆很多吧。這難道不算是一種優點嗎?」

我的視野……竟然斜着往旁邊墜落。

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就越想越覺得這就是標準答案。畢竟他可以透過妹妹美那子跟學園扯上關係。

不幸站在那邊的人,是這個時代還沒跟老哥多久龍吾結婚的鹽本晴夏小姐。「咚!」的一聲,伴隨着震動地板的撞擊,她的腦袋像西瓜一樣被當頭劈成兩半。

沒想到他自己腳滑,直接一頭栽在地上。

當然,冷靜想想,晴夏小姐、市野瀨老頭還有老哥,應該都死不了。不論視覺或痛覺的刺激再怎麼逼真,這裏畢竟是天下無敵的異次元空間,「米斯特里翁之館」嘛。

兩人慘叫着墜落,像瀑布一樣砸在多久龍吾與鹽本晴夏附近。那巨大的衝擊力瞬間把餐桌撞成兩截。

剛纔MC的說明一結束,美那子就起身了。她對多久龍吾點了下頭,沒停下腳步就直接走上旋轉梯。

因爲樓下,就在我眼前的近處,另一場阿鼻地獄正在爆發。

這樣一來,我、理事長、井俁、市野瀨、還有茉莉,這羣教職員被湊在一起就說得通了。學生也剛好一男一女。

鹽本晴夏。多久龍吾走向了她。我一邊偷看着他們,一邊回憶着那晚在酒吧的事,同時,一個荒謬的念頭浮現。該不會,多久龍吾纔是這場瘋狂派對的許願者吧?

看到這幕,我驚恐的慘叫聽起來簡直像歇斯底里的狂笑。這不是B級片的特效,而是發生在身邊、活生生的人身上的獵奇慘劇。我清楚感覺到,我腦子裏那根理性的螺絲正一根根鬆掉。

「失、失陪。我想起有急事。」

多久龍吾想避開倒下的屍體,但自己似乎也中了彈。血霧在空中飛散,他再次仰面倒下。

理事長髮出老命休矣的尖叫,想躲進房裏,但大門緊鎖。他貼在門上,身後的市野瀨勘治猛地將巨大的新月斧劈了下來。門板喀啦喀啦地粉碎,震動傳遍了整個挑高空間。

我以爲自己發出了「呀啊啊啊啊」的慘叫,但實際上,只有一團空氣堵在喉嚨跟肺部之間,胸口燒灼般地生疼。

整片桌板猛地彈起,邊緣差點削到遠處的我。

這下便很清楚了,不論直接或間接,被召喚的十個人都以多久龍吾爲核心存在關聯。

她雙手按在太陽穴附近,看起來像是在拼命硬塞一個尺寸不合的全罩式安全帽。其實她跟井俁老師一樣,正強忍着恐懼,親手想把自己被砍掉的腦袋裝回原位。

男人不依不饒地逼問:「但如果能減輕負擔呢?」

不是,等等,等一下。所以是要我?要我幫你撿起這顆斷頭?然後塞回那個斷口?開什麼玩笑!

啊啊,怎麼會這樣。我看我射出的子彈,也確實命中了我老哥龍吾。哇哇!慘了。我連滾帶爬地衝下旋轉梯。對不起,老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只她,包括同樣在「廣富學園」當過學生的藤繩章介在內,其他受邀者也接連回房。而在這混亂中,桌邊角落卻有個女人依然像尊石像似地坐着。

福森老師的腦袋瞬間被水平切成兩半。不像剛纔井俁他們是從脖子斷開,他這比較像那種扭蛋的塑膠殼被啪地一聲打開。某種意義上這畫面挺滑稽的,但現在當然不是笑的時候。

我差點尖叫出聲,趕緊用雙手捂住嘴。右手抓着的那把麥格農手槍,槍管咚地一聲撞上眉心,雖然很痛,但我現在根本沒空管那個。

雖然我跟美那子曾是師生關係,但那算哪門子交集?如果說曾與她私下要好,或者有什麼因緣牽連,那還說得通。可是我完全沒有這樣的印象。

問題是,他把我們抓來這異世界的目的是什麼?在探究最終遺願之前,爲什麼連我都非得回應這男人的臨終要求?正當我摸不着頭時……咚。

「想想辦法……拜託你了,幫幫我,多久小姐,快點!」

「嗚……嗚嗚……多、多久……喂,多久小姐啊……」

我到底在幹麼啊?連目標都沒看就開槍是在演哪出?但我睜開眼一看,哇喔,嚇一跳。雖然是瞎射一通,但好像真的中了。

「好對付的未成年」、「稍微輕鬆點」。這些詞彙像砂礫一樣帶着惡意,粗糙地磨颳着我的耳膜。這感覺簡直像有人拿着銼刀直接在我的神經上來回拉扯,一種前所未有的生理性厭惡感湧上心頭,背脊發涼。我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我甚至沒空裝客氣,慌亂地結賬,簡直像逃命一樣離開了「Spinach Pine」。

不能這樣下去。不能這樣下去啊。龍吾就在晴夏小姐旁邊。我老哥也有生命危險!我急瘋了,上半身越過欄杆,雙手舉起那把麥格農手槍。

與此同時,理事長四肢着地鑽出殘骸──咦?他竟然朝我衝過來了!臉上帶着我從未見過的淒厲表情。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在說什麼鬼話?」

那是怒吼嗎?音量很大,但聽起來像喇叭回授的噪音,男女聲混雜,聽不清內容。緊接着──磅!磅磅!

他的身體晃了晃,直接倒向臉上還嵌着斧頭的晴夏小姐。但是、但是……

「你、你看嘛,井俁老師。你看看土志田小姐。你看、你看,人家不是好好地自己在努力着嗎?對吧?想做就做得到嘛。都一把年紀了,別撒嬌了啦。學學尊夫人──不,是預定要成爲夫人的那位,你自己動手啦!」

「把我裝回去!快讓我恢復原狀啊啊啊!」

理事長像顆彈跳的木桶一樣迅速穩住身形,看起來完全沒受傷,還一腳踢開了桌子殘骸。

砰!砰砰、砰砰砰!我對着樓下瘋狂連射。

井俁廣輝老師。井俁老師的腦袋,就只有那顆腦袋,骨碌一聲躺在地板上。

雖然心裏明白,但我那停不下來的腳步還是顯露了我的焦慮。

勘治一邊踢開那具女屍一邊與斧頭搏鬥,這時,摔得七葷八素的多久龍吾爬了起來,一把撲向勘治。就在這瞬間──磅!

雖然跟她說過話,頂多只是關於課業的問答而已。她在校內是個非常亮眼的名人,實際情況更接近於我從遠處帶着某種憧憬看着她。

那個跟老處女阿市長得很像的市野瀨勘治,多半是她老爸,總之是家屬。

當時他那邊照理說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底細。既然他不可能斷定我所謂的眼中釘是個「成年男性」,那他當時的話不是虛張聲勢,就是單純的打個比方而已。

只見理事長跟拿着巨斧的老頭市野瀨勘治糾纏成一團,狠狠撞上欄杆。被撞碎的木頭殘骸像驚散的蜘蛛一樣四處飛散。

「什麼?咦?咦咦咦咦──?」

但可能因爲視覺跟身體本體分離了,距離感完全失控,他的雙手根本不聽使喚,怎麼也抓不到自己的頭。

我急忙趕回家,拼命在被酒精攪混的腦袋裏翻找記憶。首先,那家店我今晚是第一次去,這點絕對沒錯。那個男人我以前也沒見過,更不知道他是哪來的妖魔鬼怪。

臉被像劈竹子般如西瓜般用斧頭砍開的,是鹽本晴夏。市野瀨勘治立刻想從她身上拔出斧頭。但是,刀刃似乎被撕裂的肉還是骨頭強力夾住了。

我原本一直深信,我跟那傢伙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集……真的。直到剛纔爲止,我都還是這麼想的。結果──

趁着福森老師倒地的空檔,理事長像只滑過水麪的龍蝨,靈活地從威風凜凜的市野瀨老師胯下鑽了過去,拔腿就逃。

沒想到,這老頭竟然衝着我跑過來了!哇、哇哇!爲什麼啦!別過來!你這臭老頭別過來啊!

照理說,理事長應該是受害者。按MC剛纔那套科幻電影的比喻,他應該是被市野瀨父女這對神祕殺人機器人軍團追殺、只能拼命逃竄的龍套,原本的構圖應該是這樣沒錯。

但現在理事長瞪大雙眼、滿臉青筋的猙獰模樣,簡直比最先進的特效化妝還要驚悚。雖然不像機器人那樣冷酷,但他那副德性簡直就像喫人怪物一樣駭人。

換作是誰都會忍不住開槍的。就算不是我,被那種恐懼支配也會扣下扳機。面對衝過來的猛獸,除了用武力轟退還能怎麼辦?對吧?這很合理吧?

……當然,現實中我根本沒空在那悠哉地找藉口。

「砰!」

這次我沒閉眼,死死盯着前方扣下扳機。近距離射擊,絕不失手。噗滋一聲,子彈正中理事長額頭正中央。

穿着睡衣的理事長像保齡球瓶一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被轟飛。但我像是殺紅了眼,手根本停不下來,喀拉喀拉地瘋狂扣動扳機,砰砰砰砰砰地連射個沒完。

喂喂,等等。這到底是能連開幾發啊?這把槍的彈匣是裝了黑科技嗎?難不成是無限子彈?又不是哆啦A夢的百寶袋。

雖然腦袋一角還能冷靜吐槽,但我的手指卻完全不受控,拼命連射。甚至,心底還冒出一種危險的想法。

「嘿嘿,這也太爽了吧!」

果然就像MC說的,這只是想像中的道具嘛。在這種慘烈的狀況下,我竟然不爭氣地沉溺在打電玩般的快感中,甚至還忍不住舔了舔嘴脣。

心裏有個聲音在叫囂:天啊,這太好玩了,根本停不下來!我就這樣毫無節制地砰砰連射。等等……這也太危險了吧,我該不會是陷入開槍的亢奮狀態了吧?

說「好爽」肯定會被懷疑人性,但這種把別人的肉體像紙板一樣穿出一個個洞的觸感,確實有一種異樣的快感。加上子彈源源不絕,我完全找不到停手的時機。

我到底沉溺在這種殺戮行爲中多久了?恐怕少說也開了一百多槍。等我猛地回過神來──

理事長已經徹底變成了破爛的蜂窩,倒在地上。

在他身後,市野瀨老師的頭部和上半身也被我轟得坑坑洞洞,像個被蟲蛀過的前衛藝術品,從膝蓋處軟軟地崩潰倒下。

我還依依不捨地端着槍,像被水泥灌住似地呆站在原地。終於,我長吐了一口氣。就像附身的東西終於離開一樣,我這才無力地垂下雙臂。因爲長時間瘋狂連射,我從指尖到肩膀都麻得發疼。

「唉……這下可好,真是的。」

章介用諷刺的口吻對君惠老師說。雖然她現在還沒恢復,依然像個被打爛的前衛藝術品一樣跪在那,毫無反應。

章介在樓梯上定格了足足十幾秒,簡直像照片斷訊一樣。隨後,他緩緩抬起雙手到眼睛的高度,遲疑地張開了嘴。

那顆球狀物體咕嚕一轉,先把斷口對準我,接着轉了一圈,「咚、骨碌碌」一聲掉在地板上。

就算理智上知道在這個世界被斧頭劈、被槍射都不會受傷,但腦袋掉下來這種荒謬絕倫的體驗,心理陰影顯然沒那麼容易消散。

「……不動了。」

「簡單說,就是女人最精華的青春都被理事長啃到連骨頭都不剩。等到婚期都過了,對方也沒打算負責任,簡直像用完就丟的垃圾一樣把她甩了。」

根本不一樣啊!井俁老師剛纔明明連腦袋斷了都能接回去,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爲什麼現在突然掛了?

首先是我未來的大嫂晴夏小姐。她上半身像不倒翁一樣搖晃着,雙手抓住深深嵌在臉上的斧頭柄,大喊一聲「嘿咻!」,硬生生把斧刃給拔了出來。

「嗚喔!」福森老師發出一聲怪叫。我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原本被慘殺的成員們,一個接一個復活。雖然說這裏本來就死不了人,用復活可能不太精確,但看着那些殘破的肢體像變魔法一樣修復完成,實在找不到別的形容詞。

他走到我身邊,像要甩掉頭上的水珠一樣甩了甩頭。看來他已經靠自己的手把腦袋接回脖子上了。

他完全沒有支撐或護身的動作,咚地,就這樣像個塞滿垃圾的麻袋,重重摔在地板上。

「多、多久小姐,等、等一下啦,喂!你看那邊,多久小姐!」

我想衝過去看他,卻被腳下迅速擴散的血泊嚇得連連後退。這時──

章介的身體像被伐倒的大樹一樣緩慢傾斜,接着整個人像翻跟斗一樣從樓梯滾了下來。

不知爲何,又是我代表大家把疑問吼出來。雖然在這種節骨眼,但我還是覺得很火大,爲什麼每次都是我出頭?

(哎呀,說實話,這個發展連我也沒料到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老處女阿市她……」

「纔不是!絕對不是!請不要把我和那種東西混爲一談。」

「你就是趁着君惠老師被理事長甩掉、正處於低潮的時機鑽進去的吧?我真的佩服,這哪是高中生的腦袋想得出來的,竟然裝成要填補人家的寂寞去誘惑她。行啊,真有你的,你這個色小鬼。難怪人家會恨到想拿日本刀挖你眼球,這也是剛好而已。想像一下就覺得噁心。君惠老師心裏一定也後悔到死吧,她一定無法原諒竟然會被你這種小鬼給玩弄的自己。」

親眼看到這個時代的土志田小姐,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這種土氣的鄉下歐巴桑,當年到底憑什麼把那些男人的魂都勾走了?我以前一直以爲她當時年紀更大,但她是一九六二年生的,所以一九八九年這時才二十七歲?

「沒辦法啊,當事人全都是那羣跟不上時代的昭和老古董嘛。話說回來,你不也是?」

我順着聲音看去,是章介。他那顆剛纔被刀捅穿的眼球已經長回來了,臉上完全看不見血跡,但他似乎還殘留着被刺穿的衝擊感,一直摸着自己的臉走下旋轉梯。

「復……復原啊!所以說、所以說!沒、沒復原啊!他們兩個完全沒有要活過來的樣子,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重新戴上剛纔斷頭時飛掉的眼鏡。她那個動作,跟我記憶中那個柔弱的印象不太一樣,反而像個在耍賴的小孩。當然,也可能是因爲眼前的狀況太瘋狂了。

又是誰?這次換龍吾了嗎?

我將現實中對丈夫積壓已久的不滿瞬間爆發,變成一場對章介的瘋狂辱罵。雖然一半以上只是根據當年的傳聞來套他話,但看他的反應,顯然被我戳中了紅心。

「嗯?」

「咦?咦咦咦?」

「你當年果然也對君惠老師出手過吧?」

MC的語氣還是那樣輕描淡寫,聽得我真想往她臉上賞一巴掌。

不是上半身,是頭。井俁老師那顆剛裝回去的腦袋。

「這對君惠老師本人,甚至對她老爸來說,都是個憋屈的結局。所以搞砸她人生的理事長固然可恨,但那個把君惠老師擠掉、取而代之坐上情婦寶座的你,也是同樣不可饒恕的仇敵。啊,對了,說着說着我才發現,我本來以爲自己只是被波及,沒想到老爸可能連我也一樣恨之入骨?像是『居然對那種爛男人的二手貨感恩戴德地接手結婚,簡直同罪!』之類的。哎呀哎呀,這可不是我說的喔,我只是代爲翻譯市野瀨老先生內心的吶喊罷了。」

「什麼精華青春、婚期的,這種陳腐又過時的說法是怎樣?聽得我都替你尷尬。」

全體,都一樣。

「啊?爲什麼?」

一聲像捏碎核桃般的鈍響。與此同時。

我尖聲大叫,福森老師則在一旁「喂、喂!」地想說什麼,但他喉嚨像卡了陳年老痰,發出的聲音混濁得像破銅鑼,分不清是在吼叫還是想吐。

那具屍體瞬間抽動了一下,我本來還想「什麼嘛,這不是要活過來了嗎?」但這念頭只維持了一秒。

「這還用問,站在老爸的立場,女兒的人生都被毀了嘛。」

「咦?」

接着,他臉上的膚色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眼窩跟鼻孔瞬間成了漆黑的空洞,變成了骷髏。無數像融化起司一樣的粘稠絲狀物從骨頭上拉了出來。

我想問頭頂上的MC,回話卻是從背後傳來的。

「完蛋,做過頭了。我竟然幹得這麼徹底……」

「不對勁,真的很奇怪,你看這邊。」

我不禁脫口而出:「……你這個男人,果然還是老樣子。」

最壯觀的是福森老師。那顆像被打開的扭蛋殼一樣削掉上半部的頭,缺損的頭皮跟肉塊竟然像吹氣球一樣長了回來,恢復如初。

章介的左眼球,突然毫無預警地炸開了,噴出一圈鮮紅的血沫。

「所以我說我不知道嘛!那種陳年往事我一概不知。」

「雖然我知道你這方面是老手,但一個高中生竟然去勾引年紀大到能當自己媽媽的女人,而且還是學校老師,這胃口也太重了吧?」

我哥龍吾則像是被一大羣蒼蠅黏住一樣,拼命拍打自己的肩膀、胸口和手臂,每拍一下就有子彈像幹掉的泥巴一樣簌簌掉落,傷口轉眼間就全部癒合。

但這也不能全怪我吧。突然被丟進這種血肉模糊的動作片情節,人家也是會恐慌的嘛。

我以爲他又要發揮那套油嘴滑舌的本事來辯解,結果──「噗嘰」。

誰都沒碰他。爲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老哥緊繃的聲音像一隻手猛然扯住我的頭髮,硬生生把我轉向另一邊。老哥和晴夏小姐的腳邊,躺着市野瀨勘治。

發出驚叫的不是章介,而是井俁老師和茉莉。這兩人原本還在扭脖子調整接回去的頭部,現在竟然像說好一樣同時愣住。

「不是說不會死……明明說好死不了的吧?」

井俁老師那番既自大又卑微、充滿馬屁精根性的長篇大論還在繼續。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太奇怪了。爲什麼會突然演變成這種恐怖片情節啊!」

「真是的,明明都說明過死不了人了嘛。」

土志田小姐發出一聲簡直像怪獸攻佔城市般的野獸咆哮,硬生生打斷了井俁老師。那聲音原始到了極點,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瘋了。

「哇啊啊啊啊!」

「不是啦,是市野瀨老師。她跟她父親……」

「雖然死不了,但我覺得這好像不是一句沒事就能帶過去的問題吧。」

「這邊也是,美那子。」

「先不說那個。你和我辭職離開學校後,君惠老師大概也待不下去了,聽說比退休提早了十年離職。呃,我記得是阪神大地震那年,一九九五年吧,她就離開『廣富學園』了。」

「什麼座頭市啦!別在那講些莫名其妙的話想糊弄過去!」她帶着哭腔,瘋狂地尖聲控訴着。

與此同時,大廳里正四處上演着像殭屍特攝片一樣的復活戲碼。

井俁老師看着那樣的她,擺出那副熟練的低姿態,連聲說着「好了、好了」開始安撫。即便今非昔比,但真不愧是土志田小姐未來的丈夫,這份從容還真是夠看。行吧,這面子我先給他。

「不動了啦!理事長也好,阿市也好,連動都沒動一下,完、完全不動了。」

四周是一片血海,碎肉橫飛。現在還能好好站着、四肢健全的,竟然只剩下我。想到這片慘絕人寰的景象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的責任,心裏就一陣發虛。

我帶着快崩潰的情緒回頭,本想大罵一通,卻被福森老師那張寫滿恐懼的臉給震懾住,閉上了嘴。

最後留在像火災後的焦黑地板污漬上,只有纏繞着便服、睡衣、運動服的一堆骨頭。也就是說,現場只剩下五具白骨。

「你說座頭市?座頭市怎麼了?」

(不過,這也不算完全超乎預期。所以,關於這點,我這邊無法提供任何說明。爲什麼?因爲包含剛纔各位親眼目擊的異變在內,一切都是許願者的意思。沒錯,還請各位繼續仔細思考──關於這場最終遺願的全貌。好嗎?)

「啊?」

但她散發的那股色氣,比起年輕女孩,更像是一個閱歷豐富的妖豔熟女。她故意戴眼鏡而不是隱形眼鏡,難道是某種精準的獵男策略?好讓自己不至於顯得太俗豔?這是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

「君惠老師的老爸想殺的,當然是理事長鞍留滋大老爺。」

福森老師輪流指着倒在地上的理事長和老處女阿市,幽幽地吐出一句: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而且發生異變的,不只市野瀨勘治。理事長、阿市、井俁老師,還有章介。

「算、算了。反正大家都死不了。對吧?喂,死不了吧?」

是井俁老師。他像是在掏耳朵一樣,雙手在太陽穴附近摸個不停,踉踉蹌蹌地走下旋轉梯。

咚的一聲悶響,有東西在地板上滾動。那是市野瀨勘治的腦袋。準確說不是滾動,而是他原本仰上的臉,突然轉向了側面。

章介在旋轉梯上猛地僵住,腳步停了下來。

土志田小姐明明站在倒下方向的反側,根本不用躲,卻還是像發條玩具一樣啪地一聲彈開,反射性地閃避。

「毀了?是怎麼個毀法?」

這五個人就這樣倒在地上,像曝曬在烈日下的等身大冰淇淋一樣,一點一滴地融化、稀爛。皮肉化成泡沫蒸發,底下的骨架像人體模型一樣露了出來。

「所以呢?那又怎樣?」

「爲什麼?喂、等一下,爲什麼啊?這到底是爲什麼?」

「連老哥你也來湊熱鬧,這什麼鬼地方,只有這時候我才特別搶手嗎?」

「這……到底是怎樣啦?」

土志田小姐正抱着自己的身體往後縮,這時,她身邊的井俁老師晃了一下,上半身往前傾……不。

「不管被刺還是被射,我們都不應該會死的吧?就算碎屍萬段也一樣。不是嗎?那現在是怎樣?這跟說好的根本──」

看着章介對那個處於「物體」狀態,還無法反駁的君惠老師投去那種輕蔑的眼神,我感覺到一種令人作嘔的虐待傾向,不由得一陣惡寒。

或許,正是那種帶點土味的氣質,反而強調了肉體的生動質感,才精準戳中了那些昭和男人的性幻想吧。

加上「老處女阿市」這個綽號,是當年男同事和學生私下對市野瀨老師的蔑稱。這稱呼顯然讓同樣身爲女性,或是同爲理事長新舊情婦導致有共犯意識的土志田小姐感到非常不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不、不可能吧,明明說好……」

井俁老師的雙臂完全沒有想去接的意思,就那樣軟趴趴地垂着。沒了頭的軀幹噴出一道「噗咻──」的鮮血水柱,接着非常乾脆地往前栽倒。

「幹麼啦!現在又是怎樣!爲什麼?爲什麼每個人都只會叫我,你們不會自己想辦法喔!」

「還真是幹得有夠華麗。啊,不,我不是在說你,我是說老處女阿市。我以前就隱約覺得她心裏壓抑着深沉的怒火,但沒想到竟然恨到這種地步。而且還是父女聯手……」

「鬧出這麼麻煩的事,真拿這羣人沒辦法。我說啊,大家也該長大成熟點了啊,對吧,老師?」

發出尖叫聲的是土志田茉莉。她跟在井俁老師後面也走下了樓。

猛然回過神,我發現自己竟置身於繁華街的人潮中。咦?

咦,這裏是……對了。

眼前是以夜景爲背景,一個年輕女孩正大步走在人行道上的背影。那是──

那是多久艾莉娜。

這麼說來,喔喔,太棒了!

成功了!我回來了,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我平安地從那座「米斯特里翁之館」脫身了。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這麼突然?

雖然那是發生在異次元的事,但難道是因爲我在那邊經歷了「斷頭」這種虛擬死亡,導致留在那裏的條件失效,才被踢出來的嗎?

搞不清楚,或許這就是「米斯特里翁之館」的特殊規則吧?

但不管怎樣,總之太好了。嗯,太好了、太好了。

能從那種莫名其妙、瘋狂透頂的世界解放出來,真的讓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不過另一方面,心裏卻又隱隱感到不安:真的有這麼簡單嗎?真的可以放心了嗎?

這條繁華街特有的混亂與喧鬧,確實讓我覺得自己回到了二○二四年的現實世界。真的。

真的……一切都恢復正常,回到原本的樣子了嗎?

應該是吧。我的脖子看起來也接得好好的。大概、應該沒問題……吧。

我胸口揣着這份揮之不去的困惑,腳步卻已經飛快地動了起來。

不,應該說,從我回到現實的那一秒起,我的身體就已經擅自運作着。目標是她。

我朝着多久艾莉娜的背影大步逼近。簡直像是徹底無視了我本人的意志。然後──

砰!我做出了跟被傳送走之前,完全一模一樣的舉動。

我使出渾身力氣,狠狠推了多久艾莉娜的背一把。

磅!

偏偏在那一瞬間,時機簡直糟透了。原本一直躲得好好的、沒讓美那子發現的我,竟然就在那個完美的時間點,跟她對上了眼。

伴隨着腦袋內部彷彿引爆了巨型煙火的錯覺。

突然有個人從旁邊衝出來,狠狠撞向我。

伴隨着腦中一個巨大的問號,我的左眼球內炸開一團巨型火花。

我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上氣不接下氣地跑着。咦?這裏是……?

這傢伙不對勁。雖然一瞬間產生的錯覺讓我覺得她很像剛纔被撞的艾莉娜,但這傢伙到底是……誰啊?你是誰?

我的腦袋在「ANOTHER VISION」的店內骨碌骨碌地滾動着。而映在我的視網膜上,作爲我這輩子最後記憶、被鮮明刻下的畫面,是菜單上的巧克力聖代。

繁華街的喧囂隨風飄來,人潮的嘈雜聲中夾雜着救護車的鳴笛。喔,這不是──

「……咦?」

巷子通往大馬路的出口,有個快步走着的女人背影。是美那子。

如果只是平常品行不端被老婆鄙視也就算了,被誤會成殺人犯我可敬謝不敏。

今晚,我大舅子龍吾哥原本打算去艾莉娜妹妹打工的店「Spinach Pine」,跟她那個剛交往的男友第一次碰面。

當時美那子那個表情……絕對是寫滿了懷疑。她肯定認定老公出現在現場絕非偶然。她一定覺得我一直在找機會除掉侄女艾莉娜,而現在終於得手了。

美那子知道後,也想偷偷摸摸地裝作路過那家店。

她一個踉蹌,整個人從巷子裏被彈到了大馬路上。接着,被一輛看起來像是爲了在乘客下車前多賺點跳錶錢而猛然加速的計程車給撞飛了。

這下總算除掉那個纏着蒼彌的礙事丫頭了……我本該沉浸在這種滿足感中,但我辦不到。

我……被刺了?

對了,我回到那一天了。

現在根本不是玩這種跟蹤遊戲的時候了。剛從牙醫診所出來、正要前往「Spinach Pine」的艾莉娜,在路上突然被某人從背後猛推一把,接着就被車撞飛了。

我斷氣了。這次是真的。

爲了不被撞倒,我使勁站穩腳步。就在我伸手想扶住對方的那一秒,手掌心突然竄過一陣灼熱的劇痛。

我得趕快抓住美那子解釋清楚。剛纔推艾莉娜的人絕對不是我,我非得讓她明白不可。

「美那子!」

根本沒空讓我喫驚或慌張。我跟那個再次舉起刀尖的傢伙對上了眼。咦?

艾莉娜?欸,艾莉娜妹妹?……不,不對。不是她。

美那子誤會了,她以爲是我殺了艾莉娜。不,不是啊!纔不是那樣!

你跑哪去了,美那子?我撥開人潮,拼命四處尋找。

她不只是想躲在旁邊偷看艾莉娜的男朋友,還打算乾脆闖進座席給他們一個驚喜,純粹是出於這種俏皮的心情。

我就這樣被多久艾莉娜一記猛烈的擒抱給撞飛,後腦勺直接撞碎了一家叫「ANOTHER VISION」的店面櫥窗。

我真的死了。櫥窗玻璃的碎片像斷頭臺一樣,乾乾淨淨地把我的頭從脖子上切斷。

腦髓被刀尖狠狠剜入,當場斃命。

她回過頭來。就在我正要朝她奔去的那一刻──

「啊?」

連我自己都驚訝,我竟然發出那麼尖銳、簡直像在喝斥她的聲音。

因爲那個本該飛到半空中的多久艾莉娜,咦?什麼鬼?她竟然朝着我這邊,筆直地撞了過來!別說是要接住她了,我連反應的餘裕都沒有。

而我呢,則是更偷偷地跟在美那子後頭。說白了,多半是看熱鬧的好奇心作祟,才一路死纏爛打地尾隨她。結果,誰知道──

猛烈的衝撞力道將我仰面掀翻,我雙腳離地,全身水平地懸在空中。那一瞬間,我感覺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意識變得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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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終遺願 米斯特里翁之館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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