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 ARUHI②
《最終遺願 米斯特里翁之館》 · 西澤保彥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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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吧……那個是。
那個犯人,難道真的是我的丈夫藤繩章介?真的嗎?
那道黑色人影。在鬧區熙來攘往的人潮中,纔剛看見他悄悄從背後逼近艾莉娜,下一秒,他就把她從人行道一把推向了車道。那個人……緊接着──
艾莉娜就這樣被剛好駛來的汽車硬生生撞飛。那聲劃破鬧區人羣喧囂的慘叫,究竟是她發出的,還是其他路人的?
沉悶的撞擊聲,交雜着刺耳的煞車聲與怒吼聲。比艾莉娜的身體被拋向夜空還更早一步,那道人影便猛地一轉身,逃進了昏暗的小巷。
那一連串畫面的殘影,就像影片逐格播放似的,死死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怎麼也揮之不去。然後,就在那一瞬間。
在這片混亂的景象中,唯獨那一小塊區域,簡直像被剪刀剪出一個圓洞般聚焦放大了。那是一張只有豆粒般大小的男人臉龐。
我和他對上了眼。只有短短的一瞬。對方有沒有看清我這邊,我無法確定;但那的確是。那個男人就是。
果然,那就是章介。絕對沒錯。我的丈夫。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章介會去殺我的侄女多久艾莉娜?而且還是那樣巧妙地僞裝成交通事故。
丈夫爲什麼要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不,我知道。
關於他的動機,其實……其實我心知肚明。
章介之所以對名義上的侄女痛下殺手,是因爲他被人慫恿了。或者該說,他是在不知不覺中,淪爲了受人操縱的傀儡。
可是章介本人,並沒有這個自覺。
說到底,就連我這個對他添油加醋、灌輸一堆有的沒的的始作俑者,當初也根本沒打算要讓丈夫鬼迷心竅、逼他走上絕路。完全沒那個意思。
「跟你說喔。雖然我覺得你絕對不會相信啦。」
我像這樣神祕兮兮地開口,是在上個月。新冠肺炎從新型流感等感染症降級爲第五類傳染病大約半年後的,二○二三年十一月。
那天章介難得待在家裏。也不曉得是哪根筋不對,他竟然和我一起坐在桌前喫着宵夜。
「這件事是真的。千真萬確。」
我原本想盡量裝出輕鬆閒聊的語氣,卻沒拿捏好。聲音莫名透出一股無謂的倦怠感,連我自己都差點半帶苦笑地吐槽自己「你這是怎樣,呼吸困難快死掉了嗎?」不過就結果而言,這反倒勾起了章介的興趣。
我感染新冠肺炎,是在前一年,也就是二○二二年。因爲職業的關係,疫苗我能打的都打了,當時心裏也不是沒有湧起一股「爲什麼是我?」的荒謬感。不過因爲症狀沒那麼嚴重,老實說,我起初根本沒當一回事。可是,就在我放心地以爲兩個星期左右就痊癒了之後,等着我的卻是地獄。
走在街上,被誰從背後推了一把,然後被車撞了……咦。就、就這樣?就這樣沒了?欸欸欸──?
「結算?那是什麼?」
這一擊似乎傷得他不輕。而我之所以能和章介結婚,也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在於:我正好巧妙地趁虛而入,鑽進了他情傷的空窗期。從年長妻子一口氣擺盪到年輕妻子之後,在極端反差的反作用力下,最後讓他在昔日女同學,也就是我身上找到了所謂「剛剛好」的感覺。
「七……欸。七、 七億?存摺餘額?屁啦。真的假的?」
「咦,會嗎?大舅子是這種人嗎?我對他完全沒有那種神祕兮兮的印象耶。至少對我來說啦。他看起來明明就是個表裏如一的好人啊。」
這根本用不着外人來吐槽,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手段實在是卑劣到了極點。可是,不管是炒股也好、投資也罷,要是我瞎掰聲稱自己意外發了一筆橫財,章介肯定不可能輕易相信。
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種下的禍根。真的……真的,徹頭徹尾,真正的元兇就是我。
後來仔細一問,結果搞半天,是他一直認定那家店就是Gay Bar。爸爸很久以前好像也曾出於好奇去過一次,還歪着頭納悶:「我記得當時招呼我的,好像全都是男的啊。」
我故意把聲音壓低,裝得別有深意。
「欸?真的假的?」
「可、可可可可可是,大舅子怎麼會有那麼大一筆錢──」
然而我總忍不住懷疑,老爸該不會原本就想把家業收掉想得不得了吧?他大概早就摩拳擦掌,心想只要有個隨便什麼藉口,老子就要儘早關門大吉;剛好碰上新冠疫情,他根本是見機不可失,順水推舟罷了。
我雖然順利被錄用了,偏偏那時正是二○二一年,整個社會都被新冠疫情籠罩的時期。就算我戴着防疫口罩、帶着隨身消毒噴霧,做足萬全準備去上班,店裏每張桌子也都用壓克力隔板隔開,只是別說客人了,店內幾乎連個人影都沒有。每天都閒到只能拍蒼蠅。
「他在候診室裏纔剛坐下,就馬上跑去洗手間了。肩揹包就那樣擱在椅子上。啊,當然,我是說龍吾喔。」
接着,我只說了一句「存摺」,章介便從智慧型手機上抬起了頭,將視線轉向我。這角度正好讓我忍不住心想:像這樣和丈夫面對面正眼相看,還真是好久沒有過了。
章介就是這種直線到不行、貨真價實的渣男。說真的,面對這種薄情又惡劣的極品爛丈夫,我還真想狠狠嗆他一句:「老孃纔不希罕你咧!」如果我辦得到的話。可是,我辦不到。
當時的我,纔剛在每個月固定回診的牙醫診所調完牙套的矯正線,正走在去上班的路上。
理所當然地,他的惡行絕不會就此打住。既然章介已經這樣僞裝成交通事故抹殺了艾莉娜,他下一步絕對會把目標轉向龍吾。先不管他打算用什麼手段,總之會殺了他。然後,在那之後──
明明沒有發燒,早上卻因爲嚴重的倦怠感而起不了牀。就連發出聲音都很喫力,連正常的日常生活都無法維持。被診斷爲慢性疲勞症候羣、不得不持續跑醫院的我,別說是勞力活了,就連擠出笑容都辦不到,最後甚至只能辭去照護員的工作。
靠着孃家獲得了天文數字財產的謊言,試圖將丈夫的心拴在自己身邊,這個盤算的確沒有落空。可是,章介的反應卻遠遠超乎了我的預期……不,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或許正是他那種本性下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當然,章介對我這份從青春期一路延續下來、令人心酸的愛慕根本毫不在乎。他歷經那麼多女人之後,最後之所以選擇了我,也完全不是因爲終於發現了多久美那子這個人本身的魅力。
「先說喔,這也是真的。千真萬確。」
「我不經意一看,發現那個肩揹包沒拉好。然後也沒多想,真的,完全沒多想,就探頭往裏面看了一下。結果裏面放着一本存摺。我心想,哎呀,哥哥平常還會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啊,就忍不住好奇……」
聽見我這句意味深長的嘀咕,正沉迷於非法線上賭場的章介,倒也沒有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哦──看到了?看到什麼?」雖然口氣有些敷衍,他還是確實做出了反應。
也不光是對章介本人的執着;對我這種健康亮起紅燈的人來說,要是在這把年紀被丈夫拋棄,完全可以想見往後的人生會有多悲慘。那已經超越了荒謬,而是純粹的恐懼了。
在章介看來,老婆的東西自動等於我的東西,自然是天經地義的道理。這簡直再明白不過了。我作夢也沒想到,丈夫竟然是個爲了儘快完成這套簡單粗暴的奪產計劃,連殺人都在所不惜的傢伙。
章介說到一半便頓住的嘴脣,明顯停在了一個正要吐出「七億」的口形上。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也就是說,成功了。完全照着我的盤算走。
那麼,我爲什麼要特地對丈夫搬出這麼一套無聊的編造故事呢?那都是因爲新冠肺炎。更準確地說,是因爲它的後遺症。
爲、爲什麼我會突然碰上這種毫無來由、悲慘又荒謬的事啊?
都不用我另外添油加醋地補充細節,章介自己就先腦補說服自己了,真是幫了大忙。
艾莉娜現在有個論及婚嫁的對象,聽說是她打工那家店的經理。爲了把男友介紹給父親龍吾認識,她決定找個時間,邀龍吾到他們兩人工作的那間店裏碰個面。
至於那是因爲剛好撞上只有男員工排班的時段,還是說其實店裏明明也有女生,純粹是老爸自己擅自以爲全店都是男扮女裝,這點就先不管了。
「太扯了。」
「餘額?不是,先等等,美那子你怎麼會去看到大舅子的存摺?」
這、這到底是怎樣,突然來這出。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從哥哥龍吾那裏聽說這件事後,一時嘴快,就把那場初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泄漏給了章介。
不過嘛,畢竟是這種非常時期,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完全在預料之中。倒不如說,這反而是正中我下懷的發展。
他就用那種很輕浮的口吻說着:「那家店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我也滿好奇艾莉娜的男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耶。要不我也去偷偷看一眼,湊個熱鬧好了。」我做夢也沒想到,那點資訊竟然成了促使丈夫痛下殺手的導火線。
「龍吾是男同志這件事。」
「大概啦。我又沒去確認。不過我哥那個人,股票跟投資根本碰都不碰。除了這個之外,我也想不到別的可能了。」
我本以爲萬無一失了。哪怕只有那麼一瞬間。但我實在太天真了。
「中獎了?哇。真的中獎了?」
我糊里糊塗遞到丈夫手上的,不只是這個荒謬又毫無意義的殺人動機。還包括了那個絕佳的下手機會。章介行兇的那一瞬間,我之所以恰巧在現場,根本不是什麼偶然。
「這正好說明了他這個人,絕對不會把真正的自己展現給別人看啊。」
「那只是因爲他八面玲瓏、待人圓滑,大家才都被騙了而已。比方說啊,你有發現嗎?」
「喂喂喂,就算是兄妹,隱私還是隱私啊,隱私。」
「等一下。」
因爲他是有前科的。雖說用前科這個詞到底妥不妥當還很難說;總之,章介這個人到了五十二歲(以當時的時間點來說),已經是個把離婚與再婚重複了三次的狠角色。
「我是不太明白,你那結論到底是循着什麼邏輯得出來的啦。嗯──不過嘛,這麼一說,以前我好像隱隱約約也有過這種感覺。」
他和我是私立「廣富學園」的同學。從還是學生的十幾歲起,藤繩章介就是個在年長女性圈子裏異常喫得開的男人,甚至還曾被傳得煞有其事,說他的初體驗對象,是當年學校裏的某位女老師……
「就是莫名有點在意嘛。封面上印着結算用帳戶。」
「我也不太清楚啦。好像是那種雖然沒有利息,但存款會受到保險全額保障的帳戶?算是某種存款保險理賠對策吧。總之我就把存摺翻開來看了。結果裏頭的入帳居然只有一次,而且那個金額竟然高達,九位數。」
自己不工作,卻偏偏在「讓有本事的年長女性把他當可愛寵物養着」這件事上,有着出類拔萃的天分。這就是所謂的藤繩章介專屬招牌。
像這樣重新回頭一想,我還真是純情專一。不如說,根本是有點蠢吧,蠢得連我自己都想哭。國高中那段日子裏,每次被學校的朋友問起喜歡哪一型的男人,我明明就是怕被人發現藤繩章介同學完全是我的菜,才老是故作姿態地宣稱:「嗯──這個嘛,如果要交往的話,我絕對是選年長、又可靠的社會人士吧。」想到那樣的自己,真是可憐。
我這話裏暗藏着諷刺,言下之意是誰叫你這個做丈夫的,老是把自己重要的老婆晾在一邊,只好由他代勞囉。不過他大概完全沒聽懂吧。
說穿了,對一個離過三次婚卻還想再婚的章介來說,我不過就是個剛剛好、很方便的對象罷了。沒有結過婚,也沒有拖油瓶,父母也早就過世了;偏偏又對他死心塌地。這樣一來,對於那種「我想被人養,但什麼扶養家屬、帶小孩的麻煩女人我可敬謝不敏」的章介而言,我根本就是再理想不過、最划算的現成物件了。
「大舅子幾歲來着?快六十了吧?不過這樣一來,晚年可就穩了啊。是喔,難怪。家業收掉之後,他也不找工作,每天看起來一副悠悠哉哉閒晃的樣子。」
「也許多少偏雙性戀吧。不過自從晴夏小姐失蹤事件之後,他當單親爸爸也早就超過二十年了。但是別說再婚了,連一點桃色傳聞都沒傳出來過。」
於是我就想,那就去應徵個夜班工作好了。結果等我回去報告說:「我決定去Spinach Pine做公關接待喔。」老爸當場傻眼。「咦,爲什麼?女孩子在那裏不是不能工作嗎?」
各自的細節暫且不提,類似的經過一連發生兩次之後,章介大概也對年長妻子感到膩了吧;他第三次黏上的,是一個比自己小二十歲的酒店小姐。對這位年輕嬌妻,章介可是一反常態地相當入迷;然而一旦女方有了別的心上人,被幹脆狠甩掉的反倒是章介自己。
「上個月啊,我哥開車送我去醫院。」
大概是被我這番篤定的口氣給鎮住了,章介的視線遊移不定、有些心虛地由下往上瞥着我說道:「所以大舅子就是那種……連自己的底牌都不會攤給家人看的謹慎個性。不能泄漏給別人的祕密,就絕不會泄漏。就算對方是自己的獨生女,七、七……」
「我剛剛不就一直講了嗎。真的啦。」
章介像倒抽一口氣般發出驚歎,雙眼閃爍着貪婪的混濁黃光。
「不知道。大概是中了彩券吧。」
我們家也是,客人肉眼可見地減少了,這確實是個不爭的事實。可是要說老爸真有被逼到非得那麼猴急地把店收掉不可嗎?我是有點疑惑。當然啦,我對經營基本上是一竅不通就是了。
話又說回來,爸爸也差不多啊。或者更該說,你有資格這麼說我嗎?確實,因爲新冠疫情居家辦公時間變多,大家出門的機會減少,導致整個洗衣業都遭受重創,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如果龍吾死了,繼承遺產的就是他的獨生女艾莉娜。可是,假如她死在父親前頭,那麼沒有其他親人的龍吾,他的遺產就會全數由他的妹妹,也就是我來繼承。
說白了,我從一開始就沒什麼想認真工作的意思。只要能爲了在老爸面前有個交代,擺出「你看,我這不是心境一轉、好好開始在外面工作了嗎」的姿態,那就夠了。
「什麼意思?」
「對吧。所以要是現在我哥突然死掉的話,艾莉娜想必也會嚇個半死吧。」
這和所謂愛到卡慘死的弱勢又有點不太一樣。硬要說的話,就是歷經了多年苦悶的單戀,好不容易纔勉強和這個男人結爲夫妻,現在要我主動放手,總覺得未免太虧了吧。大概就是這種心態。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一種窮酸性格或慣性,或許還更貼切些。
「我哥銀行存摺的餘額。有九位數喔。九位數。不是吧,很難相信對吧,真的。嚇死人了對不對。」
但那不過是個巨大的幻影。說穿了就只是張看得到喫不到的大餅。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讓他認清這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現實,阻止他繼續幹出更愚蠢的兇行。
要指望丈夫有那個閒情逸致,乖乖等到繼承了亡兄遺產的我自然老死,那簡直是緣木求魚。作爲最後的收尾,章介肯定會親手斷送掉這第四任妻子的性命。
當然,我自己見機行事、積極出擊也是個重要因素。對一個從國中時代起就一直暗戀着章介的人來說,這個在自己快五十歲時才終於掉到眼前的機會,簡直是千載難逢。那是絕對不能錯過的天賜良機。
章介微微眯起眼、歪了歪頭,大概只是想催我繼續往下說而已。可是他平常對我孃家那邊的人向來冷淡得很,我甚至忍不住懷疑:你剛纔那個表情,該不會根本沒把「多久龍吾」好好認知成自己大舅子的名字吧?
「不不不,她們可是父女耶。艾莉娜應該早就知道了吧,至少老爸中過彩券這種事。」
「因爲啊,我親眼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他不是好好地跟女人結過婚嗎?雖然我一次都沒見過艾莉娜的媽媽就是了。」
但如果是扯到龍吾身上,就算章介厚着臉皮直接跑去問當事人:「恭喜啊大舅子!哎呀真是羨慕死人了,聽說你中了超高額獎金?」也用不着擔心會穿幫。不管哥哥再怎麼老實否認說「沒這回事,我根本連彩券都沒買」,被貪婪矇蔽雙眼的章介,也絕對聽不進去。所以囉。
「就算這樣,也不能那麼隨便就斷定人家有那種嗜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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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狠狠誆了丈夫一把。沒錯,這整套什麼彩券中獎云云的說法,包括在醫院候診室偷看哥哥存摺那一段在內,從頭到尾全是胡扯。之所以還刻意搬出「結算用帳戶」這種對缺乏社會常識的章介來說極爲陌生的詞彙,也不過是爲了多添些細節好把他唬得暈頭轉向,讓整件事聽起來更具說服力罷了。
我先把右手整個張開,舉到眼睛的高度,接着再用左手比出一個V字手勢,讓兩隻手疊在一起給他看。
我打工的地方叫「Spinach Pine」,是當地一間老字號夜店。從昭和時代創業起,這家店就非常有遠見地導入了所謂的多元化概念。員工不只有女性,也有不少僞娘或跨性別者。因此,在一般世人眼裏,多少也有把它當成Gay Bar的印象。
換句話說,對他而言,一個沒辦法繼續做家事、無法工作,甚至不久的將來還可能需要人照護的妻子,根本只是個礙手礙腳的累贅。也就是說,我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不過是個等着被裁員的對象罷了。
其實我爸也是誤會的那票人啦。「好好一個年輕女孩,整天宅在家裏,再怎麼說也太不健康了吧。雖然也不是窮到沒飯喫,但你好歹也去打個工當作散散心吧。」他就愛對我說這種教。自從高中輟學後,我就一直只是在家幫忙;後來老家的「多久洗衣店」收起來了,對着徹底淪爲家裏蹲的我,老爸竟然跑來這樣對我說教。
至於龍吾的男同志傾向,充其量也只是我以前偶爾會有這種感覺罷了,根本談不上有什麼確鑿的證據。這也一樣,只是爲了把那套虛構設定,也就是「哥哥雖然坐擁高達七億圓的鉅款,卻連對艾莉娜都能隻字不提,是個極其謹慎的人」再補強得煞有其事而已。
看來他打從一開始就註定要走上小白臉這條人生道路。高中畢業後,他明明好不容易以應屆身份考上了醫科大學,卻又中途退學。二十出頭時娶的第一任妻子,聽說是比他大八歲的國際線空服員;而第二任妻子更大他一輪,甚至還是個帶着小學生孩子的瑜伽老師。
「我可以跟你賭。她不知道,絕對不知道。龍吾那個人,就算對家人,也不會把自己的底牌掀給別人看。」
不會吧,我,咦?這是說,我死掉了嗎?
「你想嘛。要是她在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突然翻出那種寶藏級的存摺,還不嚇到差點腿軟。」
這絕不是被害妄想。現在的章介,正盤算着該怎麼漂亮地把局面導向離婚、好把我一腳踢開;他正在尋找藉口,伺機而動。
咦。我死了?該不會吧。
章介大概深信着,只要將多久一家滅門的任務完成,自己就能獨吞那筆七億圓的天降橫財了。
聽說他每一段婚姻都維持了將近十年,但破局的原因兩次幾乎如出一轍:只要女方那邊的高齡家人開始出現健康問題、需要幫忙照護或同住時,章介便一副太麻煩了我纔不要的態度拒絕到底,最後乾脆落跑。像這種因爲如此自私的理由而離婚,照理說怎麼都該鬧得很難看纔對,可是這男人大概天生就是個對付女人的情場老手吧,似乎在巧妙避開修羅場這件事上,也相當有一套。
不久之後,新冠從新型流感等感染症降級爲第五類傳染病。和一點一滴恢復正常生活的社會大衆恰成對比,我雖然還不至於臥牀不起,卻天天被那種不安與恐懼折磨着,我害怕自己正漸漸變成丈夫章介眼中礙事又累贅的包袱。
話雖如此,要我上演那種「拜託不要拋棄我嘛~」的一哭二鬧戲碼,對他根本也起不了一丁點作用。這種時候,若說有什麼籌碼能拴住章介這種厚顏無恥的傢伙,答案說穿了就只有錢,別無他法。於是我纔想出了那招,對,就是編造「哥哥龍吾中了高額彩券」的謊言。
章介睜圓了眼,隨即又露出警戒,皺起了眉頭。
他表面上倒是還會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張嚴肅的臉,說什麼把從先代手中接下的家業,就這樣白白毀在自己手裏,全怪鄙人無德,實在是痛徹心扉、悔恨至極啊。其實說穿了,他心裏的臺詞根本是「啊,總算解脫了」不是嗎?
明明才五十多歲,離退休還早得很,他也不去找新工作,每天就那樣遊手好閒。在這個人生百歲的時代,他都不會擔心自己老後的生活規劃嗎?那種樂天派的態度,簡直讓人懷疑他該不會偷偷中了彩券。不過嘛,這點就先撇開不談。
老爸自己明明也正滿心享受着那種軟爛的尼特族身份,卻還對我說什麼「要不要去打個工啊」。這話到底憑什麼從他嘴裏說出來?雙重標準也該有個限度吧。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難不成,是因爲我們父女倆都屬於室內派,整天二十四小時兩個人宅在家裏,讓他覺得很嫌煩?要是這樣,那他就更該自己去找工作吧。
但老爸偏偏還大剌剌地說風涼話。「說起來,那家店啊,呃,已經是二十多年前了吧,我去過一次後就沒再去過了。現在不曉得變成什麼樣了。下次不如去喝一杯,順便看看艾莉娜工作得怎麼樣好了。」拜託,三十好幾的女兒又不是小學生,這又不是家長教學觀摩。真有那閒工夫,先去就業服務站好嗎。
說到底,現在全世界明明正遭逢名爲新冠肺炎這種前所未有的災難,他卻完全沒有一點危機意識。這不只是老爸的問題,「Spinach Pine」那邊也半斤八兩。雖然店家的經營方針不關我的事,但在這種非常時期,居然還特地開職缺徵工讀生,一般來說會這麼幹嗎?
想當然耳,客人根本不會上門。這店遲早都非得停業不可。到時候我當然也一定會被炒魷魚。但那也是因爲疫情的關係,不是誰的錯。
就算我一毛錢都沒賺到,就又變回原來的家裏蹲狀態,也沒有人有資格對我說三道四。老爸如果無論如何都想找個人來開刀,那就請去罵「Spinach Pine」好了。怪它偏偏在這種時期,還不長眼地僱了我這種打工仔。
對啦,你現在應該懂了吧。當初叫我「去打個工」,而我偏偏故意選了夜間公關業,正是因爲我早就料到會有這步田地啦。前面說這對我來說是正中下懷的發展,也不是隨便說說的。
到底會先被命令在家待命,還是突然宣告炒魷魚,對我來說哪種都無所謂。反正打扮了也沒人看,每次都還得特地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跑去那種空蕩蕩、冷清得跟鬼屋一樣的店裏,實在讓人懶得去,只會越待越憂鬱而已。拜託快點給我個痛快吧。
算了,反正不管怎樣也撐不了幾天吧,起初我還這麼樂觀地以爲。沒想到,他們對我這種區區打工仔,卻遲遲不肯解僱。薪水雖然只有最低限度,卻還是照發。這到底是在演哪出。
我記得像什麼疫情補助金或僱用調整補助之類的,不是得讓店休業纔拿得到嗎?還是說,就算不是完全停業,只要認定有某種程度的縮減營業,也能拿到補助?我也不太清楚。哪個大神來教教我吧。總之,明明根本沒客人,這家店到底是怎麼週轉下去的,簡直是個謎。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位除了餐飲業還廣泛經營其他事業的老闆,是個相當古怪的人。明明對今後社會局勢的發展沒有任何具體的遠見,卻還是死要面子地放話說:「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在,不管怎樣,就算傾家蕩產,Spinach Pine也絕對不準停業。」
那位我連面都沒見過的大人物個人的熱情先放一邊,總之,就是這位老闆那種讓人搞不清到底是純粹心血來潮、還是搞錯重點的信念,決定了我之後的命運……雖然這話說給第三者聽,肯定會覺得誇張過頭了。
就這樣,幾乎沒怎麼做過實務,只是白領打工費過了一個月左右。有一天,經理把我叫了過去。我心想終於要宣告炒魷魚了嗎,帶着半是死心、半是哎呀總算可以解脫啦的輕鬆感走進休息室。然而,對方開口對我說的,卻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話語。
「客人幾乎不上門,每天閒得發慌,對多久小姐來說也挺難受的吧。你覺得呢?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乾脆別待在店裏,來幫我一點私人的忙呢?」
向我提出這建議的,是一位姓土志田、當初我應徵打工時幫我面試的人,名字叫蒼彌。
雖說是店裏的經理,但他好像也會親自下場接待客人。雖然我還沒親眼見過,但聽說他有時維持男兒身,有時也會應客人要求扮女裝。可以說是個全能型選手,或者說工具人?隨便啦,都好。
「不用特別設定期限,就看疫情狀況。條件是,多久小姐隨時想回店裏上班都沒問題。這點我也已經拿到老闆的許可了。」
聽他說,蒼彌先生那位快滿六十歲(以當時來說)的母親,最近身心都衰弱了不少。雖然還不到非得送進安養機構的嚴重程度,但做兒子的還是挺擔心的。
蒼彌先生把話說得有點含糊。含糊得很自然,自然到當下根本不會立刻察覺自己被他巧妙地糊弄過去了。
說穿了,她這個人根本沒辦法剋制自己去說出傷害別人的話。這已經不是神經大條那麼簡單,而是刻意爲之的人身攻擊。正常人根本不會說出口的話,茉莉女士卻像是壓抑不住那種施虐的衝動。
這已經超越毛骨悚然的程度,讓我感到相當害怕,於是我曾試探性地向她詢問。
一葉知秋。像什麼心理變態、反社會人格之類的專有名詞,我自己也不想隨便拿來給人貼標籤,但說真的,我對於「茉莉女士這人,該不會是真的有病吧?」的疑慮,卻是一天比一天深。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在母親的主觀認知裏,好像覺得我這個人比較偏女性化的特質。反正兒子工作時本來就會扮女裝,所以就算替身是個女的,她大概也覺得完全沒問題吧。」
要是再跟這種人繼續耗下去,遲早連我自己都會精神崩潰。我是真的感受到危機感,於是立刻向蒼彌先生表明想辭掉這份打工的意願。
如果我當時就知道這其實是會鬧出人命的暴力案件,那我的反應絕對不可能只停留在「算盤打得太精」或「一廂情願」這種程度而已。因爲說穿了,這不就是在問「有沒有人願意代替我兒子去死」嗎?
話一出口,我頓時氣血上湧,那股強烈的怒火又重新燒了上來。「根本不只這樣!真的,完全不只這樣!你知道你媽媽對我說了什麼嗎?她居然當着我的面說,錢由她出,要我去把牙齒矯正好。這種白目的話,她居然也說得出口!」
雖說是照顧生活起居,其實也不過就是傍晚去一趟土志田家,幫茉莉女士準備好晚餐和茶水,之後就看她的心情,隨便陪她看看電影或聊聊天。我非做不可的差事,幾乎就只有這樣。
「也就是說,只要找個能在災難降臨時,代替蒼彌先生的替死鬼,就能解決一切。她打的是這個算盤嗎?」
「愛情?不,完全不看。那種東西看了只會讓人火大而已。不光是男女情愛,那種描寫人性的劇情片也一樣。什麼青春啦、友情啦、親情啦。你們這羣算哪根蔥的無名小卒,到底在誤會什麼?憑什麼擺出一副世界主角的架子,在那邊搞些故作深沉的心理戰啊。整天在那邊喊着傷了人啦、被傷害啦。什麼鬼玩意?誰管你們啊。還不就是一羣臉皮厚又愛無病呻吟的傢伙,把他們自我滿足的自慰戲碼無止盡地播給人看而已。這算什麼懲罰遊戲啊?」
至於爲什麼說這句話是「多餘的」呢?並不是因爲我沒顧慮到蒼彌先生的心情。而是因爲,到頭來,反而是我自己被這句話給束縛住了。
不只這樣。好像連他那邊,也一直都是喜歡我的。不不,不要誤會,這絕對不是我自我感覺良好。因爲,只要重新回想一下當初在「Spinach Pine」面試時的場景──
這有什麼好拿來炫耀的啊?我根本連問都沒問,她卻突然炫耀起情婦史。完全搞不懂。這到底只是單純的惡趣味,還是怎樣?太莫名其妙了。真不知道她的精神構造到底是怎麼生成的。
當然,那種典型的B級恐怖片內容,像神祕殺人狂毫無意義地到處屠殺無辜居民的類型劇情,她也是愛得不得了。不過在刀具、電鋸等各種殺戮手段之中,茉莉女士似乎對槍擊這種方式覺得最爽快。又或者,正因爲她在現實生活里根本沒有機會摸到真槍,妄想纔會無限膨脹,那種邪惡的宣泄感也就隨之倍增。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當我領悟到這一點時,真的是從心底感到寒意。原來所謂的毛骨悚然,就是這種感覺。
「啊,對不起。讓你不高興了?抱歉抱歉。不過啊,我只是覺得,你在挑衣服或化妝上,應該還有很多可以改進的空間嘛。就只是這樣而已。真的只是這樣,完全沒有別的意思。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這邊根本連覺得她無禮沒常識,進而生氣或傻眼的餘裕都沒有。結果茉莉女士果然又接着說:「對不起喔。抱歉抱歉,我說了很失禮的話呢。」照慣例,帶着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味地低姿態道歉。
沒想到她回得這麼直接又露骨,害我當場傻眼。從這位看似冷豔的銀髮貴婦口中,竟然會冒出自慰這種字眼,某種意義上來說也還真是挺耐人尋味的。
本來,蒼彌先生爲了上班方便,就在店附近另外租了一間單身套房。自從茉莉女士過世後,他就主要都睡在那邊了。然後,不知不覺地──
聽起來似乎不怎麼難;而且如果只限蒼彌先生去店裏上班的時段,對我來說被綁住的時間跟現在也沒差。加上日薪還會比在店裏稍微多給一點的話,至少在我看來,實在沒什麼好拒絕的理由,於是我就有點心動了。
原來他剛纔說的「雛人偶」是這個意思。就像傳統的女兒節人偶那樣,代替孩子承受降臨的厄運。
不過,等到真的和他發展出更深一層的關係後,我才終於意識到。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已經被蒼彌先生吸引了啊。
「我說啊,艾莉娜。你這個人,穿衣服的品味真的很差耶。說難聽一點。嗯,糟透了。」
「對。沒錯,就是那樣。既然知道,蒼彌先生你居然……」
這、這女人到底在發什麼神經啊?這未免也太突兀了吧。她腦袋該不會真的有洞吧?
對一個沒什麼其他工作經驗的人來說,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不過這算是一份相當好康的打工,應該值得偷偷開心一下了吧。只不過──
而且,不知道是刻意賣弄還是怎樣,明明在劇情上看不出有什麼必要性,但只要一有空檔,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都會拿起手槍或突擊步槍一陣瘋狂亂射。
結果還沒等我把理由仔細說清楚,他就先發制人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所以,他想找個人在自己不在家時,代替他照顧母親的生活起居。話雖如此,老人家又不是臥病在牀,所以其實只需要陪在她身邊,跟她聊聊天打發時間就可以了。
「先不管該叫替身還是替死鬼,總之,我媽認爲,既然要能擔當這個角色,那就非得找個跟我長得很像的人不可……不,我懂你想說什麼。就算她再怎麼擔心兒子的安危,這種想法也實在太自私了。」
「我猜……我媽是不是對你說了很多不恰當的話,或者做了什麼失禮的舉動……?」
「結果實際上也真的讓多久小姐你有了不愉快的經驗,還深深傷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照理說,應該要讓我媽親自向你低頭道歉纔對。」
「欸,蒼彌先生,你該不會,其實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一直對我有意思吧?」
這世上偶爾就是會有這種講話不看場合的人。所以我本來也打算把心裏那種不爽的感覺先壓下去,用大人的成熟態度敷衍過去。但是──
「我也不知道我媽是從哪裏生出這種想法的。總之,她似乎認爲:既然無法避免兒子遭遇災厄,那隻要找個替身來頂替不就好了嗎?」
不,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那就該從一開始挑好用詞再開口吧。這種再正當不過的吐槽,我直覺告訴我:對這個人恐怕完全起不了作用。
而且那種彷彿在說,什麼被逼到走投無路才扣下板機的掙扎啦、苦惱啦,統統去喫屎吧!反正只要瘋狂開槍、射個痛快就好了啦!這種極具煽動性卻又毫無意義、宛如大拜拜一樣的槍戰場面,茉莉女士竟然看得目不轉睛、無比狂熱。尤其是她那張天真無邪又幸福洋溢的表情,真的是,唉,受不了。
「不是那樣。不是說我早就知道,而是……你突然說想辭職,所以我纔想,啊,該不會是那個吧。嗯……果然。其實我媽算是有前科。呃,雖然用前科這個詞也不太對,可她以前也做過類似的、讓人很困擾的言行。」
「是生病嗎?還是出車禍之類的?」
一開始我還以爲,她本人多少是在試着打圓場,這樣想根本大錯特錯。光是她從一開始就絲毫不顧慮對方的心情,這點就已經出局了。那句道歉不但不能當作免死金牌,對她而言,甚至連那種常見的自我欺騙都不是。
「嗯。所以,只要她一認定某個人跟我長得像,或者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弄得很像,母親就會徹底暴走。她會完全失去分寸,不管對方願不願意或生不生氣,她都毫不在乎,擅自就想去改造人家的外表。髮型啦、穿着啦,半強迫地要把對方弄得跟我的外貌一模一樣。不過,這下可真傷腦筋。我也沒想到,母親竟然連把牙齒排整齊這種粗暴的話都說得出口,這點連我都……」
「不,不用了。只要能讓我辭掉去你家打工的差事就行了。」
以拍電影來比喻的話,就是把人生中所有危險的動作戲,全推給替身演員去演就對了。道理不是不能懂,但這算盤未免也打得太精了吧,或者該說,這想法也太一廂情願了。
茉莉女士的道歉,本身其實就是攻擊的一環。她藉由表面上裝出假惺惺的道歉,反而更進一步加深對方的心理創傷。她明明非常清楚這種加乘效果,卻還是刻意把言語霸凌和道歉綁成一套組合拳。
不過那是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的事,蒼彌先生之所以曾經好幾次差點喪命,似乎其實是因爲遭到了某個人的肢體暴力襲擊。不是,等等等等,那哪裏是什麼「事故」啊。那分明就是「案件」了吧!
「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有點轉不過來。也就是說,我可以理解成茉莉女士一直在找跟蒼彌先生很像的人,來當你的替身嗎?」
也就是說,在她看來,那些礙眼又煩人的傢伙,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開槍打死,趕快把他們從畫面上清掉不就好了嗎?簡單總結一下,茉莉女士似乎就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在跟客廳相連的廚房裏準備餐點時,我有一搭沒一搭地陪着她看,看着看着,就發現了這些片子的共通點。雖然表面上涵蓋了動作片、科幻片、恐怖片和懸疑片,看似涉獵廣泛,但不管哪一部,裏頭全都像套好公式一樣,塞滿了浮誇又過火的槍戰場面。
「可是,不是啦。我絕對不是在說現在的艾莉娜不好喔。只是啊,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能變得更、更可愛。真的啦。你看,你看。正因爲是這樣想,我才提這個建議的。你要不要試試看做牙齒矯正?我可以介紹你一間很棒的診所。啊,手術費你不用擔心。全部我來出。」
也不曉得她是不是自己也有所自覺,纔會不管我有什麼反應,每次都像硬要補一槍似地刻意道歉。她語氣裏帶着一股強迫人接受的壓迫感,彷彿反過來在指責說「要是連這點話都聽不進去,你也未免太不成熟了吧?」一點誠意都沒有。
原本應該是很嚴肅的場面,卻因爲那多到接近搞笑的槍林彈雨,把人體、物體,甚至是異形怪物全都轟得粉碎。在這種單純淪爲殘骸的意義上,人類的尊嚴和大型垃圾簡直等價,這世界觀根本就是搞笑片的調性了。
別說日常起居需要人幫忙了,她看起來甚至硬朗到反過來照顧家人都不成問題。真不愧是母子,讓人不禁聯想說,要是蒼彌先生扮起女裝長相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散發着一股妖豔的氣質。
說她天真無邪,也的確是沒錯。而且美得令人屏息,同時卻又透着一股詭異的獵奇感。
「我從小到大,曾經好幾次差點死掉。這裏是字面上的意思,差一點連命都沒了。」
在等我點頭的空檔裏,蒼彌先生深吸了一口氣,停頓了片刻。
人類這種生物,說不定在根源上,本來就會對這種簡單粗暴的破壞行爲感到某種爽快感吧。可是茉莉女士的情況,已經沉迷到不太尋常的地步。所謂的剝削電影(Exploitation film),指的是那種無視劇情,專賣露骨性愛或過激暴力的電影;我甚至忍不住想,茉莉女士的腦海裏,該不會存在着某種專注於無節制槍擊破壞與殺戮的槍戰剝削電影之類的專屬分類吧?
只要換個髮型、改變穿衣風格,最後再去戴個牙套,艾莉娜就會變得跟兒子一模一樣了?至少在茉莉女士眼裏,是這麼認爲的嗎?
實際上,她好像也找人做過好幾次驅邪,但都沒什麼明顯的效果。結果搞到最後──
「什麼?」
只不過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茉莉女士那強烈且難搞的個性開始讓我感到厭煩。如果要更加不留情面地說,我甚至開始質疑起她的人品。
「這倒也是。」
而這份疑慮,在她當着我的面大放厥詞時,達到了最高點。
這點倒還真有點說服力。雖然我還沒看過蒼彌先生扮女裝的模樣,不過他要是扮起來,大概真的會變成一個美得像年輕版茉莉女士那樣的美女吧。可是,唉。
對,就是不知不覺地,我也開始跑去他那裏了,甚至還拿到了備份鑰匙。表面上我還對老爸裝出「我還在Spinach Pine偶爾打零工」的樣子,其實卻是一個人窩在蒼彌先生的房間裏耍廢殺時間。心情好的時候,也會順手幫他打掃、洗衣服之類的。這根本就是半同居的狀態了嘛。
「這個……如果用一句話來說的話,呃,我媽是在找雛人偶。」
照理說,我應該要一直陪着茉莉女士直到蒼彌先生回家纔對,但因爲他每晚下班時間不固定,所以他跟我說,不用那麼死心眼地等他回來也沒關係。不管再怎麼晚,晚上八點左右我就能閃人了。明明是這麼鬆散的工作條件,打工費卻還比「Spinach Pine」更高。換算成時薪,輕輕鬆鬆就翻了三倍。
然後,以茉莉女士的死爲契機,我和蒼彌先生的關係迅速升溫了……這種劇情發展,簡直廉價得像三流的狗血鬧劇,讓人有點無言。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自嘲,這樣真的好嗎?
「看來你很喜歡看電影呢。那比如說……像愛情片之類的,你都不看嗎?」
如果只是這樣,那頂多也只是一句「茉莉女士真是人不可貌相,品味還挺重口味的呢」就能帶過的事,要從這點就去非議她的人格如何如何,或許也不太恰當。可是呢──
「明明心臟早就長滿了跟菜瓜布一樣粗的鋼毛,還硬要說自己是什麼玻璃心,隨便啦關我屁事。那種東西不會早點砸碎算了?什麼人際關係的微妙細節啦、矛盾衝突啦,真是有夠煩。只不過是談個戀愛或家裏那點破事,彼此心意沒對上就在那邊又哭又叫,搞得像世界末日一樣,這種傢伙真希望他們通通快點去死一死。偏偏戲劇就是愛讓這種貨色一直猖狂下去。看了真是壓力山大。隨便怎樣都好、隨便是誰都行,快點把這羣傢伙給我亂槍打死吧。啊,雖然有時候他們也會在那種騙人眼淚的絕症片裏病死,但那種的更不行。」
光是被同一個人死纏爛打就已經夠恐怖了,好不容易剛覺得逃過一劫,轉眼又來一劫。竟然還會從不知名的地方,一個接一個冒出新的加害者。這未免也太不合理了。這麼一想,擔心兒子的茉莉女士會因此瀕臨崩潰,或許也不足爲奇。
沒有其他親近的親屬,變得孤零零一人的蒼彌先生,在當時那種社會氛圍下,連個像樣的喪禮都沒辦法辦。據說骨灰罈是直接從醫療中心默默抱回家的。而我自己,偏偏又正好是茉莉女士死前的密切接觸者,正在進行居家隔離;加上蒼彌先生那陣子也沒心力在社羣軟體上跟人聊天,所以這一連串事情的細節,我全都是很後來才知道的。
「對,原理上就是雛人偶的功用。可是我媽不知爲何,卻覺得與其用人偶,不如找個活生生的人來當替身,效果說不定會更強大。」
「類似的?難道她對別人也做過那種失禮的事?你媽媽她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打算幹麼……」
就在我辭掉土志田家打工的那個時間點,茉莉女士確診了新冠肺炎。她雖然被送進縣立醫療中心,但由於免疫力嚴重低下,結果連痊癒康復的機會都沒有,就因肺炎併發症過世了。
「從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在想了。你爲什麼老是穿褲裝?而且如果是時髦的款式也就算了,偏偏淨是些那麼土、那麼不起眼的衣服。嗯?如果你是覺得自己很適合走中性風,那你打從一開始就誤會大了喔。」
「而且,這還不是發生一兩次就結束的事。作爲母親,她難免會開始懷疑:這孩子該不會是被詛咒了吧?或者是不是被什麼髒東西給纏上了?」
在蒼彌先生家裏見到的那位名叫土志田茉莉的母親,留着一頭髮量豐盈的銀髮,看起來像是真發,既沒拿柺杖也沒坐輪椅。金屬細框眼鏡後的那雙細長雙眼,怎麼看都稱得上是炯炯有神。至少跟衰弱這個詞完全沾不上邊。
茉莉女士把臉湊到幾乎要鼻尖碰鼻尖的極近距離,直勾勾地端詳着我的臉。而且她還特地連問都不問,就直接把我的防疫口罩給摘了下來。
而且如前所述,這個時候的我,還以爲蒼彌先生遭遇的災厄只是單純的「意外事故」,所以當時心裏其實只覺得說:「呃,這是在招募一個願意代替寶貝兒子受傷的志願者嗎?哇,超瞎的。」
「我這樣講,只會讓你更混亂吧。我會好好說明的,可以先聽我說完嗎?至於你最後能不能接受,那是另一回事。總之先冷靜點,至少先聽到最後。」
比如說她看電影的品味。茉莉女士的日常消遣,不是看現在流行的網路串流,而是看二手DVD的西洋電影。起初我還以爲她看的類型五花八門。
一般來說,這也可能是那種常見的愛管閒事大嬸模式,也就是雖然愛多管閒事、聽起來有點自以爲是,但本人其實並沒有惡意。不過茉莉女士的情況,怎麼看都像是故意的,或者該說,明擺着就是滿懷惡意。
「畢竟是這種非常時期,本來我自己應該是可以一直待在家的,可是你看,因爲老闆的意思,我還是得像平常一樣死守在店裏呀。」
傷害別人這件事,對茉莉女士而言,想必纔是無上的愉悅吧。爲了能更深刻地品嚐那種快感,她甚至不惜鑽研各種武器與戰術。
「照這樣下去,兒子總有一天會真的失去生命。她因爲過度恐懼,一心只想着有沒有什麼解救的辦法,整天鑽牛角尖,到最後思緒竟然走偏到了一個很詭異的方向。」
「還有啊,艾莉娜。你看,這個。你那排牙齒,真的還是想辦法去弄一弄比較好吧?」
我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能傻楞在原地。這種時候,我是不是該酸她一句:「哎呀,茉莉女士你還真是大方呢,難道你錢多到沒處花嗎?」光是苦惱要不要反脣相譏,就已經耗盡了我的腦力。
「……那個,不好意思。茉莉女士……」
茉莉女士那種虛情假意的道歉,只會讓人看了更火大,這簡直是用膝蓋想也知道的事,所以我直接回絕也是理所當然。其實,話停在這裏就好了。可我偏偏又多嘴補了一句。
「硬要說的話,算是……事故那一類吧。」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茉莉女士了。」
結果她卻像看穿了我內心在想什麼似地,若無其事地說:「我年輕的時候啊,曾經和某位超級有錢的男人關係很親密喔。他是我當時任職的學校法人的理事長,底下還開了很多間公司。我那時候就是一直接受他的經濟援助。單身的時候也好,跟蒼彌的爸爸離婚之後也好,一直都是。所以其實啊,我從來沒有爲錢煩惱過。雖然那位先生已經過世了,不過呢,在他們家屬爲了遺產大打出手之前,我早就偷偷把能撈的好處,狠狠撈了一大票過來了。」
這下蒼彌先生終於倒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啞口無言,眼睛睜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因爲她每次對我吐出那種近乎侮辱的字眼後,都一定會立刻道歉。而且完全不等我有任何反應,翻臉跟翻書一樣快。
「這個嘛。老實說,我自己覺得倒也沒那麼像。不、不對,應該說正好相反。如果我真的覺得你長得像我,我是絕對不可能把照顧母親這份打工塞給你的。因爲那肯定會惹出麻煩。」
「髮型也是。你如果要剪短,那也該剪得像樣一點,別弄成那種好像自己隨便亂剪、偷工減料的粗糙樣子。你啊,應該要再、再更仔細打理自己纔行。」
「我媽她,該不會……有針對多久小姐的外表,提了很多沒分寸的要求吧?例如,說你最好改善一下穿着品味啦,或者該換個髮型和妝容之類的。」
「我自己其實也搞不太清楚。我真的有那麼像蒼彌先生嗎?」
「我不懂的就是這個地方。就算真的是因爲這個理由,茉莉女士爲什麼偏偏找上我?如果要替蒼彌先生找替身,那不是非得找個男生不可嗎?」
「既然知道,蒼彌先生你難道什麼都不做嗎?對你媽媽那種行爲,你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在這個階段,我對他的反應還沒有特別起疑。畢竟他們是住在一起的母子嘛。就算我不把細節一一交代清楚,事情的經過大概也早就從茉莉女士本人口中傳到兒子那裏去了吧。果然,蒼彌先生接着說:
這也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襲擊蒼彌先生的歹徒竟然不只一個。而且每一次,犯人似乎都是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咦?咦咦咦?太可怕了吧。
單看外表,給人一種滿刻板的印象:感覺超適合去演那種愛恨糾葛的八點檔裏,總是比女主角還搶戲、把男人耍得團團轉的狡猾狐狸精。不過,在這個階段,我還沒特別察覺到她性格里有什麼強烈的怪癖。於是從隔天起,我就不再去「Spinach Pine」,改成去土志田家報到了。
直到現在,我才後知後覺地從記憶裏他對照着履歷表、一邊盯着我臉看的那副表情中,察覺出一絲意味深長、又帶着親近感的氣氛,於是便半開玩笑地這麼問了。結果,蒼彌先生卻給了我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果然,你都不記得了啊。其實我跟多久小姐,是讀同一間小學的喔。」
「咦?真的假的?」
「而且還是同屆的。」
「騙人!」
那不就表示,他跟我同年?咦,我一直都以爲他比我大耶。
「因爲整整六年我們都沒同班過,就那樣畢業了,所以你對我沒印象也是正常的。不過,我跟你弟弟從三年級開始就是同班同學,交情還滿好的喔。」
「……溪登?真的嗎?」
時隔多年再次說出那個已故雙胞胎弟弟的名字,我可能在無意識中,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蒼彌先生彷彿也察覺到了,微微頓了一下,才點點頭說了聲「嗯」。
「我本來覺得這也沒什麼好特地拿出來說的,所以就一直沒提。溪登過世的時候,其實我原本也是要跟其他孩子一起去的……去那條發生意外的河。可是那天,我身體不太舒服。完全沒有想游泳的心情。而且暑假纔剛開始嘛,我心裏還很輕鬆地想着,就算錯過那一天,之後跟溪登或其他人一起玩的機會還多得是。沒想到,作夢也沒料到竟然會發生那種事……」
「所以,我去面試的時候,你馬上就知道是我了?」
「一看到多久這個姓,我就想起來了。對了,溪登以前說過,他有個雙胞胎姐姐。年紀也對得上。我就想,難道這個人就是?這樣。」
以他的這番告白爲分水嶺,我們之間的關係,明顯推進到了另一個階段。
首先,是我不再對他用「先生」這類的敬稱。一知道我們原來是同屆同學,我立刻就改口叫他「蒼彌」,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翻臉速度未免也太現實了,不過反正我本來就覺得,這種見外的叫法遲早總得改掉嘛。蒼彌那邊大概也是爲了配合我,之後便不再叫我姓氏,而改叫我「艾莉娜」。
然後,到了茉莉女士過世將近一年後,也就是二○二二年的秋天左右。隨着我開始認真思考自己跟蒼彌未來的發展,我忽然又想起了茉莉女士當初那個既白目又失禮的提議。
「欸,你還記得嗎?就是矯正牙齒那件事。要是蒼彌願意代替你媽幫我出那筆錢的話,我啊,倒是有點想試試看呢。你覺得怎麼樣?」
實際把這話說出口後,連我自己都不禁對這種問法的露骨程度感到傻眼。此刻這句「你媽」的語感,幾乎已經跟「我婆婆」沒有兩樣了,說穿了,這根本就是一次拐彎抹角的逆向求婚。
這番話裏暗示着我們兩個,早就已經親近到就算我開口要一筆絕對不便宜的醫藥費,也不算突兀了喔。除此之外,還帶着一股幾乎是半強迫的施壓,像是在強調着你看,我甚至願意把自己改造成能符合已故茉莉女士標準的模樣,只爲了能當蒼彌的妻子,這樣的我,是不是很惹人疼呢?壓力。滿滿的情緒勒索。
當然,肯定會有人認爲這種表現有些流於情緒化,且帶有負面觀感。至於蒼彌當時究竟是怎麼解讀的,我也無從得知。可是說真的,深陷在最接近厭惡、又最爲複雜的困惑中難以自拔的人,其實正是我自己。
說到底吧,假設茉莉女士那時還活着,那麼就算我再怎麼被蒼彌深深吸引,也絕不可能動念去想跟他結婚。這點我敢百分之百肯定。要我去當茉莉女士的媳婦,門都沒有。
簡單來說,就是「我會照你希望的去矯正牙齒,所以麻煩你乾乾淨淨地從我心裏滾出去吧」。我想,我恐怕是想徹底斬斷茉莉女士對我的糾纏。
MC的聲音並沒有出現什麼明顯變化,但我不知爲何還是整個人繃緊了神經。怎樣怎樣,是要開始對我說教了嗎?像什麼「明明是女的還自稱『僕』,裝什麼小男生啊」之類的。
我正想低聲碎念一句「這什麼」,卻突然變成了一聲含糊的呻吟。「鬼?」
看來,好、好像……是這樣。四周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彷彿就要這樣整個人被埋進虛無裏似的。
可是可是,蒼彌這傢伙居然極其乾脆地回了句「好啊」,就這麼答應了。結果既然是我自己先開的口,也就再也拉不下臉反悔。事情就演變成,從跨年後的二○二三年開始,我真的乖乖去某家牙醫診所報到做矯正了。
明明剛剛被車撞得那麼慘,卻毫髮無傷,這怎麼可能嘛。身處這種明顯異常的狀況裏,我忽然也覺得,這副身體不知怎的,也有種和自己熟悉的四肢不太一樣的異樣感。
「砰」──一道既猛烈又沉悶的衝擊。
四周突然白了起來,也亮了起來。「啊啦啦啦啦──」我不由自主發出一聲荒腔走板的怪叫,撐起上半身……咦?
畢竟我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某種壓縮資料傳送型的心靈感應,總之這傢伙居然只靠一句「以下省略」這樣簡直可以稱作極致偷懶的一句話,就把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世界觀設定,通通敷衍了事地輕鬆帶過耶。
聽起來或許很矛盾,可是也正因如此,我心裏那種因爲曾經說過「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茉莉女士」所產生的贖罪感,反而越來越深。我很清楚,她在那之後立刻暴斃,根本不是我的錯;而我自己在那邊瞎抱着罪惡感,本身也很荒謬。這點道理我懂。即便如此。
「咦,媽媽?難不成,這個──這、這個……這張臉,是我媽媽嗎?」
「……咦。」
(沒錯。你死了。)
與其說那聲音是被耳朵聽見的,倒不如說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不知爲何,我正躺在一張牀上。
這、這也太瞎了吧。我才活了三十出頭而已耶。
乍看之下,是個大約八坪左右的房間。除了正前方牆上掛着一臺大型寬螢幕電視之外,簡直殺風景到了極點;可話說回來,這也不像是醫院。
「關於最核心的那個『最終遺願』之類的事,的確像直接印進腦子裏一般,清清楚楚就傳達過來沒錯。可是這不表示我就已經搞懂現況了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錯。你是在隔年的一九九○年出生。所以本來,你是不可能來到這個年代的。因爲「多久艾莉娜」這個人,當時還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咦。也就是說,呃……三十幾年前?欸欸欸?不是,等等等等。平成元年的話,我根本還──」
「咚」地一下。突然就撞了過來。
當然,後半這些是玩笑話。不過關於跟我結婚這件事,蒼彌是認真的。這點再明顯不過了。
向老爸和阿姨報告什麼的,完全被我拋到腦後了。啊,等等,糟了。蒼彌的事,我不是到現在都還沒介紹給任何一個家人認識嗎?不妙不妙。總之,下次就先約老爸來店裏碰個面,然後當場鏘鏘──來個「恭喜登記結婚」的驚喜發表好了。老爸一定會嚇一跳。好,就這麼辦。
那是一張結婚登記書。上面已經填好了蒼彌的名字。「這個,你把自己的名字也寫在旁邊給他看,他總該會信了吧?啊,還是說,他大概還是隻會笑着說:『少來了,小拓,這次道具還做得真逼真啊。』結果照樣被他當玩笑打發掉呢?」
「嗯?咦?」
我現在根本沒空去管「十個人」是什麼意思。
我整個人往前撲去。
「等、等等,先等一下。」
這麼一說,這個鮑伯頭。好像真的在以前的家庭相簿裏看過。
像是有些大叔熟客,會一本正經地感嘆:「小拓啊,你真的很會裝女人的聲音耶。」這時我就會故意嘟起嘴回他:「因爲人家本來就是女的啊。不是小拓,是艾莉娜啦。」然後對方就會照例回我一句:「少來少來。好啦好啦,小拓。」直到這裏爲止,都是固定套路。
我正想接着問「這誰啊?」時,彷彿打斷我般,有個像是女性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女人是誰?鏡子裏照出來的,雖然像是我,可是又不是我啊。這到底是誰?」
其中也有客人因爲我習慣用男性的「僕」當第一人稱,就老實地照單全收,誤以爲「多久艾莉娜」是個用女性藝名在上班的男員工。不過嘛,那也就那樣。反正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所以我基本上都懶得解釋。
蒼彌知道了我和那羣老熟客之間這套一個禮拜可以重演上百次、簡直玩不膩的老梗之後。有一天,他遞給我一張制式表格說:「下次如果又有人把你認成男的,你就拿這個給他看,怎樣?」
「那我現在身處一九八九年的世界,不就根本不合理嗎。」
問題就出在那一天。我在做完每月一次的牙套矯正線調整後,便直接前往「Spinach Pine」。離開店時間還早,老爸也說他會晚一點到,不過蒼彌應該已經在店裏了纔對。
當時只要蒼彌能親口回我一句:「我媽說的那些話,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那我就根本沒必要特地去做什麼牙齒矯正,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就算已故茉莉女士的存在感再怎麼強大,我的心也能保持平靜。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完美的除靈儀式了。
(別擔心。牀啦、整體衛浴啦,那些都只是形式上擺着而已。畢竟你已經死了嘛。所以睡眠、排泄,還有進食,統統都不需要了。)
(理解得這麼快,真是幫大忙了。畢竟啊,要把這種非日常的舞臺設定,對十個人一個一個一字一句地重複說明,實在是浪費時間到了極點。)
啊……這是。死了?我,死掉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果然──
(沒錯。嚴格來說,你現在是進入了──在和你父親多久龍吾登記結婚之前、年僅二十三歲的「鹽本晴夏」裏面。歡迎來到「米斯特里翁之館」。啊,雖然這名字聽起來挺浮誇的,不過這也只是希臘語裏的「Mystery」而已,沒什麼深意。單純只是爲了方便稱呼罷了。今後各位在對話之中,請適時使用這個名稱吧。)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欸──喂!」
我走出牙醫診所,在大馬路的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就在那時。有什麼東西,不,是有人碰上了我的背。
然而說不定,我其實比自己以爲的還要更暈船吧。因爲結果就是,我在當場把自己的名字簽上去之後,竟然就在同一天,火速把結婚登記書直接送去戶政事務所辦理登記了。
「我不是在問那個。爲什麼我會長着這張臉?」
(現在,這個異次元空間的時代設定,是平成元年。也就是一九八九年。)
那是我。
「什麼?」
那聲音刺得人耳膜發疼,簡直像特攝災難片裏怪獸發出的咆哮。
我正踉踉蹌蹌地往前踏出幾步時,耳邊傳來了汽車的煞車聲。嘰嘰嘰、嘎嘎嘎、嘎嗚嗚──
不,應該說,明明應該是我纔對,可是──
我之所以像被強迫症發作一樣,非得主動提出想做牙齒矯正不可,說不定,對我而言那與其說是對茉莉女士的贖罪,不如說更像是一場除靈儀式……是不是正因爲這樣呢?也就是說,她死後反而讓那種詭異的存在感越來越強烈,簡直像是如果我一個不小心繼續跟蒼彌待在一起,就會被她詛咒似的。
我像是下意識想去找聲音的主人似地,朝半空中來回張望了兩下,然後又重新指向鏡子。
臨終之際的最終遺願。也就是所謂的「Final Wish」啓動之後,這次是被召喚進來的篇章。是這麼回事吧。那感覺像是根本用不着千言萬語去說明,資訊就已經瞬間下載進腦袋裏一樣。
我差點跌倒似地猛然撲到鏡子前。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新冠肺炎從新型流感降級爲第五類傳染病。隨着客人陸陸續續回到店裏,我也重新回到了「Spinach Pine」打工。真正開始做起公關接待的工作後,或許是因爲這行還滿對我胃口的吧,意外地相當開心。
(正是如此。至少如果是以「多久艾莉娜」的模樣,就不可能。)
若硬要用最不加修飾的說法來講,那就是──太好了,礙事的傢伙終於消失了,所以我現在也可以毫無顧忌地跟蒼彌在一起啦。這種心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否認。
可是,爲什麼。太過分了。爲什麼,爲什麼啊?
(照理說應該已經死在現世的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又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這整段來龍去脈的細節,如果一一說明的話,對其他成員來說就會變成又長又無聊的重複解說。是的。所以以下敘述介紹,恕我省略。順帶一提,請稱呼我爲MC。)
在那片彷彿永無止境的漆黑之中,我恨不得當場跺腳似地不停哀嘆着。就在這時。
咦。這是什麼?這裏是,哪裏啊?
終於來了啊。總算來了、來了來了──之類的那種緊張感或小鹿亂撞的情緒,我是一點都沒有。嗯,我本來是這麼以爲的啦。
壁掛電視後方還有一小塊空間。
「咦。這?這這這……」
我的身體就像被擀麪棍輾過的麪糰一樣,從車頂一路滾到引擎蓋上,骨碌骨碌轉了兩圈半,然後像雪崩一樣摔落下去。透過前擋風玻璃,我和那名驚愕失色的高齡駕駛對上了眼──就在那一剎那,視野彷彿發出「啪」的一聲驟然暗了下去。徹底斷片。
我大致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還穿着剛纔那件羽絨外套,可是不管怎麼看,身上都沒有什麼明顯的傷口或疼痛。怪了。
我把那裏半開着的門往自己這邊拉開,往裏頭一探。裏面是馬桶和整體衛浴,完全是一副商務旅館客房的格局。
啊,該死。有人從背後把我推了出去。直到這時我才終於察覺,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比方說,如果這裏設定的是一九七○年,那麼不管再怎麼調整、再怎麼設法矇混過去,你都不可能被召喚到這裏來。可是,設定在你出生前一年,這就絕妙了。也就是說,雖然作爲一個獨立個體尚未成形,但在母體之中,你的生命已經可以被辨認出來了。正是這套邏輯發揮作用,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的全身在那一瞬間飛到了半空中。
那這裏就是所謂的死後世界囉?不、不過話說回來啊,不管這裏是天堂還是地獄,這裝潢未免也太廉價了吧。我一邊壓低聲音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邊總之先下了牀。
不過嘛,照理說。像MC這種明顯該是超自然遊戲主持人、帶着嚴肅感的角色,應該不可能是那種像愛碎唸的小姑一樣的雜魚角色吧,理論上是該這麼想沒錯。不過這也很難說。
(好的,請冷靜。首先,讓我們先把一個大前提講清楚吧。)
設在整體衛浴與馬桶中間的洗手檯鏡子裏,有個女人正回望着我。
「……死了?我死掉了嗎?」
明明被一句「以下省略」這麼隨便地敷衍過去了,但我卻還算乾脆、而且幾乎是在瞬間,就理解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若再往更深層面去剖析,或許我其實在潛意識裏,期待着蒼彌會拒絕我的這個提議。那不只是錢的問題。像是成年後身體骨骼已定型,這時候做矯正會有各種風險。光是反對的理由,隨便找都有一大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