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9章 戀愛寄生蟲

《戀愛寄生蟲》 · 三秋縋 · 7962 字

他在咖啡的香氣中醒來。柔和的朝陽從窗戶照射進來。

高坂躺在牀上不起身,緩緩轉動視線。

看得見桌上並排放着兩個馬克杯,慢慢冒出熱氣。廚房那邊則飄來塗了奶油的吐司麪包與烤得微焦的培根所散發出來的香味。

仔細一聽,在早晨的鳥鳴聲中可以聽見佐薙沙啞的口哨聲。

今天就是這樣一個早晨。

兩人把兩個比較大的紙箱拿來當餐桌,一起喫早餐。白色紙箱從遠處看去,倒也有點像是漆成白色的餐桌。

兩人之間幾乎沒有對話。桌上型收音機奏出斷斷續續的音樂。雖然聽不出是什麼曲子,但可以確定是鋼琴曲。有時聽得到一些令人懷念的片段旋律,但仔細想聽出細節,旋律就會逃跑似地愈變愈小聲。

喫完早餐後,兩人衝個澡做好出門的準備。佐薙除了睡衣以外只帶了制服,所以就換上制服。高坂從衣櫃裏拿出沒有特色的襯衫和抓皺卡其褲正要換上,佐薙制止他說:「等一下。」

「怎麼啦?」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高坂先生不是明明沒在工作卻穿了西裝嗎?我想再看一次。」

「是沒關係。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高坂先生穿西裝的模樣。不行嗎?」

高坂搖搖頭。「不會不行。而且我現在好歹有在上班,穿了也不會心虛。只是有點擔心穿西裝的我和穿制服的佐薙走在一起,看在旁人眼裏會是什麼情形。」

「不用擔心。要是被人問起,只要堅稱是兄妹就好。」

高坂心想她說得也是,很乾脆地接受了。

換完衣服後,兩人離開公寓出門散步。十分適合恬靜週日的平靜陽光照在住宅區裏,櫻花似乎已開始凋謝,路旁堆積着桃色的花瓣。天空就像是爲了配合櫻花淡淡的顏色,有着淡淡的淺藍。而在淺藍色當中,有一朵朵小小的、棉絮般的雲朵飄在上頭。

兩人自然而然牽起手漫步。

穿過站前商店街的小巷之後會看到一間舊書店,他們在那兒消磨了一些時間。店裏很窄很擠,有着老舊書本的黴味。

高坂頗中意一本不經意看到的另類圖鑑,猶豫一會兒後買了下來。那本書的內容網羅了全世界所有的圖鑑,可說是「圖鑑的圖鑑」。

後來,兩人在街角的麪包店買了三明治邊走邊喫。由於三明治夾了很多料,每咬一口都會弄掉一些萵苣或洋蔥。佐薙看到高坂用手指擦掉沾在嘴邊的醬,嘻嘻笑了幾聲。

「我打從在這裏第一次見到高坂先生,就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

佐薙轉過來面向高坂,輕輕閉上眼睛。

兩人走累了就在斜坡的草地坐下來。他們在樹蔭下相依偎,看着櫻吹雪的景色,仔細聽着風聲。

「也對。開始會邊走邊喫,還有敢碰舊書,都是這三個月纔有的情況。」高坂邊拍掉手上沾到的麪包屑邊回答。「可是,照和泉先生的說法,等『蟲』恢復活力後,潔癖就會復發。到時候,我就連還有沒有辦法繼續上班都很難說。」

*

「到頭來,佐薙什麼都對了,我什麼都錯了。」

也只有現在能像這樣天真無邪地接觸大自然。相信在不遠的將來,潔癖症將會復發,他又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想到這裏,心情就有些消沉。但考量到待在佐薙身旁時所感受到的這種滿心憐惜的心情亦是「蟲」帶來的,他就無法怨恨這種戀愛寄生蟲。

佐薙搖搖頭。「這也沒辦法,我不是有什麼根據才這麼寶貝這些『蟲』,這次只是湊巧我的願望和事實一致罷了。我覺得高坂先生的判斷是正確的,而且,我也知道高坂先生之所以拒絕我,是爲了我好。」

高坂受到太大的震撼,一時間感情麻痺,連喫驚或喜悅都無能爲力。

「現在我體內的,是本來待在高坂先生體內的『蟲』。」

昨晚發現睡在牀上的佐薙時,高坂最先懷疑這是不是自己腦袋創造出來的幻影。他心想,在眨眼的下一瞬間,她的身影一定會消失。

時間回溯到稍早。

高坂閉上眼睛,仔細思索一會兒後,嘆一口氣說:

過一會兒,高坂打破沉默。

高坂雙手繞到佐薙背後,將她擁進懷裏。佐薙默默接受。

高坂輕輕讓佐薙從自己身前退開,問說:「妳的身體還好嗎?」

總覺得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明明從當時到現在還不到半年。

「嗯,雖然那是聖誕季節的習俗。」

踏入水科公園走了幾分鐘,兩人來到一條兩旁都有着整排櫻花樹的步道,走一會兒後停下腳步。

高坂在她的嘴角短短一吻。

樹梢被風吹得上下大幅度擺動,花瓣接連飛上天空,被午後的陽光照得通透,飛舞中閃動着白色的光芒。

高坂搖了搖頭,那多半是歐美的習俗吧。

高坂抬起頭,看見櫻花樹枝的前端附近,摻雜了顯然不同種的植物。冬天看到時模樣冷清得幾乎和鳥巢沒有區別,現在則已長着翠綠茂盛的葉子。

佐薙還是在。

到頭來,他們能否不靠「蟲」相愛已無從得知,而且他現在覺得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然後,我早就決定初吻要給喜歡的對象,所以我會喜歡高坂先生是必然的結果。」

佐薙說下去:

「妳這邏輯亂七八糟。」高坂露出苦笑。

結果,佐薙顫動一下。過一會兒,她慢慢坐起上身,和高坂對看,接着像要遮住身體不讓他看似地把毛毯拉到胸口,害臊地低下頭。

「那一天在貨櫃裏,我不是強吻了高坂先生嗎?」佐薙難爲情地撇開視線。「那個時候,高坂先生的『蟲』有一部分移動到我體內,和我體內的『蟲』交配,生下具有抗藥性的寄生蟲。我之所以能勉強活下來,就是多虧這些『蟲』。是高坂先生的『蟲』救了我的命。」

「我的『蟲』?」

「不好。坦白說,狀況還不是很好。」佐薙回答。「可是,考量我當時服下的藥劑量,能這樣就沒事已經算是奇蹟了。」

因爲「蟲」是他們身體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沒辦法切割開來思考,「我」這個人就是包括了「蟲」才能成立。

「那時候,我們就是在這棵槲寄生底下相遇的。」

所以他一直睜着眼睛,想盡可能把這道幻影留在眼底久一點。過一會兒,眼睛乾澀刺痛、滲出淚水,讓他忍不住閉上眼瞼。然而等他睜開眼睛,佐薙的幻影依然留在那兒。

「……『蟲』怎麼了?不是被驅蟲藥殺光了嗎?」

佐薙看完一遍後,闔上圖鑑說道:

「我纔要謝謝你,爲我留下可以回來的地方。」

「槲寄生?」

「誰知道呢?」她以試探的眼神說。「你怎麼不自己弄個清楚?」

*

「妳高估我了,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那爲什麼……」

佐薙微微歪頭,笑逐顏開。

「……原來如此。」

花瓣仍持續朝公園內灑落。在樹蔭下待着不動,花瓣便漸漸堆積在兩人身上。

高坂輕輕用手梳了梳佐薙柔軟的頭髮。被頭髮遮住的耳朵暴露在陽光下,藍色的耳環反射光芒。看來她把頭髮染回黑色之後,仍然一直戴着耳環。

沒多久,佐薙在高坂的膝上睡着,多半是累了。說不定她的「蟲」尚在康復,沒能完全處理掉她心中湧起的苦惱。

「嗯……你還記得第一次找我說話的情景嗎?」

「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佐薙笑得肩膀抖動。「總之,也就是說我們的戀情,不是隻靠寄生動物,還靠寄生植物在支撐。有各式各樣的寄生生物和我們的人生有着密切的關係,我想說的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佐薙。」他試着出聲呼喚。

高坂無力地微笑之後,鄭重說道:

「我的記憶在昏睡期間缺了一塊,幾乎已不記得決定自殺時的情形,只依稀記得我是憑自己的意思把藥吐出來,想必是在緊要關頭恢復了理智。聽醫生的說法,要是我再晚一點把藥吐出來,那就沒救了。」

「換成是以前的高坂先生,實在很難想像會這麼做呢。」

斜坡下可以看見水池。水面密密麻麻鋪着一層白色花瓣,就好像雪花積在結冰的水池上,幾乎讓人以爲可以走在水面上橫越水池。

「我記得很清楚。」高坂感慨萬千似地眯起眼睛回答。「我覺得這個女生有夠冷漠。」

蒼白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間射進來。由於他們並未開燈,房裏就像森林深處一樣昏暗。仔細一聽,就聽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音。

高坂回想起他們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這個公園圍繞在雪中,佐薙站在池畔喂天鵝。當時她頭髮染成金色,穿着很短的裙子,抽着煙。

高坂戰戰兢兢地走過去,伸手碰上她的臉頰,手上有着人類肌膚的觸感,也感受到溫暖。佐薙似乎還怕他不夠確定,把自己的右手也貼到高坂的手上。她的手同樣有着人類肌膚的觸感。她確實存在。

佐薙輕輕露出微笑。

「爲什麼……」高坂太激動,無法順利組織話語。「妳怎麼會在這裏?身體還好嗎?『蟲』不是死了嗎?」

「我有些事情想先做完,所以躲在家裏的診所。從以前就有個只有我知道的藏身處,我不想去上學的時候經常躲在那裏。」說着,佐薙縮起了肩膀。「可是我不太想談這個啊。照理說,你應該有更該問的問題吧?」

高坂露出苦笑,再度牽起佐薙的手。

「嗯。之前待在我體內的『蟲』似乎全都死了。」

這種非現實的光景,令人聯想到小孩子堆砌出來的那種沒有秩序的玩具庭園。沒有一貫性,彷彿作夢的光景。

由於他們出了汗,於是輪流沖澡。換上室內服後,兩人並肩坐在牀上,看着從舊書店買來的圖鑑度過時光。桌上的短波收音機傳來海外的新聞節目,但音量調得很小,所以聽不出內容。

仔細想想,這是第一次看見她做春天氣息的打扮。她穿着冬季服裝時沒注意到,但就近觀察她的身體,便發現不只是安眠藥,還看得出她嘗試過各種自殺方法的痕跡。有些是很久以前的痕跡,也有些是最近的痕跡,每一道痕跡都讓高坂的心情變得陰鬱。

然後高坂注意到有一隻天鵝在水池裏悠哉地游泳。不管重看幾次都不是鴨子,是天鵝。會是被天鵝羣丟下的嗎?但這隻天鵝倒也未特別顯得無助,優雅地在花瓣池中游來游去。

「妳不是幽靈吧?」他問。

當天空開始渾濁成藍灰色時,兩人離開水科公園。他們在超級市場買了食材後回家,這次換高坂站在廚房,做了些簡單的菜。等喫完這頓稍晚的午餐、喝完餐後咖啡,已經過了下午四點。

「妳看。」高坂豎起食指,朝向正前方。「有天鵝、飛雪,水面也凍結。」

花瓣就像雪片似地漫天灑落。

「真的。」佐薙嘻嘻笑了幾聲。「那就沒辦法啦。」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兩人各自神馳於寄生生物所帶來的幸福偶然中。

高坂衷心祈求,希望她不要作惡夢。

「有什麼辦法?我怕生嘛。」

太壯觀了。

「原來是這樣……」高坂重重呼出一口氣。「這是一回事,那妳溜出醫院後,之前都在哪裏做些什麼?又爲什麼搞失蹤?」

高坂掃視四周,但未看見櫻花樹,那些花瓣多半是從公園的樹上乘着風飄到這裏來的,這天的風也的確很強。話雖如此,茫茫然走在路上時,卻幾乎會忘了風的存在,大概是因爲風的吹向沒有變化吧。

佐薙的頭仍然靠在高坂肩上說道。

「這樣啊?」佐薙有點遺憾地說。「那麼,可得趁現在儘量把骯髒的事做個夠纔行呢。」

兩人爲這幅光景震懾許久。眼前的櫻花遭強風劇烈吹拂,「櫻吹雪」這個說法毫不誇張。眼前的光景如此令人目不暇給,公園卻籠罩在一股奇妙的寂靜中,只聽得見白色雜訊般的風聲,以及樹木的婆娑聲。賞花的人影稀疏,也看不到礙眼的藍色野餐墊,多半是因爲附近有更大的公園,大家都往那兒去了。

佐薙噘起嘴,然後微微轉頭看向上方。

「謝謝妳回來。我真的好開心。」

「不要一次問那麼多問題嘛。」佐薙爲難地笑了。「一個一個問。」

她用手指敲了敲胃的位置。

「聖誕季節裏,在槲寄生樹下相遇的男女必須接吻。這你聽過嗎?」

他不會因此讓任何人說閒話。

「真的?」

公園的入口前停着一輛藍色汽車,汽車的引擎蓋與擋風玻璃上沾滿櫻花花瓣,視野幾乎全被遮住。從副駕駛座這一邊的車窗往裏頭窺看,可見一名男子在駕駛座上睡得十分舒暢。

「……妳剛剛說了吧?在槲寄生底下,我們非得接吻不可。」

「真是的,不靠寄生生物,連個戀愛都談不了。這樣根本搞不清楚哪一方纔是寄生者。」佐薙說着又笑了。

*

人不是隻用頭腦在談戀愛,還會用眼睛談戀愛、用耳朵談戀愛、用指尖談戀愛。既然如此,即使用「蟲」談戀愛也沒什麼好奇怪。

「高坂先生,跟你說喔。」

沒過多久,太陽漸漸西斜,從枝葉間灑落的陽光照在兩人身上。高坂小心別吵醒佐薙,輕輕躺下來,閉上眼睛,深深吸進一口含有草地與櫻花氣味的豐潤春風。

高坂再度閉上眼睛,揉了眼瞼十秒鐘左右,再睜開眼睛。

「我一直覺得好像少了什麼,現在知道是少什麼了。」

「妳在說什麼?」

「沒有消毒水味。」

高坂眨動雙眼。

「啊啊,我想也是。最近我已經沒有那麼神經質地打掃。」

「在我心裏,是聞到了那種氣味才覺得來到高坂先生的房間。」

「妳想念消毒水味?」

佐薙點點頭。

於是高坂從紙箱中拿出消毒噴霧,就像幾個月前還每天噴時那樣,在整個房間裏噴灑消毒水。佐薙坐在牀上,就像眼前有人在進行聖誕裝飾般,開心地看着他噴灑消毒水。

房裏很快就充滿乙醇刺鼻的氣味,佐薙帶着心滿意足的表情趴在牀上。

「嗯,是高坂先生的房間。」

「仔細一聞,就覺得這氣味真糟啊。」

「會嗎?我倒是覺得這個氣味很像保健室,很喜歡。」

「我倒是覺得幾乎所有人都會覺得這很像醫院的味道,很討厭。」

「可是,我喜歡。」

佐薙把枕頭墊在下巴底下,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

「我覺得我會睡着。」

「喂喂,剛剛不是才午睡過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好像有點累了。」

說完不到五分鐘,她就睡着了。

「嗯?」高坂思索一會兒後,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我是搞不太懂,不過好高興啊。」

高坂說完,把佐薙擁進懷裏。

既然如此,她希望至少趁硬幣正面還朝上的時候,讓這一切結束。沒有任何事物能勝過死得合乎時宜。她對於時而悲傷、時而喜悅的生活,已經累得精疲力盡。

她最害怕的是一輩子都不愛人,也不被人所愛。佐薙覺得與其度過這樣的人生,還不如趕快死掉。然而,她已經學會愛人與被愛,結果對於失去愛這件事,變得比什麼都要害怕。她覺得,與其一直在這樣的恐懼下擔心受怕,還不如趕快死掉算了。

佐薙從睡夢中醒來時,在眼前見到高坂的睡臉。

「好消息?」高坂微微睜大眼睛。

就留在這個城鎮吧。

*

但她體內並未發生同樣的奇蹟。她的「蟲」沒有抗藥性,毫無抗拒能力,三兩下就被驅蟲藥消滅殆盡,她也就這麼失去了處理苦惱的器官。

佐薙看着滿是淡淡晚霞的天空心想──

「妳難過嗎?」

宿主的死,是擺脫「蟲」的影響而產生的。另一方面,兩人之間靠「蟲」這個丘比特牽線才成立的戀情,只要有一方失去「蟲」的影響,應該就會破局。因此,她直到死前都愛着高坂,而高坂也愛着她,也就表示他們的愛即使在「蟲」的影響離去後依然成立。

而且,不是隻有悲傷的事。因爲有一件事,可以透過她的死來證明。因爲有一件事,只能透過她的死來證明。

「沒錯吧?」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有如此平靜而滿足的睡眠。

能夠活到今天,全都多虧了最後想見高坂一面的執着。既然這個願望已經實現,想來她再也撐不了幾天,多半會抗拒不了「在幸福的顛峯迎來死亡」的慾望,自我了斷生命。

然後,和佐薙兩個人一起打開紙箱,把房間弄回原本的樣子。

「……佐薙,妳在哭嗎?」

她打算就這麼進行到底。

告知下午五點的廣播迴盪在鎮上,高坂就在廣播聲中慢慢閉上眼睛。

他們兩個人,本來應該早在認識之前就死去,應該早在生了病的靈魂引導下了斷自己的生命。他們是靠「蟲」的力量暫時延長生命,得到相愛的機會,而且其中一方還奇蹟般地得以活下去。

「對不起,再這樣哭下去,我會弄髒枕頭的。」

佐薙心想,高坂體內的「蟲」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有抗藥性,而是她的「蟲」和高坂的「蟲」基因混合,結果奇蹟般地讓他體內誕生了具有抗藥性的變異品種寄生蟲。就是這種變異品種救了他的命。

他們即使不靠「蟲」這種東西,也能夠相愛。

然後她悄悄伸出手,輕輕把手指交纏到高坂手上。

可是,如果可以,希望高坂可以這麼想──

然後,她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眼淚在枕頭上弄出了淚痕,因而露出「糟糕!」的表情。

聽他指出這一點,佐薙才察覺到自己一直在哭。她趕緊用手背擦去淚水,但眼淚接連流出,始終沒有停止的跡象。

考慮到她所剩的時間之少,這不會太困難。

然而,在灑落櫻花花瓣的池子裏遊着遊着,就覺得各式各樣的事情變得愈來愈無關緊要。天鵝心想,也罷,最後能獨佔這麼美麗的光景,就別計較了吧。

現在的她是個空殼子,已經死了一半,就像頭被剁下來卻還繼續行走的雞一樣,處在一種兩腳已經踏進死亡,只等着往下沉的狀態。

「……高坂先生,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高坂幫佐薙蓋上毛毯,猶豫一會兒後鑽到她身旁,一直看着她的睡臉,怎麼看也看不膩。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連她長長的睫毛都能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嗯,我會的。」

「好奇怪。」佐薙邊小小打嗝,邊強行擠出微笑。「我本來沒打算要哭的……」

如果現在跟高坂分他的「蟲」來用,佐薙的情況的確有可能好轉,但很遺憾的是她沒有這個念頭,甚至連遺書都已經寫好。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高坂眯起眼睛。「代表這一定是對的眼淚。」

太陽幾乎已經完全下山。孩子們的聲音也已經聽不見。溫暖的風從窗戶吹進來,搖動了窗簾。消毒水的氣味中,一瞬間摻雜了令人一口氣喘不過來似的懷念氣味。她對這懷念的感覺思索了一會兒,但尚未想出這股氣味是怎麼一回事,就已經忘記味道。

然而,兩人體內新誕生的「蟲」並不相同,只有高坂體內生出了具有抗藥性的寄生蟲。

佐薙小聲喃喃說道:「算了,沒關係。」也不是說想到了就能怎樣。

「這麼做就好。」

高坂心想,明天一大早要通知搬家公司取消的事。

當時高坂體內的「蟲」,的確有一部分轉移到她體內,和她的「蟲」進行了有性生殖。在高坂體內也發生了同樣的事。這是千真萬確的。

「沒有。」

因爲要是沒有「蟲」,他們甚至無法相遇。

一直是這樣子,活着這件事一直讓她害怕得不得了。若是缺乏某樣東西,就會害怕自己一輩子都得不到這樣東西;若是擁有某樣東西,就會害怕自己遲早會失去這樣東西。

兩人相視而笑。佐薙心想,在不遠的將來,高坂應該會猜到她這句話的真正意思吧。只是到了那個時候,相信一切都已經太遲。

她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彈起來,過一會兒搞懂了狀況,便深呼吸兩、三次又躺下去。胸口的鼓動遲遲無法緩和。

幾秒鐘後,高坂緩緩睜開眼睛。

「嗯,我知道。」

佐薙的眼淚,透進了他襯衫的胸口。

那是一次很深很深,非常深沉的睡眠。

佐薙覺得好笑似地笑了,心想這個人還是老樣子,安慰人的方法很奇怪。

佐薙想坐起身,但高坂伸手製止她。

在夢中,她變成天鵝。一隻天鵝在波光粼粼的春天池水上孤伶伶地遊動。這隻天鵝因爲翅膀受了傷,被同伴拋棄。天鵝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怎麼樣,擔心得不得了。對於丟下自己的同伴們,天鵝既覺得可恨,又覺得懷念,接着詛咒起自己的不小心,纔會失去寶貝的翅膀。

只有丟下高坂一個人這件事讓她掛心。她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在背叛他,無論怎麼道歉都不夠。她也不打算要高坂原諒自己。如果高坂會因此恨她,她大概也非得甘於承受他的怒氣不可。這是她理所當然的報應。

──如果這是真的,不知道該有多好?

所以,她多半會在不遠的將來,爲自己的生命畫上休止符。這樣一來,佐薙聖這個人的歷史就會在那個點落幕,再也不會有新的東西覆寫上去。那是一種徹徹底底贏了就跑的舉動。

這件事,若她不失去「蟲」,就絕對無法證明。

那是一種彷彿隨時會消失的睡臉。一種像是這輩子從未放鬆過的睡臉。在午後昏暗的房間裏睡着的她,顯得前所未見地脆弱且容易受傷。

如果用這種方式看待兩人的相遇,應該會認爲這個結局即使稱不上是最好的,也絕非最壞。

高坂搖搖頭,接着注意到什麼似地睜大眼睛。

對於死亡的傾向。自我瓦解的程序。到頭來,不管怎麼掙扎,結論都是一樣的。幸福與不幸是表裏一體,尤其對於她這樣的膽小鬼來說,更幾乎是同義詞。一切都會變成「不如死去」的論證根據。佐薙聖就是這樣的人。

佐薙心想,要一直記住這種感覺。

我的性命,是靠着心上人的吻救回來的。

「不會,不是這樣,反而是高興得不得了。」

過一會兒,佐薙哭累了,在高坂懷裏睡着。

「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佐薙想了起來。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日子,想起第一次讓高坂碰觸的日子,想起第一次接吻的日子,想起高坂第一次緊緊抱住她的日子。

「不是你想的那樣,是真的喜歡。」

「對,好消息。」佐薙點了點頭,然後露出珍藏的笑容說:「跟你說喔,我啊,喜歡高坂先生。」

佐薙在他懷裏哭個不停,把以前的份還有以後的份都哭個夠。

佐薙鬆開交纏在一起的手指,輕輕撫摸高坂的臉頰。

「妳愛怎麼哭都行。妳以前大概爲自己哭得太少了。」

和她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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