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2章 電腦蠕蟲

《戀愛寄生蟲》 · 三秋縋 · 9925 字

對於不曾體驗過的人,很難解釋深夜響起的門鈴聲是多麼令人毛骨悚然。

你卸下心防,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裏放鬆。忽然間,通知訪客上門的人工電子聲打破寂靜。思考一瞬間停止,你朝時鐘一看,這顯然不是會有人來訪的時間。整個腦子都被問號淹沒:是誰?爲什麼現在來訪?爲了什麼目的?門上鎖了嗎?門煉扣上了嗎?

你屏住呼吸,窺探門外的人物要怎麼出招。不知道經過多久,也許是幾十秒,也說不定是幾分鐘,你戰戰兢兢地去到玄關,從門上的貓眼往外一看,發現神祕訪客什麼線索都不留地離開了。一切都懸在半空中,事情就這麼結束,只有不祥的電子聲殘響持續一整晚……

事情發生得毫無前兆。

門鈴響起時,高坂正在清潔電腦鍵盤。這副PFU牌的鍵盤,按鍵上沒有字,但不是因爲擦過頭而磨掉,而是從一開始就設計成這樣。他上週才把所有按鍵拆下來清洗過,但若非每次使用過後都徹底殺菌,他就不會滿意。

桌鐘的指針指着晚上十一點多,高坂還來不及想到是誰在這種時間上門來,接着放在桌上充電的智慧型手機就震動起來。高坂直覺地領悟到,門鈴響起與郵件寄來的時機湊在一起並不是巧合。

他拿起智慧型手機,查看新郵件。

開門。我不打算傷害你。

關於病毒的事,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抬起頭,朝玄關的方向看去。他所住的公寓並未安裝自動門鎖系統,即使不是公寓住戶,要入侵建築物也輕而易舉。寄了郵件的人物,多半已經來到房間前面──幾乎就在他察覺到這點的同時,門口傳來敲門聲。敲門的方式並不粗暴,是一種要告知門外有人的敲法。

自己應該報警嗎?高坂看着手上的手機這麼想,但顯示在熒幕上的訊息讓他遲疑了。

『關於病毒的事,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對於這則訊息當中提到的事情,非常清楚。

高坂首次對惡意軟體(Malware)產生興趣,是在三個月前二○一一年的暮夏。那天他的手機收到一封來自陌生寄件者的簡訊。

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這是一則不祥的訊息,然而,對於當時身處第四個職場也無法適應、心情十分糟糕的高坂而言,這則訊息成了小小的清涼劑。

高坂閉上眼睛,短暫地陶醉在世界末日的空想當中。天空染成紅色,整個市鎮迴盪着警鈴聲,收音機只播放不幸的新聞──他暢快地想像出這樣的情景。

聽來也許顯得可笑,但是這封不莊重的訊息拯救了高坂。當時的他就是需要這種無異於謊言、毫無根據的安慰。

後來仔細一查,他得知這封簡訊似乎是從感染了一種叫做「Smspacem」的惡意軟體亞種的手機強制發出。所謂的「惡意軟體」,是會讓電腦執行非法動作的軟體與程式之總稱。一般人幾乎都一律將這些統稱爲「電腦病毒」,但病毒只是惡意軟體中更狹義的概念之一。

用一句話來形容「Smspacem」,就是「告知世界末日的惡意軟體」。中了這種惡意軟體的裝置,時間一到二○一一年五月二十一日,就會對聯絡人清單上的所有人寄出「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簡訊。

然後,和泉針對任務成功的酬勞做了簡單的說明。和泉所提的金額,對現在的高坂而言,是一筆不小的金額。

「對,就是小孩。」

傀儡師趁觀衆看得開懷之際,開始以花言巧語索討觀賞費。高坂等其他觀衆離開後,將千圓鈔放進行李箱,街頭藝人笑咪咪地輕聲對他說了一句:

然而,他不能爲了這樣的理由,從一開始就放棄。要是不達成委託,高坂將不再單純只是失業人口,而是會變成有前科的失業人口。

脅迫者說自己姓和泉。和泉對高坂下達的指示非常單純。

高坂開發的惡意軟體也屬於這種蠕蟲。他已經爲這個開發中的大量郵件蠕蟲,取了個代號叫做「SilentNight」。

門上的攝影機已經壞了,所以要查看訪客的長相,就必須從貓眼看出去。高坂戰戰兢兢地走出起居室,站到玄關門前。眼睛湊上貓眼一看,可見門外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穿一襲深色西裝,外頭披着一件大衣。看到這人的服裝,高坂微微放下警戒心。西裝與制服這類服裝,就是有着無條件令人放心的力量。

沒什麼好裝模作樣的,和泉指派的任務並不是要勾引她、當她的男朋友,只要當朋友就行。

「不過,」男子說下去。「爲了你渺小的自尊心,我就破例告訴你吧。的確,我承認你在電子世界裏的應對十分周全,但相對的,現實世界的你卻是徹頭徹尾不設防,全身都是破綻……我這麼說,你應該大致聽得懂我想說什麼吧?」

「這你不用管。」

「不是隻有你……最近的年輕人啊,一個個都很愛乾淨。」男子自言自語似地說。「想來也是爲了賣產品,只好這麼宣傳,但最近的廣告裏,就是會把什麼東西都說得髒兮兮的,例如沙發和牀墊滿是跳蚤、砧板和海綿滿是細菌,智慧型手機和鍵盤比馬桶還髒、早上剛醒來時的口腔比糞便還髒……」他邊說邊從口袋裏拿出打火機,打響了幾聲。「可是,反過來說,這不就表示我們雖然被這麼多髒東西圍繞着,卻還是活得好好的嗎?那不就沒有必要放在心上?正和所謂的自卑產業(注2:指收費爲顧客打理外表或內心的問題,解決顧客自卑感的行業,例如醫療美容業等等。)一樣,是有人擅自編造出莫須有的問題。」

「高坂賢吾,我要你幫我照顧一個小孩。」

和泉離開後,高坂發瘋似地打掃整個房間。光是想到也許有人趁他不在時入侵過房間,他就覺得快要發瘋。但無論怎麼大灑消毒水,「他人」存在過的濃厚氣息,始終沒有要消散的跡象。

「SilentNight」是在特定日期發作的蠕蟲,會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晚上五點啓動,將感染裝置所具備的通訊功能關閉兩天。說得更正確一點,是會在所有通訊一開啓時就關閉功能。如此一來,感染「SilentNight」裝置的持有者,不僅不能打電話,包括電子郵件、簡訊以及網際網路電話等在內的所有通訊手段,都將暫時遭到剝奪。

雖然不清楚事情原委,但高坂還是先答應再說。

他先確定門煉確實掛着纔打開門,男子似乎早就猜到他會掛着門煉,事先移動到正對着門縫的位置。

高坂面向電腦敲着鍵盤時,不時會想到這件事。說不定,他是確信自己無法將基因留在這個世界上,做爲一種補償行爲,纔會在網路上散播具有自我複製功能的惡意軟體。

「放心吧,我早已明白你有潔癖,不打算進到比玄關更裏面的屋內。」

所以,當高坂抵達水科公園發現疑似的目標人物時,會覺得一頭霧水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我是來威脅你的。」男子也回答得很明白。「高坂賢吾,你的所作所爲,是明確的犯罪行爲。要是不想被舉報,你就得聽我的。」

「對。所以,可不可以趕快讓我進去?我冷得快要凍僵了。」

根據網路安全報告,「Smspacem」是一項鎖定北美使用者的惡意軟體。但在九月上旬,住在日本的高坂卻收到了日文版的同樣訊息,多半表示有好事之徒特地將「Smspacem」改成針對日本人的版本。

「原來如此。」男子的表情微微一變,也許是笑了,也許是在表達不悅。「坦白說,很遺憾的是我也並非對一切都瞭若指掌。例如,爲什麼病毒的發作日非得設在聖誕夜不可?爲什麼你寫出了擴散力那麼強的病毒,卻只鎖定日本的使用者?爲什麼這麼精通程式的人,卻沒有固定工作,而是汲汲於製作病毒?如果要我列出疑點,可就沒完沒了。」

高坂小心避免驚嚇到她,輕輕走進她的視野裏喚了一聲。

男子最後丟下一句「我對你沒指望太多」就離開了。高坂心想,也難怪男子這麼說,事實上,這份工作對高坂而言負擔的確太大。他本來就厭惡和人交流,尤其不會應付小孩與老人,理由當然是「他們好像很髒」。

「願傀儡的加持與你同在。」

佐薙聖,似乎是這個小孩的名字。除此之外的情報,男子都未告訴高坂。

她頭上戴着像是錄音室專用的牢固全罩式耳機。這副耳機的設計毫無特色,沒有絲毫融入打扮之中的感覺。從微微泄出的聲音聽來,她似乎在聽搖滾老歌。

讓高坂開始對惡意軟體產生興趣的「Smspacem」屬於廣義的「蠕蟲」。這種蠕蟲會在受感染的電腦內收集郵件位址,大量發出附加惡意程式的郵件,而且還會在新感染的電腦上重複同樣的行爲,不斷擴大感染的範圍,是所謂的「大量郵件蠕蟲(Mass Mailing Worms)」。

所幸高坂多的是時間,他把製作惡意軟體所需的知識逐一學會。加上他過去曾是程式設計師,以當時獲得的知識與經驗爲基礎,他僅僅學習一個月,便不靠開發工具組完成了一種獨創的惡意軟體。

雖然都叫做惡意軟體,種類卻極爲多樣。惡意軟體原本區分爲「病毒(Virus)」、「蠕蟲(Worm)」、「特洛伊木馬(Trojan Horse)」三類,但惡意軟體的性質年年愈趨複雜,隨着多種無法納入既有分類的惡意軟體相繼出現,也就有「軟體後門(Backdoor)」、「惡意工具組(Rootkit)」、「惡意軟體釋放器(Dropper)」、「間諜軟體(Spyware)」、「廣告軟體(Adware)」、「勒索軟體(Ransomware)」等多種全新的定義陸續登場。

這樣的緣分實在諷刺。一個在現實世界中,因爲太過害怕病毒與蟲子而覺得難以生存的人,到了電子世界中,卻從創造病毒與蟲(Worm)並散播出去的過程中,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高坂心想,他說得沒錯。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特地掀出自己的底牌。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吧?」

隔着人們的肩膀看過去,圍觀羣衆圍住的是一名街頭藝人。這個街頭藝人是一名三十幾歲的男子,身前放着用來當臺座的行李箱,有傀儡在箱子上跳舞。他舞動着雙手手指,一次操縱兩具傀儡。高坂佩服地心想,這個街頭藝人的手真巧。一旁卡式手提音響播放的歌曲是《孤獨的牧羊人》。

高坂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死了心,小心翼翼地解開門煉。男子遵守自己的諾言,並未踏入比玄關更裏面的地方。他關上身後的門,靠上門板嘆了一口氣,伸手要從口袋裏拿出香菸,但注意到高坂的視線又收了回去。

之後,沉默籠罩兩人,男子似乎在等高坂答話。

高坂出神地看着他的表演好一會兒。傀儡的造型過度簡化,臉上的每一個部分都大得異常,已經超出滑稽的範圍,反而讓人覺得噁心。男傀儡剛追向女傀儡不久,又換成女傀儡去追男傀儡,最後,音樂在兩具傀儡僵硬的一吻中結束,周遭湧起掌聲。

「小孩?」

高坂辭掉工作、躺在牀上發呆時,忽然想起「Smspaced」這種惡意軟體。然後,他腦中冒出一個念頭:自己是不是也做得出差不多的東西呢?是不是也能用不同的形式,重現當時自己所經歷的、日常生活中出現小小缺口的感覺?

高坂一瞬間將注意力轉向房內。男子見狀,又從高坂的小動作看穿他的心。

「……原來你知道得這麼清楚?」

「……那麼,請問你威脅我,是打算叫我做什麼事?」

高坂手伸向門煉,卻又遲疑了。男子說得沒錯,他不想被人聽見談話內容,這的確是事實。但也沒有人可以保證,放男子進屋內是安全的。高坂早已從男子的舉止與氣質,本能地察覺到一件事──眼前這名男子,只要有那個意思,輕而易舉就能制服他。這人對這種行爲很熟練,而且偏好簡單易懂的身體語言甚於繁瑣的言語交涉。只要一個對應不好,對方隨時有訴諸暴力的準備。

「請問。」

門鈴再度響起,高坂從工作椅上站起來。他覺得要是假裝不在,日後一定會後悔。若不在此時此地揭曉訪客的真面目與目的,接下來的幾周,他肯定會一直爲這種無以言喻的不安所苦。而且,反正自己的住址與郵件位址都已經被對方得知,所以想躲也是白費工夫。

這人的身高比高坂高了十公分以上。高坂是一百七十三公分,所以表示對方有一百八十三公分以上,而且體格很壯碩。披在西裝外頭的柴斯特大衣本來大概是黑色的,但由於有點髒污,看起來像是灰色。男子的眼角深深凹陷,下巴長滿落腮鬍,油膩的頭髮中摻雜白髮。儘管嘴角露出友善的笑容,眼神卻有些空洞。

高坂又往前走。所幸和泉指定的公園,從他住的公寓徒步三十分鐘就能抵達,不必搭乘大衆交通工具。

佐薙就如和泉所說,站在池邊喂天鵝。她從紙袋裏拿出吐司邊朝空中扔去,天鵝就不約而同地一起飛過去。她心滿意足地看着這幅景象,似乎未留意到高坂就站在她身邊。

實際面對面一看,高坂不得不佩服佐薙的容貌之清秀。她的模樣令人覺得是在一種明確的概念下創造出來的精巧女性人造人。但這種概念並不是要給予人們安心感或讓人抒壓,而是要讓待在她身旁的人繃緊神經。

「SilentNight」這個代號的由來,既意味着這是一種會在聖誕夜發作的病毒,同時也意味着手機的通訊功能遭到剝奪後,人們將無法和朋友或情人聯絡,只能獨自度過聖誕夜。算是一種雙關語。

高坂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仔細想想,這幾個月裏,他每週都在固定的日子、固定的時間出門買東西,這段期間家裏便空着。另外,在天氣好的日子,他還會一整天都把房間的窗簾全部拉開(他對陽光的殺菌效果抱持莫大的信賴)。的確,只要有人有意要窺看他的私生活,並不是不可能辦到──具體來說,就是溜進他的房間,或是從遠處用望遠鏡監視等等。

「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和佐薙聖當朋友。」

高坂半是出於自暴自棄地問。

「我不覺得我能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你要跟我談的是什麼?」高坂單刀直入地問。

隔天晚上,高坂披上大衣,雙手戴上乳膠手套,掛上拋棄式口罩,在包包裏塞了殺菌紙巾與殺菌噴霧,先仔細檢查過門窗都鎖好後,才以絕望的心情打開門。

幾秒鐘後,佐薙看向他。

*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染成白金色的頭髮。這人留着一頭在某些角度的光線照耀下還會像是淺灰色的淺金色短髮,眉毛也有少許脫色,皮膚又白得不健康,只有眼睛黑得像是會把人吸進去。

「沒錯。」男子承認。「我可以進去嗎?我想你應該也一樣,不想被人聽見我們的談話內容吧?」

「看你的表情,是在懷疑眼前這傢伙知道多少。」男子說。

「嗨。」男子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很宏亮。「你醒着嗎?」

高坂的視線最後來到的地方,是夾在薄薄雙脣間的香菸。起初由於寒冷讓呼出來的氣息變白而分不出來,但仔細一看,從她嘴裏呼出的毫無疑問是煙。

儘管高坂滿心只想拔腿就跑,但不能這麼做。要是現在丟下任務不管,和泉多半會立刻報警吧。雖然高坂覺得那也無可奈何,但若要放棄,等孤注一擲之後再來放棄也還不遲。

十一月底,「SilentNight」終於完成。高坂將這個手機蠕蟲散播到網路上。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就是一切的開端。而在短短几天之後,他得知自己一腳踏入了浩大的命運洪流之中。

男子點了點頭。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太陽下山後來到聖域之外。夜晚的室外空氣冰冷得刺人,臉孔與耳朵都熱辣辣地作痛。

他選擇西裝做爲見面的服裝,是爲了不讓佐薙聖起戒心。正常人要是突然遭人攀談都會起戒心,在晚上被攀談更是不用說。在這種時候,西裝就能給人一種安心感。高坂比對昨晚的親身體驗後,做出這樣的選擇。

接着視線掃到的,是從裙子裏伸出的細長雙腳。儘管氣溫冷得會讓呼出來的氣息變白,她卻仍穿着短得會露出大腿的裙子,而且沒穿褲襪或絲襪。如果高坂的記憶正確,那麼她穿的是附近一間女校的制服。儘管圍着蘇格蘭格紋的圍巾、穿着米白色的開襟毛衣,但怎麼看都不覺得只穿這些就能彌補雙腳的冰冷。

「請問是哪位?」高坂隔着門煉問。「這種時間來找我,有什麼事?」

「就跟郵件裏寫的一樣。關於病毒的事,我有話要跟你說。」

「然後,關於你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男子繼續補充。「我一開始調查你並不是因爲看出你是電腦罪犯,只是爲了弄清楚高坂賢吾這個人有沒有資質,纔會收集情報。也是因爲找到了可以威脅你的材料,才轉而採取這種方式。原本我是打算花錢僱用你。」

最單純的惡意軟體三大分類:「病毒」、「蠕蟲」、「特洛伊木馬」,三者的差異相對淺顯易懂。首先,病毒與蠕蟲有着兼具自動傳染功能與自我繁殖功能這兩項功能的共通點,但相較於病毒必須寄生在其他程式中才能存在,蠕蟲則不需要宿主,能夠單獨存在。特洛伊木馬則和病毒與蠕蟲不同,沒有自動傳染功能與自我繁殖功能,由此可做出區別。

「你似乎防着我啊。」男子看穿高坂的擔心。「也是啦,比起莫名地放鬆警戒,我們這樣還比較好談。我不打算動粗,但這句話由我說出口,大概也沒辦法讓你相信吧。」

過不了多久,他創造出來的惡意軟體就被刊登在軟體大廠的網路安全報告之中。高坂有了把握,立刻開始製作新的惡意軟體。不知不覺間,製作惡意軟體成爲他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高坂保持沉默。

說穿了,他是在說他什麼都知道。

如果男子掌握了所有情形,高坂只能束手就擒。但高坂心想,這還很難說。在確定對方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之前,自己不能貿然答話。這名男子有可能對那種惡意軟體幾乎一無所知,只是想用虛張聲勢的方法套出情報,這樣的可能性並非是零。而且,也許還有周旋的餘地。

雖然只是模糊的想像,但高坂原本以爲佐薙聖是個十歲左右的男生。「佐薙聖」這三個字──雖然「聖」這個漢字只是高坂的推測──嚴格說來比較男性化,而「佐薙」的讀音,則令人聯想到昆蟲的蛹(注3:「佐薙」與「蛹」在日文中都念作「sanagi」。),高坂便由此聯想到對方是個小男生。

「你這麼明白事理,可幫了我大忙。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也就不必對你做出多餘的逼迫。」

高坂脫下口罩塞進口袋,下定決心後走向佐薙聖。

「你明天晚上七點去水科公園,池邊會有個小孩在喂天鵝,那就是佐薙聖。」

高坂倒抽一口氣。「那封郵件是你寄來的?」

「資質?」

佐薙聖是一名十七歲左右的少女,而且不是尋常少女,是高坂最不會應付的那一種少女。

高坂心想,自己適合這個領域。他擁有不用任何人教導,也能根據狀況需要得出最佳運算方式的才能。這是少數能讓他天生一板一眼的個性與完美主義朝正向發揮的案例。

「……我一直認爲自己很小心,以免留下證據。」高坂認命地說。「我這麼問純粹只是好奇──請問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查出根本還沒有人受害的惡意軟體是誰製作的?」

他在站前開闊的步道上停下腳步。路邊圍起了小小的人牆。

高坂不說話。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他的腦袋跟不上狀況,但看來眼前這名男子似乎是透過某種手段,查出他就是那種惡意軟體的製作者,並以此要脅他。

男子隔了一次呼吸的停頓後,切入正題。

高坂啞口無言,嘴脣發顫。

高坂歪頭納悶,心想真受不了,那個叫和泉的人到底想要他怎麼做?到底是憑什麼根據覺得他有資質?完全猜不出來。

「……什麼事?」

佐薙拉開耳機,用狐疑的眼神問。

高坂忍不住從她身上撇開目光。看樣子,西裝似乎未能發揮解除警戒心的作用。這也難怪。穿西裝的青年,在夜晚的公園裏向身穿制服的高中女生攀談,這實在太不自然。說得委婉一點,是有危險的感覺。照這情形看來,高坂不如穿運動服可能還比較自然。

「可以打擾妳一下嗎?」高坂動用所有力氣,擠出和善的笑容提出問題。「妳現在有時間嗎?」

「不行。」佐薙叼着香菸,慵懶地回答。「我很忙。」

她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佐薙再度戴上耳機,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之中。

這樣一來,高坂已經無計可施,這遠非年齡或性別差異的問題。試着努力和人親近的經驗,他連一次都不曾有過。

高坂已經束手無策,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麼走,只好退到稍遠處,和佐薙一樣看向追着食物跑的天鵝。

對於害怕多數野生動物的他而言,天鵝是少數的例外之一。天鵝的身體純白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棒的是牠們只有冬天纔出現。天鵝一直泡在冰冷刺骨的水裏,給他一種清潔的感覺──雖然也只是有這種感覺罷了,實際上天鵝多半還是全身都有病原體潛伏吧。

然後,他重新看了看公園裏的情景。鋪着一層雪的公園,被成排的路燈一照,彷彿整個公園都散發淡淡的青光。側耳傾聽,發現不只有天鵝的叫聲,還聽得見積在樹枝上的雪掉到地上的聲響。他閉上眼睛,仔細傾聽這樣的聲音。

他聽見了嘆氣聲,睜眼一看,佐薙再度拉開耳機注視着他。這彷彿要射穿人的銳利視線,讓高坂忍不住撇開目光。就在這時,他一瞬間看見佐薙耳朵上藍色的耳環發了光。

「喂,你找我有什麼事?」

高坂心想,現在不是斟酌遣詞用字的時候,總之得說點什麼話來解除她的戒心,於是開了口。

「我想跟妳交朋友。」

他話先說出口,才覺得自己十分可疑。這怎麼聽都像是出於不單純的動機而來搭訕的人會說的臺詞。難道沒有別種說法嗎?說成這樣,即使她跑去派出所對警察說「有奇怪的男人找上我」,他也無從抱怨。

佐薙用不帶情緒的眼神正視高坂,他們之間出現一陣漫長的沉默。她抽了一口香菸,以熟練的動作拍掉菸灰,然後又以打量的目光一直看着高坂。

高坂內心懇求她趕快開口,不管說什麼都好。腋下流出的冷汗讓他很不舒服,他滿心只想拋開這種離譜的事,立刻回去公寓裏沖澡。他好想念由空氣清淨機與消毒水交織而成的聖域。

過一會兒,佐薙把變短的香菸扔到腳下。香菸的火碰到被雪沾溼的地面,一瞬間就熄滅了。

「反正一定是和泉先生請你來的吧?」

佐薙呼出最後一口煙,慵懶地說道。

佐薙呼出的煙乘着風飄來,讓高坂急忙捂住嘴。

「……妳的意思是說,在我之前,他也安排了幾個人,要這些人跟妳交朋友?」高坂問。

「好,我付。」高坂唯唯諾諾地答應這個年紀差不多小他整整一輪的少女所提出的要求。然後他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問:「……順便問一下,我們的談話沒被和泉先生聽見吧?」

「倒是妳,妳跟他是什麼關係?」

「嗯,不用擔心。」

他的聖域正面臨危機。

「原來你可以拿到不少錢嘛。」

「……不能等我收到酬勞以後再給妳嗎?」

「是可以,但你別想矇混過去。要是惹我不高興,我可是會跑去派出所,亂講些有的沒的。」

「……這樣算是朋友嗎?」

「我跟你說清楚,你已經是第七個了。」

「像你這樣的男性,要跟像我這樣的女生當朋友,就是需要這樣的代價。這可是常識喔!」

高坂心想,這下可麻煩了。

佐薙一副覺得難以理解的模樣聳了聳肩。

「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養父女?」

「哎呀,和泉先生什麼都沒跟你說嗎?」

「……算了,妳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隨時都可以……你不用工作嗎?」

「因爲喜歡啊。是興趣。」

「你也是被和泉先生威脅,不得已才聽他的話吧?我問你,你有什麼把柄握在他手上?」

「從這裏就走得到呢。」佐薙自言自語。「你大概都幾點回家?」

「不行。不先付款,我沒辦法信任你。」

「就是這樣。」佐薙自信滿滿地斷定。「你不喜歡的話,我也無所謂。不管你有什麼下場都不關我的事。」

「彼此彼此。我也是作夢都沒想到,他竟然會叫一個年紀比我大這麼多的男性過來。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佐薙嫌麻煩似地搔了搔頭。「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騙妳。我會在下次見面前準備好。」

佐薙無視這個問題,高坂也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沒有意義。過着正常校園生活的高中生,不會把頭髮染成那種顏色,也不會穿耳洞。

「我現在身上沒什麼錢,可以等到下次見面時再付錢嗎?」

但她的要求並不是握手。

「那麼,你爲什麼穿西裝?」

說着,佐薙戴上耳機,背對高坂跨出腳步。高坂趕緊喊聲「等一下」想叫住她,但這句話被音樂遮住,她並未聽見。

「我沒工作。」

「父女。」高坂複誦她的話。「我是不打算太深入過問別人的家庭情況,不過在妳家裏會教育小孩說,稱呼爸爸時要加上『先生』這樣的敬稱嗎?」

高坂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老實回答。即使現在保持沉默,佐薙也會去找和泉問出來吧。

「妳隨時都可以來。」

「是憑長年經驗培養出來的直覺。」她回答。「好,趕快給我錢。」

「高坂賢吾。」

高坂腦海中閃過她剛纔直接用手抓麪包屑的光景,忍不住後退。

「是啊。對現在的我來說,還真是一筆有點大的數目。」

「他放過我一件小家子氣的犯罪行爲。」

佐薙露出真心感到傻眼的表情,緊接着又說:「算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吧。」說着,她看了看自己的服裝。高坂等她說下去,但她只是點點頭,似乎自顧自地明白了什麼。

佐薙對這四個字起了興趣。「犯罪行爲?」

「就是網路犯罪。我寫了電腦病毒散播出去。」

「多少?」

高坂認命地一五一十招出來:「他只說要我幫忙照顧一個小孩。我本來想像的是個十歲上下的男生,所以看到妳本人,還覺得一頭霧水。」

「嗯?興趣啊?」

「我正想找個地方消磨白天的時間,因爲平日白天在外頭閒晃會被警察抓去輔導。」

「明天我會隨便找個時間去你家玩,拜拜。」

「對了,和泉先生有沒有提到要給你酬勞?」

高坂轉身靠到鐵欄杆上,仰望夜空。這時,他發現頭上的樹枝縫隙間,有着像是鳥巢的物體,但以鳥巢來說,形狀未免太工整,而且也太大了點。他做出結論,心想多半是槲寄生吧。他聽說有一種寄生植物,會寄生在櫻花樹等其他樹木上吸取營養。

高坂大感喫不消,心想這女生怎麼如此蠻橫。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告知公寓住址後,佐薙就輸入到智慧型手機中,似乎是在用地圖APP查看位置。

「一半給我。」佐薙要求得若無其事。「你答應,我就好心當你朋友。」

高坂點了點頭。「雖然也要這件工作順利完成纔有。」

「妳爲什麼這麼肯定?」

「你爲什麼做這種事?」

結果佐薙對高坂伸出一隻手。

高坂懶得說明,於是回答:「我是打腫臉充胖子。」

接着,他慢了半拍地猜出「第七個」的意思。

高坂小聲說出金額。

「那麼,我明天去找你。把你家住址告訴我。」

這時,佐薙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是這樣嗎?」

「誰知道呢?例如父女?」

「妳沒上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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