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愛蟲公主

他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是在十九歲的秋天。一個從高中時代就認識、並不特別親近的朋友，幫他介紹了一位大他兩歲的女生，然後就隨波逐流地開始交往。她是個無論容貌、個性、興趣還是才藝，一切都和平均值差不多的女生。到了現在，高坂已經連她的長相都想不太起來。留在記憶中的，只有她是個短頭髮、笑起來有酒窩的女生這件事。

開始交往前，高坂豁出去告知自己有潔癖一事。他還說明這種潔癖嚴重得會影響到日常生活，但她笑着接受了。

「不要緊，我也相當愛乾淨，我想我們一定會很合得來。」

的確，她這句話不是謊言。她相當愛乾淨，隨時都帶着各式各樣的殺菌用品，會頻繁洗手，平日一天沖澡兩次，假日一天沖澡三次。

但就高坂看來，這終究只是「愛乾淨」，不過是衛生觀念強了些，和他的強迫症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她的主張是，無論潔癖多嚴重，只要有信任，十之八九的障礙都能克服。當高坂主張說無論多麼信任，沒辦法的事情就是沒辦法，她便反駁那只是信任不足。無論交往了多久，高坂別說接吻，甚至連手都不想牽，而她將此視爲愛不夠的證據。雖然實際上愛的確不夠，但即使高坂想讓她理解問題發生在更根本的層面上，她也聽不進去。

兩人的個性有些相近，卻適得其反。她以爲自己能理解潔癖，而且對於自己愛乾淨一事感到自豪。高坂一做出超出她理解範疇的行動──例如回家後清洗找回的零錢，把借給朋友的筆丟掉，只是下點小雨就不去上課──她就單方面認定這不是恐懼骯髒，而是出於別種心理因素導致的。

這個女生不是壞人，但缺乏想像力到致命的程度，他們的關係維持了三個月簡直是奇蹟。高坂和她分手後，並未交到新的女朋友。這個女生是他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女朋友。不，或許那根本不是一場戀愛。

佐薙聖來到高坂住處，是在過了下午兩點以後。門鈴響起，接着就聽見用力踹門的聲響。高坂轉開門鎖、開門一看，佐薙聖雙手插在開襟毛衣的口袋裏，不高興地緊抿着嘴站在門外。

「至少別上鎖好不好？你想被左右鄰居看見我進出你家嗎？」

「是我不好。」高坂道歉。

「錢，你應該準備好了吧？」

高坂把準備好的信封交出去，佐薙當場就打開點清。確認信封裏的金額符合她指定的數目後，她就照原樣封好，收進包包裏。

「我就遵守約定，當你的朋友。」佐薙露出滿面微笑。「請多指教囉。」

「請多指教。」高坂也儀式性地回禮。「話說回來，在妳進房間之前，我有個請求……」

高坂原本想請求說：「我會拿殺菌用的溼紙巾來，只要擦一擦皮膚外露的部分就好，可以請妳消毒一下嗎？」但已經太遲。佐薙脫下帆船鞋後，也不理會高坂準備了拖鞋就走進臥室，當自己家似地坐到牀上。高坂見狀，差點發出哀號。

「等一下，算我求妳，可以不要坐在牀上嗎？」高坂指着工作椅說道。「要坐麻煩去那邊。」

「不要。」

高坂的呼籲也無濟於事，佐薙在牀上趴下，把枕頭墊在下巴底下，然後看起從包包裏拿出來的書。高坂大感頭痛，心想真是糟透了，等她回去之後，牀單和枕頭套都非洗不可。

「對了，妳打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和泉前腳剛走，佐薙後腳就出現。她對身爲這個房間主人的高坂連看也不看一眼，趴上已經化爲她專屬貴賓席的牀上，把枕頭卷得圓圓的墊在下巴底下翻開書本。高坂心想，感覺自己就像成了地縛靈啊。其實他是在這個房間自殺的男子靈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房間的所有人已經變更爲佐薙聖，但自己還以爲她是來訪的客人。這個想像令他相當愉悅。

「……不用，不必了。」

多半是因爲睡眠不足，高坂不知不覺間在椅子上睡着了。

「不是這樣。」高坂急忙撇開視線，胡亂找些藉口。「這個……我是想到，妳今天也戴着那副耳環。」

「那可多謝了。」高坂答得冷漠。他想到，自己花大錢收買她這件事，最好還是別說出來。

兩小時後，佐薙闔上書本收進包包，走出房間。高坂把牀單丟進洗衣機，並把整個房間上上下下打掃過，然後衝了將近一小時的澡。

只要講一句「我有潔癖」，佐薙說不定多少會顧慮到他。然而自從和女朋友分手後，高坂再也不曾對任何人說出自己有潔癖。不僅如此，在有外人的地方，他還拚命努力，極力不做出強迫症的行爲。高坂待過的幾個職場中，也確實有些人未發現高坂有潔癖，他們只把高坂當成一個工作效率差、不合羣的人。

他來到玄關打開門一看，發現所料不錯，站在門外的是和泉。今天他也穿着皺巴巴的西裝，西裝外披着柴斯特大衣，頭髮還是泛着油光，臉上蓄着大約兩天份的落腮鬍。

只要老實讓周遭的人們知道自己有潔癖，這種活得艱辛的情形可能多少有些改善──這樣的念頭他從未有過。然而，這不是因爲他特別頑固。強迫症的病患，就是會想隱瞞自己的強迫觀念與強迫行爲，不讓別人知道。

「是嗎？」

「當然。這世上不存在沒有煩惱的人，她這種年紀的女生自然更不用說，簡直可以說，煩惱就像是她們的工作。」

佐薙心不甘情不願地關上打火機，把叼在嘴上的香菸塞回香菸軟盒裏。高坂放心地嘆一口氣。只是話說回來，真虧她能把曾經叼起的香菸塞回紙盒中，都不會覺得髒嗎？不，如果有這樣的衛生觀念，應該根本就不會抽菸了吧？

「然後，我趁現在給你另一個忠告。一旦我知道你欺騙我或是傷害了佐薙聖，可不只是把病毒那件事報警便能了事。到時候，你多半會被逼得面對這輩子從未經歷過的緊急狀況。你記清楚了。」

要說佐薙是否察覺到高坂的潔癖，實在很難判斷。她每次聞到房內的消毒水味，都會發牢騷說「像保健室一樣」，但也只是如此。

「就這樣。」

「果然啊，你對自己的痛那麼敏感，對別人的痛卻遲鈍到了極點。你就是這種傢伙。」他用蘊含諷刺意味的眼神直視高坂。「所以我現在先跟你強調一下，佐薙聖是個比你想像得更尋常的女生。但如果一個尋常的女生做出不尋常的打扮、採取不尋常的行動，那就表示這個女生身上發生不尋常的事。」

高坂頓時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下一個任務？不是和佐薙當朋友就結束了嗎？該不會這個任務結束後還有下個任務，下個任務結束後也還有下個任務……一直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吧？

被高坂要求不準抽菸後，佐薙乖乖在牀上看書看得入神。高坂若無其事地窺看，想知道她看的是什麼書，但書上的文字很小，看不出內容，又因爲套着皮書套，也看不見封面。

「他要我照顧妳，可是具體來說，我該做什麼纔好？」

佐薙聖雖然染金髮又戴耳環，實際上卻是一隻書蟲。她對小說或詩詞似乎沒有興趣，看的都是專業書籍或學術雜誌。有一次，她翻開著書本睡着，高坂也就得以窺看到書的內容。當時她所看的是一本有關寄生蟲疾病的書。

「你要從佐薙聖口中問出她的煩惱。當然不是要你強硬地逼問出來，而是要讓她自然而然地告訴你。」

「今天和泉先生給了我新任務，他要我自然地問出妳不去上學的理由。」

又或者，也許應該想得更單純一點。佐薙聖的爸媽很寵女兒，不但默許她不去上學，甚至爲了不讓她無聊，還僱用人來當她的朋友。若以這個情形而言，所謂的「資質」，多半是指同樣身爲社會適應不良者的意思。這樣想便覺得這個猜測更接近真相。

「說謊也沒關係啦。」

但這時高坂又換了個想法。沒有必要一切都聽從和泉的吩咐，即使謊言從一個增加爲兩個也沒什麼太大區別。只要坦白跟佐薙商量：「和泉給了我這樣的指示。」再以付錢之類的方式請她合作就行了。這不是很簡單嗎？

若是如此，和泉說過的「資質」這個字眼就讓人想不通。如果和泉要他扮演對拒絕上學的少女諄諄善誘的角色，高坂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有這種資質，雖然他身爲反面教材倒是很優秀。

但僅在短短几小時後，他就在無意間傷害了佐薙。

「煩惱？」高坂確認似地反問。「那個女生有煩惱？」

高坂裝蒜，和泉哼了一聲。

「只是話說回來，像是什麼最近皮膚不好啦、指甲根部發白的半月形比正常人大一些啦、左右眼的雙眼皮皺褶位置不一樣啦……這種瑣碎的煩惱沒有意義，你非得問出不可的，是她拒絕上學的理由。」

坦白說，高坂對耳環這種東西很沒轍。光是在身上穿洞這回事便令他無法置信，何況還要拿人工物往裏頭插，怎麼想都覺得會造成細菌繁殖。不知道她有沒有每天拿下來好好消毒？

「然後呢？」

高坂心想，說不定佐薙對那副藍色花朵狀的耳環懷有特殊感情。只要有人誇獎這副耳環，無論對方是誰，她都會高興。

金髮、穿耳洞、短裙、香菸以及寄生蟲，這些對高坂而言都是「骯髒」的象徵，佐薙聖可說是兼具種種要素的骯髒化身。另一方面，佐薙從一開始就對高坂這個人毫不關心，除了要他提供消磨時間的去處之外，對他似乎別無所求。即使兩人距離如此近，彼此間卻聳立着一堵又高又厚的牆。

當事人也對自己的異常有自覺就是這種疾病的特徵。他們不會試圖讓健全者來「瞭解」他們，因爲他們知道，自己多半得不到理解。儘管能夠如此客觀地看待自己，卻無法停止強迫行爲，訴諸合理性的說服幾乎毫無意義。據說使用SSRI（注4：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s，選擇性5──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也稱爲「選擇性血清素再攝取抑制劑」，是一種常用的抗抑鬱藥，用來治療抑鬱症、焦慮症、強迫症及神經性厭食症。）之類的藥物，或採用暴露及不反應法之類的行爲治療有一定療效，但高坂在大學時代接受這些治療後，反而讓強迫症的症狀惡化。

高坂站起來，在佐薙耳邊說：「佐薙，我有點事情要跟妳談談。」

和泉皺起眉頭。「喂喂，你唬我的吧？你是說你只這麼說，佐薙聖便傻傻地一路跟你回到家？」

*

「小聖，你覺得和泉先生指望我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和泉朝高坂逼近一步，以高壓的態度說：

「登錄進去。」

「明天我大概下午六點左右會過來。」佐薙是這麼說的。高坂嘆一口氣，心想別開玩笑了，再這樣下去，他的聖域會完全被玷污。難道沒有什麼方法可以防止污染嗎？最理想的方式是請佐薙在進入臥室之前先簡單衝個澡，並換上乾淨的衣服，但要是叫她做這種事，她肯定會生氣。不但如此，也許還會引發莫須有的誤會。

「這次是怎樣？」佐薙拉開耳機，抬頭看着他。

平常總是門鈴一響，佐薙就會開門進來，這天卻不一樣。門鈴的殘響已消失，門卻一動也不動。高坂因此判斷，這名訪客不是佐薙。

高坂在工作椅坐下，背對牀鋪翻開看到一半的書。他沒有心情看書，但又不知道除此之外該做什麼纔好。看了幾頁之後，他聽見背後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回頭一看，佐薙正要點菸。

「呃……這段時間裏，我該做什麼纔好？」

「可以請妳幫忙嗎？妳不必說出真心話，只要編個像樣的理由，好讓和泉先生滿意就行了。」

「不然你說我在這種時候說謊，又有什麼好處？」

「看樣子，你似乎和佐薙聖相處得很順利。」和泉雙手抱胸地稱讚高坂。「我本來沒指望你，沒想到你挺行的嘛。」

高坂想了一會兒問：「理由不是單純嫌上學麻煩之類的嗎？」

他想起高中時代學過的《堤中納言物語》當中的〈愛蟲公主〉這一篇。這個故事描寫的是一位很另類的公主，儘管她的外貌得天獨厚，卻不化妝也不染黑齒，成天只顧着看毛蟲。佐薙被和泉當成公主般過度保護，又只顧着看寄生蟲的書，和這個綽號相配極了。

「那麼，我馬上要你進行下一個任務。」

高坂默默請和泉進來並關上門，然後爲了不讓身體碰觸到他而小心翼翼地從他身旁經過，再背對臥室面向他。

「我哪知道？乾脆去寫你的電腦病毒？」

「的確，她也許不太尋常……」

高坂點頭答應。她說得沒錯，這種方法聽起來最保險。

佐薙隔了好一會兒才做出回答，感覺像在收訊不良的地方對虛擬助理說話。一種令人心焦的沉默持續良久。

和泉宣告說：

高坂再度翻開書本，但無法專心看書。他看著書頁的空白處，想着和書本內容無關的事。

只是話說回來，他無法安於始終被當成幽靈看待。現在高坂身懷使命，得問出佐薙拒絕上學的原因。他必須想辦法和她對話，順利把話題帶往學校方面去，自然而然地讓她說出拒絕上學的原因。

「誰知道呢？可能是指望你能幫助我回歸正途吧？」佐薙邊翻身邊回答。「還有別叫我『小聖』，總覺得很噁心。」

「我只是問來當個參考，你到底是怎麼跟她攀談的？光是要她放下警戒心，應該就費了一番工夫吧？」

「我不想回答。」佐薙說得斬釘截鐵。

「……知道了。」

「你要靠近看看嗎？」

「不可以抽菸。」高坂趕緊站起來，在佐薙耳邊叮嚀。「待在這房裏的時候，還請妳忍耐。」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花樣，但還真了不起。看樣子你雖然是個沒工作又犯罪的爛人，卻很有拐騙女人的才能。」

之後又有幾次偷看的機會，高坂發現佐薙看的書，有九成都和寄生蟲有關。看樣子，她對寄生蟲這種生物似乎有着非比尋常的關注。

高坂思索着該如何切入正題纔好，想着想着，視線無意識地集中到佐薙身上。佐薙拉開耳機，抬起頭以挑釁的態度問：「幹嘛？你有話想說嗎？」

從認識佐薙算起，正好經過一週。

高坂聽她的話，把自己的聯絡方式登錄到她智慧型手機的聯絡人當中。儘管早已隱約料到，但她的電話簿裏只有三個聯絡人，而且三個聯絡人都未輸入名字。看來她不是那種熱心和別人往來的類型。

不限於耳環，對於手錶、智慧型手機、包包、眼鏡、耳機等物品，高坂也懷有類似的觀感。即使每天沖澡，要是穿戴的東西是髒的，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兩小時左右。」佐薙目光未離開書本地回答。

佐薙重新戴好耳機，又開始看書。

佐薙遞出智慧型手機。高坂表情痙攣，但還是接了過來。

「你什麼事都不用做。」佐薙冰冷地撂下這句話。「我們就這樣糊弄和泉先生的耳目等他死心，這就是最好的方法。你可別真的想和我當朋友，反正這是辦不到的事情。」

那個叫和泉的人，是爲了什麼僱用他？和泉指望他面對佐薙時，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和泉說：「我要你幫我照顧小孩。」還說：「你要跟佐薙聖當朋友。」然後看這樣子，佐薙似乎不太會認真去上學。從以上跡象推測，他比較有可能指望高坂扮演的角色，大概是「站在朋友立場，幫助拒絕上學的少女佐薙聖迴歸學校的角色」吧？

和泉嘴角一揚，但那是一種帶點攻擊性的笑容。

但無論是哪一種，將未成年的女兒交付給二十七歲的男子，肯定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高坂心想，和泉與佐薙的爸媽知道佐薙待在他的房間裏嗎？說不定那個叫和泉的人，是知道高坂有潔癖無法對女性下手，才選擇他來當少女的朋友？如果是這樣，和泉的判斷就非常適切。即使他要求，高坂也連佐薙聖的一根手指頭都無法碰觸。要說這是「資質」，相信這的確說得過去。

登錄完後，高坂悄悄用消毒水洗了手。誰也不知道別人的東西上沾了什麼，日常使用的物品更是如此。

她的提議出乎高坂的意料之外。從她平常的態度猜想，被她忽視或咒罵反而是比較自然的反應。

說穿了，她的意思大概是不想幫忙吧。高坂思索其他的說辭好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死了心在椅子上坐下。沒什麼好着急的，也許只是她現在心情不太好而已，繼續逼她反倒會惹得她更不高興。高坂心想，還是改天再問問看吧。

「耳環？」

佐薙說完戴上耳機，開始聽音樂。她似乎絲毫不打算和高坂交談。

「……你很囉唆耶。」

「我就是覺得自己應該辦不到，才這樣拜託妳。我會給妳該有的謝禮。」

和泉取笑似地對高坂鼓掌。

「上次看到的時候，我就覺得很漂亮。只是這樣，沒有別的意思。」

到頭來，高坂還是想不出好點子，隔天以及再隔天，佐薙都在整個房間裏散播髒污。她本人可能沒有惡意，但拜她所賜，高坂已精神耗弱、連日失眠。他的房間徹底失去了做爲聖域的功能。佐薙每次都趴在牀的正中央，高坂晚上只好睡在牀的角落。還不習慣時，他好幾次差點摔到地上，但過了一陣子，他便學會巧妙擺放身體的方法。

大約過了一小時後，高坂看準佐薙拉開耳機的時機問：

「我不想說謊。」

佐薙狐疑地眨了眨眼，然後像是直到現在纔想起自己戴着耳環這回事，輕輕碰了碰耳朵確認。

「……所以呢？」

「啊啊，可是。」她又補充說明。「還是先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不然和泉先生多半會覺得不自然。」

「我只是對她說，請妳跟我做朋友。」高坂說着打了聲呵欠。連日睡眠不足，讓他視野模糊、腦袋昏沉。

高坂轉動椅子背對佐薙，振作起精神再度思考從佐薙口中問出煩惱的方法。要是問得太直接，也許會被她看穿自己是受到和泉的指使。要怎麼做才能自然而然地提起這個話題呢？畢竟他和佐薙之間連閒聊都不曾有過。

高坂乖乖地點頭。

「他不是叫你自然地問出來嗎？」佐薙撇開臉，不再直視高坂。「那麼，你就自然地問出來不就好了？」

肩上有種不對勁的感覺。起初還以爲是發癢，但這種感覺漸漸變得清晰，是有東西在戳他的肩膀。過一會兒，他察覺到那是人的手指。

──人的手指？

他全身汗毛直豎。

那是反射性的動作。高坂拍掉戳着他肩膀的手。這時，他感覺到自己伸出去的食指指甲，在對方不知道什麼部位的皮膚上劃過。隨即聽到一聲小小的呻吟，讓他一口氣清醒過來。

佐薙痛得表情扭曲，一隻手按住被高坂指甲劃破的右邊臉頰。她一放開手，就可以看見深紅色的血從臉上大約一公分的傷口流出來。她看看手掌上沾到的血，然後慢慢將視線轉移到高坂身上。

高坂心想，自己又搞砸了。

「……我要回去了，所以想跟你說一聲。」

佐薙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調說。

「你就這麼討厭被我碰觸？」

高坂趕緊道歉，但佐薙聽不進去。她用輕蔑的眼神瞪他一眼後，拿起包包粗暴地關上門，離開房間。

高坂在原地呆站良久，關門聲的殘響始終在耳朵深處迴盪。然後，他彷彿這纔想起似地拆下牀單與枕頭套拿到盥洗區，並脫掉身上的衣服。他把這些全都丟進洗衣機、按下開關，接着去浴室沖澡。

她多半不會再來這裏了吧。

高坂這麼想。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高坂還是說不出自己有潔癖。剛纔那是對任何人都會產生的反應，他不是特別討厭被佐薙碰觸。雖說即使高坂老實招出這件事，她可能也會認爲高坂是在亂找藉口，不當一回事……然而，總是遠比完全不解釋來得好吧？對方也可能後來比對高坂以往做過的舉動與說過的話，晚了一步纔想通。這種情形是有可能發生的。

然而，他已經錯過這個機會。高坂打從心底想着，這下子全部玩完了。他在身體上與精神上都傷害了佐薙，和泉想必不會原諒他。

高坂擦了擦身體回到房間，忽然停下腳步。剛纔他方寸大亂沒有注意到，地板上確實有幾滴血跡，多半是從佐薙臉上的傷口滴下來的吧。他蹲下身子，仔細盯着血跡。

對於把他人當成污穢的高坂而言，血液應該是最忌諱的事物之一。換成是平時，相信他早已二話不說地擦掉，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他看着這些血跡，卻覺得最好留下來。這不太像是想用來警惕自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最貼切的說法多半是「紀念」吧。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佐薙留下的痕跡良久。然後，他心想別再這樣了，應該想些開心的事。

……對了，例如來想想SilentNight吧。這種蠕蟲已經遍及手機網路的每一個角落，之後無論他有什麼下場，相信誰也無法阻止SilentNight，已經太遲了。十二月二十四日時，蠕蟲應該會確實啓動，讓數量龐大的智慧型手機陷入功能停擺的狀況。到時候，街上將滿是無法順利和親友會合的人們。一想像這幅光景，高坂就感到一陣痛快。

當然，這不會只被當成惡作劇了事。儘管SilentNight設定成在輸入緊急電話號碼時，會破例讓通訊功能恢復，但相信還是會有人因爲這種電腦蠕蟲的影響，而毀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甚至有人因此喪命也不奇怪。一旦犯罪行爲被揭穿，他多半會被處以重刑。

「我沒有勉強自己。」

佐薙在空的位子坐下，翻開書本。起初她還一直在意不存在的視線而無法專心，但視野漸漸往好的方向縮小，她變得只注意到書上的文字。

高坂心中有着清楚的想像‥他在學校保健室的牀上醒來，室內光線昏暗，鴉雀無聲。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仔細一看，看得出正在下雪。乍看之下，室內除了他以外，似乎沒有別人在，但感受得到不久前纔剛有人離開的那種類似空氣擾動的感覺。如果仔細傾聽，偶爾會聽見開關門的聲響以及不知是誰的腳步聲，不管哪一種聲音都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自己似乎睡了很久。他忽然間不安起來，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說不定在自己睡着的時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但這是杞人憂天，現在的時間才下午四點多，還可以再睡。他放下心，再次躺下，把自己裹在毛毯裏，悄悄閉上眼睛，然後，再也不曾醒來。

佐薙最後說了這句話。

她痛恨自己這麼大意，竟然把耳機放着就離開座位。要是沒有耳機，她會連走在人羣裏或搭電車都辦不到。爲什麼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丟着不管呢？

高坂僵硬地動了動放在佐薙頭上的手。

佐薙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這麼說，但不再鑽牛角尖這點，似乎是無從否認的事實。哪怕只有一點點，但她的聲音確實找回了開朗。

搭公車十分鐘就能抵達的地點，他花費兩倍以上的時間步行前往。過一會兒，前方漸漸看得到寒河江橋。他從樓梯走下河堤，沿着散步道路前進，最後看見橋墩旁有個人低着頭縮在那裏。

兩人邁出腳步。高坂忽然留意到，佐薙平常掛在頭上的耳機不見了。今天她之所以顯得格外不設防，這也許是原因之一。

「佐薙。」

「妳臉上的傷，真的很對不起。」高坂道歉。「還會痛嗎？」

佐薙一點一滴地說起讓她決定打電話給高坂的事情原委。

*

若是如此，他是爲什麼而活了二十七年？

「好吧。」他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雖然不太清楚，但至少感受得到狀況急迫。「我馬上過去，大概三十分鐘左右會到。」

求求你──佐薙加上這句話。

佐薙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嗯」了一聲承認。

「不會。」高坂搖搖頭。「我可以體會。」

過一會兒，高坂聽見像是啜泣的聲音。

這不是謊言。強迫症就是從頭到尾都不合理，這點他已透過自身經驗清楚得不想再清楚。而且對高坂而言，視線恐懼症也非初次聽到的症狀。在翻找有關潔癖的書籍過程中，即使不想看，仍會學到其他強迫症的知識。他曾在書上看過，有人不戴耳機就無法走在人羣中的案例，也看過有人明明害怕他人目光，卻特意穿着奇裝異服，或是把頭髮顏色染得很醒目。

之後過了整整一小時，佐薙總算站起來。高坂跟着站起後，佐薙有點客氣地抓住他的大衣衣襬。如果是這種程度的間接接觸，他勉強能夠忍耐。

「不用急。」高坂體貼地這麼說。「我會等到妳好轉。」

佐薙自嘲地笑了。

「發生了讓妳沒辦法一個人回家的事，對吧？」

「妳身體不舒服嗎？」

佐薙原本要回頭，轉到一半又打消主意，把臉埋進枕頭裏。

「如果有人趁我睡着時，俐落地要了我的命就好。」

電話是在十二月十日打來的，是佐薙不再來他房間的第四天下午。高坂一聽見鈴聲，幾乎就下意識地抓起智慧型手機。他看到顯示在熒幕上的「佐薙聖」三字，立刻按下通話鈕。

「站得起來嗎？」

她說得沒錯。即使不到視線恐懼症的程度，但高坂也不太敢和人四目相交。只是他之所以討厭和人對看，倒不是因爲害怕視線，而是出於不想直視穢物的理由。

佐薙吞吞吐吐地說：

高坂搜尋自己的記憶。他的公寓所在的住宅區，與市鎮中心之間隔着一條河，印象中河上似乎就有一座橋叫這個名字。

高坂坐到佐薙身旁，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手套在他回到住處時就已經脫掉了，所以現在是赤手。他的手碰上佐薙的頭。

等高坂開始懷疑是不是對方誤觸智慧型手機時，佐薙總算開了口。

佐薙也許對他有什麼期待，又或者是他想爲佐薙做點什麼，纔將這種心情投射到她的眼神中。不管是哪一種，結論都沒有差別，高坂強烈地心想，自己就是該爲她做點什麼。佐薙和他不一樣，還處在對很多事情沒有辦法輕易割捨、脆弱而容易受傷的年齡，現在正是她最需要支持的時期。

佐薙以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謝。

高坂站到她身旁，出聲叫她，佐薙就緩緩抬起頭。橋下有陰影遮擋，光線昏暗，但仍能清楚看出她的臉色有多差。現在明明是冬天，她的脖子上卻滿是汗水。

「好啦好啦，我已經有精神了，不用再安慰我。」

「……跟你說喔。」她開口。「我很害怕和人對看。」

「原來如此，視線恐懼症啊……」高坂又點了點頭。「在聽妳說之前，我完全沒注意到。妳掩飾得真好。」

「……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慢慢好轉了。」

佐薙閱讀到一半左右時，決定休息一下。她爲了活動僵硬的筋骨站起身，搖搖晃晃地穿梭在書架間。她很喜歡這樣漫無目的地在圖書館內散步。即使是對內容沒興趣的書，光是不經意地拿起來，感受書本的裝幀、形狀、分量、氣味與觸感，就令她相當開心。

他自認是在摸她的頭。

「……不用勉強自己啦。」佐薙嘆着氣說道。

「啊啊……」高坂恍然大悟地點頭。「所以妳才一直戴着那麼大的耳機？」

佐薙平常總是一到回家時間就默默離開，只有那一天還特地叫醒睡着的高坂，想跟他道別，也許這證明了高坂讚美她的耳環之後，佐薙對他打開了心門。若是如此，就表示他再度踐踏別人的好意。

接下來幾天，高坂過着比以前更加頹廢的生活。他連電腦都不碰，躺在牀上的角落靜靜等待判決下達。要說他做了什麼，就只有打掃與一連串的清洗。他連喫飯都懶，除了水與固態的營養品以外什麼都不喫。過了四天存糧耗盡之後，他就只喝水過日子。從佐薙臉上流下的血跡，始終留在顯眼的地方。

他能痛切體會症狀發作之後喪失自信而變得懦弱的心情，而且他知道這時候口頭上的安慰沒有任何效用。所以高坂不說話，就這麼讓她哭泣。

「什麼意思？」

之後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太陽已完全西沉，屋子裏一片漆黑，電腦與路由器的電源指示燈格外刺眼。

「沒那麼鑽牛角尖了？」

她默不作聲，不像是不想回答，比較像連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而不知所措。

佐薙繼續說道：「但是話說回來，我又不能完全不出門，也不能閉着眼睛外出，不是嗎？我查過有沒有什麼因應方法，結果查到可以依賴某種用品來減輕症狀。然後，我做了很多嘗試……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最有效果的不是眼鏡、口罩，也不是帽子，而是耳機。」

抵達公寓後，有好一會兒佐薙就只是抱膝坐在牀上。高坂試着問她要不要喝點熱的東西，但她沒有反應。過一會兒太陽下山，他正要開燈，佐薙就制止說：「不要開燈。」高坂縮回了伸到一半的手。

高坂因爲潔癖而傷害他人已經不是第一次，以前他也曾多次重複同樣的失敗，要是連小事都算進去，更是多得沒完沒了。這當然讓他被許多人討厭，但更讓他難受的是，自己有時候甚至連對那些好心朝他伸出手的人們，都忍不住採取了極其無禮的態度。

高坂對這些人的感覺有某種程度的理解。能夠有效抑制視線恐懼症的不是墨鏡也不是口罩，而是耳機，多半是因爲透過阻斷聽覺，讓「自己身在此處」的現實感變得稀薄。之所以故意把頭髮染成醒目的顏色，或是做引人矚目的打扮，則可能是用來保護脆弱心靈的虛張聲勢，又或是在牽制周遭人。就像是披上極其鮮豔的警戒色、擬態成胡蜂來嚇退掠食者的昆蟲，在穿着打扮上模仿不良少年，儘管可能會導致視線往自己身上集中，但能減少對看的次數。

這時候他才總算理解和泉所說的「資質」是什麼。說穿了，這個少女就是隻能和不敢與人對看的膽小鬼往來。

「好了啦。」

「對。不敢跟人對看又捂住耳朵，根本莫名其妙吧。」

又或者，這二十七年就是爲了尋找死法而活。既然他無法選擇要怎麼活，至少想仔細選擇要怎麼死。如果這個假設正確，那麼，只要找到合適的方法，他應該立刻會付諸實行吧。

她離座的時間應該還不到三分鐘，但等她回到座位時，卻發現重要的東西不翼而飛，哪裏都找不到她離開前掛在椅子上的耳機。

『我現在，人在寒河江橋下。』

突然，佐薙毫無預兆地站起來按下電燈開關。人工的蒼白燈光照亮房內的每一個角落，讓所有事物的形狀都鮮明地浮現。然後她回到牀上，和平常一樣把枕頭墊在下巴底下趴着，但未翻開書本。

聽她這麼說，高坂總算把手從她頭上拿開。

雖然也許是因爲隔着電話，但她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無力，感覺不到平常那種帶刺的感覺。

『來接我。』

高坂心想，自己到底要反覆這樣的情形到幾時？

「那是自我意識過剩，這點我再清楚不過。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就是會覺得每個人全都盯着我看。說是這麼說，可是視線本身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你想想，一想到『被人看着』，不就會忍不住看回去嗎？我一回看，本來在看其他地方的對方也會感覺到我的視線，然後看向我──像這樣四目相交時，我的心情就會糟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程度，有一種好像被人穿着髒鞋子踩進自己房間，衣櫃和抽屜都被徹徹底底翻過那樣不舒服的感覺。」

佐薙連連搖頭。她的動作像是在說：「不是你猜得那樣，但很難解釋清楚。」

佐薙立刻環顧四周。看到一半的書還留在桌上，而且其他東西也都還放在那裏，所以被館方當成讀者忘記帶走的東西而收走的可能性很低，是被偷走了。

他在距離佐薙約有五十公分的地方，戰戰兢兢地坐下。坦白說，他片刻也不想多待在這個潮溼且空氣不流通的地方，但又覺得要催現在的佐薙趕快離開，未免太過殘忍。

高坂歪了歪頭，心想講這通電話的人真的是佐薙聖嗎？那個少女竟然會擺出這麼低的姿態。

這一瞬間，「毛孔」、「皮脂」、「角質」、「表皮葡萄球菌」、「毛囊蟲」等種種可怕的字眼從腦海中閃過，但高坂決定將爲這些字眼戰慄的感覺暫且保留。要是想慘叫，大可等佐薙回去之後再盡情慘叫個夠。然而，現在不是時候。

但高坂豁出去了，心想：「我哪管那麼多？」他的人生裏已幾乎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甚至連一丁點可以死命抓住不放的回憶都沒有。

「喂？」他對手機的麥克風喊道。

『我知道。可是，我希望你來。』

「所以呢？」他問。

他心想，如果能這樣死去就好了。

「……在你面前也許是吧，可是在其他人面前就沒這麼簡單。」佐薙偷偷朝高坂瞥了一眼，立刻又將視線拉回來。「你說話的時候，都不會看對方的眼睛吧？」

他執意摸着佐薙的頭。也許是覺得這次摸完後，自己再也不能做一樣的事，所以要趁現在多摸個夠。

『……謝謝。』

但佐薙出乎他意料之外，很快就不哭了。她用手掌擦掉眼淚，深呼吸一口氣，坐起上半身，將身體轉過來，坐到了牀的邊緣，接着，一瞬間用另有深意的眼神看向高坂。

她停下腳步思索，心想不如干脆當作復健，就留在圖書館裏看書。今天正好是假日，館內的人有點多，做爲訓練，有這麼點刺激會比較有效。

佐薙把書收進包包，踩着踉蹌的腳步走出圖書館。接下來該花一小時走路回家，還是忍耐着搭電車呢？她覺得兩者差不多一樣困難。她勸自己要正向思考，換個角度來看，這是個好機會，若是通過這次考驗，她的強迫症肯定會變得遠比現在更輕微。

當時這些人受傷的表情，至今仍烙印在高坂的腦海中，一個也不缺。如果只是出於誤會而惹對方生氣或被對方討厭，他還可以捂住耳朵、縮起脖子等風暴過去。然而，忍不住拒絕對方純粹出於親切的行爲，這種罪惡感即使請來「時間」這位最厲害的神醫也無法摘除。

他試着把這句話說出口。無意間說出的點子，與他的心境十分吻合，令他相當震驚。他甚至覺得，這就是自己的願望。

高坂一掛斷電話，就戴上口罩與乳膠手套，確定包包裏放了殺菌用品，以萬全的準備走出公寓。

高坂一驚。聽佐薙這麼說，他才發現兩人從認識到現在，佐薙幾乎不曾和他對望。視線瞬間交錯的情形有過幾次，但能夠斷定是「四目相交」的情況，也許真的一次都不曾有過。

但走出圖書館不到五分鐘，她的心便已遍體鱗傷。她想不起自己以前是怎麼走在外頭。以前自己臉上掛着什麼表情？把視線往哪兒放？踩着多大的步伐？怎麼擺動雙手？她愈是思考這些問題，動作就變得愈生硬，視線恐懼症的症狀也跟着惡化。她逃命似地離開道路，走下河堤躲在寒河江橋下，以溺水的人連稻草也想抓的心情打了電話給高坂。

或許是因爲繭居期間他一直拉上窗簾，明明戶外陽光並不是很強，但不管等多久眼睛都未適應明亮的光線。四周的積雪反射陽光，照得他眼睛刺痛。這幾天來不健康的生活應該讓他的體重減輕了，但他卻覺得身體格外沉重，多半是因爲肌力變弱了吧。

一陣漫長的空白。

「你白癡啊？」

事情原委就是這樣。

高坂說着露出微笑，但他身體的顫抖沿着手碰到的部分直接傳到她頭上。

「……不好意思，我怕出門。」

「發生什麼事？」高坂問。

佐薙嚇了一跳地抬起頭來，但她並未做出抗拒的舉止。

今天正午過後，她一如往常前往圖書館。她還了之前借的書，正在物色接下來要借的書，忽然間察覺視線恐懼症的症狀比平常輕微。也許是每天跑去找高坂的效果，到了現在才顯現出來。

即使佐薙拒絕，他還是說「不好」，並未住手。

「不會，這點小事沒什麼。」佐薙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結痂的傷口。「……你的手，要不要去洗？」

「不用，這樣就好。」

「是嗎？」

高坂仔細看着摸過佐薙的右手。這隻手仍在顫動，但他勉強能夠按捺住想立刻去沖澡的衝動。

「說個笑話給妳聽吧。」高坂說。

「笑話？」

「老實說，我有潔癖。」

「……嗯，我知道。」

「我想也是。」高坂苦笑。「我覺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骯髒得可怕。光是碰到他們，甚至只是碰到他們碰過的東西、和他們呼吸同樣的空氣，我就覺得自己快要生病了。這是心情上的問題，我自己再清楚不過。可是，我就是沒轍。我試過各式各樣的治療方式，可是症狀只會加重，不曾減輕。」

高坂說到這裏，瞥了一眼窺看佐薙的表情。

「說下去。」她說。

「我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時，別說接吻了，連牽手都沒辦法。有一天，這個女朋友親手做了菜給我喫。她是個善於持家的女孩子，擅長各種家事，那一餐也做得很好。可是，儘管她費盡心思做菜──或者正因爲她這麼費心──我對於要喫下這些飯菜卻非常抗拒。不管怎麼想用理智壓抑，一想到她直接用手碰過這些食材，我就沒轍。坦白說，我連一口都不想喫，但想到她特地爲我下廚，拒絕她實在太失禮，所以就讓腦子放空，勉強自己將飯菜扒進嘴裏。結果，妳猜怎麼樣？」

佐薙默默搖頭，彷彿在說她連猜都不想去猜。

「我大概喫到一半就在女朋友面前吐出來，當時她的表情我實在忘不了。那件事之後不到十天，我們就分手了。直到現在，我還偶爾會夢到當時的事。每次夢到時，她親手做的菜都變得更加講究。在跟她分手以後，我再也沒交過女朋友。」

佐薙緩緩搖了搖頭。「……你講的這件事不太好笑。」

「會嗎？活到二十七歲，連一次接吻都沒有，不是有點好笑嗎？」

高坂的笑話以未爆作收，佐薙下牀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她似乎想到什麼，手伸向放着衛生用品的壁架，擠出滿滿的消毒液在雙手上並塗抹均勻，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拋棄式的乳膠手套戴到手上。連口罩都戴上之後，她轉身面向高坂，彷彿在強調她已準備完畢。

她甚至沒給高坂時間問她打算做什麼。

佐薙雙手抓住高坂的肩膀，隔着口罩把嘴脣印上去。

儘管隔着一層薄布，仍能微微感受到嘴脣的柔軟。

「……這可真謝謝妳費心。」

高坂以五味雜陳的表情道謝，佐薙又補上一句：

高坂說不出話，就像電力耗盡的玩具一樣停下動作，說不定連呼吸也忘了。

佐薙離開他的住處後，高坂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漫無邊際地想着剛纔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對了，也許剛纔是她第一次稱他爲「高坂先生」──高坂就這麼反覆想着各種無關緊要的事。

佐薙站起來，抓起包包。

高坂從她說話的音色判斷，她多半不要緊了。

「妳一個人回得去嗎？」高坂擔心地問。

「我不會再用了，不介意的話就送給妳。」

她直視高坂的眼睛，微微一笑。

「是嗎？」

雖然不懂是什麼「正好」，但從她的表情看來，似乎不是什麼不好的意思。

等高坂理解到這個行爲意味着什麼時，她的嘴脣已經離開。

「你就拿這次將就着充數吧。」

「妳在打什麼主意？」高坂好不容易問出口。

「而且，我也沒吻過人，所以想說正好。」

「嗯，不是多遠的距離，而且路上的人也變少了。」

「晚安，高坂先生。」

佐薙邊脫下口罩邊說。

「可以嗎？會弄髒耶？」佐薙露出有些退縮的表情問。

心中有些東西開始變了──他有這種感覺。

佐薙雙手放到耳機上，開心地說：「……是嗎？這可幫了我大忙，謝謝你。」

「看你可憐，所以吻你一下。感謝我吧。」

「……好，那我差不多要走了。」

「嗯，晚安，佐薙。」

然後，高坂忽然想起一件事，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副耳機，幫佐薙掛到她脖子上。

經過三十分鐘左右，高坂察覺到自己尚未打掃，也沒去沖澡，爲此驚歎不已。他覺得已經好久不曾擺脫清洗強迫症這麼長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