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冬蟲夏草
《戀愛寄生蟲》 · 三秋縋 · 9967 字
兩人開始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外出。佐薙一如往常來到高坂的住處後,兩人會爲了讓心情鎮定下來,先發呆個三十分鐘左右,然後整理服裝儀容走出住處,散步一個小時左右之後回到公寓,各自用自己的方法讓心情平靜下來。
每天結束前,兩人會測試訓練的成果。佐薙會測試自己能和高坂對看幾秒,高坂則是測試能和佐薙牽手幾秒。
高坂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潔癖症狀一天比一天改善。雖然他還是一樣無法獨自搭電車,但只要和佐薙一起,他甚至能喫些簡單的外食。雖然只是漸漸改善,但他洗手的頻率降低,打掃的時間變短,房裏的消毒水味也漸漸變淡。
佐薙看出高坂的潔癖已日益緩和,開始會帶他去喂野生動物。池裏的天鵝、公園的野貓、站前廣場的鴿子,甚至連垃圾場的鳥,佐薙都一視同仁地餵食,高坂則會在稍遠處看着。
高坂問她到底喜歡野生動物的哪裏,佐薙就給了他一個有些令他意外的回答。
「以前看過的書上寫說,動物的意識裏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就只有現在。因此,無論牠們經歷多少次難過的事、累積了多少經驗,苦惱的體驗都不會累積下來,所以不管是第一次的苦惱還是第一千次的苦惱,動物都是認定爲『現在的苦惱』。也因爲這樣,動物不會懷抱希望亦不會陷入絕望,才能夠像那樣維持心情平靜。有個哲學家形容這種情形爲『對當下的全面投入』……我就是很嚮往動物的這種樣貌。」
「總覺得有點艱澀啊。所以妳並不是因爲貓可愛才喜歡貓?」
「貓當然可愛。」佐薙說得一副被冤枉的模樣。「如果可以,我想變成貓。還有,也想要像鳥一樣的翅膀。」
「妳想變成長翅膀的貓?」
「那種東西纔不是貓。」
佐薙強烈否定。
兩人一起走在街上,就有形形色色的發現。平常那些只是掠過眼前的風景,只要有佐薙在身邊,「不知道看在她眼裏,這個世界是什麼模樣?」的想法,就會成爲想像的泉源。感覺像是得到一組新的知覺器官。就像裝上了全新鏡頭的相機,對於所有事物都有新的認知。
佐薙多半也有同樣的感受。有一次她看着遠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
「一個人走在街上跟兩個人走在街上,感覺完全不一樣。」
佐薙爲高坂塗上他沒塗上的顏色,高坂替佐薙塗上她沒塗上的顏色,兩人互相將彼此的世界補上色彩。透過這樣的交流,世界的樣貌顯得更加清晰。
兩個人一起喫飯比一個人喫飯好喫,兩個人一起行動比一個人行動更開心,兩個人一起看比一個人看更美。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根本不需要特意說出口,但對高坂與佐薙來說,卻是足以撼動人生觀的重大發現。幸福,會迴盪。
他們覺得,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人們相互依偎的理由。
高坂並非忘記和泉的警告。他自認有在遵守和泉要他「維持現狀」的要求,並維持適切的距離,避免與佐薙的關係變得太緊密。每當她走近一步,高坂就退開一步;當她退開一步,高坂就走近一步。簡直像在跳舞。
但即使他自己沒有這樣的打算,兩人間的距離仍一步一步接近。這是當然的,他們共享如此大量的時間、煩惱、世界,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沒有進展。不知不覺間,高坂已經來到不能回頭的地步。現在他還勉強停留在朋友的範圍內,但一個弄不好,失去平衡而倒過去,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一刻來臨了。
高坂撿起信紙,塞進大衣口袋。他根本不想去數掉在地上的鈔票數目。因爲鈔票的合計金額以及送到他手上的理由,他都早已知道。
最後,她對這封信做了這樣的總結:
「要是我們繼續這樣在一起,我遲早有一天會殺了高坂先生。」
『我突然那樣離開,相信你一定嚇了一大跳吧。真的很對不起。我滿心想解釋清楚,但什麼話都不能由我說出口。因爲即使說上千言萬語,多半也只會加深高坂先生的混亂。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高坂先生沒有任何責任,所有問題全出在我身上。都怪我不該懷抱癡心妄想的期待。』
也不知道就這麼過了多久。
剛纔的狀況的確危險。然而,即使真是如此,她的反應會不會太誇張了點?雖說那次是隔着口罩,但先前她已經做過差不多的事,總覺得事到如今,似乎不必那麼大驚小怪。
這一天,當他從夢中醒來,在眼前見到佐薙的臉孔。
根據部分說法,一九九九年肆虐的病毒「Melissa」造成的損害超過八千萬美元。翌年發現的蠕蟲「Loveletter」造成的損害金額,更高達數十億美元。即使是單一個人寫出來的惡意軟體,只要一個弄不好,就是能對世界造成這麼重大的打擊。如果一切順利,SilentNight即使未必能撼動世界,或許也能夠在兩、三天內集衆人矚目於一身。
「對不起。」
『所以,這個主意你聽聽看。在聖誕夜來臨前,我要能走在街上不在意別人的視線,高坂先生則要能和別人牽手,不怕弄髒。等我們達成這個目標,就在聖誕夜當晚,兩人手牽着手走在站前掛了聖誕燈飾的大道上,然後小小慶祝一下。』
『我好喜歡待在高坂先生的房間裏什麼也不做、兩人一起發呆的那些時光。能夠維持那麼平靜的心情,是我這輩子首次的體驗。我想,多半是因爲喜歡的人就在身邊。謝謝你給我一段這麼美妙的時光。』
高坂嚇一跳,身體彈起幾公分,但對方的反應比他更大。當他睜開眼睛的瞬間,佐薙嚇得花容失色地往後跳開,就像偷偷做壞事的小孩,被人從背後吼了一聲的反應。
高坂在鐘樓旁的長椅坐下,專心看着自車站走向大道的人們。他磨亮所有感官,從現在起對走出車站的人一個也不漏看。
他放棄瞭解蠕蟲的感染狀況,把智慧型手機收回口袋,多半還得等上好一陣子損害狀況纔會揭曉吧。
然後是第四張信紙。
三個小時終於過去。
她說完這句話,就踩着毫不猶豫的腳步走出房間。
「所以,我不會再來這裏了。」
當他換好衣服站到玄關時,聽見門鈴響了。他早知道來者不是佐薙。本以爲多半是和泉,但高坂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猜測也錯了。
途中,高坂拿出口袋裏的信紙讀起來。
他轉身背對派出所。因爲他已經沒有自首的念頭。
但即使他持續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佐薙始終沒有要出現的跡象。每當有金色短髮的女性進入視野,他就會期待地探出上半身,但每次都認錯人。
他並未戴上手套與口罩。這是他對自己施加的小小懲罰。
這已經成爲他每天的例行公事。待在看書的佐薙身旁打瞌睡,就能夠作個好夢。雖然這些夢沒有紮實的劇情,像是由片斷的影像拼湊而成,醒來後想不起任何具體的內容,卻只留下幸福的餘韻。他作的就是這樣的夢。
『這不是報恩,但我要送你我親手織的圍巾。是的,這就是我一直隱瞞的「很少女的興趣」。如果你不喜歡,儘管丟掉沒關係。坦白說,我只是想找個人送一次東西試試看。』
高坂的生活漸漸變回認識佐薙之前的情形。起初,獨自度過的午後時光讓他閒得發慌,但很快就習慣了。已經持續長達五年以上的生活型態,自然不可能那麼容易就忘記。他徹底打掃房間,細心消除佐薙存在過的痕跡,反覆沖澡趕開佐薙留下的感覺。
*
高坂束手無策。如果這個假設正確,表示他在短短几分鐘前失去了聯絡佐薙的辦法。即使想直接去找佐薙,高坂也不知道她的住址。非得就這麼等上整整兩天,直到蠕蟲的影響消失嗎?他搖了搖頭,心想不對,這樣不行。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他就是覺得一定得在今天之內將自己的心意告訴佐薙,否則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來臨。他沒有時間磨蹭。可是,要去哪裏才見得到她呢?高坂絞盡腦汁,但連一個可能的地方都想不到。
男子所指的方向有一幅異樣的光景。
「電話和郵件都不能用,但可以從電話簿查看號碼。所以我想說,那就用公用電話好了。結果誠如您所見……」
高坂靜靜下定決心,決定在換日前自首。他不是認爲在被和泉舉發前就先自首可以減刑,只是隱約覺得現在自首正合適。
做出無法挽回的事?高坂歪頭納悶。他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和泉對他加上一條「不要跨越那一道界線」的規則,而她多半是對差點害他打破這個規則而道歉吧。
他走下電車,剛穿過剪票口就被一名中年男子叫住。男子說很不好意思提出這種不情之請,但還是希望跟他借用一下行動電話,並說他有需要立刻聯絡的對象,但智慧型手機從剛剛就故障不能用。
現在的狀況分秒必爭,但高坂還是把智慧型手機借給這名男子。男子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造成這場混亂的元兇,還朝他深深一鞠躬道謝。
*
鐘聲響完後,高坂將視線掃向四周。廣場上的人們差不多都離開了,除了他以外只剩下一個女生。這個女生穿着端莊,顯得很乖巧。她快要被凍僵似地將臉埋在圍巾裏,低着頭一動也不動,大概是已經這樣待了很久,頭上與肩膀上都堆積着純白的雪花。
高坂笑了笑,心想真是諷刺。爲了讓世上的情侶困擾而製作出來的蠕蟲,峯迴路轉之下卻掐住自己的脖子。所謂詛咒是傷敵又傷己,講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早安。」
幾天過去了。明知即使找出答案,佐薙也不會回來,但高坂就是無法不去思考她消失的理由。
高坂將信紙塞進口袋,從包包裏拿出圍巾舉到面前。這條圍巾有着織得很仔細的島嶼編織花紋,精巧得幾乎讓人錯以爲是市面上販售的商品。
「不是。」佐薙重重搖頭。「我差一點就要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高坂把接在充電器上的智慧型手機拿下來,隨手將圍巾塞進包包就走出房間。他要去的地方是派出所。雖然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理由,但總覺得不該用打電話的方式自首,而是應該親自前往派出所。
但佐薙未回答。她坐在牀的邊緣,一直看着膝上用力握緊的拳頭,和內心的混亂抗戰。平常總是慵懶眯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隨時緊緊閉上的嘴脣半開。
高坂將目光移到第二張信紙上。
廣場上看來有許多孤身一人的年輕人。雖然應該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但他們之中至少有幾成是因爲聯絡手段被蠕蟲剝奪而見不到想見的人。有人不高興地抽着煙看向遠方,有人坐在長椅上四處張望,有人心浮氣躁地在廣場上走來走去。這樣的光景,讓他想起行動電話尚未普及的時代。
一陣沉默般的留白後,接着是第三張信紙。
高坂站到派出所前,把臉埋進圍巾裏,茫然看着明亮燦爛的紅色燈光。
距離剪票口有一點距離的三臺公用電話前大排長龍,隊伍最前方還可以看到有人邊看着智慧型手機的畫面,邊按下公用電話的撥號按鈕。想必這些人全都是蠕蟲的受害者。
高坂吞了吞口水,心想事態搞不好已經演變得比自己想像中更嚴重。
他自認沒犯下什麼重大失誤。實際上,這十天左右的日子裏,高坂與佐薙的關係應該是極爲良好,他對這點有自信。她對於兩人共度的時光由衷地樂在其中,這是千真萬確的。
高坂再度變成孤身一人。
可是,現在他覺得多少能夠懂她。那位少女身上多半縈繞着某種比視線恐懼症更致命的「事物」,就是這樣事物妨礙她與其他人交流。儘管沒有根據,但他就是直覺地有了這樣的確信。視線恐懼症多半隻是這樣「事物」所引發的症狀之一。
說來非常遺憾,但考慮到過去有六個人受託進行同樣的工作卻都失敗,就覺得佐薙會逃離自己也是理所當然。想來這多半是一場從一開始就陷入僵局的賽局。
說着,她在牀上抱住膝蓋,鬱悶不語。
「妳太誇張了,我並不在意啊。」高坂說。「而且這次我也沒抓傷妳。」
但高坂不會想見證這個景象。寫惡意軟體曾是他活下去的動力,現在卻只覺得如此空虛。高坂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佐薙造成的。
他接下來的行動非常迅速。高坂打開已經幾天沒開機的智慧型手機,試着撥打佐薙的號碼,但鈴聲只響了一聲就斷。這種掛斷電話的方式很奇怪。他重撥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感覺不像是對方關掉手機電源或待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是佐薙設定不接他的電話嗎?
『這是我最後一次聯絡高坂先生。請儘管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再見。』
高坂在椅子上打盹。他並不是累了,也不是睡眠不足,單純只是喜歡在佐薙身邊睡覺。
『和泉先生那邊,我已經拜託他放過高坂先生了。他非常寵我,所以相信他一定會照我說的做……本來我打算只寫下這件事就把信寄出去,多餘的事寫着寫着就變得這麼長了。對不起。』
幾乎就在看完信的同時,高坂來到派出所前。他在這裏停下腳步。派出所內的時鐘正好指着晚上五點。
她始終不看高坂,落寞地微微一笑。
臉頰上傳來冰冷的感覺,讓高坂仰望天空。是下雪了嗎?他將手掌朝上,等待雪花落到手上。這時,他忽然對自己並未戴上手套這件事產生疑問,接着聯想從這裏串了起來:手套、訓練、牽手、佐薙的手、站前、燈飾、聖誕夜。
高坂用跑的抵達車站後,跳上即將發車的電車。車廂裏有幾個空位,但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牆邊調整呼吸。他拿出智慧型手機,爲了掌握蠕蟲的感染狀況,查看這一個小時內有沒有人在網路上提及新種的手機蠕蟲。乍看之下,只有五、六個人的發言中提到智慧型手機突然失去通訊功能。高坂見狀正要鬆一口氣,卻又立刻發現自己有多傻。除非身邊就有別的裝置可以上網,否則這種蠕蟲的受害者根本無法在網路上發言。試圖用網路來掌握被斷絕通訊的人數,就像用點名的方式清點死者人數一樣。
雪愈下愈大,擠得廣場水泄不通的人潮慢慢變少。不知不覺間,剩下的人已少到用一隻手就數得完。出入車站的人變得稀稀疏疏,也就不再需要集中精神觀察。
他嘆一口氣仰望夜空。全身冰冷,尤其膝蓋以下更冰冷得不像是自己的身體。但身體上的寒冷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胸中那股先前感覺就像自己一部分的溫暖已經消失,沉重的寒氣灌進空出來的空白處。剩下的一點微微餘溫,反而像是在強調現在有多麼寒冷。
他忽然間想到,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佐薙聖。
接着,他們的目光交會。佐薙大受驚嚇─但她的震驚不是因爲高坂突然醒來,而是出於別件事。
對象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佐薙之所以從高坂手中奪走一半的酬勞,以做爲當他朋友的條件,多半是想和他建立平等的關係。她應該極力想避免讓高坂有自己是拿錢辦事的心態。但如今兩人的關係已經破局,也就沒有必要維持這種平等。
佐薙用手背擦去雙眼滲出的眼淚後站起來。
他心想,再等下去,或許也已經沒有意義。
事情發生在十二月二十日,是個下着大顆半融雪粒的夜晚。
高坂心想,佐薙之所以從他面前消失,應該不是因爲討厭他了。然而──就如佐薙所說,高坂對她一無所知,只是自以爲了解她而已。
她的面容沉痛得像是殺了人後東窗事發,讓高坂有些愣住。緊接着,他才慢半拍地理解到佐薙本來想做什麼。他察覺到,先前醒來時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臉,與以前隔着口罩湊過來吻他的臉,角度完美地一致。
這是二十七歲纔來的初戀。
過一會兒,她回過神來似地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用沙啞的聲音說:
等高坂從混亂中恢復、追出公寓,已經哪裏都看不見佐薙的身影。
相信那個約定早就已經失效了吧。
可是,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恥。就只是一個本來就異常的人,在異常的狀況下,談了一場異常的戀愛罷了。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身爲作者的高坂本人不太有自覺,但SilentNight其實是一款非常創新的手機惡意軟體。過去也曾有過會剝奪手機通訊功能的惡意軟體,例如二○○九年發現的「SilentMutter」、「Radiocutter」等等。但無論是哪一種,到二○一一年爲止確知的惡意軟體都因爲技術上的問題,過半數是屬於特洛伊木馬。相對的,SilentNight是能透過手機網路自我複製的「蠕蟲」,傳染力不是既有的手機惡意軟體所能相比。而且至少在現階段,尚未有網路安全公司針對這項惡意軟體敲響警鐘。
以她的年紀來說,字寫得很端正,文體也和平常直白的口吻大相逕庭。然而神奇的是他不覺得突兀,甚至覺得比起平常嘴上說的話,寫在信上的文章還要更加體現出佐薙的內在。
但佐薙接下來說的這句話,令他大爲震驚。
大顆的雪粒灑在夜晚的街道上。
原來這就是名爲寂寞的情緒啊,他到了二十七歲才總算明白,只覺得大開眼界。以往他雖然隱約知道戀愛與寂寞是什麼樣子,卻一直認定這些情緒本質上和自己無關,作夢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能像這樣切身感受。高坂心想,也許是那天佐薙給他的那個吻,改寫了構成他這個人的一部分資料。
這時,高坂想到一個可能,說不定這是SilentNight導致的。也許SilentNight的感染情形擴大到遠超出他的預估,連佐薙的智慧型手機也中毒了。仔細一想就發現這絕非不可能。
站務員在剪票口前方設置了留言板,可以看見人羣立刻湧過去。男子很快就講完電話,將智慧型手機還給高坂,然後道謝離去。高坂忍住想拿殺菌用品消毒的衝動,把智慧型手機放回口袋。接着他走出車站前往站前廣場。如果佐薙會現身,多半會選擇那裏。
鐘樓敲響鐘聲,告知時間來到晚上九點,離聖誕燈飾熄燈只剩一個小時。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點。距離高坂製作的SilentNight啓動,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雖然不清楚中毒的裝置數量有多少,但即使保守估計應該也不下數千。他所寫的蠕蟲感染力,與既有的手機惡意軟體不可同日而語。
高坂確信,她只可能待在那個地方。
然而,唯有一件事讓他想不通。她說「我遲早有一天會殺了高坂先生」究竟是什麼意思?是該解釋爲會給他添麻煩的誇張說法?還是該照字面意思來解釋呢?不,別再想了。已經過去的事,再怎麼煩惱都無濟於事。
男子打電話時,高坂重新就和佐薙取得聯絡的手段思索了一番,接着他忽然發現自己並不需要聯絡她。如果佐薙還有心思和他見面,相信她今晚一定會出現在站前大道。他們就是這麼約定的。相反的,如果沒有這個想法,即使電話打通了也沒有意義。現在該擔心的不是佐薙會不會出現在約定好的地點,而是她來了自己卻沒能找到她的情形。
高坂對佐薙微笑。這個微笑意味着:「我會當作什麼都沒有看到。」
高坂把這條圍巾繞到脖子上。他知道這是別人親手編織的圍巾卻還是這麼做,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到了極點。對於以往討厭「親手做的菜」、「親手寫的字」、「親手編的毛織品」等各種「親手製品」的他而言,本來這件禮物──即使是佐薙編的──應該也是厭惡的對象。這當中存在極大的矛盾,不是以天氣冷到不圍圍巾不行就可以解釋清楚。
回到臥室打開紙袋一看,裏面裝的是一條酒紅色圍巾。把這條折起的圍巾攤開來一看,有個東西掉了出來,是樣式簡單的幾張信紙以及一個信封。由於信封掉到地上,讓信封裏的東西灑了出來。
門外是一名男性快遞業者。男子冷漠地遞出筆與收據,高坂簽名後,男子將紙袋交給他便快步離開。
到了這地步,把高坂留在原地的不是別的,只是想爭一口氣。他幾乎已經放棄希望,心想佐薙總不會現在纔出現在這裏──而他的這個預感,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正確的。
說不定她也是與相愛的人錯過的人之一。一想到這裏,高坂就滿心覺得過意不去。現在的他,能夠痛切體會這個女生的心情。
高坂想跟她道歉說:「引起這場動亂的人就是我。我嫉妒這世上的情侶而寫出來的蠕蟲造成這樣的情形。」當然即使說出這樣的話,多半也沒辦法讓對方相信,頂多只會被當成瘋子,但他的判斷力早已因爲寒冷與失望而麻痺。
高坂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向這個女生。他全身肌肉僵硬,走起路來變得像是傀儡一樣生硬。
「小姐,不好意思。」
他叫了一聲,女生抬起頭來。
接着,她露出微笑。
只是這麼一個反應,高坂就當場說不出話來。
他震驚過度,暫時連呼吸也忘了。
感覺全身的力氣漸漸流失。
「我一直在等,想說不知道何時纔會被發現。」女生說。
「……妳這樣,太賊了啦。」高坂總算說出話來。「再怎麼說也改變太多,哪可能認得出來?」
「可是,不做到這個程度,不就白變裝了?」
佐薙緩緩站起身,拍掉頭髮與大衣上的積雪。
想來佐薙應該從很久以前就待在這裏,只是高坂忽略了她,其實她從一開始就待在高坂的視野之中。只是話說回來,這不表示他有眼無珠。換成是別人處在同樣的狀況下,十個人當中,應該有九個會犯下和他一樣的錯。
高坂在腦海中描繪佐薙聖這個少女時,最先浮現的是染成金色的頭髮,接着是造型粗獷的耳機、太短的裙子、藍色的耳環,而眼前這名少女不符合這些條件之中的任何一個。她的頭髮全黑,未戴耳機,裙子的長度也在正常範圍內。雖然只有耳環還是一樣,但這種東西不走近根本看不出來。
「我差點就要死心,以爲妳不來了呢。真是的,妳也太壞心了啦。」高坂露出拿她沒轍的表情說。
「我就待在你身邊啊,要怪就該怪高坂先生自己沒發現。」
「虧妳有臉講這種話。」高坂聳了聳肩。「佐薙從一開始就注意到我了嗎?」
「嗯,因爲你的圍巾。」佐薙將視線投向高坂的脖子。「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真的有拿來用呢。」
「是啊。因爲今天特別冷……」高坂難爲情地說。「別說這個了,妳把頭髮染回黑色,是表示妳想回去上學了嗎?」
佐薙先前說過「我遲早有一天會殺了高坂先生」,但他決定先不追問這句話的含意。他心中有種預感,貿然去解開她的祕密,會將本來就已經很短的緩刑期間減少得更短。
「呃。」佐薙將視線轉往斜下方,把玩着被雪沾溼的黑髮說。「因爲我想說,反正高坂先生一定比較喜歡這種看起來正經的樣子……」
佐薙說得好笑,老實不客氣地把雙手繞到高坂背後。
下一瞬間,高坂已經將佐薙擁在懷裏。
坦白說,年底的這幾天,從聖誕夜到聖誕節期間肆虐的手機蠕蟲,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SilentNight成了世界上第一款造成大規模中毒的手機蠕蟲,在惡意軟體的歷史上小小留了名。然而高坂在聖誕節以後的這七天都不曾看新聞一眼,自然無從得知這種事。
冰冷的身體軸心,就像點火似地漸漸發熱。
「她在,但在睡覺。是不是該叫醒她?」
兩人聽從和泉的吩咐,坐上停在公寓正前方的小客車後座。那是一輛很難令人留下印象的黑色汽車,要是停在寬廣的停車場中,多半轉眼間就會找不到車子。車內的暖氣開得很強,座椅有着淡淡的芳香劑香氣。
但從她口中吐出的是……
「我一直覺得你差不多該來了。」高坂被室外的光線照得眯起眼睛這麼說。
她嘴脣顫動,血色全失的臉一直低着。
高坂回到臥室,輕輕搖了搖佐薙的肩膀。一告訴她「和泉先生來找妳」,佐薙立刻清醒起身。
*
和泉現身是在一月一日的下午。
但只要看看佐薙的表情就一目瞭然,這不是在開玩笑。
「高坂賢吾,我現在非得告訴你一件有點震撼的事實不可。」
「然後,佐薙聖的腦袋裏也有這種『蟲』。」和泉說下去。「你腦袋裏的『蟲』和佐薙聖腦子裏的『蟲』呼喚着彼此。你也許覺得佐薙聖是你命中註定的對象,但這種感情是『蟲』創造出來的。你們的戀愛,只不過是一場傀儡之戀。」
如今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覺得除了眼前的佐薙以外,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值得關心的事物。
「還有其他理由?」
車子開動後好一會兒,三人一句話也不說。等到開上國道、遇到紅燈時,和泉才總算切入正題。
到元旦爲止的這七天,高坂與佐薙度過了人生中最平靜而滿足的時光。他們兩人一起逐一找回以往人生中失去的事物、得不到的事物、放棄的事物。對許多人來說,這一點也不稀奇,是一種寒酸、沒什麼了不起的幸福;但對他們兩人來說,那種幸福本來無異於天馬行空。只是手牽着手、只是肩並着肩、只是彼此對望,對他們而言,在在都是個人史上的重大事件。
佐薙髮出「咦!」一聲驚呼。
兩人結束新年參拜後,無所事事地在房間裏打盹。就在離睡着只差一步的時候,一陣門鈴聲將他拉回現實。
「算是吧,這也是原因之一。」
他起初還以爲這是在開玩笑。
「佐薙聖在這裏吧?」和泉問。逆光讓高坂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即使真的因爲自己拖延着不去找結論,導致被佐薙殺死的結果,那也無所謂。高坂暗自心想,要是佐薙想殺他,那就儘管隨她高興。反正一旦少了佐薙,他的人生也將跟着失去意義。
透過照後鏡看見的和泉,臉上表情極度正經。
佐薙在他懷裏關心地問。
「坦白說,不是不要緊。」高坂疼惜地摸着佐薙的頭。「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如果是被佐薙弄髒,我就可以容許。」
但和泉不理她,繼續說下去。
結果這七天來,高坂一次都不曾對佐薙下手。他並不是在遵守和泉訂下的規矩,也不是覺得她的身體骯髒或缺乏跨過那一道界線的勇氣,純粹只是想好好珍惜佐薙。他覺得,要動那種念頭,等她達到再成熟一點的年齡也還不遲。
高坂彷彿自己親眼見證過,確信兩人之間幸福的時間不會持續太久。
「……你不要緊嗎?」
「……你真沒禮貌。」
他小心不要吵醒在他膝上睡得香甜的佐薙,輕輕讓她躺到牀上,之後纔去應門。即使打開門後看見和泉站在門外,他也幾乎不爲所動。
高坂將視線轉往佐薙身上,尋求否定的話語。
「你的腦子裏住着一種新型寄生蟲。由於還沒有正式學名,我們就稱之爲『蟲』。若省略麻煩的解釋,粗略地說來,你之所以無法適應社會,就是這種『蟲』導致的。」
日後他回顧那段時光,是這麼描述自己的心情:「當時的我,內心深處早已知道這多半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所以纔會想好好度過每一分每一秒,不要留下後悔。」
就好像由衷爲了讓高坂知道這件事而羞恥。
「和泉先生。」佐薙插了嘴。「……不要。」
或許是知道高坂的這種心意,佐薙似乎也避免做出過度的接觸或暴露,小心不對他造成無謂的刺激。她這種合作的態度,讓高坂覺得非常可貴。因爲儘管有個體差異,但自制心這種東西本來就很脆弱,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粉碎。
高坂心想,這一定是隻有和泉與佐薙聽得懂的特有笑話。
佐薙以說笑的語氣笑着,但高坂沒有笑。
「對,不好意思,麻煩叫她起來。」
「……對不起,我騙了你。」
換個角度來看,這也許就像是蟲的報訊(注7:日本諺語,指不祥的預感。)。
只有這麼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