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This Wormy World

高坂戴上手套，深深靠在工作椅上翻開雜誌。這果然是一本寄生蟲學的學術雜誌，封面寫着「The Journal of Parasitology」。當然，內容全都是用英文所寫。高坂大感佩服，真虧她年紀輕輕就讀得懂這麼艱深難懂的英文。

他快速翻動頁面，看到有一頁貼上了便利貼。論文的作者是Norman R. Stoll，標題是「This Wormy World」。這該怎麼翻譯纔對？這個滿是蟲蛀的世界？這個和蟲子沒兩樣的世界？不對，不可以忘記這是寄生蟲學的論文。這麼說來，翻成「這個充滿寄生蟲的世界」是不是比較妥當呢？

從浴室傳來的淋浴聲停止，過了五分鐘左右，換上睡衣的佐薙現身。高坂看到把黑色毛巾卷在頭上的她，意外地發出「喔～？」一聲。

「怎麼了？」佐薙問。

「沒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妳這樣卷着毛巾，金髮的部分會被遮住，讓我覺得妳就像個尋常的女生。」

佐薙眨了眨眼。「啊啊，這個嗎？」她指了指頭上的毛巾。「不好意思喔，我就是個不尋常的女生。」

「我不是說金髮不好，只是妳這樣看起來像是黑髮，感覺很新鮮。」

「反正高坂先生一定偏好那種黑頭髮、白皮膚、很有禮貌、沒戴耳環的乖巧女生吧？」佐薙盤腿坐在牀上，露出壞心眼的表情說道。

「我沒說過這種話。」

「那你要怎麼解釋電腦裏面的那個？」

「……妳在說什麼？」

「開玩笑啦，我只是捉弄你一下。」

「不要開這種不吉利的玩笑。」

高坂仰天嘆了一口氣。

佐薙忽然注意到他手上的東西，睜大眼睛。「咦！這本雜誌……」

「啊啊。」在佐薙指出之前，他完全忘記雜誌的存在。「抱歉，我對妳平常都在看什麼有些好奇。擅自碰妳的東西，是不是不太好？」

「也不是啦……你看過以後，覺得如何？」

「內容對我來說難了點，妳的英文很好嗎？」

「不會，考試成績不太好。」

「但卻看得懂論文？」

「關於弓蟲對宿主的影響，從以前就有個很有意思的研究。雄性老鼠感染這種寄生蟲後，面對本來應該是天敵的貓就不再害怕了。聽說這有可能是因爲弓蟲在控制中間宿主的老鼠，讓牠容易被做爲弓蟲最終宿主的貓捕食。」

「既然幾乎可傳染到任何溫血動物身上，數目應該相當多吧。大概幾億人？」

可以看到圍繞行道樹擺放的椅子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男子一看到高坂，就把喝到一半的罐裝咖啡放到椅子上站起來。

佐薙點點頭。「對，這種寄生蟲就是以引發弓蟲病而聞名。雖然最終宿主是貓，但幾乎可傳染到任何溫血動物身上，當然也會傳染到人身上。」

聽到高坂這句話的瞬間，她像被雷劈中似地瞪大眼睛、呆住不動。

高坂想了一會兒後說道：「妳是說人類感染了弓蟲後，大腦裏也會發生類似的情形？」

佐薙定住不動，默默思索良久，彷彿在眼前發現了世界的裂痕，一直盯着虛空中的一個點，甚至令人覺得如果仔細傾聽，還會聽見她高速思考的聲響。

「對，是一種叫做七星庫道蟲（Kudoa Septempunctata）的黏孢子蟲。這是一種會以魚類和環節動物爲交互宿主的寄生蟲，每一個孢子裏都有著稱爲『極囊』的六到七片花瓣狀結構，從正上方看下去，就像是一朵花。真雙身蟲的鑰匙圈雖然經過簡化，但把七星庫道蟲染成藍色，真的會變得和這個耳環一模一樣。你上網查查看。」

「就是這麼回事。最近的研究裏得出一個結果：感染弓蟲的男性比起未感染弓蟲的男性，對貓的氣味更有好感。只是，聽說女性的情形卻正好相反。」

「不對，應該不是這樣。能夠問出佐薙聖拒絕上學理由的人，你還是第一個。以前無論是她心靈多脆弱的時候，都不曾對自己人以外的人，招出自己有視線恐懼症。也就是說，她等於把你當成自己人。」

高坂嘆一口氣。「這樣聽來，潔癖症患者的心靈是一輩子得不到安寧了。」

「終究只是有這種可能性，並沒有獲得證實。」

「就算這樣也還是很多啊……但反過來說，這不就證明弓蟲對人類無害嗎？不然應該早就已鬧得沸沸揚揚。」

「……要我回答是沒關係，但高坂先生聽了不會不舒服而當場暈倒吧？」

這天是每週一次的採買日。高坂雙手提着購物袋，走在路燈照亮的夜路上。路上到處都積着薄薄一層冰，黑黑亮亮的。空氣極爲澄澈，連小小的星星都能用肉眼清楚看見。

「這句話真驚悚。」高坂皺起眉頭。

隔了幾秒鐘後，和泉問：「你是從她本人口中問出來的嗎？」

高坂睜大眼睛。「有這麼多？」

寄生蟲當中，也有些種類會隨着不同的成長階段，寄生在不同的宿主身上。舉例來說，造成海獸胃線蟲症的寄生蟲是海獸胃線蟲，這種線蟲在海中孵化後，會被磷蝦等甲殼類動物捕食，卻不會在牠們體內被消化，而會活下來併成長到第三期幼蟲階段。接着，甲殼類動物被食物鏈上層的魚類捕食，海獸胃線蟲便在魚類體內繼續成長。之後，魚類遭到鯨魚捕食，海獸胃線蟲就在鯨魚的腸內歷經第四期幼蟲階段，最終發育爲成蟲。成蟲產下的卵會混在鯨魚的排泄物裏排進海中。

高坂心想，如果這是事實，那真是令人開心。但他不能對和泉的話照單全收，因爲他說不定只是編出這樣一番話，好哄得高坂服服貼貼。即使他對以前僱用過的每一個人都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那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是因爲這個興趣很少女。」

「收到世界末日的簡訊而覺得輕鬆了些的這種心情，我有點能體會。」佐薙表示共鳴。「倒是高坂先生之前寫的是什麼樣的病毒？」

「在其他寄生蟲身上是不太曾聽說過，但在弓蟲的研究上，卻屢次可看到這種情況。有些研究結果顯示，感染弓蟲後，男性的性格會變得反社會而被異性討厭，女性卻變得善於社交、討異性喜歡。另外還有報告顯示，女性感染者比未感染者的自殺未遂經驗，比例高了一點五倍。」

高坂搖了搖頭。「不，還是換個話題吧。佐薙，妳除了寄生蟲以外，沒有什麼興趣嗎？」

「最終宿主？」立刻就跑出陌生的字眼，高坂發問。

佐薙把這個字眼的含意解釋得淺顯易懂。

「不過這種寄生蟲是造成食物中毒的原因之一，對人類來說有害就是了。」

「麥片、固態的營養品、豆腐、罐頭、冷凍蔬菜……」高坂列舉出購物袋裏的東西。「不能喫的東西的確很多，但我不會覺得受限，而且我本來食量就小。」

「是指寄生蟲拿來當成最終目標的宿主。」

佐薙會動搖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爲高坂所寫的惡意軟體，即使是巧合也未免太像了──像她所知道的某一樣東西。

「……我們把話題拉回來吧。你覺得染上弓蟲的人，全世界加起來大概有多少呢？」佐薙對他出題。

「我就說一模一樣吧？」

高坂心想，原來如此。從和泉剛纔的說法來看，和泉與佐薙之間，肯定有着某種程度的溝通。

高坂在和泉身旁坐下，把購物袋放到地上。袋子裏的罐頭碰撞出聲響。他先把因爲呼氣而有水氣的口罩拉到下巴底下，然後說道：

佐薙的下巴動了幾公分，催他說下去。

「佐薙知道日本最早確認的電腦病毒是哪一種嗎？」

「聽說解剖感染了弓蟲的老鼠後，在老鼠的大腦邊緣區周圍，發現非常大量的囊胞。而且再分析弓蟲的DNA之後，發現裏頭含有與合成多巴胺有關的基因。詳細的機制我也不清楚，但弓蟲爲了便於繁殖而操縱宿主應該是可以肯定的。說起來，寄生蟲自由操縱宿主這種情形本來就很常見，像槍形吸蟲（Dicrocoelium）和雙盤吸蟲（Leucochloridium）就是很有名的例子，這兩種寄生蟲都以會促使中間宿主自殺或飢餓而聞名。」

「妳怎麼啦？」

「嗯，這我聽過。」總算出現他聽過的名稱了。「弓蟲不是一種從貓傳染到人身上的寄生蟲嗎？」

高坂問：「妳好像一直在讀寄生蟲的書，寄生蟲到底有哪裏這麼吸引妳？」

佐薙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說。

於是，高坂說出他對惡意軟體產生興趣的過程，包括一封告知世界末日的簡訊讓他獲得小小的解脫，他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寫得出類似的東西，而且實際動手後，發現寫病毒出乎意料地適合自己，不知不覺間成爲他活下去的動力。

「你都是大人了，連這個也不懂喔？」佐薙以捉弄的口吻說。

以上就是海獸胃線蟲的生活史，以這個情形來說，甲殼類動物是「第一中間宿主」，魚類是「第二中間宿主」，鯨魚則是「最終宿主」。所謂的「最終宿主」，就是寄生蟲的最終目標。如果不寄生到最終宿主身上，寄生蟲就無法進行有性生殖。

「嚇我一跳，原來真的有這麼漂亮的寄生蟲啊。」

「難爲情的基準因人而異。」佐薙噘起嘴。「高坂先生也談談你自己嘛，寫病毒有什麼地方吸引你？」

高坂放下智慧型手機說：「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像這樣有趣的寄生蟲？」

「太好了。」和泉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就算是沒有潔癖的人，也很多人不敢喝威士忌。從這個角度來看，你還算是好命。」

「原來弓蟲可能促使女性自殺？」高坂忍不住發抖。「這樣的寄生蟲，竟然有全世界總人口數的三分之一都感染了。」

「只限於這個領域。因爲文章結構都大同小異，看久就習慣了。」

「很遺憾囉。」

「差不多是這樣。」

佐薙從盥洗間回來後似乎還想和高坂繼續聊天，並未趴到牀鋪上，而是正對着高坂坐下。

「我討厭油膩的東西，所以不喫肉。生魚片絕對沒辦法。生菜是隻要洗乾淨、自己調理的，就可以喫。雖然也不會特別喜歡喫。」

「控制宿主？」高坂大喫一驚，說話的聲音都變調了。這豈不是變成科幻作家海萊因的著作《傀儡主人》的劇情嗎？

高坂問，但佐薙的視線始終固定在他的喉頭，並未回答，而她的眼睛多半什麼都沒在看。

「這耳環。」佐薙撥起頭髮，把耳環露給高坂看。「也是仿寄生蟲的外型。」

「我倒覺得一般人應該是公開很少女的興趣，隱瞞喜歡寄生蟲這件事。」

「還真是奇妙啊。寄生蟲產生的影響，會因爲性別而有差異嗎？」

「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形多得是，你想聽嗎？」

佐薙站起來繞到高坂身後，從他肩膀上方探頭去看他指的地方。洗髮精的甜香刺激着他的鼻腔，換成是平常有人待在這麼近的距離，他必會反射性地躲開，但佐薙今天已經衝了澡，所以不要緊。

「我之前讀到的書上，好像是翻成『這個滿是蟲子的世界』吧。」佐薙回溯記憶似地說道。「一九四七年，寄生蟲學者諾曼•史托爾評論寄生蟲病蔓延的世界而說了這句話，似乎挺有名的。」

「說穿了，我寫的是一種讓人們孤立的蠕蟲。」高坂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會讓中毒的智慧型手機，在從聖誕夜當天傍晚到聖誕節晚上這段期間，失去通訊功能。我寫的時候，是想說全日本的情侶最好都碰面失敗……好笑吧？」

「如果只限定現在的日本國內，比例當然會再少一點，頂多一、兩成吧。」

結果，佐薙對於自己突然不說話的理由未做任何說明，生硬地轉換了話題。然而即使是在聊着其他無關緊要的話題且聊得起勁的時候，她的注意力似乎仍然放在先前的「某種事物」上。

高坂聽她的吩咐，用手上的智慧型手機以「七星庫道蟲」爲關鍵字檢索圖片，結果找到幾張顯微鏡照片，照片裏是和佐薙的耳環造型完全相同的微生物。

「酒呢？」

「佐薙聖拒絕上學的原因，是視線恐懼症。」

高坂在腦中補上一句，只限拉弗格（Laphroaig）或波摩（Bowmore）這類有種藥味的威士忌就是了。

和泉再次坐到椅子上，朝高坂的購物袋看一眼。「我從以前就一直有個疑問，有潔癖的人到底都喫些什麼東西過活？」

「……我一時無法相信啊。」和泉顯得狐疑。「真的是佐薙聖這麼說的？你應該不是隻憑猜測就這麼說吧？」

「……話說回來，這情形還真是令人背脊發涼啊。」他露出嚼碎苦蟲似的表情說。「聽說不管是巴斯德還是森鷗外，都因爲對細菌學研究得很透徹而有重度潔癖。總覺得對那些眼睛看不見的部分知道得愈清楚，愈會覺得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還真辛苦。」

「向你求救？」和泉似乎沒料到會有這種情形，反問了一聲。「真是大爆冷門，實在是世事難料。照我的預測，你本來是我僱用過的傢伙裏最沒望的一個。」

「是。她說戴耳機就是用來緩和這種症狀。」

*

自從彼此吐露自身疾病的那一天以來，佐薙在進入臥室前都會先沖澡。高坂叫她不用那麼費心，但她說「你不用管」而不聽勸。洗完澡後，她還會先換上自己帶來的乾淨衣服，才進到臥室、趴到牀上看書，興致來了就找高坂說話。

高坂搖搖頭表示沒聽過，佐薙就開始解說這種寄生蟲的生態：終生交配、像是蝴蝶的外型、被賦予一見鍾情的宿命、盲目的戀情、比翼連理的蟲子。佐薙說了好一會兒，忽然注意到自己變得前所未有地饒舌，頓時紅了臉。但高坂催她繼續說下去，於是她又漸漸說起來。

「順便告訴你，即使在過了半世紀以上的現在，這種狀況也幾乎沒有改變。全世界的人類都在沒有自覺的情形下，在體內養了很多種寄生蟲。日本也不例外。雖然像蛔蟲病、血吸蟲病、瘧疾這些明確與寄生蟲有關的疾病是絕跡了，可是，我們身邊仍然四處潛伏着寄生蟲，牠們一直在窺探傳染的機會；又或是早就已經染上了寄生蟲，只是當事人根本沒有察覺到。」

但佐薙沒有笑。

「應該是因爲當時除了我以外，她沒有別人可以求救吧。我只是運氣好。」

和泉的穿着打扮還是一如往常，在西裝外頭披著有點髒的柴斯特大衣。他是隻有這件大衣嗎？還是說，他來見高坂的時候都決定這麼穿？不，也許純粹只是對服裝不關心吧。

「不用了。」高坂拒絕。「……你是來查看工作的進度嗎？」

「只有威士忌，要我喝的話我是能喝。」

「嗯～那麼，接下來稍微換個方向吧。」佐薙雙手抱胸，思索了好一會兒。「高坂先生有潔癖，就算對寄生蟲不熟，應該也聽過弓蟲病吧？」

「嗨。」和泉舉起一隻手說。「看起來很重啊，要不要我幫忙提？」

佐薙說要去吹乾頭髮，走出了臥室。

「雖然看來只像是藍色花朵造型的耳環，但有這種形狀的寄生蟲是吧？」

「她對她自己的事情什麼都不說，是保密主義者。」

「我想想。」佐薙手抵着下巴思索。「高坂先生，你聽過真雙身蟲嗎？」

「了不起，真想讓懶惰的一般大學生聽聽這句話。」然後，高坂問出先前覺得疑惑的部分。「對了，這個該怎麼翻譯纔好？」

「不知道。」

「她本人什麼都沒跟你說嗎？」高坂試探他。

「答案是全世界總人口數的三分之一以上。」佐薙說得若無其事。「應該有幾十億人吧。」

高坂察覺到，多半是自己所說的話中，有着撼動佐薙心靈的成分。但若要問他所說的話中，哪個部分有着這樣的力量，他可毫無頭緒。

「肉類、生魚片或是生菜之類的呢？」

「是不可告人的興趣嗎？」

「嗯。正常人感染後完全沒有問題。以前人們也普遍認爲，除了免疫不全症患者或是孕婦以外，染上這種這種疾病都是無害的。然而最近，卻開始有人說這種寄生蟲，有可能會讓人類的行動與人格產生改變。」

「日本的第一款國產病毒是在一九八九年發現的，名叫『Japanese Christmas』，是一種惡作劇性質的病毒，只會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在電腦上顯示聖誕訊息。我寫出來的惡意軟體，也一樣是設計成會在聖誕夜啓動，只是造成的損害要更嚴重一點。」

「嗯……不告訴你。」佐薙將食指豎在嘴前，惡作劇似地說道。

「只要在這個房間裏，我想不要緊。」

「大人不是妳想像中那麼了不起的生物。」高坂回答。「這是什麼意思？」

「是她有一次剛好發作，打電話向我求救。我想，要不是有這件事，想從她口中問出煩惱，大概還得等上很長一段時間。」

和泉從大衣內側口袋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高坂。

「這是酬勞，但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會不會付，要看你今後的表現。」

一半，也就表示金額正好跟佐薙拿走的份一樣。先前付出去的錢總算收回來，讓高坂鬆一口氣。他接過信封，塞到口袋裏。

「……那麼，我接下來該做什麼纔好？」

和泉並未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仰望天空，高坂也跟着看向上空。本以爲是開始下雪了，但似乎不是。和泉似乎是在思索，看來倒也像是在從無數的繁星中尋找答案。

和泉拿起放在一旁的罐裝咖啡喝一口，喘了一口氣之後，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什麼都不用做。」

高坂面向和泉，睜大雙眼。「也就是說，我的工作已經……」

「啊，你可別會錯意，你的工作不是就這麼結束了。我所謂的什麼都不用做，是叫你維持現狀。你要和先前一樣繼續當她親密的朋友。這樣下去……說不定會發生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的事？」

和泉不理會他的問題。

「我要說的話說完了，改天再跟你聯絡。」

和泉冷漠地丟下這句話，從椅子站起身，眼看就要離去卻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說：

「我忘記說最重要的事。有一件事我要先警告你。」

「什麼事？」

「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要和佐薙聖跨越那一道界線，即使是對方主動要求的也一樣。你有潔癖，我想是不用擔心，但凡事就怕有個萬一，所以我還是先跟你說清楚。你要像西格納和西格納瑞絲（注5：宮澤賢治的短篇童話作品，描寫由東北本線鐵路信號機擬人化而來的男性西格納，與由釜石線信號機擬人化而成的女性西格納瑞絲之間，一段平淡而感人的愛情故事。）那樣，貫徹柏拉圖式的關係。」

高坂啞口無言地看着和泉的臉，然後才慢半拍地用力皺起眉頭。

「你在說什麼啊？請問你知不知道我跟她之間相差幾歲？」

「別說那麼多，乖乖答應我就對了。我這麼說不是擔心佐薙聖，而是爲了你好。要是你忽視我的警告，到時候最爲難的會是你自己。信不信由你。」

高坂嘆一口氣。「你太杞人憂天了，我連跟她牽手都辦不到。」

「知道了。」高坂答應後小聲補上一句：「只要不是太髒的地方。」

「佐薙，我有個疑問。」高坂看着芽殖孤蟲的標本說。「芽殖孤蟲爲什麼要殺人？聽妳的說法，這種寄生蟲所做的事情就只是同歸於盡。一旦殺死當成宿主的人類，寄生在人體內的芽殖孤蟲也會跟着死掉吧？這不就像是自己把自己居住的島給弄沉嗎？」

*

兩人在終點的東京車站下車，轉乘山手線外環（注6：順時針方向的山手線列車。）時，高坂的不安達到顛峯。車廂內非常擁擠，每當車廂搖晃，就會和身邊乘客緊貼在一起，讓他感受到一股彷彿全身有蟲子在爬的噁心感覺。光是呼吸，都會覺得身體從內側開始被其他人呼出的氣息所污染。

「高坂先生，你看。」

「這地方似乎不太適合我。」高坂委婉地抗議。

「利用？用來做什麼？」

「……我們差不多該出去了吧？」佐薙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六。

「高坂先生，假設我現在要你再摸一次我的頭，你會怎麼做？」

不知不覺間，佐薙湊過來盯着他的臉。高坂擔心是不是自己想着不可告人的事而表現在臉上，但看樣子並非如此。

「我們不是說好了，不管去什麼樣的地方，你都別抱怨嗎？」

「我像這樣跟高坂先生走在一起的時候，沒有耳機也不要緊。」

高坂湊過去看擺在標本瓶前方的放大鏡。

佐薙以流暢的口吻說下去。「只是話說回來，倒也不是說寄生蟲就絕對不會危害最終宿主。例如有鉤絛蟲是一種以人類爲最終宿主的寄生蟲，但牠的幼蟲入侵到大腦或脊髓而造成的囊蟲病，對我們人類而言就是相當致命的傳染病。這麼說也是因爲─」

他的胃一陣絞痛，強烈想嘔吐，酸液湧上喉頭，腳下搖搖晃晃，只覺得一個不小心就會當場暈倒。

的確，他們的強迫症症狀比平常要輕微得多，然而舉例來說，這就像是體溫從四十度降到三十九度，即使多少得到改善是事實，卻一樣是病得很重。

「看樣子，我只要和高坂先生在一起，視線恐懼症就會稍微緩解。也許是因爲有正確掌握我症狀的人待在身邊。高坂先生呢？」

高坂抬起頭。佐薙的視線所向之處是一棟小巧的六層樓建築，建築物上寫着「財團法人目黑寄生蟲館」。

問題是出在囊蟲死了以後。中樞神經內的囊蟲之死，會引發強烈的組織反應。囊胞周圍會產生局部發炎症狀與神經膠質瘤，因此引發自律神經失調與癲癇症等等。一旦達到這個階段，囊蟲病的致死率就會高達百分之五十。

佐薙立刻說起這項計劃的概要。

「果然如此。」佐薙得意地說。「雖然不知道是基於什麼原理，但我們沒有理由不去利用。」

「也對。」高坂贊成。

二樓的展示看板上，將一種叫做曼氏裂頭絛蟲（Spirometra Mansoni）的寄生蟲說明，和弓蟲與海洋鰓蛭等既有的寄生蟲並列。根據上頭的說明，曼氏裂頭絛蟲寄生到人類身上後，會引發一種又稱爲曼氏孤蟲症的傳染病。

佐薙說到這裏忽然住口。不知不覺間，四周的來賓都默不作聲地仔細聽她說話。有人用看着珍奇生物似的眼神看着她，也有人單純感到佩服。佐薙往四周掃視一圈，察覺到自己無意中吸引了衆人的目光，趕緊躲到高坂背後。

除了高坂他們以外，還有五組雙人的來賓，其中四組是情侶。高坂無法理解爲什麼會挑這種地方約會。有的情侶吵吵鬧鬧，像是來這裏找東西嚇自己取樂，但也有的情侶夾雜着專用術語，淡淡地互相述說感想。

「……原來如此，這主意不錯。」高坂同意。

「嗯。只是話說回來，全世界這種寄生蟲的病例也還只有十幾例就是了。」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所以不收你的錢。相對的，不管目的地是什麼樣的地方，你都別抱怨。」

高坂點點頭。聽她這麼一說，就想起他曾經聽說過，據說會從狐狸傳染到人身上的棘球絛蟲，寄生在狐狸身上時是無害的。

「那還用說？就是用來訓練自己習慣外界啊。我們要合力一起復健，好讓我們將來不用戴上耳機或手套也能出門。」

佐薙坐在通往圖書館大門的樓梯上等他。她還是老樣子，穿着打扮會讓人擔心她雙腳受涼，而她也真的在微微發抖，但當事人自己則似乎是將這種發抖當成理所當然的現象。佐薙一認出高坂，就拿下耳機小小舉起手。

高坂也跟着笑了。

「嗯，不要緊。」佐薙以乾澀的嗓音回答。

高坂一驚，手伸向嘴邊，然後豁然開朗。他之所以會在即將出門時，隱約覺得這樣比較好而脫下口罩，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多半是因爲等一下要跟佐薙碰面而感到安心，讓他比平常輕鬆。

高坂已經沒有力氣抵抗。

寄生蟲館？

先前一直默默看着標本的佐薙開口。她的視線所向之處是一個標本瓶，上面貼的標籤只寫着「真雙身蟲」。說明文上記載：「乍看之下是一隻蝴蝶，其實是兩隻從幼蟲時期就相遇的蟲合而爲一的模樣，是很特殊的寄生蟲。」與佐薙先前的說明大致相符。這是目黑寄生蟲館的創辦人龜谷了當成畢生志業在研究的寄生蟲，同時也成爲這間寄生蟲館的標誌。

『我想試一件事，你立刻來圖書館接我。』

「然後，我想了一下……」

高坂歪了歪頭說：「那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呢？照常理推想，總覺得有寄生蟲這樣的異物跑進體內，應該會引發嚴重的過敏症狀纔對。」

「如果忍耐不了，要馬上跟我說。」

聽她這麼一說，高坂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拿下耳機塞進包包裏。

「我想大概是吧。像那麼可怕的芽殖孤蟲，寄生在固有宿主身上的時候，應該也很安分。高坂先生說得沒錯，害死了最終宿主，只會導致同歸於盡。」

「妳還好嗎？」高坂小聲問她。「還撐得住嗎？」

「好，我會祈禱你們今後也一直都是這樣。」

佐薙起身，兩人並肩而行。

佐薙指了指玻璃櫃的右端。

高坂覺得可笑，將這種不安一笑置之。對方明明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相信和泉也不是真的擔心才說出那種話，多半隻是預防萬一罷了。

「這我沒辦法馬上回答，等一下再告訴你。」

搭車途中的記憶幾乎一點也不剩。高坂總之就是拚命什麼都不想，根本沒有心情欣賞景色或聊天。佐薙也一樣，搭乘新幹線時一直低着頭，顯得心浮氣躁。

佐薙轉過來看着高坂，彷彿在稱讚他這個問題問得好。

高坂試着在腦中評估這個假設。

人類喫下含有絛蟲蟲卵的食物後，蟲卵會在腸內孵化，孵出稱爲囊蟲的幼蟲。囊蟲會沿着腸子移動到全身，在各處形成囊胞。若這種囊胞出現在大腦或脊髓等中樞神經部位的話，就會引發囊蟲病。但其實在囊蟲還活着的期間，幾乎都不會產生症狀。

但他身旁有佐薙。她抓住高坂大衣的衣襬，咬緊牙關地拚命抵抗恐懼。一想到有佐薙在，胃痛與噁心感就漸漸退去。「現在這一瞬間，佐薙能夠依靠的只有我一個，我怎麼可以不振作起來？」高坂鼓舞自己。

「你的臉色才糟糕。」佐薙逞強地笑說。「如果忍耐不了，要馬上跟我說。」

高坂被佐薙用電話叫出去。感覺不像上次的電話那麼迫切，比較像是有點事情要說就打來了。

「的確有過這樣的實驗結果。不只是過敏，對潰瘍性大腸炎與克隆氏症等自體免疫性疾病似乎也有療效。只是話說回來，這不表示安全性已得到保證，所以要在國內實際用於治療，大概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我就說吧？」

他正要付車票錢，但佐薙斬釘截鐵地拒絕。

「……是蝴蝶。」

「……然後呢？」

高坂在玻璃櫃前蹲下，出神地看着真雙身蟲的標本良久。不知道爲什麼，高坂覺得這有着符號化外型的一對寄生蟲，讓他感到非常懷念。

佐薙微微歪着頭微笑。

「所以牠們只是想從不小心誤闖的宿主體內逃出去？」

高坂倒抽一口氣。「原來真的有這麼危險的寄生蟲存在啊？」

「怎麼樣？」佐薙在身旁問。

「我會的。」

乘車時間還不到二十分鐘，但若借用愛因斯坦的說法，這是手放在滾燙烤爐上的二十分鐘。走下列車時，高坂感受到一種像是被關在列車上長達兩、三個小時的疲勞。

仔細想想，這是佐薙第一次上午就來他的房間。

高坂試着自問，是否將這個喜歡寄生蟲、有着視線恐懼症的少女，當成戀愛對象看待？過一會兒，他得到答案：「沒有這回事。」的確，他對佐薙聖懷抱特殊感情，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然而，這終究只是一種有着相似煩惱的朋友之間非常自然的好意，與戀愛感情相差十萬八千里。

「只是假設。你行？還是不行？」

「妳說想試什麼事？」高坂問。

部分寄生蟲有着麪條或蔬菜般的外型。有鉤絛蟲與無鉤絛蟲像是縮水的寬扁面，槢吸盤蟲像是木耳。當然其中也有令人無法直視的噁心標本，例如罹患棘球蚴病而導致腹部有巨大潰瘍的田鼠，或是被海洋鰓蛭寄生的綠蠵龜等等。高坂看到這些標本時，忍不住表情痙攣，佐薙則若無其事地鑑賞着。

「對了，記得好像聽人說過，寄生蟲可以治好過敏。那是真的嗎？」

「相對的，這個芽殖孤蟲（Sparganum Sroliferum）從被人發現以來，已經過了一百年以上，但到現在還沒發現成蟲，是不折不扣的孤蟲。牠一寄生到人體就會在體內反覆分裂、增殖，入侵包括大腦在內的所有器官，破壞組織，最終會讓感染者全身都長滿芽殖孤蟲而死。現在尚未確立治療方式，致死率達到百分之百。因爲藥物治療沒有效果，而要用外科手術摘除，數量又太多。」

「嚴格說來，曼氏孤蟲症不是孤蟲症。」佐薙在高坂身旁補充說明。「曼氏裂頭絛蟲在發現的當時只發現了幼蟲，長達三十年以上都被當成孤蟲看待。也因爲這樣，『曼氏孤蟲症』這個病名已經根深蒂固，即使在已經發現成蟲的現在，還是習慣性地繼續使用這個名稱。」

「寄生蟲並不是隨時都能寄生到想寄生的對象身上，有時候也會誤闖進非固有宿主──不是中間宿主也不是最終宿主，連保幼宿主都當不了的宿主─體內。對寄生蟲而言，寄生到非固有宿主身上，也就意味着將會永遠失去寄生到最終宿主身上的機會。這種時候，大部分寄生蟲都會就這樣死去，但也有部分寄生蟲會頑強抵抗，設法寄生到固有宿主身上，於是就以幼蟲的狀態轉移到器官或組織內。有些情況下，這樣的轉移會造成宿主病危，也就是所謂幼蟲移行症的症候羣。聽說寄生在淡水魚身上的顎口線蟲，若是傳染到人類身上，將會在人體內迷路十年以上。」

「的確，我也是隻要跟佐薙在一起，潔癖症狀似乎會減輕一些。」

所謂「孤蟲」是仿「孤兒」一詞所創造的詞彙，似乎是指發現了幼蟲，但尚未確認成蟲爲何的蟲。

在前往公寓的路上，高坂好幾次窺看佐薙的側臉。以前他什麼都沒多想，但或許是因爲遭和泉空穴來風地查問一番，今天他就是會忍不住在意佐薙。

「我想，如果努力一點不會做不到。」

和去程相比，回程輕鬆許多。他們在一家咖啡廳喫點輕食休息一下後，再度踏上歸途。搭乘新幹線時，兩人一直在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妳希望我摸嗎？」

和泉留下這句話，就消失在冰冷的黑暗中。

高坂跟在佐薙身後踏進館內。約有小車站候車室大小的空間裏，展示着各種與寄生蟲有關的資料與標本。兩人按照順序，把這些展示品從頭看到尾。玻璃櫃裏琳琅滿目的標本瓶中，泡着各式各樣的寄生蟲，其中還包括體內住了寄生蟲的生物或內臟。

如果這一天佐薙將囊蟲病講解到最後，之後發生的事件，也許就會有不太一樣的結果。

兩人一碰面，佐薙就朝高坂遞出新幹線的車票。高坂事先聽她說過要去遠一點的地方，但本來還以爲最遠也只在縣內，不由得有些退縮。

它的確有着蝴蝶般的外型。一隻有着偏白的顏色、後翅很小的蝴蝶。形狀和佐薙的鑰匙圈幾乎完全一樣。

接下來兩人默默看了標本好一會兒。

「到了。」

兩人朝目的地出發。爲防萬一，他們各自將耳機與手套塞進包包裏，但這些用品只是最後手段。除非情況緊急，否則他們不打算拿出來。

實際看到寄生蟲之前，高坂本來還擔心要是看到寄生蟲的標本，自己會不舒服得昏倒。然而玻璃瓶裏泡在藥水中的寄生蟲，看來不怎麼像蟲，比較像是抽象的雕塑，意外給他一種清潔的感覺。

*

兩人離開目黑站，往西走了十五分鐘左右後，佐薙停下腳步。

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讓高坂的反應慢了一會兒。

佐薙說完這句話，就單方面地掛斷電話。高坂遲疑一會兒，最後還是死心地換了衣服、戴上手套和口罩，做好外出的準備。但即將走出房間時，他又改變主意，拿下口罩丟進垃圾桶。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爲什麼，但就是覺得這樣似乎會比較好。

讓高坂而非別人得知這項知識，將有着重要的意義。換成是對寄生蟲外行的他，或許就有可能不受先入爲主的觀念所囿，而是單純以自己擁有的知識去印證，進而找到真相。

「當然也不是沒有這種情形，只是……」佐薙沉默幾秒，像是在把壓縮過的記憶解壓縮。「人體的免疫機制，有一部分是以寄生者存在爲前提而成立的。最近我們在體內找到寄生蟲往往會大驚小怪，但直到數十年前爲止，染上各式各樣的寄生蟲反而纔是常態。要是免疫系統一一去攻擊所有入侵者，人類的身體會隨時都是戰場，轉眼間變得殘破不堪，所以我們的身體有一種機制，對於不太有害的入侵者會選擇共存這條路。」

「和平共存嗎？」

「對。這和一種控制免疫反應、名叫『調節T細胞（regulatory T cell）』的細胞有關，但有些人這種細胞數量不夠，無法產生免疫寬容現象，因此免疫系統會對異物進行過剩的攻擊，甚至連對自己的細胞與組織都產生敵意。說得簡單點，這是過敏和自我免疫性疾病的原理。因此，讓免疫抑制機制啓動，就能改善免疫相關的疾病。但要喚醒這種調節T細胞，似乎是靠『受宿主容忍的寄生者』。換句話說，也就是缺乏寄生者的過度清潔狀態，加快了現代的過敏與自我免疫性疾病患者增加的速度。」

高坂思索了一會兒才說：「也就是說，寄生蟲之所以能治好過敏，是因爲寄生蟲會幫忙巧妙地放寬免疫系統的警戒心？」

「我想，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這麼回事。」

高坂心想，這令人聯想起佛洛伊德晚年所提倡的「生存本能（Eros）與死亡本能（Thanatos）」。記得那個學說也是認爲，本來應該朝向外側的能量，轉而朝向內側產生自我破壞的作用。

「只是話說回來，人體會『以寄生者的存在爲前提』，還真是讓人震撼。」

「會嗎？腸內細菌不就是典型的例子？」

高坂恍然大悟。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是如此。

走在爲了轉乘而下車的車站二樓通道時，中途不經意地往窗外一看，能將站前的大道盡收眼底。路燈加上了燈飾點綴，讓整條大道染上夢幻的橘色光芒。高坂將視線移到佐薙身上，發現她也盯着窗外的燈飾看得出神。那是一種摻雜着輕蔑與羨慕的眼神。

換乘民營鐵路幾十分鐘後，總算漸漸看到熟悉的街景。他們走出車站，品味久違的戶外新鮮空氣。夜空澄澈且晴朗無雲，可以清晰看見缺了一半的月亮。

「我們好像平安回來了。」佐薙感慨萬千地說。

「勉強啦。」高坂回答。「以第一次來說，這場訓練有點艱辛啊。」

在鴉雀無聲的住宅區裏走着走着，佐薙忽然停下腳步。她的視線所向之處是一座兒童公園，那是個多半連捉迷藏都沒辦法玩的狹小公園。佐薙毫不猶豫地踏入公園，高坂也跟了過去。

這座公園似乎已很久沒人使用，園內積了多得不得了的雪。每踏出一步，腳都會陷入雪中直至腳踝。由於這裏的雪質很容易壓實，他們邊把去路上的積雪踩實邊前進，也就得以防止雪跑進雪靴裏。

來到翠綠色的攀爬架前，佐薙毫不猶豫地爬了上去。她在頂端坐下，邊喊着「好冰、好冰」邊呼氣溫暖雙手，然後俯視高坂得意地微笑。

高坂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抓攀爬架，爲了避免一腳踩滑，邊拍掉積雪邊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最後來到佐薙身邊坐下。

他上一次爬上攀爬架，已經是國小時的事。兩人好一陣子不說話，品味這種懷念又新鮮的感覺。只是視線提高兩、三公尺，世界的樣貌就和平常不太一樣。公園裏的雪吸了月光，發出蒼白的光芒。

過一會兒，佐薙打破沉默說道：

「高坂先生，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真雙身蟲嗎？」

「我不是真雙身蟲，所以有時候，忍不住會在睡前冒出這樣的念頭。」佐薙不帶感情地淡淡說道。「不知道高坂先生能不能體會這種心情？」

「那就這麼說定了。」

走出公園後，兩人始終不說話，他們就這麼一語不發地來到該分頭回家的岔路口。高坂正要道別時，佐薙打斷他的話說：

──自己會不會不曾與人相愛，就這麼死去？

「我覺得不管要做什麼，都有個明確的目標比較好。」

佐薙緩緩搖了搖頭。「高坂先生對我瞭解不多才說得出這種話。」

「所以，這個主意你聽聽看。在聖誕夜來臨前，我要能走在街上不在意別人的視線，高坂先生則要能和別人牽手，不怕弄髒。等我們達成這個目標，就在聖誕夜當晚，兩人手牽着手走在站前掛了聖誕燈飾的大道上，然後小小慶祝一下。」

「完美。」佐薙雙手一拍露出微笑，接着又問：「……高坂先生，你可曾這樣想過？」

佐薙說完，便背對高坂快步離開。

高坂花了大約五秒鐘，才理解她指的是克服強迫症這件事。

「聽起來很有意思。」

──自己死的時候，會不會沒有一個人爲自己流淚？

佐薙落寞地眯起眼睛，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時，卻又打消主意似地閉上嘴，然後緩緩起身。

「就這麼辦。」高坂也站起來。

「也許吧。可是，要是覺得最清楚自己的人就是自己，那也是不對的，有一些地方正因爲是本人才會忽略，也許有時候別人看見的東西反而比較接近真相。」

高坂深深點頭。「我也經常在思考差不多的事。走在外頭，看到一臉幸福的夫妻時，就會心有所感地想着：『啊，那多半是我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每次遇到這種情形，都會讓我悲傷得不得了。」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又加上幾句話：「可是，我覺得妳不必擔心這種事。妳比我年輕多了，人又聰明，坦白說長得也很漂亮。妳的優點足以彌補缺點而且還有剩。我想，妳不必現在就這麼悲觀。」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變得好冷。」

「……也對，但願如此囉。」

──自己會不會一輩子都找不到能夠稱爲伴侶的對象？

「當然記得。那是一種有着像是蝴蝶的外型、宿命般的一見鍾情、終生交配、爲戀愛盲目、比翼連理的蟲，對吧？」

高坂回家後，漫無目標地查了目黑寄生蟲館的資料，結果查出一個令他驚愕的事實。目黑寄生蟲館在當地似乎是有名的約會去處，所以纔會有那麼多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