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嫉妒─

第一話　能成爲某個人

那是一種災禍。

出生以來不曾獲得任何東西，沒有欲求，什麼也不懂。

不被任何人需要，沒有人知曉，甚至沒有對生的渴望。

大多數惡魔都抱有原罪，但我過着連原罪都沒有的生活。

怠惰也好貪婪也好色慾也好憤怒也好暴食也好傲慢也好，什麼都沒有，連足以生存的意義都沒有，也沒有意志。

想成爲正面的存在之前，應該要先歸零。

過去的我，只是個負面存在。

在弱肉強食的魔界當中，沒有智慧與力量的惡魔只會被賦予坐以待斃的命運。

而這種惡魔絕不罕見，帝都自不用說，在其他都市當中，這樣的惡魔也是多不勝數。

所以我能從中脫離，一定只是偶然。

有許多惡魔甚至不值得被他人奪取，真要說起來，我應該是運氣好吧。

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我現在成長了之後，我都沒有忘記過那幅光景。

有個男人被人拖着走。那個男人一臉疲憊，就這麼不發一語地任人擺佈。做工精美，宛如天鵝絨般的黑色斗篷跟地面磨擦弄髒了，呈灰白色。

有個女人拖着人走。那個女人散發着像是要令路人顫抖的烈火，踏破地面走在路上。長杖鏘鏘鏘地貫穿地面的聲音，像是在代替沉默的女人吼叫其怒意。

我當時就在那裏。我只是偶然在路邊，沒有意志，毫無意義地望着這幅畫面。而我身邊也有一些和我一樣，就只是看着這一幕的同伴。

男人和女人都未曾將視線朝向我及我的同伴，只是在他們即將通過我們面前的前一刻──男人伸出左手，抱住了我的身體──我那有東西也不喫，以同齡層來說頗爲寒酸，又小又輕的身體。

其動作流利地像是路過摘了顆蘋果一般。

同伴們沒有對我被帶走了的這件事發出任何聲音，我也發不出聲音。

事後我問他，結果似乎是他當時想要一顆枕頭。什麼嘛。

與西卜的戰鬥留下的影響還很深。不只是魔力與體力，最重要的是精神耗損嚴重。

嫉妒擁有逼近魔王的強大魔力，以及宛如將烈火具體化了一般的美貌，以大魔王女兒的身分出生，擔任菁英部隊「黑之徒」首席的卡儂。

第二話　幻想魔影

我左右晃動還陣陣作痛的腦袋，漫不經心地將沾有污漬的指尖放入口中。

戴奇似乎四處收購魔道具一類的東西，不過或許是因爲出身的緣故吧，我沒有什麼物慾，很少買東西，房間裏沒有多餘的物品，十分清靜。我知道人家說我很禁慾，不過正確來說不是這樣子的，我只是打從心底不瞭解而已。不瞭解何謂「充裕」。

當我回過神來，已經被換上宛如人偶服裝般的漂亮衣裳。雷西大人絕對不會要求「再來一碗」這種麻煩的事情，但保險起見會準備他萬一想要「再來一碗」時的餐點，當被逼着塞下這些餐點後，我的思緒終於跟上了腳步。

比「憤怒（ira）」更爲激烈──

沒有餘力追求多餘的慾望，光活着就已經是奇蹟的最底層惡魔，被賦予足以生存的環境之後，終於有餘力思考時，首先抱持的強烈渴望會是什麼呢？

那就是──嫉妒。

夢到了不好的夢。那是數百年前的夢。我現在偶爾還會夢到這個夢，這應該可說是指出了我的渴望吧。

不只是身體，頭也很沉。明明纔剛起牀，但意識像是馬上就要被黑暗吞噬。

這就是我所執掌的嫉妒（invidia）原罪，亦是其存在的理由。

不論是在我藉着雷西大人的威望拜謁色慾魔王，獲賜其名字一部分的「路克蘇利亞哈特」時，或是在我獲得惡魔當中僅次於魔王的將軍級力量時，我都沒有被滿足。

對那些「至今理所當然地享受着理所當然的生活的普通惡魔」產生的強烈嫉妒心。

我隨意開闔手掌，確認感覺。

我曾經想這麼認爲。至少跟那些明明立場與我相同，卻只因爲躺着的位置偏了一些，就沒有被撈起的同伴們相比，我好太多了。

我心想，這樣，我就能成爲某個人。

冷空氣鑽入鼻腔，使淤塞的思緒冷卻。我嘆了一口氣。

那極爲強力，而又應該回避的渴望實在太強烈、太刺激了。光是回想起來，我就渾身顫抖。

只有我一個人的寢室當中，從喉嚨裏傳出嘶啞到不敢相信是自己的聲音的細語。

惡魔及天使是由靈魂構成的存在。精神上的動搖會直接反映在身體上。雖然覺得不舒服，但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

腦髓感覺到陣陣疼痛，我連忙按住額頭。

當我注意到時，自己已經站在當時連其存在都不知曉的遙遙巔峯之處，但只要往上看，就能看見和我的差距大到無法想像的至高無上存在。

爲什麼我面對那種東西還能站得住腳呢？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自己存活下來了的這項事實簡直是奇蹟。

「……唉。」

羨慕並嫉妒世間萬物，並抱持着這種想法──

從彼此身上感覺到的差距之大，使我確實感覺到，即使我再存活數萬年，也彌補不了這個差距。

隨着我作爲惡魔的位階提升，我漸漸不會夢到這個夢了。而事到如今又夢見它，可能是因爲我又需要這個夢了。因爲這個夢就是我的渴望本身。

掛在牆上的鏡中，我露出了憔悴的表情。就算是不認識我的人來看，也一定能明顯看得出來。

由於過去沒有被賦予任何東西，所以嫉妒所有的一切，想取而代之。

米蒂雅•路克蘇利亞哈特很幸福。

但我明明不可能與存在於我心中的嫉妒技能樹的渴望斷絕關係。

────不過前提是我「維持現狀」的話。

惡魔的渴望並不是憑自己決定的，而是被強烈的慾望驅使而自動獲得的。

「可能的話，我想取而代之。」

從我被撿回來至今，我不覺得自己有偷懶。

每天都要站在鏡子前面一次。

順道一提，雖然這實在不需多說，但在抱住我的那一刻，雷西大人便已經入睡了。

我抱緊像是被裝上秤砣般，沉甸甸的手臂。

當然了，也絕不會是「色慾」那種東西。

那就只會是醜陋的「嫉妒」。

比「怠惰（acedia）」更沒意義──

憑努力或訓練絕對彌補不了的差距。光是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存在階級差距。

那種強烈的情感會是什麼呢？

身體還很想睡。我將這種感覺驅散，在牀上坐起上半身。這間寢室沒有窗戶，講好聽是靜謐，講難聽就是閉塞。

就這樣，我在多重偶然之下，被怠惰之王因「在場的一顆大小適中的枕頭」這樣的理由而需要，被他撿了回去。接着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被編入「殺戮人偶」雷西•斯洛特道茲的軍隊。

壟罩全身的靜謐沉重氣息，是雷西大人施展的「混沌的領地（abyss zone）」的魔力造成的。我很熟悉怠惰魔王的魔力。而這股氣息不論經過多久，都沒有任何改變。

臉頰有些髒污，像是淡墨一般。我用右手觸碰臉頰，慢慢以拇指將其拭去。

從以前開始，寂靜就是我的朋友。當我還生活在路邊的那段時期也是如此，雖然我身邊有同伴，但他們不會幫助我，而我也不會幫助他們。在這個慾望翻騰的魔界當中，所謂的落伍者就是沒有錢也沒有力量，最重要的就是沒有慾望，和路旁的石頭沒有兩樣。在羣體當中感受到的孤獨，是最讓人感到沉寂的。

回到影寢殿後，我和他平時使用的臥室枕頭展開一場存亡之戰並落敗，就這樣被趕下這個地位。接着被當時監視雷西大人的監察官，同時也是「黑之徒」首席的卡儂•伊拉羅德的一句「你什麼時候撿了這個髒兮兮的東西！」所害，本來要被焚燒處分掉，結果女僕蘿娜以最爲善意的方式誤解了雷西大人說的「吾爲」，將我救下。

拇指前端附着了黑色的髒污。有種刺鼻的獨特刺激味。

比「貪婪（avaritia）」更貪得無厭──

夢到了不好的夢。那是我即將來到這裏之前的夢，是一切開始的夢。是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既羨慕又嫉妒，當我還是個負面存在時的夢。

我忘記了。

西卜展現的近乎殘酷的食慾，以及雷西大人那宛如地獄般的眼神，甚至讓人覺得，他們站在與自己不同的舞臺上。

身體好沉重。消耗掉的魔力已經恢復了一些，但身體狀況糟糕透頂。

附設天篷的牀，以及用高級木材製成的別緻傢俱。我是雷西軍中也僅有三名的將軍之一，薪俸頗爲不錯。

不過我在獲得嫉妒的那一刻便這麼想道。

若是取得複數渴望，則慾望會混濁，惡魔階級的成長速度會變慢。所以大部分惡魔都會在潛意識中做出調整，避免抱持自己所追尋的慾望以外的慾望。

舌尖感覺到的手指，有着血的味道。

比「傲慢（superbia）」更性質惡劣──

那不是和我一樣的惡魔。

比「暴食（gula）」更加昏暗──

嫉妒出生在代代侍奉雷西大人的家族，接受高等教育，只爲了侍奉雷西大人而不斷磨練自己技能及力量的蘿娜。

原本乾瘦的臉頰在攝取適當營養後恢復了，蓬亂的頭髮也被整理好了，不過四肢及脖子到肩膀的線條，依舊纖弱得像是隨時要折斷一般。和蘿娜那種天生的色慾相比，我這副身體太不圓潤，像是在對我低聲私語說，就算我再怎麼「嫉妒」，也無法將其取而代之。

包覆身體的粉紅吊帶裙是半透明的，自己離「豐滿」二字差得遠的身體曲線清楚地映照出來。要是蘿娜等人來穿，我想一定是一幅很煽情的畫面。

＊＊＊＊＊

全身鏡中，是露出能樂面具般冷淡表情的自己。

「就算說是將軍級……也還差得遠嗎……」

之後發生的事並不怎麼有趣。

財富、名譽、力量，不論獲得多少都無法滿足。渴望連即將被滿足的徵兆都沒有。

啊啊，這麼一來，我終於獲得了生存的意義。

不，不對。是我本來想忘記，忘記潛藏在這副身體裏的黏稠醜陋情感。

我既鑽研靈魂，同時也磨練武技。我會想成爲軍人不是誰逼我的，毋庸置疑是我自己的意志。但即使如此，還是追不上。追趕不上。

這份情感不是對自己獲救而感到的安心，也不是感謝這份幸運的貞淑祈禱，更不是擔憂那些被拋下的同伴們的自我滿足情緒。

我心想──咦？這是什麼情況？

嫉妒作爲怠惰之王的左右手統率軍隊，凌駕一切力量，使魔王的威望達到巔峯的哈德•洛達。

比「色慾（luxuria）」更水性楊花──

從背上長出來的可怕紫色觸手，以及那長齊了的尖銳象牙色獠牙，還有最重要的──她最後施展出的，像是顯現她那強得可怕的食慾及她的別稱「惡食」一般，長在大地上的巨大嘴巴。

嫉妒是永無止盡的渴望。

但是，我還是無法這麼認爲，沒有辦法確切體會到這種感覺。

過去拜謁過的色慾魔王──「奪魂」莉莉絲•路克蘇利亞哈特建議我每天做的這項功課，我從未疏忽。

雖然她已經被消滅了，但她十分美麗，而且──就算是身爲同性的我來看，她也是位魅力驚人的魔王。在七種渴望當中，妒恨危害他人的嫉妒惡魔，基於與暴食不同的另一種層面而被他人所厭惡迴避。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接受了我，還賜與我她的名字。爲的就是希望總有一天，這個名字能表現出我的本質。

她告訴了我方法，說要嫉妒色慾，就要先從外表開始。吊帶裙也好，每日功課也好，還有她的名字都是她給我的。豈止如此，她連技能都給我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預料到自己的死期。我是挺感謝她的。雖然她對我做了這麼多，我的嫉妒還是沒被滿足。

我脫掉被我當作睡衣穿的吊帶裙，換穿衣服。

切換開關，戴上面具。將膨脹起來抑制不住的嫉妒硬塞回去，成爲應該是自己所追求的「色慾」。

雖然我最好的一套衣服被西卜溶化了，不過我還有備用的。那是一件白色飄逸的長袍，是最能發揮色慾擅長的幻象的服裝。

平常我在換衣服的過程中就會切換心情，但可能是因爲還有些疲憊，或是因爲膨脹的嫉妒，又或者是因爲必須面對那個哈德•洛達的緣故，我的心情依舊沉悶，只有外表變成了「幻想魔影」米蒂雅。

統率雷西軍的司令官僅有三位，我是其中之一。

「幻想魔影」米蒂雅•路克蘇利亞哈特。我是守護雷西大人貴體以及影寢殿，充滿榮耀的第二軍之將軍。不論是天使也好，勇者也好，惡魔也罷，逼近過來的東西我都會將其悉數擊退。

即使能粉飾外表，用化妝來遮掩氣色，但唯獨眼睛的顏色是無法隱藏的。那散發銳利光芒，尋求某種事物而彷徨的深紅眼睛。

第三話　下次再見吧

雷西大人身邊總是有那名男人。

隸屬於軍中的惡魔基本上都很好戰。從我來到雷西大人身邊就已經在這支軍隊，而現在也仍然在的人，應該只有蘿娜和那個男人吧。而蘿娜不是軍人，所以嚴格來說，還留在軍隊裏的只有一個人。

「傲慢獨尊」哈德•洛達。

這名男人個性冷靜不被感情左右，同時又擁有激烈如業火般的攻擊性。

他擁有與雷西大人相反的性質，但遠在我還沒誕生的時期起就跟隨在怠惰之王左右。

雷西大人因其怠惰性質的緣故，不怎麼主動，而他則是衆所公認的，將這樣的雷西大人推上現今地位的中心人物。這個男人將所有敵對的種族盡數殲滅，有時甚至牽制我方軍隊，擴大其威望。他擁有與傲慢之名相符的壓倒性自負性格，以及爲其佐證的實力。甚至可以說，雷西大人麾下的軍隊，幾乎都不是爲了雷西大人，實質上都是爲了聚集到哈德•洛達身邊而來。

有魔王曾經評價說，太可惜了，我無法理解像你這種程度的「傲慢」爲什麼要侍奉「怠惰」。

「……哼，我所知道的雷西大人，力量不只是這樣的程度。何況他根本沒使用那個他名字的由來，『殺戮人偶』的技能不是嗎？」

「……哼，因爲怠惰的技能愈是不動就愈強啊……很像雷西大人會做的選擇。」

殺戮人偶的技能是「怠惰」的魔王才擁有的技能，但目前確切知道能使用這個技能的怠惰魔王只有雷西大人一位。幾乎沒有前例。

「嘻嘻嘻，只能說他真不愧是排名第三吧。雷西老闆他──是個怪物。惡食之王完全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畢竟老闆……幾乎連動都沒動啊。」

我到底想要什麼？到底想成爲什麼？到底在羨慕什麼？

「……哼，如果是一般惡魔，確實如此。」

「……『探求』利貝爾被喫了嗎……我原本還看中他了……哼。」

這就是傲慢的原罪。他們遇弱則強，遇強則弱，是極度不穩定的惡魔。但即使如此，他們依舊被認爲是最強的惡魔。

在三位司令官當中，我是最年輕的惡魔。基本上惡魔歲數愈大，渴望就愈深，力量也會愈強。戴奇經歷過一萬年前與天界的那場戰爭，更不用說哈德•洛達。

這就是戴奇這個在與天界的戰爭當中都能存活下來的古老惡魔的強大之處吧。

若能量產出超越「那個」的魔王，想統一魔界應該易如反掌吧。

在令人感到害怕的同時，這股力量也令人感到羨慕。我的領域不同，但都會被這份力量刺激到嫉妒心，而哈德•洛達即使面對這樣的力量，也仍舊一派平靜。

「……你還真敢這麼說大話啊，明明只有你沒有出戰。」

而在我至今遇見過的魔王當中，「惡食」西卜•格拉高斯毫無疑問地可以排進兇惡排行榜前三名。她是絕對的強者，其魔力、技能及存在方式，都是一般惡魔所無法企及的。傳聞說，她在一萬年前與天界的戰爭當中喫掉了天兵，她的「暴食」之強，讓人都不能將這個傳聞當作只是謠傳而一笑置之。

哈德•洛達。他是「怠惰」的左右手，執掌傲慢的惡魔。

戴奇的眼睛像是在回憶過去的經驗，看向天花板。

做出將雷西大人拉上場的這種無理舉動的卡儂大人親信•莉婕以責備般的口吻說着。就是因爲她那驕傲自大的手段，我們才得以獲救，所以我也不能說她什麼……

「不不不……那個西卜•格拉高斯在卡儂大人麾下也是屈指可數的強大魔王……在沒有魔王的狀況下想消滅這樣的對手，負擔太沉重了。」

這是我就任司令官之後的首次敗北，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第二軍是護衛軍，不是會對外出擊的軍隊。

戴奇的話使我在腦海中憶起前幾天魔王與雷西大人之間的戰鬥。

傲慢的惡魔很強。

「我看見的是……提升重力的技能，還有瞬間移動的技能……再來就只有一個將西卜吹飛出去，不清楚真面目爲何的技能。」

「嘻嘻嘻，確實是這樣。不過就算是老闆，我也不覺得只靠人偶就能消滅西卜。實際上，我從他那裏獲得的人偶就被分解吞喫了。」

戴奇交抱手臂，將視線朝向哈德的方向。

哈德的表情沒有半點開玩笑的神色。明明一支包含了兩名將軍級惡魔的軍隊輸給了孤身一人的魔王，他的眼中卻毫無焦慮及緊張。

「……別跟你的人偶混爲一談。雷西大人本來的人偶……是至高無上的。」

只有戴奇像是感到十分有趣似的露出猙獰笑容聽着他的這段話。也許是出於他那喜歡收集古今中外寶具的性質，而使他有某種想法吧。

哈德•洛達是清醒的。至少他雖然傲慢，但確實有實力，不只是技能，他也的確具備理智及領袖魅力。若非如此，他根本統率不了人數最多的第一軍，以及雷西軍的一切。

這名男人侍奉雷西大人的時間最長，他應該擁有最多關於雷西大人的情報，這大概是隻有哈德才知道的事實。

「真是的，都出動兩名司令官了，竟然還弄成這副德性……甚至勞煩雷西大人出手……真是太丟臉了。」

敗者比屎糞都不如，勝者等同神祇。而自己甚至還要超越神。

這位魔王被殺了。他是能殺死魔王的將軍。傲慢有「超越」對象的能力，所以這不是不可能的，但也算是極爲罕見的一種偉業。

「哼……你是指就算跟你至今扶持過的魔王相比，她也很特別嗎？」

實際上，據說在達到魔王領域的惡魔當中，約有七成都是傲慢的惡魔。

由此可知自己是多麼矮小。過去那個認爲自己已經稍微變強了的我，是多麼矮小。

哈德無視莉婕的插話，轉向戴奇那個方向。

反而是對這般視線露出極爲不悅的表情，以明確的語氣說道。他的話語中總是充滿自信。

我努力忍耐情緒被侵蝕般的疼痛，哈德無視於這樣的我，一副很瞭解似的──以銳利的傲慢目光，對這段話點頭贊同。

「是啊，的確，我沒想到會這麼沒用。下次有魔王攻打過來的時候，就由我一人出戰吧。」

──因爲我窺見到了，雷西大人那絕望性的漆黑靈魂。

會議室內部瀰漫着緊張的氣氛。我和戴奇都沒有開口。

哈德聽了戴奇的話後蹙眉嘆息。這原本不該是傲慢的惡魔會表露出來的情緒。

──這一點，實在令我嫉妒萬分。

「……哼……他還真捨不得用技能。」

他的語調也和平時相同。

同時他也是順從自己的渴望，花費悠久的歲月鍛鍊自己的純粹武者。

即使莉婕的表情陰沉，失去了盟友──利貝爾•艾傑斯這個男人的戴奇，表情仍是紋絲不動。

戴奇靈巧地將六隻手臂交握在胸前，一臉疑惑地發出詢問。

「嘻嘻嘻，是啊。要是說有什麼存在比她更強……除了雷西老闆跟大魔王大人以外，我想不出別人了。」

光是待在這裏，就能深深感受到應該遠在寢室中的雷西大人的魔力。這股力量的量與質，都不是惡魔所能達到的等級。就算和我這個將軍級──或是跟理應比我強的戴奇及哈德相比，這個差距大概都不止十倍或二十倍。

他們所求唯有結果，不論過程如何，一旦敗北，就會被貶低。

不過，最令我無法壓抑這焚盡思緒的黑色慾望的，肯定是──

就算看見他那並非哀悼死亡的眼神、表情及舉止，戴奇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圍着圓桌的四人當中，最後一位──幾乎失去了所有收藏品，連軍隊都沒了的最大受害者戴奇，一邊檢查傷痕累累的魔劍瑟列斯特一邊開口說道。對「貪婪」來說，這項事實應該宛如自己的身體被撕裂般痛苦，但其表情還沒有我憔悴。

這個男人也實在是充滿謎團。他是個從上古時期起就侍奉怠惰之王的傲慢惡魔。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存在。雷西大人他……那個對一切事物都不感興趣的雷西大人，怎麼可能滿足得了傲慢的自尊？

接着，哈德說出了一句難以置信的話。

就算沒有達到雷西大人那種地步，但我感覺到彼此之間的差距，也十分足以煽動我的嫉妒。物理性鑽研的歲月之差，還有經驗的差距。

這是藉由仰視比自己更高階的人而帶來的上進心？不，這種感情怎麼可能會是那種正面的慾望。

「哼……那是一般惡魔的情況吧。莉婕•布拉德克洛斯，我是在說，作爲好歹也是統率偉大的怠惰之王軍隊的人，這實在太不像樣了。」

就是因爲我實際確認過這股力量，才更瞭解，他這樣的態度有多異常。

不親眼看見無法得知她的殘暴性。就算和我過去見到過的色慾魔王相比，她的殘暴性也遠遠高出許多。她確實是高階魔王，是和卡儂•伊拉羅德相比也絲毫毫不遜色的惡魔之王。

這實在太沉重了，令我感到一陣強烈暈眩。抑制不住情緒、衝動及渴望。

我用力抓緊顫抖的手臂。因爲這是一種絕對不能現在爆發的情感。

哈德即使面對大魔王的使者也沒有絲毫動搖的跡象。

只有他的戰功廣爲人知，而甚少有人知道他的本性，不過大家口中對雷西大人的評價，總是伴隨着那個男人的名字。

這絕不是因爲對這名傲慢男子感到憤怒──

「啊？……再怎麼說，人偶也不可能比本體還要強吧？」

毫無意義的想法掠過腦海。在我精神世界的深處，有某種像泥濘的物質不斷累積，就如同沙漏隨着時間而不斷掉落沙子。

那是一名擁有宛如地獄深淵般的漆黑眼眸，眉清目秀的青年。他如同王者一般靠坐在椅背上翹着腿，那副睥睨我們的模樣確實是王者的姿態。要是他跟雷西大人站在一起，十個人當中，應該會有十個人認爲這個男人才是王吧。

哈德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說「真沒用」。

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份強大，實在令我嫉妒不已。

我是有聽過傳聞，有種像是惡魔卻又不是惡魔的存在會狩獵惡魔。這是一種都市傳說，是隻流傳在戰場上的傳說（ghost lore）。

「捨不得用技能……？我覺得看起來不像啊……」

「哼，但我們的主人不就輕易地將其消滅了嗎？」

戴奇沒有立刻對哈德的話做出回應，他將瑟列斯特那火焰構成的劍身收入劍鞘，接着將其放進異空間。高階魔劍是活的，如果只是一點裂縫，它會自動修復。

就算遠遠望去，以手肘撐桌，手靠在下巴，宛如陷入思緒海洋的哈德那副模樣，都美得像是能直接作爲一幅畫。

我聽到這句話，從剛剛開始就斷斷續續感到疼痛的頭更是一陣劇痛。

戴奇維持着笑容，用食指愉快地輕敲桌面，對哈德說出一句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話。

他是存活了很久的惡魔，其話語很有分量。

「嘻嘻嘻，就算是我，也不是全部都看懂了。而且利貝爾那傢伙也被喫了……」

這一點跟其他的渴望相同，力量愈強，則愈有這樣的傾向。

這句話語氣十分不快，甚至讓人感覺到憎惡。

這份情感是──嫉妒。羨慕。靈魂像是要被缺乏責任感的嫉妒火焰烤焦了。

若我能有那麼強的力量──

莉婕以驚愕的表情看着哈德的臉，像是臉上寫着「我在說謊」似的。

「我想那個男人大概沒有在想這種事情……」

他以像是看着掉在地上的廚餘般的冷淡眼眸，用銳利的眼神俯視着我們。

哈德到底爲什麼還能維持傲慢的態度？

要是事先能知道，就算我方有千人，也不會想挑戰她吧。

既然實際有魔王會使用這樣的存在，我想應該不單純只是傳說，但再怎麼說，竟然能夠創造出超越魔王力量的存在，這實在是超乎常理。

「戴奇，你能告訴我主人還用了哪些技能嗎？」

腦海深處感受到扎刺般的疼痛沒有要平息的跡象。我再度摸摸額頭，想平息這陣痛感。思緒因疼痛而產生混亂，在其深處宛如泥巴般的慾望抬起頭來，就像是在說：快點滿足那份渴望。

以雷西軍最強之名著稱的男人發出嘆息。

他就只是維持優雅，而又比所有人都傲慢的姿態。

「……不過啊，哈德司令官，正如同莉婕美眉所說，在魔王當中，「惡食」西卜的力量可尤其是超乎常理的龐大耶。即使是傲慢不遜的哈德司令官，應該也很難『超越』她吧。」

爲什麼我還處在這種狀態？爲什麼雷西大人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而這副身軀卻還停留在將軍級的位階呢？

「……比他本人更強。」

哈德發出嘲笑，嘲笑的對象是戴奇、莉婕以及我。

「嘻嘻嘻，如果你所說屬實，那還真是厲害啊。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再獲得一具。不過啊，就算是這樣……這次的對手可是能讓老闆受傷的等級的魔王喔？我覺得對於連原罪技能都沒有的人偶來說，負擔太沉重了。」

就在這一剎那，哈德睜大了雙眼，發出碰的一聲就要站起來。

他雙眼圓睜，流露出令靈魂震動的情緒。從那宛如黑暗般的眼中，我確實窺見了這個名爲哈德•洛達的男人的一點本質。

雖然情緒激動，但這不是憤怒。說起來就是出神、驚愕。那個舉手投足都似乎在說「萬物皆微不足道」的名爲哈德的男人首次露出這樣的表情，令我背脊發顫。

哈德似乎沒有發現到我們對他的變化目瞪口呆，他探出上半身，用強烈的目光瞪着戴奇。

「……怎麼可能……你說……雷西大人受傷了！」

怠惰惡魔的防禦力確實很高，但也不是都不會受傷的。

戴奇被這像是痛罵的質問壓倒了。

「……是……是啊。不過也只是流了一點血，很快就治好了。」

「……這就夠了……這樣啊，那個『惡食』西卜讓『墮落』雷西受傷了啊……哼，原來如此啊……」

「有哪裏奇怪嗎？就算是魔王，當碰上對手也是魔王的時候，受點傷是正常的吧？……而且我把他帶到她面前時，他還在說喪氣話呢。」

哈德•洛達眼中的光芒及表露的情感像是從未發生過一般恢復平靜。

對於莉婕的疑問，哈德嘆了口氣，深深坐進椅子裏向後仰躺。

他或許是在想些什麼吧，視線在空中飄移不定。

「……哼，他平常就是這樣。不過呢，哪怕只是一點小傷，但竟然有人能讓『怠惰』雷西受傷……這已經睽違了兩千年了。這樣啊……雷西大人他……」

「兩千年……兩千年前也有這樣的人嗎？」

「沒錯……對方是妳也很熟悉的人，不過……算了。」

像是宣告對話已經結束一般，哈德不經意地用右手敲打桌子。

聲音炸裂開來。以漆黑石材製成的桌子陣陣發顫，整間房間都在抖動。

哈德慢慢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一直努力不去注意的那股反作用力，那股藉由模仿「色慾」來滿足的反作用力，現在似乎就要來臨了。

「『這次』記得做得好一點。」

「嘻嘻嘻，莉婕美眉，妳還太嫩了。傲慢的將軍本來就是那個樣子。應該說，既然我們沒有當場被處刑……那就表示我們還殘存了些運氣。」

而他不會將這些說出口。大概這跟他的渴望不衝突也是原因之一，但同時，這或許也是這名貪婪惡魔的溫柔之處。

啊啊，這個男人……他發現了啊，他發現我執掌的渴望了啊。

他身爲惡魔的等級跟這段歲月相比並不怎麼突出，但其性格對我來說，比起哈德要好太多了。

戴奇像是要握手一般伸出了右手，我將其握住。

戴奇看到我這樣的表情，發出了不符合他風格的嘆息。

卡儂和雷西大人關係很深，所以要是真的變成演變成這樣的結局，我也預料不到會發生什麼事。

嘴脣及口腔中乾巴巴的。我張開雙脣，吐出口的聲音也很乾。

完了，已經完了，我已經抑制不了這份渴望了。

頭痛一直無法平息，慾望在催促我，情緒像是潰堤了一般熊熊燃起。

啊啊，應該沒錯吧，他說的話應該是事實。要是我留在這裏，應該的確會在不久的將來被哈德總司令官處分掉，這我曉得。

戴奇沒有回應我的話，只是用六顆眼睛看着我。

「這我纔不知道。」

從「色慾」魔王被消滅至今，已經過了很久。

「喂……還沒……」

「……他的神情很奇怪。」

戴奇不負責任地丟下這句話。

最後他對我投以明顯的蔑視眼光，接着就飄揚身上的暗色外衣，離開了會議室。

而後者也是一針見血。

這累積而成的歲月實在令我羨慕。

「嘻嘻嘻，『怠惰』與『墮落』的雷西……是位挺有趣的魔王，同時也很可怕……我甚至感覺不到慾望。好啦，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大家還是夥伴。」

「什……那個男人……再怎麼說，這也不是對待友軍該有的態度──」

「這……戴奇，你是認真的嗎？」

我只見過那名魔王一次，不過光是這樣，我就被深深吸引，並對她抱有極爲深重的妒意，直到現在，我對她還記憶猶新。

沒想到那個男人動手還要花時間。還有，他眼中散發的激烈情緒光芒是──

莉婕再次嘗試說服，但她太不瞭解哈德•洛達這個男人了。

「嘻嘻嘻，我很感激美眉妳的提議，但這是不可能的。哈德他……比美眉妳的『憤怒』還要強。畢竟那個傢伙在我還是個平凡惡魔的時候──也就是從太古時期開始，就存活至今的惡魔。傲慢的『超越』技能是活得愈久就愈強啊。」

鍛鍊得宛如鋼鐵般的身體、理性、思考能力以及渴望。啊啊，這一切都讓我──好羨慕。

「能滿足渴望的地方不只一處。嘻嘻嘻，美眉還很年輕，應該能度過一段比被哈德處分掉要來得好得多的人生……」

判決結果即將宣告。

我抬頭直視戴奇開口說道：

他和雷西大人一樣是黑髮黑眼。但他和雷西大人不同，有着軍人的體魄，身上有爲戰鬥而生的肌肉。鍛鍊而成的傲慢惡魔的身軀。

「沒錯……因爲要是我繼續待在這裏，可是會被哈德總司令官處分掉的啊。『怠惰』雷西的左右手，『傲慢獨尊』……嘻嘻嘻，真是個大麻煩。」

我從未見過那個舉止總是宛如王者般的男人情緒紊亂的樣子，從未見過總是平靜地像對待蟲子一般踩死敵人的那個男人情緒紊亂這樣的場面。

莉婕以近乎情緒激動的語氣朝戴奇大叫。

莉婕連忙交替看向戴奇和我。以她監察官的身分，魔王的軍隊戰力下滑，將會令她失分。

「……我去說服哈德•洛達吧，不能讓大魔王大人的戰力有所折損。」

「什麼……這──」

戴奇咧嘴一笑起身。

「嘻嘻嘻，作爲同樣在西卜之戰中存活下來的同伴，我姑且問妳一下，美眉，妳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本能敲響警鐘。

戴奇無視於莉婕呆愣的視線，繼續說道：

抬頭直面戴奇，看着這個雖然只維持了一段短暫的時間，但能與西卜正面交戰的惡魔武士。

這份忠告實在令人感激，因爲不論他背後有什麼意圖，但這句話真的是爲我着想。

雖然戴奇有着這樣的外貌，但他是一名理性的惡魔。其渴望及慾望的對象不是人，而是物品，光憑這一點，他就遠比其他惡魔好多了。我和他同樣都是雷西軍的司令官，一個是第二軍，一個是第三軍，在這方面我抱持著有點類似自卑的情緒，不過這和那是兩回事。

莉婕驚愕地皺起眉頭站了起來。如果是她剛被派來這裏的那段時期，她應該已經大發雷霆了吧。她最近似乎學會抑制憤怒了，房間也很少被燒了。

「……不過……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嘻嘻嘻，最好不要再以爲那傢伙只是個普通的惡魔，這是……來自年長者的忠告。」

「美眉……說起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妳，妳知道『色慾』的魔王嗎？」

正如戴奇所說，看哈德那副樣子，可以想像得到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決。

那是一隻頗爲粗壯，覆滿肌肉的手。我不知道它有多大的力量，不過確實能從這隻手上感覺到它累積了不少歲月。

「米蒂雅美眉，我決定──脫離這支軍隊。」

我的渴望──「嫉妒」，是來到雷西大人身邊後才獲得的渴望。

「……哼。」

這句話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如我所料。

這句話很對，但同時也錯了。

「……是啊。下次再見吧，『貪婪』。」

不過，但就算那樣──我還是有必須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不對，應該是原本有這樣的理由。

腦袋痛得像是在被針攪動一般，但不知爲何，意識卻很敏銳。

莉婕氣憤地開口說道。她的頭髮上圍繞着若隱若現的通紅磷光。

以戴奇這樣的實力，不論加入哪位魔王麾下都會獲得賞識吧。何況他還有一把連西卜都說恐怖的魔劍。上次是對手太強，但如果是低階魔王，這把魔劍搞不好能將其消滅。說不定他就算不加入魔王麾下，也能生存得下去。

「怎麼可能……難道你以爲，你身爲司令官，做出這種事能被允許嗎？」

戴奇的話非常一語中的。戴奇的渴望……以寶具及武器爲對象的「貪婪」的渴望，是不論加入哪支軍隊都能被滿足的類型。戴奇會加入雷西軍，只是因爲這裏容易獲得寶具。

接着我依照戴奇的話，嫉妒了戴奇。

「……謝謝你，只不過，我的渴望……只有待在這裏才能滿足。」

他身上散發出讓人覺得快要被他壓制的壓迫感──傲慢的魔力一口氣提高了密度。

「嘻嘻嘻，請手下留情啊。」

不對，或許他會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曾經在戴奇面前「嫉妒」了瑟列斯特。

當機立斷的判斷能力。不對，他一定是在勞煩雷西大人出手的那一刻起，就在心中做好決定了。

那種情緒……在那道視線中蘊含的情緒確實是──無限趨近於敵意的情緒。

不會聽，哈德絕對不會聽的，因爲他是「傲慢」呀。

「…………」

我要下定決心，不，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是──嫉妒的惡魔。雖然是個還遠遠望不到盡頭的菜鳥，但我也有身爲惡魔的尊嚴，這也是我來到這裏之後獲得的東西。

得……得救了……我還以爲要死了。不對，就算死也不奇怪。如果是平常的哈德•洛達，那位「傲慢獨尊」的話，應該會這麼做。

「……知道，我還曾經見過。」

如果不是在這裏──想必滿足不了。

「……嘻嘻嘻，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好吧，那妳就好好加油吧。我姑且以前司令官的身分爲美眉祈禱一下，希望妳能活下來。」

戴奇最後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對我發出詢問。

「……哼，雖然就結果而言沒有什麼問題，但你們要爲丟臉的行徑付出代價。我會再通知你們處分內容，你們就好好期待吧。」

「嘻嘻嘻，再會了，『色慾』。」

我和戴奇跟哈德共赴戰場也有一段時日了。

「我的命令就是大魔王大人的命令，我的話就是大魔王大人所說的話，這樣他也不聽嗎？」

「……這樣啊。」

沒錯。

戴奇發出耳熟的「嘻嘻嘻」笑聲，接着說出一句我想都沒想過的話。

對此，哈德的回答很簡潔。

嗯，沒錯，希望再也不見了。

話語因這出乎意料的邀請而中斷。

極爲寒冷的視線睥睨着我和戴奇。侵蝕世界的力量使身體變得僵硬。

不對，是我希望這是他的溫柔。

「應該會被允許。畢竟，我的渴望──不是非得待在這裏，才能被滿足的類型。至於美眉跟哈德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我成爲了戴奇。

大魔王會朝她發怒吧。就算不是本人的過錯，也相當於觸及龍的逆鱗。不對，卡儂的憤怒比龍更恐怖。

門被大聲關上。像是要將一切壓碎的氣息消失了。

但莉婕還是差點就要發出抗議的聲音，不過哈德完全無視於她，俯視着我和戴奇。

運氣。雖然我從不覺得自己很幸運，但現在這個狀態毫無疑問非常幸運。

可能這對莉婕來說很出乎意料吧，她聽到這句話後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戴奇懂得何時該抽身，就是因爲這樣，他才能在與天界的戰爭當中存活下來吧。

光是聽到這一句，我就清楚理解了。

「……果然美眉還是缺乏性感啊。看來我是不可能偷得到的嗎……算了，我就感謝這份幸運吧。」

第四話　想成爲妳

最需要的，就是去做這件事的覺悟。就算理性允許，情感也不容許。

這就是惡魔所擁有的天性。

因此，就算哈德因傲慢而鄙視他人，雷西大人因怠惰而懶散，莉婕因憤怒而動怒，戴奇因貪婪而渴求，西卜因暴食而吞噬，也一點都不奇怪。

蘿娜因色慾而對雷西大人抱有情慾也──不奇怪。

還有我對此因嫉妒而嫉妒也是。

因爲咬得太大力而破了的嘴脣──血的味道充滿口腔。鼻子深處感覺到強烈的刺激味。

我根本不想看到這樣的景象，完全不想聽見這樣的話語。

與憤怒那強烈的火焰不同，「嫉妒」的混濁火焰像是噴湧而出一般在腦內延燒。

「偷窺的眼睛（envy vision）」

這是嫉妒技能樹中的技能之一。可以探查自己嫉妒對象的動向。不只是畫面，還能聽見聲音。

就如同事情發生在眼前一般，視線十分清晰，聽覺捕捉到蘿娜柔和的聲音。

我絕對不是對雷西大人抱有情慾，我只是很羨慕。

羨慕能對自己的主人抱持性慾的蘿娜。

羨慕能順從自己的貪婪，尋求慾望之道的戴奇。

羨慕連暴食之王都敢鄙視，充滿自信的哈德。

之前，我只在自己的房間裏使用嫉妒的技能。

表面上我就純粹只是「色慾」。

是一名才貌雙全，立於一支軍隊的頂點，執掌色慾的女性。

我「嫉妒」了色慾魔王•莉莉絲•路克蘇利亞哈特，獲得了凌駕於大多數色慾惡魔的技能。這個名字確實構成了我這個人。

啊啊，我實在是──好羨慕妳。

聽了這句話我才注意到。

「……我沒有事要找妳。」

蘿娜道出這種近乎藉口的說詞，碰觸雷西大人的漆黑頭髮。雷西大人只是閉着眼睛不發一語。

「……這樣啊。」

同時，她也跟哈德一樣執掌傲慢，卻不參與戰爭，是個特殊的惡魔。

「……絕對不行……」

爲什麼傲慢惡魔能發出這麼惹人生氣的聲音呢？她的表情和語調，全都令我不快。

腦袋昏昏沉沉的，卻變得敏銳。不行了，已經不行了，絕對不行了。

接着我付之一笑。果然還是不行。要是不在這裏滿足我的嫉妒，我就沒有未來。

她是很久以前就開始侍奉雷西大人的近侍，也是最常接觸雷西大人的女僕，同時還是救了我的惡魔。

明明我應該沒有移動半步，胸口卻很難受。

這種無意義的思緒在我腦中宛如漩渦般不斷轉動。

在接觸到頭髮的那一瞬間，我看見蘿娜的臉微微泛紅。

我也不會讓任何人……阻撓我嫉妒。

我放棄擦拭眼淚了，換穿備用的衣服。原本純白的長袍一下子就沾染上黑色的斑點。

啊啊……要是我能做出蘿娜那樣的笑容，他是不是就不會逃了？

是什麼時候解除的？之前應該一直都壟罩在我身上，但解除只在一瞬之間。難怪部下會驚訝了，不過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羨慕──

嫉妒──

希蘿看着我，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不對，我已經料想到了。

就像折下樹枝一般，不帶任何感情。

我咬緊嘴脣，皮膚再次裂開，流下鮮血。

藉由嫉妒戴奇而獲得的貪婪技能。

儘管如此，但我腦中又被黑色的熱能焚烤。燙得神智不清，全身都發熱，這種感覺，說不定有點像戀愛。

真是多管閒事。

我的嫉妒──我之所以會心懷嫉妒的渴望，其源頭應該另有所在。

光是遠遠地嫉妒是來不及的。我的生命會失去意義，會失去一切。

想想戴奇的忠告，機率應該非常低吧。他是個不知道藏着什麼底牌的男人，令人難以捉摸。說起來，很可能我光是實力就輸了。

是希蘿。她是蘿娜的妹妹，同時也是代代侍奉雷西大人的家族中的第二把交椅。

從西卜被壓扁的屍骸上獲得的暴食技能。

我回想戴奇說過的話。回想那些爲我着想的話。

而且也沒必要再隱瞞了，我對希蘿本來就不感興趣。

因此，我才叫作──米蒂雅•路克蘇利亞哈特。

聽傳聞說，雷西大人似乎記住了蘿娜的名字，之前一直都按照自己的身分退居在後侍奉雷西大人的蘿娜之所以會稍微浮上臺面，應該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我也──想成爲妳。

最缺的就是時間。

深呼吸一口氣，我使用技能，讓色慾氣息纏繞在身上。

嫉妒色慾魔王•莉莉絲而獲得的色慾技能。

我努力平息激烈的喘息，用手帕擦拭眼睛。原本潔白的手帕，只擦了一次眼角，就染成無限趨近於黑色的硃紅色。

嫉妒的渴望，其原點就只是「羨慕」而已。因此，嫉妒的能力會模仿他人。

他一直窩在牀上，怎麼可能不亂。

宛如要將心靈塗抹成一片漆黑的鮮明又醜惡的感情。

卻傳來了回應。通道轉角處出現一個人影。

根本不可能。蘿娜在那個位置，和我不在那個位置，這兩件事應該並沒有因果關係。

我正打算這麼說，努力變換表情露出笑容，結果對方臉色蒼白地逃走了。

明明放棄渴望而失去一切的惡魔多不勝數，也有無數惡魔甚至不被允許擁有渴望，但曾經感受過負面滋味的我實在無法放棄。

「哈……哈……」

不用在意，我渴望的對象不是你。

明明只要能成功消滅西卜，立下功勞，至少應該能延續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

爲什麼？爲何我想要的東西，都只差那麼一步，而無法獲得呢？

沒有時間了。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得過哈德，我想都沒想過。

「雷西大人，用餐時間到了。」

明明不冷，卻手腳顫抖。靠不住的光滑薄布擦過大腿。

半路上我和部下擦肩而過。部下原本要跟我打招呼，結果看到我的表情後像是十分驚訝般瞪大了眼睛。

容貌、性格、技術、忠誠心，這一切都令我感到羨慕。

不論擦拭多少次，不斷流出的血淚都沒有要止住的跡象。吸收了嫉妒的手帕重量令人生恨。

因爲我原本就只是想要瞞過──雷西大人而已。

不過這也無所謂。

我和她認識，但不是很熟。她神出鬼沒，讓人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但我和她的交情之久僅次於哈德和蘿娜。不過，我還是不太瞭解這位希蘿。

以及我自己開拓的嫉妒技能。

「嘻嘻嘻……什麼東西不行呀～？」

我不知道爲什麼哈德沒有在會議室裏將我們就地正法，但他不可能不處分我們。

他就是這樣的惡魔。

溢出的嫉妒沒有要止住的跡象。

我咬緊牙根。爲了維持快要嫉妒到發狂的意識，我向自己勸說。

我映照在鏡中的身影，表情染上醜陋的嫉妒情感，眼中流淌出沉澱的黑色血淚。

就算哈德•洛達想殺了我──

原本這應該只是我在自言自語。

毫不在意數百年來的交情。

我的嫉妒系統樹進展得很順利，與我的情緒背道而馳。不論到哪裏，本質這種東西終究是改不了的，僅是如此罷了。

開門走出室外。我顫抖着雙腳，一邊用手撐在牆壁上支撐身體，一邊朝雷西大人的房間前進。明明走廊的空氣應該很冷，但我這副被嫉妒侵蝕的身體卻異常的熱。

「我被姐姐趕出來了，卻找到了有趣的東西呢～」

過去明明有無數時間，結果我卻等沒時間了纔來強化嫉妒，我一定是個不像樣的惡魔吧。

若他想處分我，我就反將他一軍。

令人惱火的嘻嘻竊笑。那名少女雖然有着和蘿娜相似的外表，身上卻帶有一種和蘿娜不同的氣息。

「雷西大人，您的頭髮亂了。」

要平靜、要冷靜。我至今應該都能好好控制住自己。

那是一名金髮碧眼的惡魔，她穿着比蘿娜的裝束更短的女僕裝。

要是逃跑的話──就連過去累積而成的那一點點意義都將消失不見。

希蘿從裙子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掉我流下來的眼淚。她看着染成漆黑的布，咧嘴一笑。

是誰不好？是哪裏不好？不對，最不好的是貪得無厭的自己。我知道自己能達到將軍級位階就應該謝天謝地了，但即使如此，我的感情及情緒就是停不下來。

既然如此，我就趕在那之前達成我的渴望。

蘿娜以溫和的表情對雷西大人這麼說道。

我好歹也擁有將軍級的實力，所以能嫉妒的數量遠比戴奇之前那個左右手「探求」利貝爾要來得多。

──明明我都還沒有讓他記住我的名字。

我平時一直用嫉妒的技能模仿的「色慾」氣息解除了。

我也被戴奇這麼說過，不過我能模仿的只有身上的氣息和一部分的技能，我本來就知道這樣不夠徹底。

映照在鏡中的自己，既醜惡又邪惡，讓人難以想像是僞裝成色慾的人，像是食屍鬼一般顏色蒼白。睜大的眼睛透過鏡中自己的身影貫穿着蘿娜。

我對自己產生厭惡感。我因接受嫉妒而感到痛苦，呼吸急促。

但若我是魔王，我就能夠將蘿娜的身形模仿得別無二致了！

應該不久之後，他就會來殺我了吧。

「……原來如此，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了，再怎麼說，就色慾而言，妳的味道也『太淡了』。嘻嘻嘻……」

我知道這種設想沒有意義。

我不會讓人侮辱我的生存意義，以及累積至今的一生。

吐出的氣息又熱又潮溼。

不過這種東西，這種羨慕力量的渴望，不過是附加產物。

──明明要是沒有妳，那個位置應該會是我的。

他什麼都沒有說。雷西大人既沒有說話，也根本沒有任何將意識朝向蘿娜的跡象，但就是讓我好羨慕。

「嘻嘻嘻……米蒂雅小姐，妳的乖寶寶形象不見了喔？」

部下大喫一驚似的跑遠了，但希蘿臉上卻浮現愉悅的表情。這不是因爲抱持的渴望有差異，而是性格有差異。

接着她就這樣將手帕收進口袋，也不在乎會弄髒。

「所以呢，妳打扮成這個樣子，是打算做什麼？」

「……多管閒事。」

「嘻嘻嘻，真冷淡。該怎麼辦纔好呢……要是我阻止妳，姐姐是不是會誇我呢？」

這傢伙……是想和我打一場嗎？她想和我這個將軍級的人打？

在自己心中不斷燃燒的渴望有了方向性。朝着那個要阻礙自己的渴望的對手，亮出名爲殺機的刀刃。就算我再怎麼對她不感興趣，但她若想和我作對，我也不打算放過她。

的確，嫉妒的技能本身攻擊力絕對不算高，單純對上強力的傲慢，勝率應該不高吧。

但我還有至今「嫉妒」過的其他技能。

嫉妒的惡魔的性能是不斷累積的，他們會模仿他人的能力進行戰鬥，是令人厭惡的惡魔。

我作爲司令官，至今碰見過各式各樣的惡魔。應該能贏吧。我沒有弱到對上普通惡魔會落敗的程度。

不過，就算接收到我的殺意，希蘿還是一臉天真地笑着。

明明原本照理來說，光是威懾就讓她畏縮也並不奇怪。

「……我是開玩笑的啦，開玩笑！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只是個玩笑而已呀。嘻嘻嘻，好啊，我就讓妳過去吧。姐姐她……還在房間裏，不過應該很快就會離開了。真是的，她就是這麼慢吞吞的……」

「……妳有什麼目的？」

我不明白這名少女在想什麼。

明明她也沒有活很久，她的傲慢系統樹應該沒有進展那麼多，雖然種類有所不同，卻能從她的表情中看出和哈德相同的傲慢。

那不是輕視，而是自然地蔑視他人的態度。並且有着與其外貌不符的聰慧。

「沒～有～啊～？我纔沒有什麼目的呢。我只是想說反正米蒂雅小姐就要被人殺死了，是不是希望至少能在最後一刻達成心願呢？」

噯，米蒂雅小姐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希蘿如此出聲笑道。

形成根源的巨大地獄完全沒有填補到。

我拉起沾染奇妙斑點的純白長袍下襬，鄭重地行了一禮。

不過如果不是這件事，那我來到這裏之後獲得的嫉妒，其起因究竟爲何呢？

「雷西大人……您記得我的名字嗎？」

就算看到我流出血淚弄髒了臉頰，他也完全沒有動搖的神色。照現在這個狀況，我是動搖不了雷西大人的心的。

甩甩頭，將自己的醜態從思緒中趕跑。嫉妒多少平息了一些，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這絕對使我留下心理創傷了。

我解開長袍脖頸處繫着的蝴蝶結，將這個鮮紅的蝴蝶結放到邊桌上。

我深呼吸一口氣，在心中想着蘿娜穩重的聲音，發出聲音。結果發出的是截然不同的嘶啞聲音。

嘴脣在顫抖，我以發顫的聲音向雷西大人宣告。

不是被西卜脫掉，而是自己主動脫下，這種行爲比我想像中還要羞恥得多。色慾的惡魔真厲害。

因爲我之所以會嫉妒色慾，也是爲了引起雷西大人的注意，所以才一直假裝自己是色慾的惡魔。

並沒有面臨目標就在眼前時的昂揚感之類的感覺。

我原本就不打算殺蘿娜。我的嫉妒情緒並不包含要將他人排除的意志，況且她對我有救命之恩。

臉上殘留的醜陋血淚滴滴答答地弄髒了他的臉頰。

希蘿鬼鬼祟祟地讓開通路，我只對她看了一眼，就這樣向前看去。

因爲我羨慕的不是雷西大人本人，而是他周邊的人。

不過即使希蘿不在了，她那嘻嘻笑聲仍然留在耳畔。

我搖搖晃晃地向前走，看起來應該破綻百出，但希蘿最後什麼也沒做。

我只有一個頭緒。

「……嗯。」

我肉眼所見的雷西大人的房間，因爲被莉婕燒過幾次，所以和我以前進來時不一樣了，但只有這個氣氛，和過去感覺到的一樣。

我不明白，我什麼都不明白。

焦躁感一點都沒有平息。我呆愣着擦拭行爲留下的痕跡，快速穿上我脫下的衣物。

沒有任何喜怒哀樂的情緒。沒有羞恥也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他一邊打哈欠一邊心不在焉的移動目光，都不知道他有沒有在看我。

或許是因爲那個時刻即將到來，所以嫉妒的情緒平息下來了吧，我的血淚止住了，身體也停下了顫抖。

「…………」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嫉妒什麼。明明這應該是身爲惡魔的根本，深刻到被選爲執掌的原罪的感情纔對。

不可能，我已經想不出來了。

這位魔王大人有性慾嗎？不對，應該有吧。

「嘻嘻嘻。啊，要是妳殺了姐姐可以告訴我一聲嗎？因爲接下來就輪到我了。」

與嫉妒、貪婪、憤怒、暴食都不同的強烈怠惰氣息。這種沉重靜謐的氣息壟罩全身。

腦袋傳來陣陣刺痛，就像是倒在杯子裏即將滿出來的水一般，勉強維持着平衡的嫉妒晃動着。

就是因爲獲得不了，所以才值得嫉妒，但我卻一點都不羨慕雷西大人。讓嫉妒惡魔都不想嫉妒，讓暴食惡魔都沒有食慾，也許這就是雷西大人之所以強的原因。

和我被抓來這裏時一樣。

「咦？是真的嗎？我可以請您叫我的名字看看嗎？」

「雷西大人……我叫作米蒂雅•路克蘇利亞哈特，執掌的原罪是『色慾』，以後還請您多多關照。」

我對這裏只剩下一件事還有所留戀。

而這一點……我也早就知道了。

如果被她干擾，我也不知道會怎麼樣，不過她比普通軍人要忙得多，而且在雷西大人面前都很優雅。明明她晚上激烈得驚人。

雖然我知道答案會是如何，但嘴巴擅自開口詢問了。

「…………」

流下來的眼淚不是血淚，而是透明的。

「……也就是說，我要無視雷西大人的意願，強迫您和我進行性行爲。」

我自覺到眼淚再度從臉頰上流下，用發抖的手用力扯開連身裙最上面的扣子。

像是死了一般閉着眼睛的那副尊容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不清楚他是否清醒。

在這邊花時間理會希蘿太浪費了。

守護身體的東西只剩下薄薄的連衣裙以及在衣服下穿着的內衣。這甚至都還不是戰鬥服，沒有任何東西能保護我。

「非常……謝謝您……」

就某方面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很奇怪，就算當事人就在眼前，也沒有嫉妒將被滿足的跡象。我──有漏掉什麼東西嗎？

「打擾……您了……雷西大人。」

在我至今的認知及記憶當中，我最嫉妒的是蘿娜。

抽出手臂，讓長袍落在腳邊。裸露的上臂接觸到外界的空氣，將冰冷的感覺傳達到腦中。

我反手鎖上門，走向雷西大人躺着的牀。

魂核激烈跳動到嫌吵的地步。

正因爲如此，才能成功完事。

「……接下來我要……侵犯雷西大人。」

他的眼神在說：這是誰啊？

看得見雷西大人的房間了，蘿娜已經離開了房間。

但不管怎樣，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弄髒蒼白肌膚的水滴，不知爲何，看起來極爲煽情。

但他什麼話也沒說。這令我十分悲傷。

「……這樣啊。」

……已經都無所謂了。

「總之，我覺得妳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可以了。反正我想雷西大人他……嘻嘻嘻，應該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吧？」

沒空理她。

我再次感覺到他那異常的存在方式，並對此感到強烈的失落及絕望。我連乾笑都笑不出來了。

雷西大人微微睜開眼睛，用甚至不包含鄙視情感的透明目光看着我。

消滅這傢伙需要多少時間？一分鐘？十分鐘？還是更多？

以顫抖的手，仔細地將木製鈕釦一顆顆解開。

我深深鞠躬，但他甚至連個回應都不給我，依舊閉着眼睛，我快哭出來了。

「……這樣啊。」

我得想想，不能停止思考。

我以異常痛苦的心情獻上自己的一切，但火焰只有稍稍平息。我想這個部分，應該就是我對蘿娜抱持的嫉妒那一部分吧。

──所以，若我能做到蘿娜辦不到的事，我的嫉妒應該就能填滿了。

就算我說到這個地步，雷西大人臉上的表情還是完全沒有變化，毫不動搖。

第五話　這太過分了

「…………」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用掌心觸碰雷西大人的臉頰，他是活着的。

「雷西大人──」

雷西大人沒有反應，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

我站在雷西大人房前，心跳激烈到感到痛楚的地步。

……爲什麼雷西大人活得這麼脊椎反射呢？

「…………」

既然心情多少舒暢了一些，那這就不是錯的。只是不是正確的。

那麼，至少讓我在這最後一刻畫下美好的句點。

不行，沒時間了。

雷西大人發出抑鬱的聲音。

「雷西大人……我到底……是在嫉妒什麼呢……爲什麼我無法滿足呢……」

我一直以爲原因是我對雷西大人抱持的愛慕之心。我是被雷西大人抓來以後才第一次獲得了渴望。

「……這樣啊。」

到底是哪裏奇怪、哪裏好笑了？

從眼睛及嘴脣滴落的血滴滴答答地在地毯上留下血跡。

我敲了一下厚厚的門，沒有等候回應就毫不遲疑地打開，我覺得要是再過一會兒，身體又會開始顫抖。

就算他近在眼前，我也幾乎不對他抱持任何情感。令人無法嫉妒的怠惰之王。與其形容他宛如雕像……不如說像是屍體一般，這位怠惰之王一動也不動。

「…………」

無爲之王。

雷西大人紋風不動。就連動作中，他也幾乎沒有動。

視線搖晃，我的思緒基於和來到這裏之前不同的另一種含意而統整不起來，步履蹣跚地朝門走去。

全身沉重得像是被怠惰侵蝕了一般。我倚靠在門邊打開門鎖，將門打開。

「……哼，已經好了啊。」

「……啊啊……原來如此……」

我一聽到這個聲音就醒悟了。

一股氣息貫穿全身，我的力氣因此稍稍恢復。

……這是時間已經到了的意思嗎？

我緩緩抬起頭來，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做好覺悟。

黑髮男子倚靠在牆上睥睨着我。

哈德•洛達總司令官，雷西大人的左右手。

在他的身姿映入視線的同時，眼前因強烈的激動情緒而染成一片通紅。

我不清楚原因爲何。是因爲被偷看了嗎？還是因爲被他阻撓了我的嫉妒呢？

這些我現在都覺得無所謂了，該做的事是不會變的。

一直到剛纔，我心中都有種「搞不好贏不過他」的恐懼，而現在這份恐懼也被激動情緒的濁流吞沒消失了。

既然你想阻撓我，那就用我的「嫉妒」來和你的「傲慢」比比看，看誰比較強，這樣也不錯。

多年來我堅信是頭緒的東西乾脆又徹底地消失了，讓我很想遷怒他人。或許在別人眼中看來，我是在自暴自棄也不一定。

魂核咚的一聲大力跳動。我調整呼吸。

「嘻嘻嘻，米蒂雅小姐，妳的渴望滿足了嗎？」

站在一旁的希蘿用手指抵在嘴脣上，滿臉壞心眼的笑容俯視着我。

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不對，原來如此，哈德•洛達會在這裏，那也就是說……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就連宣戰完畢後，哈德仍然一派輕鬆。看起來不像是進入戰鬥態勢的樣子，其表情及氛圍都和平時沒有兩樣。

哈德應該是知道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吧。

但這也已經無所謂了。我也並不後悔。魔王的技能不會因爲這種事而被打破。

疼痛。搖晃整副身體的衝擊。我確認到生命力下降了。側腹感到劇痛，斷了幾根骨頭。

因此，他一直作爲雷西軍總司令官發光發亮。就算在身經百戰的猛將•戴奇以及被撿來的我升上將軍級之後也依舊如此。

思緒化爲閃電在身上四處奔馳。我要趁他大意的那一瞬間一決勝負。

傳來像是建築物搖晃般的震動，地板凹陷下去。就在刀刃即將吞沒哈德的前一刻，他的身影消失了。

就算不是執掌傲慢，也會有自尊。

嫉妒已經昇華成鬥志。我的渴望殷切期盼着那一刻的到來，跳動着。

背後伸來的手緊緊勒住我的脖子。

當然了，雖然我也不會大意，不過傲慢的惡魔基本上不會趁人不備偷襲。若是對上比自己更低階的對手更是如此。他們會像踩死沒用的蟲子一般蹂躪對方。

希蘿應該是不打算參與戰鬥吧，她乖乖地靠在通路旁。

「……要換個地方嗎？」

像是從天上俯視的視線隨着確實的沉重壓力束縛住我的身體。

這就是以傲慢身分君臨至今的哈德•洛達的本質。

這不是雷西大人展現過的那種不合理的瞬間移動，而是純粹憑藉體能而做出的移動。其道理極爲單純，但以我的動態視力看來，那真的是「瞬間」移動。

動的哈德。

原本這應該是獻身於幾千、幾萬年的渴望才能達到的境地吧。

這傢伙……在說什麼……

斥責自己顫抖的手腳。在關上雷西大人寢室的房門時，我就像是切換了開關一般，平靜了下來。

「哈德•洛達……你是想和我打嗎……？」

「……嗯，特例。我認可妳的功勞，基於我們原本是同一支軍隊的交情，我可以破例養妳，作爲軍隊的『慰安』用途。」

「啊……？」

而我既不負任何責任，也沒有一絲敬意地嫉妒了它。

這是明顯的侮蔑。蹂躪我的意志。啊啊，我已經不行了。

「即使妳模仿魔王的技能，但憑『嫉妒』這種惡魔，終究是無法運用自如的。」

腦中浮現那名綠髮少女的身影，那個只憑自己一人率領軍隊，背叛了大魔王大人的強大魔王。

「地方？……哼，沒必要。不，應該說，就在『這裏』更省事。」

他是過去只憑一人就支撐起雷西軍隊的最大功臣，也是這支軍隊的支配者。

傲慢獨尊。

哈德用像是看石頭般的眼神打量我整個人。

這是過去西卜和雷西大人爭鬥時使用過的技能。

是我忘了。更正，是我無法將總司令官和實習女僕這兩者聯繫起來。

「省事……？」

光是站在這裏，就能感覺到沉重的壓力及壓迫感。

「……竟然對我動殺念，妳還真是變厲害了啊。和妳打？不，這只是──處分。」

脫口而出的話語和過去一樣十分平穩，與激烈的情緒背道而馳。

我灌注所有的殺念瞪向希蘿。

「……」

「嘻嘻嘻，米蒂雅小姐，太好了呢。妳可以不用被殺了。嘻嘻嘻，作爲一個『色慾』，這樣妳應該很滿足吧？」

雙腳發軟。身體突然無力地下滑了一下。魔力的消耗量大得恐怖。這樣的消耗量，甚至遠遠超越我嫉妒了色慾魔王后獲得的SS級技能「分裝幻舞」。

「……哼，果然……很無趣。」

原本清晰的視線覆上一層宛如淡墨色的濾鏡，嫉妒的火焰在眼前熊熊燃起。

「……哼，不過妳有『功勞』，妳勞煩雷西大人動手，使他變弱了。」

我完全無視於此，壓低身形，大力踢向地板。朝下襬出架式的刀尖劃過地板，毫無阻力地就製造出空洞。

從西卜一戰至今已經過了幾天，身體狀況姑且不論，魔力方面已經萬無一失了。

我還留有懊悔，不對，應該說懊悔更加深了。

……沒關係，我就讓你給我做陪襯。

但要是被人說成這樣還默不吭聲，就會失去做爲一名惡魔的資格。

這和「貪婪」的「篡奪（skill ruler）」相同，是以至今的經驗構築而成的，是嫉妒之所以爲嫉妒的技能。

就在刀刃逼近的瞬間，哈德看着刀尖，以露骨的侮蔑表情發出嘲笑。

和篡奪不同的是，模仿得來的技能無法再成長，但能夠以模仿時的狀態使用。

「而妳沒有做出成果來。」哈德對我發出嗤笑，就像在講給不懂事的小孩子聽一般。

我將腦中冒煙的嫉妒轉換成殺念及鬥志，藉此將束縛我的壓力大力推開。

即使不是執掌憤怒，也可以發怒。

幾天前與西卜那一戰過後終於恢復了的魔力被毫不吝惜地消耗。

沒辦法撐很久，不過這樣就夠了。

哈德明顯蹙眉，不過就算看見這個明顯不是色慾技能的技能，他也沒有驚訝。

「嫉妒」的技能可以完全模仿自己嫉妒了的他人的技能。

就算我不是「憤怒」，我也非得殺了這傢伙不可。

有種不好的預感。沒錯，他說有種不好的預感。

驚人的臂力，以及毫不猶豫的戰鬥行爲。身體離開了牆壁一瞬間，接着腦袋又傳來了衝擊。

也就是本人使用時的狀態。

這是雷西大人之前不得不閃避的攻擊，這是存活了悠久歲月的西卜選擇用來殺死雷死大人，殺死這位怠惰之王的顯著攻擊力。

我想起戴奇說過的話。

應該是希蘿告訴他的吧。執掌傲慢的惡魔因其渴望的緣故，有着絕對的上下關係。

「模仿（imitate）」

爲了再怎麼樣也不會受挫及保護自己的自尊，他鍛鍊到病態的程度。

使雷西大人……變弱？

有我身高那麼高的純白刀刃，現在壟罩着一片令人想起飢餓的黑霧顯現而出。

滿足不了，怎麼可能滿足得了，妳看到這張臉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啊？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哈德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說了一句話。

思緒搖晃，我不明白，什麼都不明白。

不過他眼中就算有傲慢的光芒，也沒有大意的神色。

抬頭仰視比我高兩顆頭的傲慢惡魔。他身上充滿肌肉，和我這副怎麼喫也長不了肉的纖弱身體完全相反。攻擊範圍有差距，魔力也有差距。真是令人絕望的狀況。不過，戰鬥不是隻憑這些來決定勝負的。

魔力聚集合一，手中產生了重量，有種堅硬的手柄觸感。

靜的雷西。

「原初之牙」

功勞？

沉重的壓力，可怕的飢餓。身體內的某種不明物質被刀吸取，視線模糊，步伐蹣跚。

我從自己深處汲起魔力及渴望。

我用左手支撐住差點猛然滑落下去的右手，西卜本人揮舞起來十分輕鬆的刀刃對我來說極爲沉重。

「那是……哼，『惡食』西卜……暴食的技能嗎？」

他的話還是那麼令人不快。

「……哼，不需要感謝。我想要的只有結果。雷西大人的軍中不需要敗者。」

我對眼前的這兩個傢伙，甚至不會升起「嫉妒」的感覺。

這確實是魔王的招式吧。

希蘿嘻嘻笑着，那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聲迴響在思緒當中。

這種像是會被空氣壓碎似的巨大壓力，和麪對西卜時的感覺一樣。

「沒有……是我自己的問題……來吧，米蒂雅•路克蘇利亞哈特，放馬過來吧。」

背後傳來聲音，我連忙想轉身，結果側腹受擊。還沒來得及感受疼痛，眼前就變成了滿滿的一片牆。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很清楚對方比我更高階。

正符合他的傲慢之名，我被瞧不起了。

我舔舔嘴脣，幸好，眼淚已經停了。不過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糟就是了。

──我使用了「模仿」的技能。

「……哈德，我很感謝你，謝謝你給我這個過去只是普通惡魔的人工作。」

我就這樣被控制住頸部，被廢掉了握住刀的右手。顯現出來的獠牙像是承認自己已經落敗一般，化爲沙子刷刷落下消逝無蹤。

我毫不大意地注視着哈德的動作，深吸了一口氣──

「……啊？你到底在說什──」

爲求謹慎，我最後再和他確認一次。

哈德•洛達總司令官的確是在這支軍隊中僅次於雷西大人的強力惡魔，但他之前身上有這麼顯著的氣氛嗎？會帶給人這麼明顯的壓力嗎？

很奇怪嗎？有突兀感？很強？

他一副很無聊似的，用和雷西大人極爲相似的表情俯視着我。

獠牙輕易地就將設有結界的牆壁連同結界一起咬破。

僅僅一步就跳到對方身前，以整具身體的彈性揮出逆斜砍。

衝擊、轟鳴。與嫉妒的頭痛不同，從外部傳來的衝擊。半規管被晃動。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受到的傷害正在不斷累積。悶痛、疼痛及朦朧的意識交織在一起。

眼前一片血紅。

「……哼，果然不過是個『嫉妒』啊……戴奇到底是看中這傢伙哪一點……真是無法理解。」

「……戴……奇……」

意識對這句話及這個名字起了反應。

我反射性地發動「模仿」，模仿的對象是「貪婪」的惡魔，「篡奪」戴奇•布萊達。

嫉妒，我無法不去嫉妒。

嫉妒他的「體能」。

原本使不上力的手臂又有了力量。滾燙的血流，以及戴奇與魔王交戰的經驗。

我反手握住哈德抓着我脖子的手。用上我最大的力氣，想將其捏碎。

但哈德的手絲毫沒有放鬆。

「……喔，這就是戴奇的『腕力』嗎……哼，這樣的力量借給妳這種人真是太浪費了。」

身體飛了起來。當我回過神來，已經被人只靠單手就丟飛出去了。

腦中被晃動。我的動態視力完美地捕捉到了逼近的牆，但身體動不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勉強護住頭部，猛撞了上去。衝擊穿過身軀。可能是因爲戴奇的耐久度吧，傷害並不大。

我重新立起崩落的身體，雖然搖搖晃晃的，但還是站了起來。受到的傷害很大，不過不是致命傷。我以鬥志鼓舞快要消失的意識，瞪着緩步前行的哈德。

瞪着那名像是散步似的朝這邊接近的傲慢惡魔。

「哼……沒什麼厲害的嘛。『嫉妒』，妳嫉妒雷西大人不就好了？」

「……你說什麼……」

哈德扭曲嘴角露出笑容。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看不見。

──好歹對方是身爲自己主人的魔王，他卻超越了對方的技能，這根本不正常。

雷西大人一臉很想睡地比較我們，我心中首次出現強烈的不安。

哈德•洛達是傲慢的惡魔。

怎麼可能？腦中掠過無數思緒。

回來之後被粗魯地塞進牀裏的雷西大人，發現我之後豎起眉毛的卡儂大人。

「──模仿『VIT』。」

僅是如此，哈德的黑色衣服就像是「被捏住了一般」起了皺褶。

爲什麼這樣的男人會對雷西大人低頭？爲什麼能低得下頭？

這和他活的歲數、戰鬥經驗及魔力很高等等都無關……他就是異於常人。

衝擊震撼了我的腦海。自己快死了之類的事情都無所謂了。

大概是以龍皮製成的鞋子，像是在踩踏垃圾一般在我頭上輾動。

──接着，我嫉妒了那個技能。

這份從容是──

不然我對不起借給我力量的戴奇。

「『空之手』啊……真無聊。」

別小看嫉妒，別小看我那嫉妒、羨慕一切，想取而代之的嫉妒。

我按住血流如注的頭。不是因爲疼痛，而是爲了做好覺悟，集中意志。

我反射性地再度發動技能，用看不見的手拍向哈德•洛達。

那麼答案自然只有一個。

太「沒有」手感了，我驚訝地看向自己的手。

傳來一陣劇痛。血液在嘴裏擴散開來，微微感覺到硬硬的東西，是牙齒還是骨頭呢？洶湧而出的血液在地面流淌，不知爲何，在我模糊的視線當中卻顯得異常清晰。

能感覺到魂核正在急速流失力量。

腳抬起了一瞬間，接着我的下顎就被踩破、碎裂了。

就像是被我的手拍上去的一樣。

受到的傷害太大了，用了太多超出我能力範圍的技能。

枕頭！……喂……我嫉妒的原……

我……我死不瞑目……這太過分了。

突然，視野中出現鮮明的景象，就像走馬燈似的。

我停止模仿體能。

我不假思索地握住了拳頭。

「妳嫉妒他了吧？就在妳在雷西大人身上搖曳腰肢的時候。哼，我現在就是在叫妳使用那個技能。」

掌中充滿力量與確信。

我的手完全沒有接觸到東西的感覺，就只是揮了一下，明明應該設有結界的牆壁就發出聲響產生裂痕。

這是──「傲慢」的「超越（over rule）」技能。

「……哼，嫉妒，妳真無趣。我剛剛說了，叫妳『用』，我叫妳『模仿』，我要妳模仿『怠惰』雷西的──」

想像。

我知道傲慢的手段爲何，但這很奇怪，不正常。

我微微揮手。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我知道他做了什麼，這點小事我還是懂的。

我的腦袋因爲這過分的侮辱而快要變得通紅。

視線拉遠，染成一片黑暗。有某個人正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緩緩轉動被緊緊踩住的臉，抬頭向哈德望去。

在朦朧的意識當中，我甚至無法做出判斷。

不但幾乎沒有缺點，而且還能從遠處進行單方面的攻擊。

沒錯，不論如何，我一定要活下來。

他的聲音當中蘊含的情感極爲冷淡。

「……哼……算了，看來對這種東西有所期待，是我錯了。該說至少這東西幫我削弱了雷西的力量，所以還算有用嗎……」

不過，就算自己的身體接下了能消滅西卜的這一項技能，傲慢的惡魔看上去還是沒有半點焦慮。

身體被猛砸在地，這樣的蠻力讓人難以相信他和自己同爲將軍級。戴奇擁有遠強於我的臂力，而這更在那之上。

「不可思議的便利空之右手（miracle wonder right hand）」

在他的身體即將被壓碎的前一刻，技能被消除了。這並不是惡夢，而是現實。

這傢伙……和別人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這不是強不強之類的問題。

這確實很神奇又很不可思議，但我覺得這個名字也太離譜了。不過這確實很強。壓倒性的強。

就算知道並察覺到了，我也避不開這種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我看不見他拉近距離的那一瞬間。

不是我存活至今數千年的時光。

他的傲慢太出色了，使我在那一瞬間理解了，理解到了。

這項能對超越了的對手產生極大的強度修正的能力，正是傲慢之所以爲傲慢的原因之一。

想像他的力量，他的存在方式。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種像是狠砸過來似的冷淡視線，以及冰冷刺骨，打磨銳利的鬥志。破碎的地板產生的銳利碎片深深插進頭顱。

在那一剎那，技能突然消失了。原本就沒什麼觸感的感覺真的迴歸於無。

怎麼可能，他做了什麼──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起那位王，那位總是躺在牀上、地板上、荒野的粗糙地面上，一臉麻煩地像順手打死蒼蠅一般消滅了外敵，孤身一人的怠惰之王，那名無爲之王。

這個傢伙……到底是多瞧不起我？

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我只顯現了「原初之牙（初始的獠牙）」幾秒鐘。

連那份感情都很鮮明。無所事事的表情，連溫度都感覺不到的手臂，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的雷西大人。

他一臉無趣地拍拍衣服撫平皺褶。

「好吧，那妳就好好加油吧。我姑且以前司令官的身分爲美眉祈禱一下，希望妳能活下來。」

我理解到這句話當中蘊含的力量。

意識更加黯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不知道。

──我贏不了。

接着，雷西大人放開了我。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嘻嘻嘻，因爲這個東西本來就被大家認爲是司令官中最弱的一個嘛。」

消除怠惰之王的技能？

「……我是叫妳『模仿』，沒叫妳開口。」

「……嘻嘻嘻……哈德先生，她好像已經沒有意識了喔？」

力氣從全身流失，不過還足夠讓我維持站姿，而魔力亦是如此。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但喉嚨被弄碎了，只能發出奇怪的聲音。

哈德在被我掐緊的同時依舊俯視着我。

在意識快要散亂的當中，我聽見哈德•洛達唾棄似的發出一道聲音。

這就是這個技能的名稱。這就是透過雷西大人得知的技能真名。

哈德的身體突然被拍到牆上。

但這不可能，很奇怪。

原本飄起來的身體降落在地面，其身體及表情都看不見損傷。

也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道理，視野中重新出現了色彩。

「怎麼可能……爲什麼你會把雷西大人的技能……」

但戴奇說過的話像是要將其劈開一般，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地板被踏破，哈德高高抬起的腳從上方襲來。

「什麼──」

取而代之地抱住了──

我動搖了一瞬間。這種忘記此處是戰場，忘記自己正在戰鬥的動搖，是很明顯的破綻。

「……那我就讓你瞧瞧，怠惰之王的力量！」

──爲了滿足我的渴望。

這種使用技能的感覺真是……毫無作爲。

這樣的話──我不會輸。

這種能力能將自己打從心底認爲已經超越了的──優越了的技能無效化。

而是被雷西大人當成枕頭抱來這裏時的影像。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敵不過他。

「呼啊……咻……」

「……咦？妳還有意識啊？嘻嘻嘻，還真結實啊。嘿！」

白白細細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戳進雙眼。

眼睛被弄瞎，視野基於物理上的因素變成一片漆黑。不成聲的慘叫從喉嚨擠出。手指在眼中轉來轉去。

這樣的疼痛太劇烈了，這次真的要失去意識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殺了我吧……

感覺麻痺了，眼窩中有手指轉來轉去的感覺，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是眼睛四處轉動的感覺實在太噁心了。

就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前，我隱約聽見一個聲音。

「嘻嘻嘻，哈德先生，這個你已經不要了吧？可以給我嗎？」

「……哼，我是不需要……但妳要拿去做什麼……」

身體被粗魯地晃動，感覺出現偏差。

「我覺得……我能『超越』這個東西呢。我想拿來『實驗』一下……」

「……哼，好吧。這也是一種使『傲慢』成長的方式，不過我姑且跟妳說一句，我不在乎妳怎麼對待這個東西，但最後妳必須把她處分掉。」

「嘻嘻嘻，我知道，哈德先生。這個就交給我處理吧。哈德先生你……去處理雷西大人。」

「……沒錯。沒空理會這種小事……哼，時間浪費在沒用的事上了。『墮落』雷西啊……吾父也真是衰退了。不對，這樣正符合墮落之王嗎？我去和他最後打聲招呼吧。」

連心跳微弱的魂核也感覺到那股強烈的氣息消失了。

但比起這個……

我很在意最後隱約聽見的哈德那句話。

若是鬆懈就會被拖入地獄。

我拚命集中意識，若是一個大意，生命之火就要熄滅了。

「……這～是～因～爲～十有八九雷西大人會贏呀！哈德先生確實強得超乎常理，不過……雷西大人的力量讓人無法理解。傲慢特別不擅長對付不明就裏的事物呀……若對手很弱，那還能勉強應付，但雷西大人可是大魔王麾下排名第三呀。我想他的下場一定會被雷西大人使出前所未見的技能，然後就輸了吧？」

接着她從口袋裏取出新的玻璃瓶。

在衝擊平息之前，視線中又隱約有了一絲光芒。

她看着通道──通往雷西大人房間的通道轉角，用不明所以的目光俯視着我。

就像是那邊還有什麼令我留戀的東西一般。

接着希蘿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我咬牙切齒，發出呻吟。

我一頭霧水，和之前不同的地方就只有哈德•洛達不見了的這一點。

我抑制住不安，和希蘿一起看向轉角。

液體直接流進喉嚨深處，就在我差點咳出來的時候，被她硬是用手闔上了我的嘴巴。

……枕頭……渴望……該怎麼辦？

「……那妳爲什麼要把我完全治好？妳應該可以只治療到我死不了的程度……」

「哈德先生打算殺害雷西大人……他想『超越』他。趁着他剛和魔王戰鬥過，正虛弱的這個破綻。」

在我微微張嘴的那一瞬間，她將瓶子塞進我的喉嚨。

希蘿也不知道是覺得哪裏有趣，像是在故意惡整我似的笑着動了動鞋子，然後才終於拔出來。

一般來說，在戰場上根本沒有餘力使用特效藥，所以這是預留起來，要在緊急事態、緊急時刻用的。

「唔……」

「哎呀呀，兩瓶還不行呀～妳HP還真高啊……那來開第三瓶吧……」

「咳……咳……妳……妳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不過如果妳被雷西大人叫去侍寢，妳要老實跟他說喔？跟他說，請享用這副被『傲慢』希蘿救下的瘦弱身體。」

「……啊？這……爲什麼……不，不對……這樣啊。」

走馬燈發揮了類似強心劑的效用，使意識迴歸，但也已經到極限了。

「唔……」

這麼說來，哈德最後那句耐人尋味的話，也算是可以理解……嗎？

她像是在摸狗似的粗魯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她打開蓋子，接着又從很高的地方朝我灑下來。

……原來是開玩笑的嗎？

我第一次聽說。我隸屬於此也很久了，但聽都沒聽過，連傳聞都沒有。

要是哈德回來了她打算怎麼辦？

「……謝謝，我得救了。」

她懶洋洋地垂眸的模樣，營造出一種與年幼不相稱的魅力。

「不……不需要……我已經……沒事了！」

「沒有啦～……搞不好雷西大人會再想抱米蒂雅小姐一次也說不定嘛？雖然這是搞不好中的搞不好中的萬一就是了……嘻嘻嘻……」

就算是剛和魔王戰鬥過不久，但雷西大人幾乎沒有受傷，而且也幾乎沒有使用技能。看起來也沒有虛弱的樣子。不對，因爲他總是在睡，所以這我並不清楚。

我連忙環顧四周，牆壁上的裂痕，以及倒塌的牀鋪，都和我失去意識的地點沒有兩樣。

「好啦，米蒂雅小姐……妳•對•我•的•道•謝•呢？」

比起焦躁或其他情緒，「爲什麼？」以及「怎麼會這樣？」的感覺最爲強烈。

這幾乎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事，不過我決定了，即使真的有這樣的機會，我也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臺詞。

剛剛那樣狂暴的嫉妒火焰已經銷聲匿跡了。

「……這樣啊。」

我因這劇痛而發出像硬擠出來似的呻吟聲。

她是在挑釁我嗎？

疼痛因特效藥的效果而得到舒緩，碎裂的下顎也被修復了。

就算魔力沒有恢復，我和希蘿之間應該還是有力量差距的。

這已經不是救命之恩之類的程度了。

不過我最後聽見的那句哈德•洛達說的話，究竟是──

這太莫名其妙了，爲什麼蘿娜會有這樣的妹妹？

不過她確實救了我，所以我就不說出口了。

哈德•洛達的父親是雷西大人？

「嘻嘻嘻，不客氣。以後妳要有自知之明趕快逃走喔～？米蒂雅小姐怎麼可能贏得過哈德先生嘛。因爲說起來，『傲慢』對上『嫉妒』很有利呀。」

「真是的，米蒂雅小姐，不要讓我費事嘛。嘻嘻嘻，要是被哈德先生知道了，我會被一起殺掉的耶。請妳安靜一下喔。」

就因爲這樣的理由……她就連地方也不換就當場治療？

說起來，弒君也可說是傲慢的一種特性。

不過……救了我？

要是將我完全治好，我逃脫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因爲她總是掛着笑容，所以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在開玩笑。

吾……父……？這是怎麼一回事？

衝擊晃遍全身。殘存的一口氣停止了一瞬間。

「嗯～？什麼意思？我可是救了妳，妳應該有什麼話要先對我說纔對吧？」

他瘋了。

但身體動不了，意識也是。

「我也這麼覺得。米蒂雅小姐身體那麼瘦弱……如果是姐姐倒還能理解……」

肋骨被腳踩着蹂躪。

「嘻嘻嘻，好啦～玩笑就開到這裏爲止──」

水滴流下臉頰。突然迴歸的劇烈疼痛使我忍不住要開口呻吟，結果希蘿把她的鞋子塞進我口中。

思緒翻騰，對於這太過分的理由，我只能回以一句話。

她笑咪咪地這麼說着。

希蘿改爲正經的表情，用一種飄渺的眼神看向通道，像是要看透雷西大人的房間一般。

不過哈德既然想殺他……應該是有什麼辦法吧。

「唉……雖然姐姐也是，不過米蒂雅小姐也很結實啊……就這麼對這個世界有所留戀嗎？被弄成這樣竟然還不死……嘻嘻嘻，色慾和嫉妒都太結實了……妳們這樣可沒資格說雷西大人喔。」

「我賭了，雖然確實同爲傲慢，但這並無關，我賭哈德先生應該會『輸』。不過這只是我的直覺罷了，要是哈德先生贏了，那我就會立刻殺了米蒂雅小姐。嘻嘻嘻……其實我是站在強者那一方的。」

特效藥從鼻孔中逆流而出，希蘿見狀文雅地格格輕笑出聲。

「……但我覺得不可能。」

「嘻嘻嘻，不能逞強喔？來吧來吧。」

瓶子上的標誌──是恢復生命力的特效藥（potion）。這個看起來很眼熟，是軍隊倉庫裏的常備藥。

希蘿接收到我茫然的目光，發出一聲嘆息。

我的傷已經完全好了。

說得真是毫不留情，不過她這個同爲傲慢的人口中說出的話，總覺得很有說服力。

我……我無法理解。

有種不祥的感覺。就這樣讓哈德過去很不妙。

哈德的力量很恐怖，但希蘿則是精神方面很可怕。

這種說話方式真令人火大。

對於我的疑問，希蘿滿不在乎地做出回應。

我不明白，無法理解。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希蘿倒拿着一個小玻璃瓶俯視着我的畫面。

手臂動也不動，只有動彈不得的感覺想抓住某種東西卻撲空。

特效藥是非常高級的東西，這種魔法藥連身體部位缺損都能恢復。

我已經完全搞不明白了。她是想折磨我還是治好我？

同時我覺得自己被激怒了，但這條命還在就已經很幸運了。

我踉踉蹌蹌站了起來，大幅動了動身體。魔力幾乎空了，但已經不痛了。

這傢伙不行。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她就是個天生的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