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溺於盛夏》 · 青葉寄 · 2.4萬 字

八月三十一日。
清晨,我在商務酒店的房間裏醒來。
昨天最後發生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是光拖着我上了公交車,之後就沒有任何記憶了。
我支起身子,環顧四周。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哭腫了眼睛,我的視野好像比平時都要狹窄一些。
光坐在另一張牀上。
「情緒平復下來了嗎?」
光站起身來,向着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光貌似也察覺到了我對他的戒備,索性和我保持了距離。
我用恢復冷靜的大腦開始了思考,光那些異常之處也隨之一點點地浮現了輪廓。他沒有聽從我的制止捅死了芹菜,而芹菜嘴裏所說的那件事的真相究竟又是如何。我有很多很多事情都想問他,可我卻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我的思緒還是沒有整理好。
無論理由如何,我都無法原諒光采取的行動。
我抬起頭來,卻發現光露出了悲痛的神情,這讓我很是驚訝,我甚至還在中途產生了罪惡感,只能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我無法拭去心中對光產生的懷疑,可這句話還是說得出口。
「光,遇到你之後,我才終於成爲了人類。」
光愣了一愣,隨後便揚起嘴角,用略帶挖苦的口吻說道。
「凜你本來就是人類。」
我略微點頭。
原本單調的蟬鳴竭盡全力似地發出一聲沉悶且響亮的聲響,很快就不再鳴響了。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你肯陪我走到最後嗎?」光這樣問道。
「反正你也不肯放過我的。」我微笑着給出了回答。
蟬在遠方鳴叫着。
它用盡自己最後的生命,發出響亮、尖銳、強烈的聲響。
光想要殺的人真的就在前方嗎。
在前往最後一個目的地之前,我打算先買點東西填飽肚子,於是便拋下正在辦理退房手續的光一個人往旁邊的超市走去。我從昨天夜裏開始就一直沒喫東西,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即便我曾經的朋友被捅死在了我的面前,我好像也還是會產生飢餓感。
「不過,我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憎恨芹菜了。」
「我在約會。」
美羽的下一個問題卻讓我有些摸不着頭腦。
還是這樣想更加美好。
光老老實實地撐起了傘,可是由於他人高馬大的,再加上這把摺疊傘確實是有些太小了,要把我和他都給遮到傘底下,我們的身子只能無限地貼近到一起。熱量翻騰之下我感覺貼得這麼近反倒更容易中暑,到頭來就連爲什麼要打傘都不知道了。
我從包裏掏出自己常備的摺疊傘,追趕上了光的背影。
「我知道的,你恨我也很正常。我知道凜你其實是清白的,可還是沒有阻止芹菜對你造謠。」
到最後,我還是隻能選擇面無表情。如今的我實在是沒有心思和氣力直面美羽。
我愣愣地望着光,很快就被他給逗笑了。
「凜你現在在做什麼?」
「你知道嗎?這裏其實是《夏日讚歌》的取景地。」光轉過身來,這樣說道。
這是我少數的幽默細胞。約會這個單詞恐怕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說出口,實在是說不習慣。噁心得不得了。
想到這裏,我強行中斷了自己的思考,說服自己不可能是這樣的。
頭頂的太陽也持續釋放着猛烈的熱量。
芹菜有沒有告訴美羽,其實光喜歡我呢?不對,自尊心如此之強的她一定是不會說的。
我們究竟走了多長時間呢?原本在頭頂上的太陽轉眼間就已經開始西斜了。
「美羽你不去上學嗎?」
不管前方是毀滅也好,即便我清楚夏天終將不留情面地結束也好。如今的我只想回到光的身邊,除此之外我再沒有任何選擇。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根白色油漆已然剝落的柱子。用指腹輕輕一摁,就有一些細小的木屑不斷飄落下來。我抬頭仰望,高聳的樹枝早已穿透了屋頂,湛藍的天空從那縫隙中隱約可見。
我什麼都答不上來。
面對我的這個問題,光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他看都沒有看我,給出了回答。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從頭一回決定了要殺人的那一刻起,不對,應該是從握住了光的手的那一天起。
如此寂寥的地方,和我們實在是太過相襯。
爲什麼她要露出這麼受傷的表情來呢。如果說人露出某種表情需要資格的話,那麼她真的配嗎?可是不管她配不配,至少我是不配去責備她的。
「我說我發現你淹死在海邊了。」
「對了,光你是用什麼藉口把芹菜騙出來的?」
「我要殺你。」
「我沒開玩笑。」
看到美羽身上穿着校服,我才意識到今天是工作日,學生也需要去上學。在我和光的二人世界之外,迄今爲止的尋常世界也在一如既往地向前發展。
這是無可奈何之事,畢竟在朋友幹了壞事的時候,比起批評指責,讚美表揚顯然要容易得多了。
「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反應。我是應該憤怒地指責她不要多管閒事呢?還是應該暗自竊喜她其實並沒有討厭我呢?
聽到光的聲音,已經疲憊不堪的我抬起了原本朝着地面耷拉着的腦袋。
逃亡之旅開始之前,光送了一些照片給我,其中就有一張照片拍攝於這裏。
湛藍的天穹之下是翻騰的熱浪,令人汗水涔涔,蟬鳴聲也綿延不絕。沉重的空氣中彌散着溫熱的溼氣,我們行走在柏油馬路上,道路兩旁種滿了樹木,蟬聲無比刺耳。我知道隨着夏末的臨近,蟬也會逐漸死去,可貌似還是有些十分頑固的傢伙。
今天早上檢查新聞的時候,我發現後藤的死已經暴露了。「一名三十歲的男子在家中窒息身亡,警方初步懷疑爲故意殺人。」這條新聞用十分淡然的文字簡單地介紹了案件的情況,與我隔着一扇門所感受到的那悽慘殺人現場實在是大相徑庭。
我下意識地發出了驚訝的聲音。我和她的年級和班級都不同,理應沒有任何交接纔是。
「光,今天你要殺誰?」
光還是一如既往的那個我所喜歡的光。
我用傘柄戳了戳光的脖子。以我的手臂長度,要我給高個子的光打傘實在是有點困難,所以還是讓光來打傘比較好。
聽到我這麼說,美羽的臉眼看着便逐漸扭曲。
「你還會來上學嗎?」美羽問道。
下午兩點,蒸騰的熱浪令人喘不過氣來。
我總不能說自己在逃亡,並且捎帶手地在玩一個殺人遊戲,只好在猶豫數秒之後回答說。
我環顧四周,這樣說道。光沿着樓梯走進了車站裏。我也收起遮陽傘放回到揹包裏面,跟在光的身後。
和緩的坡道盡頭是搖曳的熱浪,破碎的積雨雲在天空中留下陣陣斑點。
如果這是一個虛構的故事,那麼現在就已經是最終章了。我果然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好了快把傘撐起來吧,不然就要中暑了。」
「凜,你看。」
我轉身想要離開,可是她卻阻止了我。
「打傘。」
這是一個連閘機都沒有的小型無人車站。最初映入眼簾的是纏繞着藤蔓的車站牌子,然後是腐朽不堪的長椅。站亭被翠綠的草木所覆蓋,潛藏着一種如同溶解在自然中的氣息,它的存在感極其稀薄。雜草一路延伸蔓延到了古老的鐵路上。
在電車上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又一個勁地在太陽底下行走。光所說的目的地好像就在前方。
「我不知道。」
「爲什麼?」
「凜你一直都沒來上學對吧?」
我和光已然來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
身後傳來了呼喊我的聲音,我轉過身去,見到美羽正站在離我大概十米遠的地方。
「凜你恨我嗎?」
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幾秒鐘之後,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我認識這個地方。
「我也不知道,但夏乃他也很久沒來上學了。」
「噁心。閉嘴給我打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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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長髮紮成了馬尾辮,皮膚曬得比以前黑了一些。個子很高的她以前和我還有芹菜是三人小團體,此刻的她正用嚴肅的視線打量着我。
「真的,你看,海人和正樹在逃亡之旅剛開始的時候,就是在這個車站下車的。當時這裏還有運營的列車經過,所以氣氛看起來和現在不太一樣。」
我朝着光的背影這樣問道。
「你還真是溫柔。」
我得趕快買完東西回到光的身邊去。
「……凜你看了這麼多夏日逃亡電影,你有見過男女主角打着傘走路的嗎?」
留下最後這一句話,我便轉身離開了。
不知道以後還會有幾個人來到這個車站裏來呢?在我們離開之後,下一次有人邁步走進這個小小的廢棄車站裏面,又會是什麼時候了呢?幾年後嗎,或者也有可能是十多年後吧。
「那你試着語速放慢把『中暑』給念一遍。」
「你別開玩笑。」
「你怎麼知道的?」
「和夏乃約會嗎?」
這怎麼可能,我乾笑了兩聲。芹菜怎麼可能因爲我淹死了就跑出來呢。
「真是個好地方。」
「升上高三之後我每天都去你教室裏看你,我很擔心你留級之後過得怎麼樣。」美羽垂下了視線。
「凜?」
道路的另一端依舊是無盡延伸的道路,輕微的坡度使得我的體力不斷流失。殺死芹菜之後那種尷尬到窒息的氣氛依舊留存在我和光之間,我必須要做點什麼纔行。
可是我卻想起了一些疑點。芹菜在見到我的時候確實露出了異常驚訝的表情,而她如果是要去見自己喜歡的男生,爲什麼沒有化妝呢?這無疑表明了她確實是接到了光的電話之後,就急匆匆地跑出來了。
我跳了一步似地靠到了光的身旁。
被光這麼一提醒,我也發現這裏確實很像是電影裏出現的那個車站。雖說氣氛稍微有些變化,可是我居然沒有意識到這就是出現在我最喜歡的電影裏的地方,這讓我多少有點受到打擊。
「這樣啊……我看了好多遍都沒有注意到。」
光同樣抬頭仰望着藍天,隨後緩緩地轉過身來。
炙熱而又沉悶的空氣讓我的身體疲憊得猶如大病初癒一般,我稍稍有些恍惚,做夢似地跟在光的身後。
「……我身體不舒服。」
「我覺得芹菜其實不討厭你的。雖然她是有點古怪的地方,但是凜你自己不也是嗎。她可能只是一時着了魔,也沒有一個臺階能下來,不知道應該什麼時候跟你道歉而已。」
要把她從家裏騙到遠離住宅區的海灘上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反正我是做不到,光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說動芹菜的呢?
可美羽並沒有提起我所預想的那些事情。
車站帶有屋頂,再加上四周都覆蓋着綠植,因此很是涼爽。清爽的風拂面而過的同時,汗水也在我的背後滑落。
「這裏是?」
新聞裏提到說犯罪嫌疑人下落不明,可是新聞報道和實際的辦案進度未必就是一致的。
(注:「中暑」在語速放慢之後,發音與「和我接吻吧」相近。)
仔細一看,美羽的臉色確實不太好。我本想着她是不是知道了芹菜的死訊,可是又覺得應該不至於這麼快就傳到她的耳朵裏。她估計是知道了後藤的死訊,畢竟美羽的感性強得異於常人。
「我無法回答你。」
面前的光露出了去年夏天我所見過的表情。
化學室的四樓。光背對着校舍坐在四樓的窗臺上,距今一年零一個月之前,我呼喊了他的名字。
他那昏暗的瞳孔深處是對這個世界的徹底絕望,他的表情空洞無物,那大概就是他企圖自殺的象徵。
——光爲什麼會想要死呢。
我抬頭仰望着屋頂,思考着光曾經向我訴說的話語。
光當時說:「因爲我沒有未來了。」——如果這就是答案的話,那我也同樣沒有未來。
「好。」
下一秒,我的身體便向後倒去。
就在我以爲自己要着地的時候,我才發現是光摟住了我。
「我騙你的。」
光在我的耳邊低聲呢喃道。
「沒事的,你殺了我吧。」
「我纔不殺你。」
光的口吻就像是一個小孩子那樣。
從這趟逃亡之旅開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隱隱約約地做好了心理準備了。自己大概沒法度過這個夏天。我認爲殺人就是這樣的一件事情。可是到頭來我還是一個人都沒有殺成,那半途而廢的心理準備卻化作了殘骸遺留在我心中。我實在很想去將它們拯救。
比夏日那蒸騰的熱氣更爲柔和的溫度在我的身體裏緩緩流動。我想起了物理課上學到過的熱平衡。可我在這種時候腦子裏居然還在想教科書上出現過的物理法則,這讓我無比厭惡自己。
蟬聲響過三回,光的體溫便從我的身體中褪去。帶着一種戀戀不捨的心情,我轉頭直面離我一步之遙的光。
我們沉默不語,只是長久地凝望着對方的眼睛。屋頂和太陽的位置關係在我和光中間劃出了一條界線,那是日曬與背陰之間的鮮明界限。沐浴在日照之中的光眯起了雙眼。他背對着遠方的積雨雲與晚夏的太陽,用沉着的口吻開口說道。
「今天要死的人,是我。」
光說,從那個夏天——也就是在化學室裏和我相遇的那一天起,這一切就已然塵埃落定。
「那些是我的指甲。我用鑷子把自己的腳指甲給掰下來了。」
「你真的要死嗎。」
光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了下去。
生命亦有歸期。
和光相遇的這一年零一個月,對我來說已經特別到了將在這之前的十七年裏的任何一個瞬間截取下來都無可比擬的程度,對光來說也許同樣如此。
「因爲你就像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突如其來的信息讓我的大腦完全轉不過來。
光一副沒有理解我在說什麼的模樣,疑惑地歪着腦袋。
我想起了光在停車場裏給我展示的那些鮮紅的指甲。
光用右手遮擋住眼睛,朝着已然荒廢的鐵軌轉過身來仰望着天空。過了好幾秒鐘之後,他再次將視線投向了我。
我感覺自己的頭蓋骨被重擊了一下。
光的話語遮蓋了蟬鳴的聲響,我側耳聆聽着他的解釋。
「所以我故意營造出了自己已經先殺過人的假象。我以前讀過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我知道只要我先越過了那條界限,那麼你心裏對於殺人的牴觸也會隨之降低。打個比方就像是一條危橋,看到有人先走過去了,你也會覺得自己跟着走過去很安全吧?」
光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回答道。
「你說你沒有殺你母親,可是那些指甲……」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光靦腆地朝着我露出了微笑。單單看他的這副模樣,不過是一個墜入愛河的高中生罷了。
這無疑就是光會邀請我加入這個遊戲的理由。看着雙眸略微啓張的光,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爲什麼,是我。」
夏日終會逝去。
「但是有一個問題就是——按照這個規則,我也必須要殺人才行。可是我實在沒有什麼特別想殺的人,可頭疼了。雖然在路上隨便找人來殺也可以,但是這樣做的風險稍微有點高。所以我的想法就是實際上不殺,只借用一下他們的名字而已。」
期限很快就要到了。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夏天馬上就要結束了。
「太遲鈍了吧,真是讓人擔心。」光笑着說道。「不過沒事了,我已經把他處理掉了。待會兒再跟你細說。」
「你到底在說什麼?」
光的聲音無比沉着,我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我望着光,他便溫柔地低垂眉梢,如同是在安慰小孩子一般。
「所以,我其實沒有殺我媽。」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能給我好好解釋一下嗎?」
我用力地抿住嘴,望向了光。
「我剛開始想着要不就跟選我父母的時候一樣,說是要殺實際不殺,但是轉頭又想到後藤也是導致你沒法來上學的罪魁禍首之一,所以乾脆就把他給處理掉了。聽到你說你也想把他給幹掉的時候,我還有點慌張呢,不過還好你說會跟我一起動手。」
「首先,我並沒有殺害自己的父母,這是前提。我之所以要撒這個謊,是爲了誘導你加入這個遊戲。」
說到這裏,光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
面對我的問題,光回答「我剛準備說這個。」雖然光剛纔只是說把他給處理掉了,但我想應該就是殺掉了。
光語氣平淡地說着,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朗讀課文。
「之後選擇繼父作爲目標的原因也同上,所以省略。至於後面的親生父親,只不過是因爲他家剛好在東京罷了,我也早就聽我媽說過他已經去世了……對了,多嘴提一句。要是我們沒去成東京的話,我就會去把佐佐木給殺了。」
光向前緩緩地邁出一步。落在他臉上的陰影也隨之緩慢地移動着,他那齊整俊秀的眼角也進入了黑暗之中。
「誘導我加入這個遊戲?」
光用手捧起了我的臉,催促我抬起頭來,我順從地與高個子的光四目相接。
「什麼意思?」
「然後是三屋芹菜。這個不說你應該也懂。」
即便我知道自己的祈禱毫無意義也好。
完全接受不了事實的我在混亂之中語速飛快地說道。我能聽懂光在說什麼,可是卻無論如何都難以將其維繫到現實中去。
光芒也將散盡。
突然從光嘴裏聽到曾經同學的名字,我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不過退燒之後我就完全產生抗性了,或者說是麻木了更加準確。三十號那天的早上,我趁着佐佐木晨跑的時候,在他身後用石頭砸穿了他的後腦勺。要說理由的話完全是個人怨恨罷了,說得簡單一些,他是我的情敵。」
光說他沒有未來,這是說他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嗎?可是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並不等同於就要尋死。就算想着要去尋死,人到頭來也會任憑着惰性而麻木地活下去。至少迄今爲止我所見過的那些故事都是如此。
光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我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你爲什麼要邀請我加入這個遊戲?」
顫抖的感覺沿着我的後背猛然躥起。我不知道爲什麼有些想哭。
可是,光告訴芹菜自己喜歡的人是我的時候,我和光還未曾相遇。
光緩緩地向我靠近,走進了我所處的陰翳之中。
光還關切地問了一句「剛纔說的能理解嗎?」,我微微點頭表示沒問題。
「我也沒有殺我的繼父。他倆現在正在沖繩旅遊呢,至於我的親生父親,我早就知道他已經去世了。」
也就是說,光早在高中開學前的那個春天就已經認識我了。面對這全新的信息,我平靜地感受到了驚訝。
我嚥下一口唾沫,用力繃緊自己的雙腿,等待着光繼續說下去。
「你爲什麼,會喜歡我呢?」
「親生父親之後我選擇的是後藤,選他的理由也和選親人一樣,凜你會自己幫我腦補出各種各樣的殺人動機。畢竟學生基本上都會討厭老師。」
光露出了微笑。
「所以殺後藤那次,其實才是我第一次殺人。」光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繼續說了下去。「真沒想到殺人居然會如此耗費精神。」
八月二十四日,我們開始了逃亡之旅,同時也開始了這個奇妙的遊戲。直到八月三十一日爲止,我和光會輪流殺死自己想殺的人。
可是直至今日,光已經殺了四個人,而我一個人都沒有殺。
「那最後,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我深切祈禱,只希望這不是迎來終結的那一刻。
「我之所以提出了要輪流殺人,也是爲了將你誘導到殺人的那一步,這就是常說的集團心理吧。不過這些事情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對,就是你的這雙眼睛。我時至今日都能鮮明地回想起那天在錄取說明會上發生的事情。那天我和你對上了視線,你的色彩瞬間就將我俘虜,我愛上了你的眼睛。不過這樣聽起來是不是很像爛俗的愛情故事?」
「然後最麻煩的事情變成了如何編造一個合適的殺人動機。老實說,我對於除了凜以外的所有人都沒有興趣,所以我實在是無法去憎恨那些自己並不關心的傢伙。所以選我媽就是最合適的,因爲我向你透露過我和她之間的矛盾,你一定會自己腦補出各種殺人動機的,因爲你的想象力足夠豐富。」
「因爲我選佐佐木的話,你肯定會幫我腦補出合適的殺人動機來。畢竟好朋友之間也是會有矛盾的,推理小說不是也經常這麼演嗎?凜你應該也很熟悉。」
「你和陽光開朗的朋友結伴而行,還身處在一個引人注目的小團體裏。可你的眼神依舊陰暗到了如同濃縮了世上所有的不幸一般。」
光背對着我邁步開去,再次回到陽光普照之處,轉過身來。
「比起活下去,死了更加能夠令我得到回報。」
就在我整理自己思緒的時候,光再次開口說道。
這是當然。世上哪有人會對於殺人毫無牴觸的呢。
「嗯。我想殺掉那些讓你不幸的人。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所以你才選了自己的父母嗎?」我這樣問道。
「那我按照順序給你解釋一下來龍去脈吧。」
「……什麼?」
「其實我是想着在殺完後藤之後的第二天偷偷去把他給幹掉的,畢竟那天剛好也輪到我。但是我漏算了一件事情——我沒想到我殺完人之後居然發燒了。殺人居然會如此地耗費精神,真是意外。」
「沒錯,我的真實目的其實是『殺掉凜你想要殺的人』。」
我的大腦逐漸恢復了平靜。
「什麼問題。」
一股涼意在我的心間遊走。光那俊秀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裏也沒有了一如既往的溫柔。
「而且啊,佐佐木那傢伙跟蹤過你。他那天突然間跑到你家裏去的時候,你就沒有懷疑過,他爲什麼會知道你的地址嗎?」
「欸……」
我艱難地擠出了這句話來。
「光你爲什麼想死?」
光好像這纔想起來有這麼一件事,說道。
「不愧是凜,你適應狀況真快。」光高興地笑了笑。「沒錯,他們剛好旅遊去了,好一陣子都不會回家,所以我才選擇他們成爲『死者』。」
我愣愣地重複了一遍,光笑着點了點頭。
「你是什麼時候把佐佐木給殺掉的?」
「……不幸?」
確實如此。我這個差生原本還以爲對於光這樣的優等生而言,老師會是什麼值得信任的人,但實際上,在年輕人眼中這些高高在上的成年人只會令自己感到鬱悶。
「你等會兒,我有點無法理解你說的東西。」
可遺憾的是,他已然步入瘋狂。
「你的眼睛就像是深邃的海底一般,我無可救藥地被你所吸引。我很好奇,你眼中的『深海』——你眼中的不幸究竟源於何物。」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眩暈是因爲天氣太熱還是因爲當下這令人一頭霧水的狀況。光雖然是在坦誠地回答我的問題,可我的大腦還是無法順暢地接收信息。
「嗯。」
處理掉了指的是什麼意思呢?至於跟蹤,是說他想要加害於我嗎?
「爲什麼?」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很清楚這一點。可是——
「但就算我跟你說『無論是誰,只要你想他死,我就幫你把他殺掉,所以你告訴我你想讓誰死』,你也肯定不會真的列舉出名字來吧。實際上你對於殺人也有着牴觸。」
我並不打算阻止他,可是我的聲音依舊在顫抖。
「光你究竟是想做什麼?」
光話音剛落,我的心卻莫名地一陣躁動。我產生了不祥的預感,立馬問道。
「你只殺了這三個人嗎?」
不祥的預感往往都會應驗。光緩緩地搖頭予以否定。
「八月三十一日。植野美羽」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不知道這是因爲驚訝還是絕望。
我緩慢搖頭,將心中翻湧而起的感情抑制下去。現在的我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至於驚訝和悲傷,等到聽完光的全部解釋之後也不遲。
「我本來是沒想着要殺她的。但是剛好撞見了就把她給殺了,畢竟機會難得。」
光的口吻輕鬆得就像是剛好路過便利店進去買點東西一樣。
「我剛纔趁着你和她分開之後走進超市的那段時間裏,在旁邊的小巷子裏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掐死了。雖然用塑料布蓋了一下屍體,但應該也差不多要被發現了。」
光說過要把所有害我不幸的人都給殺了。我想他可能還在我無從知曉的地方殺了其他的人。
但幸運的是,我那不祥的預感這次沒有再應驗了。光繼續說道。
「我總共就殺了這麼四個人。我本來想着要把成瀨兩兄妹給殺掉的,所以還去跟成瀨妹妹套近乎呢,不過後來發現沒有必要了。因爲導致你眼中出現『深海』的人並不是他們。飯田和中野也差不多,雖然捎帶手把他們殺了也不是不行,但是殺太多人終究還是容易暴露」
對光而言,殺人就像是在自動販賣機裏挑選果汁一般無足輕重。他可以用按下按鈕一般隨意和無謂的心情,輕而易舉地奪走他人的性命。
「最後,我要告訴你開始這個遊戲的真正目的。」
「你的目的不就是想殺掉我想殺的那些人嗎?」
「這倒是也沒錯,但說這是目的確實有點牽強了,我真正的目的和這個不太一樣。」
「那你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
這個問題已經極其逼近謎團的核心,我的心跳開始瘋狂加速。
光呼出一口氣來,說道。
「我的目的是讓你親口說出『我要殺了三屋芹菜』。」
我憑着氣勢,在自己害怕起來之前問道「那你爲什麼還要選另外的兩個人?只想殺芹菜的話選她一個就足夠了吧?」
「這場逃亡之旅,也該落下帷幕了。」
「光你壓根就沒有在乎過我。」
我的喉嚨都在顫抖,言語在脣齒之間零落。
「是三屋芹菜造就了你那雙如此昏暗的眼睛,那雙如同深海一般美麗而深邃的眼睛。你不幸的原因,孤獨的原因,全都是她。」
「這個遊戲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我的一己私慾而開始的。爲了我那幾近瘋狂的佔有慾。」
「所以我要把三屋芹菜殺掉,奪走你孤獨的原因,然後通過我的死亡,讓夏乃光這個名字覆蓋掉你的孤獨。」
光的語速很慢,和方纔的我截然不同。
「你太自私了。你能想象到我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替換?」
「這個遊戲表面上是『殺人遊戲』,畢竟凜你就喜歡這種惡趣味的東西對吧?雖然剛開始你對於在現實中殺人也有牴觸,但是現在你已經完全瘋狂了。」
在短暫的寂靜過後,我這纔想起了什麼似的,再次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蟬鳴聲在頃刻間消失。
「很有凜你的風格呢。」
光說造成了我如此不幸——同時也造就了我那雙深海之眸的原因,就是三屋芹菜。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眼中的深海比如今要深邃得多。可是隨着你跟三屋芹菜那夥人熟絡起來,你眼中的深海就逐漸消失了,不過在某個冬天它又再次復活了。你應該也知道原因吧?」
「我知道,我很可愛。」
光繼續說道。
光微微吸了口氣,用泫然欲泣般的笑容說道。
光坐到了車站的長椅上,他望向我。
「可我並不想這樣。」
光呢喃着,和我拉開了距離。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別用你那把了,用我這把。」
我注視着光那雙空洞的眼睛,他依舊面無表情。
「所以你到底是想幹什麼?」
「我妒忌。」
光從揹包裏取出了匕首。
耀眼的斜陽使得光眯起了眼睛,可他的視線依舊分毫不動地凝望着我。
「你說你做這一切都是爲了我,實際上你壓根就沒有在乎過我。你這個人滿腦子都是你自己呢——你要是真的在乎我的話,就不會把我捲入其中了,而是自己去把芹菜殺掉。」
「我殺的就是後藤、佐佐木、三屋芹菜還有植野美羽這四個人。而我想殺的實際只有三屋芹菜,其他人都是捎帶手殺掉的而已。」
我越過了光與影的分界線,朝着光所處的陽光普照之處邁出一步。光那如同面具一般的虛僞表情便頓時剝落,露出瞭如同孩童般純真的笑容。
「不阻止我嗎?」
「凜,我喜歡你。」
我在腦海中反覆回味着光口中的那句「佔有慾」。
「你這個回答讓我很開心。」
沒有得到正確教育和撫養的孩子,往往都會成長爲帶有缺陷的人。
「確實。可就算我跟你說『你可以殺死任意的一個人』,你也絕對不會報出三屋芹菜的名字來吧?因爲你一直都誤認爲自己不能去憎恨她——所以我只能說『你可以殺死任意的三個人』,然後一步一步地逼迫你說出三屋芹菜的名字。」
光的語調與口吻莫名開朗。他的聲音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有些清爽,令我不寒而慄。
我和光再一次正面相對,熱烈相望。可我還是覺得很好笑,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光也被我逗笑了。
「我很喜歡凜你這雙如同深海一般深邃的眼睛。所以我就在想,要是造就了你這雙眼睛的人是我就好了。你要是能夠永遠只想着我、只恨着我就好了。」
我和光再一次摟抱在了一起。如同在交換體溫,確認彼此的存在一般,緊緊相擁。
光很快就要離我而去了。
「確實呢,畢竟你什麼也不想。」
是孤獨造就了「深海」。
「騙子。」
「對我來說,凜你就是最特別的。你纔是我的正樹。」
「所以呢?」
「我的真實目的。是把造成你不幸的原因從『三屋芹菜』替換爲『夏乃光』。」
我聽見了夏蟬飛舞的聲音。
「……哈哈,真可愛。」
光的聲音戛然而止,僅剩蟬鳴聲與樹木在風中翻動的聲響迴盪在耳畔。
光是對的,他要是死了之後我的確就會再一次孤身一人。雖說以後不一定就遇不到比他更加合得來的人,但是概率之小不亞於天文數字。
「不是。」光的回答十分堅定。
我喃喃自語,原因大概就是那張照片。
光臉上的表情倏忽褪去。那張如同空殼一般的臉龐和那個夏天我所見到的光如出一轍。
「你對世間的一切都沒有期待。你甚至誤認爲自己是誤闖進人間的惡魔,一直譴責着自己。所以我想將你拯救。」
爲什麼光要做這些事情呢?爲什麼要不惜一次又一次的殺人呢?都是爲了我嗎?可是我和芹菜基本上已經沒有任何交集了,距離她畢業也就剩下半年。這完全足以忍耐了。
光直率地向我表述着愛意,他的聲音溫暖得就像是黃昏時分的斜陽一般。那是在這趟夏日逃亡之旅中,一直支撐着我的心、溫柔到讓我想哭的聲音。
「是的,就是我害的。」
「說什麼『我爲了你把芹菜殺了』,可是你死了之後卻讓我一個人繼續活在世上,你也太自私了。」
「可能這就是愛情讓人盲目吧。」
「光,你說你喜歡過的那些電影和小說,都是爲了靠近我而撒的謊嗎?」我這樣問道。
我的語速逐漸加快。在光辯解之前,我再次開口說道。
要是這個廢棄的車站裏頭沒有屋頂就好了。在湛藍天穹之下背對着翠綠草木的光一定是無與倫比般的美妙。
光垂下視線,再次望向我。
「怎麼?你在試探我?」
「光,我很開心,謝謝你。」
聽到我這麼說,光便甚是高興地發出了大笑聲。
「爲什麼?」
光十分認真地說道。害得我也不合時宜地被他給逗笑了。我只好說聲抱歉,重新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來。光溫柔地緩緩搖頭。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爲你消除什麼不幸。」
我微笑着回答道。光偶爾就是會這樣來試探我。
光的表白並不需要我的回應。我也點點頭,簡短地給出一聲「嗯」的回答。
我從揹包裏取出了昨天沒有用上的那把匕首,遞給了光。
「我一直想着要結束自己的性命。」
「隨你怎麼說。」
光接過匕首,問道。
我笑了,光也安穩地緩和了自己臉上的表情。
「那個夏天在化學室裏遇見你之後,我就想着,反正都要死了,還不如先把造成你不幸的原因給消除掉再去死。」光露出了微笑。
「……都是你害的。」
光的口吻十分篤定。
「你那把刀拿來捅過芹菜了。」
「凜,我喜歡你。」
「我不會阻止你的,這是光你自己選的。既然光你說想這樣做,那這樣一定纔是最正確的。」
「很難不看出來。倒不如說我都覺得是你自己主動抖落出來的。」
得到我的回答,光最後笑了笑,然後從刀鞘中拔出了尖刀。
在呢喃之中,我橫穿過那道光,回到了陰影之中。我轉過身來,用視線追隨着光。
「畢竟讓你如此不幸的人,讓你飽嘗孤獨的人——在你的眼中創造出『深海』的人,就是三屋芹菜,對吧?」
「你看出來了?」
刀鞘中若隱若現的銀色刀刃反射着盛夏的陽光,如同子彈一般的光芒刺痛着我的眼眸。無需太多言語,我也知道光接下來要做些什麼。
「……爲什麼。」
光編織出了話語,彷彿是在回味着迄今爲止共同度過的漫長時日。我不想忘記光的每一言、每一語,將這個夏日的記憶連同光的身影一同銘刻在腦海之中。
我多麼希望這段短暫的時光不要流逝,可還是在依依不捨前分開。
在這場逃亡之旅中,光好像一直都在巧妙地操控着我的心理,他完全稱得上是個欺詐師了。
光和夏天實在是極爲相襯。那暴露在日曬中的肌膚與顏色單調的黑髮,都在夏日那鮮豔的原色風景之中更加增添了存在感。光是那麼的璀璨奪目,那麼的令人憧憬,就連邁向終結的最後時刻都是如此美麗。這就是夏乃光在我心中的模樣。
光的真實目的就是殺死三屋芹菜。
※
「這次的殺人全都是我乾的。所以你的人生不會結束。你會按部就班地高中畢業,升上大學,交到朋友,找到戀人,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坦白地說,我也想擁有活下去的希望。我也想要去相信自己的未來也許存在幸福。
可無論我如何努力掙扎,那殘缺不全的空洞都無法被填滿。
所以我只能選擇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接近幸福的結局。
上小學之前,我的父母就離婚了。母親帶着我搬回了老家,在北陸的小鎮裏開始了生活。
我覺得母親總是莫名的焦躁。她是那種無法容忍事情不如自己所願的人,一旦我幹了什麼讓她不滿意的事情,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她也會立馬擺出一副不高興的臭臉來,要是我未能回應她的期待,她就會不留情面地在家裏打砸東西。父親早已看透了她的本性,才狠心將其捨棄。
父親缺席,我只能和母親相依爲命,對幼小的我而言,母親的存在就代表着絕對的權威。
「光,你要用功讀書,將來要比你爸爸更了不起。」
母親心情好的時候總是會說這句話,我回答說「知道了」,母親則會用恍惚的笑容望着我。母親在這種時候露出的表情直到今天依舊銘刻在我的腦海深處,如同逆光一般呈現出模糊不清的形狀。母親究竟是因爲兒子能夠超越那個捨棄了自己的男人而高興呢?還是因爲她將我的身影和過去曾經愛過自己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呢?時至今日這些事情早已無從確認。
在我這個兒子眼中看來,母親確實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可她以前的學習成績實在是一團糟,因此她盲目地相信想要提高學習成績,效果最好的方法就是禁止一切娛樂,長時間地埋頭苦讀。因此母親從來沒有給我買過遊戲機,漫畫我也只讀過學校圖書館裏面有的那些。
雖說沒有遊戲機,但我並未因此而遭到同學的排擠。我很擅長與人打交道,外貌也算是比較端正,因此在交朋友這方面並沒有什麼困難。只要好好溝通,就算有些許障礙也好,也能與人構築良好的關係。
小學畢業之後,我並沒有選擇大多數同學都去的那間公立初中,而是參加了入學考試,升入了一所大學的附屬中學。每逢升學季節,母親的情緒都會極度不穩定,我一邊承受着她那歇斯底里的怒火,一邊努力學習,理所當然般地通過了入學考試,可小地方的小升初考試也實在沒有什麼難度。
新的父親也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他個子很高,教養良好,完全是母親所喜歡的那一類人。我甚至會偶爾將其錯認爲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隨着母親的再婚,我的姓氏也變成了「夏乃」。夏乃光這個名字雖然聽起來挺正常的,可是寫成文字之後卻感覺有點奇怪。夏天的光這種如此耀眼的名字和我這個性格陰暗之人實在不搭。
和新的父親開始生活之後,母親的精神狀態就一點點地有所改善了,可我的境遇依舊未曾有過一分一毫的變化。我依舊被禁止任何娛樂,讓母親期望落空了也依舊捱打捱罵,她也同樣要求我取得強人所難級別的優異成績。
其實我知道自己是可以反抗的。我的個子已經比母親要高了,力氣也是我比她更大,只要我想的話,我是不會受到物理意義上的攻擊的。新的父親沒準也會幫我,我確實是有可以去反抗的空間。
可是這麼多年下來都是個乖兒子的我,實在是無法去選擇反抗。我的心態比較類似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在下意識地按照母親的期望去行事罷了。這確實可以說是我單純沒有心思和氣力去反抗,但是歸根結底,我本就缺乏要去改善現狀的意識。
初中的時候我喜歡上了小說和電影。母親雖然將漫畫和動畫視作洪水猛獸,可是卻不怎麼限制我讀小說和看電影。我覺得母親一定是誤以爲這些東西比較高尚,所以不算是娛樂,而是可以用於教育。唯獨在這種時候,我會感謝母親是個蠢女人。
初三那年的冬天,我頭一次產生了尋死的念頭。
雖說學校的名字是某某大學附屬中學,可這所學校並不是直升式的,並沒有高中部。因此大部分的學生都會去考市內最頂尖的公立重點高中。又一次在母親那歇斯底的怒火中埋頭學習的過程中,我對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興致。而一個平凡到不值一提的契機,也讓我的內心浮現了尋死的念頭。
我心裏甚至都沒有什麼糾纏不清的憂鬱,空洞得如同是一張白紙,而「要不死了算了」這句話也輕巧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之中。我下定決心尋死的過程就是如此的輕巧,於是我就在大半夜離開了家,跳進了嚴寒時節的河流裏。
與其說夜凪凜對他人沒有興趣,說她對旁人缺乏基礎的認識會更爲準確。就算是虛空朝她說話,她估計也是會回應兩句的。有人搭話,那就回應,僅此而已。對夜凪凜來說,對話大概就是這種流於形式的東西。
也許我是一個殘缺不全的人。我沒有任何的希望,也沒有一絲一毫想要改善現狀的想法。
我壓低聲音問道,努力地不讓夜凪凜意識到我的心跳在瘋狂加速。
夜凪凜即便身處於那個引人注目的小團體裏,眼中也依舊是深海的顏色。她歡笑的時候,和別人聊天的時候,她的眼眸也仍舊是一片漆黑,深邃的海藍色在其中孕育而生,瞳孔裏盪漾着漣漪般的微光。特別是在遠處和夜凪凜對上視線的時候,深海最能發揮出它的極盡美麗。
我憂心忡忡地在午休時間去她的教室看她,只見她的臉比紙張還要蒼白,那漆黑得如同凝聚了墨水似的瞳孔也在不斷震顫。夜凪凜沉默不語,低着頭直勾勾地凝望着自己置於膝上的拳頭,彷彿是在屏蔽教室內的一切,而始作俑者三屋芹菜和她的朋友們則在四班的教室裏調侃攻擊着夜凪凜,極度惡劣的氣氛在班上蔓延。
瞭解到事情的全委之後,我只覺得愚蠢,他還說有證據,用手機給我看了那張截圖。
「一般。」夜凪凜的語氣依舊十分冷淡。「與其說是喜歡看書,倒不如說是想在書裏面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比方說語句和表達方式之類的。」
夜凪凜果然有些什麼不對勁。她身上有着一種不可視的異常引力,我如同被她所吸引着一般,無可救藥地傾心於她。
和夜凪凜聊過幾次之後,我意識到了一件事情。她壓根就沒有認識到我是誰。我有一次裝作和她是初次相遇,和她搭話,她卻沒有指出我其實是裝的,倒不如說她壓根就沒發現我是裝的。
那天,我去圖書館歸還自己借閱的書時,我很快就發現了夜凪凜的存在。
夜凪凜是一個相當陰暗的女生。雖說沒有與她眼神交匯,可僅僅看到了一眼她的側臉,我也能感受到她的陰暗。無論是在什麼樣的學校也好,她大概也會是孤身一人,面無表情、沉默不語、終日不幸。
「一般。」
可我卻沒有死成。河水把我衝上了岸,使我恢復了意識。我用已經凍僵了的頭腦思考着,原來自己連求死都這麼難。就這樣待着不動興許有機會凍死,可是我連等死都失去了動力,只好回了家。我是因爲對一切事物都喪失了動力纔想尋死的,可是我連尋死本身都喪失了動力。
夜凪凜有些神經質地四處張望了一通,隨後低聲開口回答說。
想要在人羣之中找到夜凪凜是十分簡單的。她的體型比起周圍的人都要小巧纖細一些,這倒不是說身高的問題,她的身高就是平均水準,但是腦袋的小巧和身材的苗條與周圍的人相比完全是鶴立雞羣的級別。她就如同是一個精緻的人偶混雜在了人羣之中,總是能給我一種奇妙的違和感。
就在這時,我望見了排在隔壁那條隊伍的女孩。
我感覺自己的背後好似有電流遊走。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至今都能明晰地回想起來。
第二學期散學典禮的那天,三屋芹菜又跑來跟我表白了。
夜凪凜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溫暖的感情在我心中不斷翻湧而起,與之相反的是我的心跳也在劇烈地加速。
「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即便在那引人注目的小團體裏迎合着他人一同歡笑,她的眼神也依舊如深海般美麗,真是不可思議。
夜凪凜朝着初次見面的人倒是能說出一大堆話來,看來她也不是怯生。
「你喜歡看書嗎?」
所以,夜凪凜不能成爲一個平凡的人,我很害怕她不再是我的神。
我偷窺了她那份文件上姓名的那一欄,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夜凪凜。
高一的十一月份,三屋芹菜向我表白了。
她的眼睛昏暗得如同濃縮了世間的一切不幸。如果說深海之底也有顏色的話,那一定就是夜凪凜眼睛的顏色。她的瞳孔神祕得就連螢光燈的光芒也會被其吸入,眼眸中的靜謐透露着絕不言語般的閉塞,她的眼睛緊緊地揪住了我的心。
三屋芹菜再一次在她的眼眸之中創造了「深海」。
我希望她能給予我活下去的理由。就算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也好。只要她能爲我治癒我那殘缺不全的靈魂,那麼一切都無所謂。
「抱歉。」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信仰。我要將夜凪凜捧上我心中的神壇。我醉心於她,她就是我的一切,她就是我來到這個世上的理由。我對此深信不疑。
「原來如此。」
我升上了高中,可殘缺不全的靈魂卻依舊未曾得到半分彌補。
那已經不能簡單地概括成「喜歡」了,而是無限接近於信仰般的扭曲之愛。
太多事情都變得無關緊要,不想活了所以纔會選擇去死,而沒有死成也自然會成爲活下去的理由。纏繞在我人生中的陰暗虛脫感總是揮之不去。
「夜凪凜。」
夜凪凜在嘗試成爲一個普通人。我感覺自己的背脊都在震顫,這根本就不是她。儘管我對於夜凪凜壓根就沒有多少了解,可我還是強烈地認爲這不是她。
她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因爲和朋友熟絡起來了?還是說她真的誤以爲那羣蠢女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嗎?
在這世上也許只有她才能理解我那殘缺不全的部分。這種連希望都稱不上的淡然情感在我的心中萌芽,而我也只能依靠這份連希望都稱不上的淡然情感,繼續苟活在這個世上。
開學典禮那天早上,我走在教室前方的走廊裏,卻在四班的教室裏感受到了某些劍拔弩張的氣氛。我向坐在靠近走廊那一側窗邊的女同學打聽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她告訴我三屋芹菜很生氣,而矛頭則指向了夜凪凜。
那是一雙如同深海般的眼睛。
從那時起,我心中就已然萌生了對夜凪凜的好感,而且是近乎於信仰一般的好感。
從結論上而言,我的擔憂完全是杞人憂天。
她直勾勾地望着一本被擺在高處的書,過了好一會兒才向着那本書伸出了手,可她貌似夠不太着,便打算把旁邊的腳踏臺給拉過來,我立馬走上前去爲她取下了那本書,問道「是這本嗎?」。那是一部十分有名的系列推理小說。
從那天起便一直盤踞在我心底裏的朦朧感情究竟是什麼。
聊天的時候她從未和我對上過視線,她看起來好像是真的對我沒有興趣。我們的對話也總是斷斷續續,甚至都稱不上是在交流。可是一想到夜凪凜此刻的聲音是爲我而發出的,我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我對夜凪凜產生了極其自私的失望。這也從另一個層面表明,我對她抱有極其自私的期待。
這是我第一次念出她的名字。多麼順口而又美妙的發音,我的聲音就像是汽水糖在舌尖滾動一般輕柔。
我居然感覺夜凪凜背叛了我,這一點連我自己都感到錯愕。我擅自對人家抱有期待,又擅自對人家感到失望,我知道這相當傲慢,可那種如同焦慮一般的躁動仍舊盤踞在我心中。難道夜凪凜並不是我所想的那一類人嗎,難道那天我在她眼中所見到的深海只是我的錯覺嗎?
那是命運般的鮮烈邂逅,我的直覺甚至告訴我,也許夜凪凜就是那個可以填滿我心中殘缺與空洞的人。
她有着異於常人之處,身爲人類最核心的部分與普通人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隨着夜凪凜逐漸融入那個引人注目的小團體,她就不再到圖書館裏來了。放學之後那三個女孩時常到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裏面去,而在人羣之中每每看到那個身材苗條的女孩時,我都能認出她就是夜凪凜。
直覺告訴我——夜凪凜一定有些什麼不對勁。
之後我去看了分班表,可是夜凪凜並不在我那個班上。她甚至都不在我隔壁的那個班,因此我們完全沒有交集,可我依舊能輕而易舉地想象出她的境遇。她一定孤零零地坐在教室的角落裏,漠然地俯瞰着衆生。我下意識地對她產生了如此的期待。
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我並沒有太過在意,她也不過是衆多新生中的一人。用命運這個詞來形容實在是有些太過不搭了。
孤獨纔是最適合夜凪凜的。在人羣之中點頭賠笑根本就不是她的風格。她眼睛中深海的成因——不幸的成因,正是孤獨。
就在母親給學校職員提交入學文件的時候,我遇見了自己命中註定的那個人。雖然命運這個詞太過誇張,會讓人覺得老套,可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找到什麼詞來形容這命運般的偶遇。
「這個系列的書好看嗎?」
一成不變的日子如往常般流逝,可是我卻突然間意識到了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夜凪凜眼中的深海在逐漸褪色。她那原本純度百分百的深邃海藍色正在逐漸地降低濃度。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然轟鳴了一下。甚至下意識地驚呼出聲。在夜凪凜的眼中——我一直渴求着的深海再次復甦了。
夜凪凜接過了我遞過去的小說,朝着我低頭道謝。
我只能向她露出一個微笑說:「抱歉」,三屋芹菜便頓時泫然欲泣地紅了眼,留下一句「打擾你了很抱歉」,便轉身飛奔離去了。我注視着她離去的背影,發現夜凪凜正藏在走廊的拐角處望着我。
登記文件的地方一共有兩張長桌、四名職員。學生和家長則規規矩矩地排成四列提交文件。
得知此事之後,我想去打探一下原因,便找到了和三屋芹菜關係很好的一個男生。他剛開始很是頑固,不肯開口。經過再三懇求和半分威脅之下,他終於說出了有關於夜凪凜的那個謠言。
她的視線無比昏暗。那雙眼眸蘊含着輕蔑的神色注視着我。她用那已然消去了「深海」的眼睛向我投來了昏暗的視線。我希望那不是因爲我傷害了她的朋友,因爲那樣的話實在是太過無趣。
上課鈴響,我準備回到自己教室裏的時候,不經意間和夜凪凜對上了視線。
我倒也不是說討厭性格開朗的人,只是很不適應那種不多加思考,像個傻子似的沒心沒肺的傢伙。我實在是不願和三屋芹菜扯上關係。
我焦慮得不得了,儘管我知道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可突如其來的困惑還是讓我亂了陣腳。
從那天開始,每天放學之後我都會去圖書館,一旦見到了夜凪凜就會和她聊上幾句。
她的聲音輕柔得就像是在寂靜之中鳴響的清脆鈴聲。
「我喜歡夜凪凜。」
三屋芹菜眼淚汪汪地問道。
夜凪凜耷拉着腦袋,她那昏暗的表情彷彿是在自述「我對世間的一切都沒有期待」。及肩的黑色長髮柔順地從她的耳廓上滑落,遮住了她的側臉。夜凪凜沒有把頭髮給掛回到耳朵上去,而是事不關己般地旁觀着自己的母親和學校職員之間的對話。
陳列小說的書架前佇立着一位身材苗條的少女,我遠遠一瞥就清楚地認出了她就是夜凪凜。
就在我思考着要說些什麼搪塞過去的時候——夜凪凜的側臉浮現在我的腦海裏,伴隨着四散的火花與光亮。
寒假結束之後,深海再一次出現在了夜凪凜的眼中。
我凝望着她,而她的雙眸也從纖細的髮絲之間透露出來,望向了我。
在高中的錄取說明會開始之前,我和母親走上樓梯間,沿着走廊走去。
我試着回想了一下和她初次相遇的那天。
我終於意識到,當我第一次見到夜凪凜的時候,在我背後遊走的寒意究竟是什麼。
那是經常和夜凪凜待在一起的那個嗓門很大的女生。我對她的認識只停留在這種程度,而且我對戀愛本身也沒有任何的興趣。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夜凪凜憔悴得不得了。
我能夠想象出夜凪凜不屑地說出一句「無聊」,駁斥謠言的模樣。
他聲稱照片裏的那個女孩就是夜凪凜,可我左看右看都不覺得是她,照片裏那個女孩的小腿位置和夜凪凜的完全不同。
越看我就越覺得她和那個小團體極其不搭。那羣只會高聲尖叫製造噪音的蠢女人實在無趣,完全配不上夜凪凜的氣質。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感覺似乎有一陣寒意從我的背脊上躥起,正如我第一次與夜凪凜四目相接時那樣。
這是我第一次跟夜凪凜說話,她那如此冷淡的態度也完全符合我的預期,讓我高興得不能自已。
我依舊拒絕了她,她的樣子是肉眼可見的沮喪。她別過臉去,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用力緊咬着的嘴脣在微微顫抖。她這副模樣搞得好像我做了什麼壞事似的,讓我極爲不悅。
如果說我的名字和性格完全不符的話,那她基本上和自己的名字完全一致。
夜凪凜好像被從三屋芹菜的那個小團體中排擠了。
我想,這樣就能夠填滿我心中殘缺不全的部分。
我輕鬆地通過了高中的入學考試,升入了母親所期望的那間頂尖重點高中。我決定說服自己「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望着眼前這個努力地想要扮演成普通人的夜凪凜,實在是無法捨棄掉自己心中對她的那份期待,那份對她異於常人的期待。
從字面上就能感受到鋪面而來的潮溼陰冷。「夜」這個漢字本就足夠陰暗,後面的那兩個字也總令人覺得帶着陰氣。
因此,當我在食堂裏發現夜凪凜居然加入了一個引人注目的女生團體時,實在是難掩驚訝。
在夜凪凜面前,芸芸衆生都淪爲平庸,世間萬物都黯然失色。我堅定不移地相信,夜凪凜就是如此超凡脫俗的神明。
高二的夏天,我又一次湧現出了尋死的念頭。
自那之後,夜凪凜一次都沒有在我的面前出現過。我感覺自己被神明給拋棄了。變成了一具徹頭徹尾的行屍走肉,神明挑去了我精神上的那根背脊骨,我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氣力。
我累了。到頭來,我不過是一個無法讓自己獲得幸福的人。僅此而已。
我沒有出席散學典禮,徑直走向四樓,之所以不去屋頂,只是因爲正常的公立高中屋頂都是鎖住的。
我坐在窗臺的邊緣上,感受着溫熱的微風與毒辣的陽光,失魂落魄地眺望着遠方的雲彩。在人生的最後能看到這樣的風景倒也不壞。在盛夏的正中央死去想必也很有我的風格。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那凜然的聲音在寂靜之中蕩起了漣漪,也將我的目光吸引,我望向了自己的身後。
令我魂牽夢繞的夜凪凜就在我的面前。
她的眼中是無限神祕的深海,彷彿凝聚了世間萬物。凜正用她那雙迷人的眼眸打量着我。
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我壓抑住自己那驚慌失措的心情,與她正面相對。
凜說她打算退學了。我追問她原因,她只說是身體原因,可實際上應該是因爲三屋芹菜的欺凌。
我想她一定很喜歡孤獨,可她也並不適應孤獨。
凜實在是如此的不幸。
她被自己所鍾愛的孤獨侵蝕了心靈,才終於換來了這雙勾魂攝魄般美麗的眼睛嗎?太可憐了,她是那麼的可憐,那麼的美麗。
那天,我成功地要到了她的聯繫方式,我也再一次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每當我瞭解到凜喜歡的東西,我心中那個理想模樣的她便會添上幾分現實的色彩。是啊,凜必須要身處於孤獨之中才行,她不能在人羣之中毫無意義地堆笑。
孤獨越是深邃,深海便越是優美。
我讀到了凜寫的小說,我也逐步地對她有了更深的瞭解。
我被凜那雙昏暗的眼睛,以及她本人所無可救藥地吸引。
我將凜捧上了心中的神壇。我期盼着能在凜的身上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我拍了一張光坐在長椅上的特寫,又拍了一張以耀眼藍天爲背景的光的側臉。我不停地按下快門,直到把膠捲完全用完。回家之後我一定要把它們都沖洗出來,然後連同光送給我的那些照片一起收納在相冊裏。
「雖然她的長相也很可愛——但我最喜歡的是她的眼睛。」
就算我沒有和凜交往也好,佐佐木也是註定了沒有勝算的。我實在不覺得凜會喜歡他這種人。凜也不可能傾心於這種無趣且平凡的人。
「光,你應我一聲。」
昨天凜用無比悲傷的笑容對我說「如果這世上所有人都像光你這樣就好了。」
他真的還能聽見我說的話嗎?
「光,你還活着嗎?」
我呆若木雞地繼續聽佐佐木說下去。
——凜,已經足夠了。
據說沒有得到正確教育和撫養的孩子,往往都會成長爲帶有缺陷的成年人。或者換種說法,我從一開始已經是殘缺不全的人了。就算我真的在善良的父母身邊循規蹈矩地被養大,也許到頭來我也還是會迎來同樣的結局。這一切都不能怪罪於誰,我這個人本就如此。
「我能理解。」
「夜凪她雖然看起來沉穩老實的,但是仔細看確實很可愛呢。」
和光相遇後的這一年零一個月。雖然中途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可這段時間還是鮮豔美妙到了將迄今爲止的人生中任何一個瞬間截取下來都無可比擬的程度。
凜的腦袋小巧得彷彿可以單手掌握,精緻的小臉上是位置勻稱的細膩五官,白皙的耳廓一路延伸出了纖細的下巴。凜的肩膀瘦弱得驚人,要是將她擁入懷中,她會不會就這樣碎裂崩塌在我的懷裏呢?凜就像是由寒冰精雕細琢而成的藝術品一般,一絲溫暖都會讓她消融殆盡。
「凜,我也很開心哦。」
無論再問多少遍,都不可能再有人回答我了。我再一次回想起了這一事實。我感到深深的窒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
高中畢業之後,我大概會離開這個小鎮吧。總有一天我可以斷絕與母親的關係。之後我就可以活出自己的模樣來了。我的心會一點一點地恢復到正常的狀態。我不再需要將凜視作神明,也許還能用更爲純粹的感情與她相處。這樣子做應該就能無限地接近幸福吧。
若她不幸的源頭僅我一人便好。若她那陰鬱的目光僅投向我便好。若她那如深海般美麗的眼眸只因對我的怨恨而存在便好。若我能成爲凜的一切便好。
這種如同被冰刀刺進胸膛中的感情。
「你怎麼知道她家住哪兒的?」
事到如今,我終於意識到那份如灼燒一般的心痛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
我呆立在原地,放棄了思考,空洞地凝望着面前的光景。
「光。」
那一刻,我產生了劇烈的嫉妒。那黑暗的感情在我的身體裏四處遊走,我痛苦好似快要窒息。這種痛苦到底是什麼?
曾經讓凜飽受孤獨之苦的人死去之後,我會成爲凜新的獨孤根源——然後讓她在對我的怨恨中活下去。
爲什麼,我會如此的心如刀割呢。
我在車站裏緩慢踱步。
「沒有。」我故作輕鬆地說道。「只是後藤老師讓我去給她送課件而已,畢竟在學校裏找她的話太引人注目了。」
我很快就想起來自己本就是個殘缺不全的人。比起未來那虛無縹緲的希望,近在咫尺的終結反而有着無窮魅力。既然如此,在終究無法欺騙自己那空虛的心之前,我決定要爲自己的人生畫上一個最接近於幸福的句號。
我想最爲正確的選擇,大概就是得過且過地苟活下去。狀況也許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不斷改變。即便我認爲如今黑暗的現實會永遠持續下去也好,時間依舊會平等地流逝。在等待時間治癒我心中傷痛的這段日子裏,我只要將凜捧上神壇,依附着她的存在,模糊自己心中的各種感情,得過且過地活下去就可以了。
我要把凜那雙不幸的、如同深海一般美麗的眼睛佔爲己有。
懷抱着極大的痛苦,我得出了唯一的結論。
——這就是愛。
凜,你的願望實現了。從這一刻起,你的世界裏就只有我了。你眼中的深海也僅僅屬於我一個人。
難以言說的焦躁感向我襲來,我用近乎過載般的速度運轉着自己的大腦。
我知道光已經不可能回應我了。可我還是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可無論心情再如何得到滿足也好,終究也不過是在扭曲自己的認知罷了。
「爲什麼這麼問?」
太陽逐漸西斜,在光的臉龐上投下黃色的光斑。如同攝影棚裏的燈光一般將光的俊美完全勾勒出來。
精緻的眉毛與鼻樑、無力的嘴脣、閉合的眼眸。光的面容完美到了令人只能驚歎這是神明傑作的地步。深邃的陰影投落在光的另一側。
爲什麼——
可他如果真是和我完全相同的一類人,那麼他就不會迎來如此美麗的結局了。
「怎麼說呢,就是有些在意她吧。」
可是光沒有回應。
「不過太好了,要是和你競爭的話實在是沒有勝算呀。」
我是感到了痛苦嗎?這種緊緊纏繞在心中的感覺果真來源於痛苦嗎?
「爲什麼呢。」
※
這樣的話,或許我也能得到一些回報吧。
「你可真是個大帥哥。」
「爲什麼,爲什麼呢。」
佐佐木露出了有些無奈的笑容。我則回答說「我又不是什麼萬人迷。」
光坐在長椅上,安詳地閉上了雙眸。「像是睡着了一樣」這種修辭手法實在是太過吻合。我知道他不是睡着了,所以更加顯得他像是睡着了那樣。
我想理解自己如此痛苦的原因,讓自己安下心來。我想盡快地消除這種捉摸不透的躁動與不安。
最後的道別不需要什麼冗長的臺詞,正如凜所寫的小說那樣。
佐佐木有些靦腆地撓了撓後腦勺。
「但她平時在想些什麼不是看不出來嗎?所以我就很好奇嘛,就跟在她後面,知道了她家在哪裏。你和夜凪真的沒有交往嗎?」
「光,你是不是在和夜凪交往?」
「光,你聽我說,我好像喜歡你。」
凜無法成爲我活下去的理由。那黑暗的現實總是如影隨形,一了百了的想法也時常盤踞在我腦海的一隅之中。
原來,被她那雙眼睛所俘虜的人不只有我一個。
今天也是一個酷熱的日子。浸泡於熱水裏一般的暑氣令人窒息。毒辣的陽光照射在皮膚上彷彿都會讓人灼傷。
正如寫小說的時候那樣。
「她那雙昏暗的眼睛實在是太棒了。和其他的女生不同,有一種神祕莫測的氣質。和她對上視線的話我感覺自己都要被她的瞳孔給吸進去了。我實在是很想見識一下當她眼中只有我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汩汩流淌的血液在陽光下就如同是點綴藝術品的顏料一般。我雖然不覺得血液是什麼污濁之物,可也的確和如此美麗的他有着些許違和。如果可以的話,還是用這世上最爲高級的紅色顏料來點綴他纔好。
我究竟要如何面對這種終結一切的衝動呢?
「光,我好像也喜歡你。」
一切都在這一瞬間遠去。在寂靜之中唯有自己的聲音如同傻瓜一般嘹亮。
我要在她的面前把造成她不幸的罪魁禍首——三屋芹菜殺掉,然後死在她的面前。這樣的話,夏乃光這個名字就能夠永遠銘刻在她的心中。
我凝望着光美麗的側臉,再一次將視線投向湛藍的天穹。
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雨。我想從明天開始,氣溫應該就會隨之驟降吧。我嘴上說着八月三十一日就是一切的終結,可我卻還是下意識地去關注明天的天氣,我對自己感到無奈。
凜只要在對我的怨恨中活下去就好了。
我朝着已經一動不動的光這樣說道。
夏乃光這個完美無缺的人就連逐漸死去的身姿都是那麼的美麗。
我坐在長椅上,呼喊着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比世間的任何文字都更令我憐愛,我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呼喊着他。口中殘存的餘溫柔順地滑落至喉間,直達我的心臟。
佐佐木推着自行車走在我身旁,突然間問了我這麼一個問題。在他的嘴裏聽到凜的名字讓我有些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我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對方所說的話,於我而言就是對方的一切。
我是感到了悲傷嗎?我試着去流淚,可是瞳孔深處卻依舊乾涸。
「也沒什麼,就是之前偶然間看見了光你走進了夜凪家裏。」
我的心裏開了個洞。每當我想要朝着幸福靠近,空虛便會從其中滿溢而出。我實在找不到任何的希望。
「光,你真的死了嗎?」
如果他說「我沒事」,那他就真的沒事。如果他說「不用往心裏去」,那我就真的不會往心裏去。如果他說「我想死」的話,那他就真的是想死。可是——
我故意用明亮開朗的口吻說道。我的聲音滑稽地迴響在這方寂靜的廢棄車站裏。我自己都覺得這聲音很不適合我,光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和光有着相同的興趣愛好,我們能那些從未被他人所理解的事情而感同身受,我們相互靠近,時而碰撞、衝突。可我還是跟隨在光的身後,一路走到了終點。對我來說,光就是萬中無一的。
這是取而代之的遊戲。將造成凜不幸的原因從三屋芹菜替換爲夏乃光。僅此而已。
「光,你聽見了嗎?」
我朝着虛空發問。
可是我心中的殘缺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與深刻。想要去相信那幸福未來的存在,也許是需要某種東西的,可我果然早就將它摔得粉碎。
下定決心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那個遊戲。
老實說,我覺得有些遺憾。到頭來,光還是證明了他其實和我並不是完全相同的一類人。
結束了學校的夏季特別補習之後,我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得知了自己的兒時玩伴佐佐木也喜歡凜。
不對。
我想早些分析自己心中的感情。
凜無法爲我填補我那殘缺不全的靈魂。我意識到,她的存在只能爲我模糊那一片漆黑的現實,終究不過是黃粱一夢,鏡花水月。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實在是有些瘋狂,但我還是想要將這美麗的情景以照片的方式留存下來。於是我打開了光的揹包,在裏面取出了他的相機。我聆聽着在四周的寂靜中延綿不絕的蟬聲,將鏡頭緩緩對準了光。
那些存在於「有朝一日」的未來希望,在我眼中終究化爲泡影。那輕輕伸手便能觸及的終結反而有着無窮無盡的魅力。再如何歡欣之事也好,對我來說也不過是爲了緩和那些陰暗感情的止痛藥而已。
「萬人迷真是辛苦啊。」
「光,你等等,別走。」
我跪倒在光的腳下,依依不捨地握住他的雙手。我意識到光生前的餘溫正在從他的手中不斷流逝,我頓時清醒了過來。四周的蟬鳴聲也像是幡然醒悟般迴盪在我的耳畔。
我站起身來,望着面前的光。
他的表情比生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更爲安詳。無形的一雙手彷彿將我的喉嚨給握碎,我在心中自嘲,爲什麼受傷死去的人反而像是我自己呢?
天上撒下的白光成爲了與廢棄車站極其相襯的聚光燈。這個舞臺上的一切,其實都只爲了光一人而存在。那是極盡優美的景觀,比我迄今爲止看到過的任何一部電影的鏡頭、任何一部小說的語句都要震撼。
聽說人死的時候,殘存到最後的感官就是聽覺。可這種事情到頭來也只有已經死去的人才會知曉——
「光,我也喜歡你哦」
我發自內心地強烈祈禱——希望光能夠聽見我的聲音。
光像是睡着了一般緊閉着雙眸。
我側身坐在長椅上,依偎在光的身旁。我透過屋頂孔洞的縫隙凝望着那枝椏橫貫的天空。將那抹湛藍深深地烙印在心中,隨後,我平靜地閉上了雙眼。
我回想着光給我帶來的這個夏天。在斑駁陸離的樹蔭下穿行而過的自行車,通宵達旦看完的自己最喜歡的那部電影。在門扉的另一端所感受到的那場悲劇。不斷迴盪在耳畔的喧囂海浪聲。以及這廢棄的車站。我想,我大概會將這七天裏的回憶珍藏於心,終生銘記。
一切都已經變得無關緊要。
人生也好、感情也好、呼吸也好、心跳也好。
這些對生命而言不可或缺的東西,此刻的我都已經不再需要。
溫熱的風搖曳着我的頭髮。
我感到一種如同在水中潛行般的浮游感,陽光的熱量照射在我的側臉上。一想到時間在這今後也會永恆地流淌,我的心中便滿是憂傷。光的髮絲輕柔地觸碰在我的脖頸之上,帶來些許略微的瘙癢。
無數紛擾的信息湧上我的心房,在昇華爲感情之前便煙消雲散。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爲美麗的景觀,而光就身處在畫面的中央。
夏日終章的斜陽,積雨雲與聒噪的蟬鳴作伴。
我想就這樣,永遠沉溺在這夏日的無盡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