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溺於盛夏》 · 青葉寄 · 1.6萬 字

頭一回跟夏乃光說話,是一年零一個月之前高二的夏天。
散學典禮當日,我僅僅爲了提交自己的退學申請而來到了學校裏,在校內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
今天最高的氣溫貌似已經達到了三十五度,天氣熱得單單是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都能把人灼傷似的。夏蟬幾近癲狂般地鳴叫,走廊上散佈着如同光源一般四四方方的耀斑。
一片靜謐的校舍之中就連行走在走廊上的腳步聲都顯得格外聒噪。僅僅憑着窗外的蟬鳴大概沒法把我在校舍之中的存在感給盡數抹除。
時隔三個月踏出家門,我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本想着在開足冷氣的教室裏待一會兒,可是考慮到有可能會和回到教室的同學們撞個正着,我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散學典禮正值當時,可校舍裏還是零零散散地有些人。經過事務室的時候,事務員滿臉詫異地從門縫裏盯着我,迎面走來的老師貌似也知曉我的情況,沉默不語,面露難色。我實在厭煩這些毫無顧慮的視線,緊握着退學申請的指尖也愈發用力。
儘管不知道從網上找的模板打印下來填好的退學申請有沒有效力,可我的決心應該是顯而易見的。
我朝着無人的上層走去,眨眼間便就遊蕩到了四樓。四樓有化學和生物的準備室。距離放學之後我把退學申請拍到班主任的桌子上還有兩個小時,我挑了一個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那是距離樓梯最近的化學室。
推開門,我便發現教室裏早有來客——一個男生坐在窗臺上,雙腿在窗外晃悠着。看到在這間學校裏絕無僅有的狼頭髮型,我很快就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
在風中搖擺着的黑髮、寬廣的後背、潔白的襯衫、擺得整整齊齊的鞋子,這裏是四樓。只要我在背後稍稍推一把,他就會徑直摔到樓下去。他所處的就是這樣一個危險的位置。
「夏乃。」
我朝那個背對着教室的男生呼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直到這時他好像才發現我的存在,緩緩地轉過身來——然後表情安穩地朝我露出微笑。
每當我想要直視他的雙眸,陽光都會晃到我的眼睛,我只能用力地緊閉眼瞼。
四樓的窗臺。如果坐在那裏的人不是他,而是其他的學生,我想我並不會上前搭話,而是徑直走開。即便那個人之後跳下去摔死了,我心裏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波瀾。前提是坐在那個如同自殺者特等座般位置的人不是他——夏乃光。
我和他之間自然不是什麼可以直呼其名的親密關係,可我依舊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他的名字。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在稱呼同班男生的時候往後面加個「同學」。
「這不是夜凪同學嗎。」
坐在四樓窗臺上的夏乃光鎮定自若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有些意外,心想他居然認識我。我和他也就當了十天左右的高二同班同學,就算他知道我的名字也好,能把名字跟我的臉對上也是挺出乎意料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以前的朋友比較引人注目,他也順帶着把跟在旁邊的我給記住了。
夏乃光並沒有對我直呼其名。雖然我不喜歡被人稱呼爲某某同學,但我也沒有外向到可以說出「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夏乃光這個人本身就像是那些作品裏常有的完美男主角穿越到了現實世界裏那樣。
夏乃指着那張被我攥在右手的A4紙。
「爲什麼?」
每當我覺得他又親切了幾分的時候,那天發生在化學室裏的事情便如同投影一般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夏乃突然間這樣說道。
「有必要嗎?」
「這樣啊。」
「我不是。」
「雖然有點俗套,但我還是喜歡青春戀愛故事。各有隱情的男孩和女孩相遇相知,如果能再加上案件和犯罪之類的要素就更好了。」
這是騙人的。手機就在我的口袋裏。
「你剛纔是想尋死吧?你都不想活了還加我好友有什麼意義嗎?」
「說是俗套,但其實就是那種和普通的青春戀愛故事稍有偏差的作品對吧。雖然故事的展開波瀾壯闊,但是與之相關的重要人物就只有男女主角之類的」
我在化學室裏朝着走廊邁出一步,窗臺那邊卻傳來了忍俊不禁的聲音,那自然是來源於夏乃光。
「不是吧?哪有人會在這種時候走出去的?」
「你剛纔不是想死嗎?」
剛開始我們相互分享自己喜歡的電影和小說,我本以爲像他那樣高高在上的男生不會看小說,但是我也差不多該承認其實文學並不是我所想的那種孤獨且高尚的東西。
尤其是像他那樣的人,心中的煩惱和苦痛被他人知曉,甚至自殺意願都遭到暴露,應當會很厭惡纔是。這世上有很多人不願展現出自己軟弱的一面,併爲此感到羞恥,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那咱們現在就回去取。」
上面這些話全都是編輯成文字信息發送出去的。我們沒有打過電話,夏乃大概還記得我在一開始說過自己不喜歡跟別人打電話。
在那麼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他心中潛藏着的黑暗從那表情剝落了的臉龐和失去光芒的瞳孔中流露出來,令我莫名尷尬。
「看過。好像是殺了同學的初中生和朋友一起在暑假期間努力逃亡的故事對吧。原風景的電影畫面特別唯美的那個。不過那部電影雖然畫面唯美,但是劇本卻給人感覺中途泄氣了,實在可惜。」
「我都說了我退學了。」
隨着交流的不斷深入,他開始喊我叫「凜」。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給我的備註就叫做「凜」,但是隻有我一直喊他叫「夏乃」總覺得有些不公平,所以我也喊他叫「光」。他並沒有反對。
「對了,我們加個LINE好友吧。」
我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去否定他的說辭。我和他之間也不是多麼親密的關係,足以讓我勸誡他不要坐在那麼危險的地方。
而與夏乃光重逢的機會,也比我想象中更早地到來。
「小凜,今天我們要去圖書館值日哦?」
「反正班委的工作也沒多重要。」
「你好歹也說句『當心危險』嘛。我們可是同班同學。」
「我就知道!小凜你對工作總是很不負責任呢。」
坐在我前面座位的那個戴着眼鏡的女生轉過身來這樣說道。她上週好像去燙了個直髮,富有光澤的黑髮也飄來陣陣輕柔甘甜的香味。
「那我們走吧,在散學典禮結束之前去你家拿手機。退學申請改天再來提交不也行嗎?」
打個比方,夏末的入道雲、黃昏時分一片靜謐的沙灘、沒有火車的鐵路、古老的公交站牌和廢棄的車站。他和我一樣,同樣有着被這些事物所強烈吸引的氣質。這些意象令人感傷卻透露着唯美,籠罩着淡淡的哀愁,說得簡單和俗套一些就是「煽情」。
就在剛纔,夏乃光都還身處於死亡的深淵之中。從四樓的窗臺跳下去大概率會一命嗚呼。
不過他的態度也告訴我——他並不知道「那件事情」。要是他知道的話,理應會朝我投來輕蔑的視線。
當時步行橋上還有一個穿着短袖背心的大叔,他怒斥道「別往路上扔垃圾!」,我被嚇得衝下樓梯落荒而逃,這事兒至今令我記憶猶新。
「我退學了。」
可是夏乃卻挽留住試圖離開的我,甚至在渴求我那無關緊要的擔憂。如果他跳樓只是爲了吸引旁人的注意,那我尚且能夠理解,可要真是那樣的話,他就不會特地挑散學典禮的這個時間段跳了,話又說回來,他身旁從來不缺朋友。
我心想這到底哪裏「善解人意」了,惡狠狠地盯着這個拉住我的手不斷催促的男人。這間學校裏很少有人想退學,因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對我如此在意的理由,可一般來說會做到這份上嗎?而且他剛纔——
夏乃露出瞭如同教科書般俊美的笑容。我想起班上的女生們曾經說過,夏乃雖然外表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性格卻十分善解人意,這是一種反差萌。
「我打算先不死了。」
我當然知道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可是夏乃光容貌端莊腦袋靈光,人見人愛的他要是死了也太可惜了,至少人厭狗嫌的我是這麼想的。
他就像是完美無瑕的畫中之人——可是像他這樣的人,卻坐在四樓的窗臺上打算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手機落在家裏了。」
我猶豫數秒,最後回答說「也是」,把那張退學申請給折了起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所以畫面還是很重要。劇本構成上的合理是故事成形的最低條件,而在此之上所追求的就是演出形式和主題性質了。不然的話要麼就是淪爲鬧劇一般難以令人留下印象的故事,要麼就是變成那種缺乏爆點、平平無奇的故事。」
被我認定企圖自殺的他卻露出了由衷般愉悅的笑容。我回想了一下自己方纔的言行舉止,卻也沒找到什麼太過有趣的要素。
表面上的性格差異有如天壤之別的我們之所以喜好相近,要論原因也是理所當然。
我做出如此決斷的理由並不在於夏乃光,但他也的確是促成此事的契機。我仔細想了一想,自己好不容易纔考進這間重點高中來,因爲同學那些無趣至極的欺凌就退學實在是有些可惜。當然,我也確實不想再待在那個班裏上課了,所以就休學一年,四月份開始重新回來讀高二。
「我忘了。」
每當我瞭解到夏乃喜歡的作品時,我都會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那個夏乃光居然喜歡這種東西?而每到這時,我便會打心底裏懷疑給我發這條信息的人會不會壓根就不是夏乃光,而是別人。
「那更得加個好友了。」
我們在LINE上保持着聯繫,可是在入冬之後卻突然間再沒收到過光的信息。我最後那條「你有沒有看過這部電影」的信息他至今都還沒有標上已讀。
到頭來,我還是沒有退學。
「什麼?」
對我而言,退學只是單純的陳述事實而已,可夏乃卻表現得相當驚訝。他那雙俊秀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裏唸叨着「抱歉」,可他並沒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
諸如此類。
在這個班上,美咲可以說是我唯一的朋友。
「爲什麼退學?當然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也可以。」
我應了一聲,轉身準備離開。
「哦。」
「我很喜歡這種封閉感呢。不爲任何人所知地開始和結束的故事。就像是那種已經司空見慣了的『夏日逃亡』的故事類型。有一部叫《夏日讚歌》的電影你有沒有看過?」
我本想着他自己都否認了這是自殺,可是轉頭又想到他可能是希望我能聽出他的話裏有話,但這偏偏是我最不擅長的事情。我想起曾經的朋友向我投來輕蔑的視線時所說的那句「凜你完全不懂別人的感受呢」。
原來芹菜沒有和夏乃說過那件事。
夏乃光在一個彷彿看穿了我內心想法的時機開口說道。然而沒有自殺意願的人又怎會翹掉散學典禮坐在那種危險的地方呢。而且他的模樣實在是慘不忍睹。「憔悴不堪」應該就是最適合拿來形容他如今模樣的詞語。夏乃光面無血色,眼眶下的黑眼圈若隱若現,那有氣無力的微笑也讓人不忍直視。與那端莊容貌極不相襯的昏暗瞳孔深處,隱匿着的是對這個世界的徹底失望嗎。
無論換做是誰,我想都能判斷出面前的夏乃光企圖自殺——可既然他說不是自殺的話,那就權當如此吧。
夏乃若無其事地說道,再一次把視線投向了我。
——與其說我們對電影和小說的喜好一致,倒不如說是我們根源上的嗜好和對事物的價值觀一致。
坦白地說,我本以爲他會表現得更加驚訝。換成是我被人看見坐在那種一秒鐘就能跳樓自殺的位置上,我想我會更加驚慌,應該也會央求對方替我保守祕密。甚至有可能在對方朝我搭話的那一刻就跳下去。
「有。」
一般來說,企圖自殺的人遭到阻止不是會很鬱悶嗎。
說着說着,夏乃就又變回了那個安靜沉穩、長相俊秀的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讓人完全不覺得他剛纔在謀劃自殺。可是他在不經意間所流露出的那了無生氣的面容,大概也是企圖自殺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惹人厭的傢伙。他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和長相,那麼他就應該知道我很久沒有來上學了,我那些朋友在背後對我惡語相向的事情他估計也知道。可他卻還是擺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溫柔面孔,對我說什麼「保重身體」。我知道這是他出於好心的關懷,可他臉上那造作的完美笑容還是令我莫名其妙的窩火。
除了得天獨厚的容貌以外,夏乃光的成績也名列前茅,理所當然般地佔據了學校等級金字塔的頂部。
「可我們的確是同一個班的吧。」
所有高中同學的聯繫方式我都已經刪掉了,我儘可能地不想留下那些會令我回想起這間學校的東西。
夏乃腳步輕快地朝我走來。
自那之後,我這輩子都再沒有收到過光發來的信息。
不過反正我都要退學了,這些都無所謂了。
「夜凪同學你沒有加我們班的班羣對吧?如果現在加不到你的好友,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了。」
化學室裏沒有空調。在彌散的悶熱空氣中,唯有從敞開的窗外不時吹來的夏日微風帶來些許涼意。
她跟夏乃經常聊天,所以我還以爲她已經把「那件事情」給抖落出去了。可想想也是,她總不至於當着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做那種會讓自己掉價的事情。
※
「喫完午飯咱們一起去吧。」
意外的是,我和夏乃的喜好十分相近。我喜歡的那些小說他基本上都認識,而他喜歡的電影我也大多看得津津有味。
「身體原因。」
夏乃光的黑髮做成了狼尾頭的髮型,配以中分的劉海。得益於這個髮型,他那形狀優美的額頭與挺拔的鼻樑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兩邊耳朵都戴着冷峻粗獷的耳骨扣,流露出些許不良少年的氣質,可那與生俱來般的善解人意卻又完美地彌補了這一點。在這所多數學生都顯得土裏土氣的鄉下重點高中裏,像他那樣精緻的男生着實罕見。
經歷過化學室的偶遇和光分開之後,我在回家的路途中用馬克筆把退學申請上面的名字給塗掉,然後在步行橋上把折成紙飛機的退學申請放飛了。而這已經是距今大概十個月前的事情了。
新年伊始,我已經在新教室裏上了幾周的課。班上的同學們依舊在相互試探,我坐在教室裏,獨自凝望着窗外的櫻花樹枝,回想着去年夏天發生的事情。
「有言在先,這可不是自殺。」
在我思考的這段時間裏,他依舊坐在四樓的窗臺上。
夏乃動作輕快地轉過身子,在窗臺輕輕一躍站到了地板上。隨後他便用那張容貌精緻的臉龐打量着我。夏乃的兩邊耳朵都戴着耳骨夾,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略微晃到了我的眼睛。
「是啊。就不能在劇本構成上再多花點功夫嗎。如果能保持着開頭的氣勢一直把故事緊繃下去就無可挑剔了。畫面那麼唯美真的很可惜,尤其是電影高潮部分的那個鏡頭真的絕了。不過好像也有人批評說在黃昏時分的沙灘結尾太平淡了。」
夏乃鬆開了抓住我的手。他略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後便別過臉去,一副沉思着的模樣。
迄今爲止,我和很多人都加過好友,但是大部分人的聯繫除了剛開始那句「你好」之外便再無下文,我本以爲夏乃光也會如此。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們開始了頻繁的交流。這一方面是因爲他拉近距離的方式非常巧妙,另一方面則是由於我不去上學,時間多得沒處花,和他聊天還挺開心的。
「就不能稍微關心我一下嗎?我可是想着要跳下去的。」
在決定要留級重新讀高二的那一刻起,我就認定自己不可能在班上交到朋友了,我也沒想着要去主動交朋友。去年就是因爲好朋友集體排擠我,才導致我休學的。可要將「中途遭到孤立」和「一開始就遭到孤立」二者對比起來,無疑是後者更好。雖然我總是獨來獨往,但由於我比班上的同學們都大一歲,因此並沒有人會來調侃揶揄我,而且我本來就喜歡獨處。
令我很滿意的一點是,在和美咲的交往之中不會產生什麼麻煩。她不會讓我陪她一起上廁所,也不會要求我去附和那些無趣的風言風語。
「最近圖書館旁邊多了一個教室專門用來接待那些平時不來上學的學生。要是小凜你休學的時候有這麼一個地方就好了。」
美咲偶爾也會說些不經大腦思考的話,但在這一點上我也沒比她好到哪兒去,因此我並不怎麼在意。
喫過午飯,我和美咲一起朝着圖書館走去。
我透過走廊的窗戶瞭望中庭,櫻花樹上新綠初綻,季節已近夏日篇章。
隨後我望了一眼身旁的美咲,她昏昏欲睡地捂住嘴,不讓自己打哈欠。我想起來她好像說過如果這次考試成績不錯,家裏人就會給她買隱形眼鏡作爲獎勵。
最後我望向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要是芹菜她們看到如今的我,也許會取笑我說「你居然和這種女生玩到一起去了?」。
時至今日我已然經歷過無數次初見,可是和美咲初次相遇的情形依舊可以算作是其中最爲糟糕的一次。儘管過後我向她道了歉,可直到如今她都還沒有原諒我。
「你叫什麼名字?」
開學典禮那天,我難以融入教室鬧哄哄的氛圍中,坐在座位上擺弄手機,美咲主動朝我搭話。
「夜凪凜」我冷淡地回答道。
「我叫矢野美咲。小凜你去年是哪個班的?」
「高二三班,我留級了。」
氣氛大概會變得相當尷尬。我已經在網上預先了解到,班上的同學很難和留級生打交道。可美咲並沒有突然改用敬語和我說話,只是笑了笑,聲音呆滯地說「這樣啊」。我心想這人可真夠隨性的。
「你參加了什麼社團?」
「沒參加。」
「你喜歡什麼東西?」
「沒啥喜歡的。」
我將垂落的髮絲掛到耳上,語氣依舊冷淡。
「他是比我大一級的前輩,去年和我同一個班委職位。」美咲有些難爲情地垂下視線。「他的名字叫做夏乃,小凜你認識嗎?」
「……你是在挖苦我嗎?」
和芹菜她們分開之後,我還是頭一回說出如此傷人的話來。
「這樣嗎?」
我把書遞迴給他,他接過去道了謝。在這過程中我們的手略微觸碰了一下,這絕對是他故意的,可我並沒有那種純真的少女心,能夠讓我爲這種可愛的事情怦然心動。
直至這時,我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種模糊不清的違和感也明晰地勾勒出了輪廓。
「你是在氣我不回你的信息嗎?抱歉,我媽把我的手機沒收了。」
「什麼樣的男生。」
「畢竟小凜你看起來對別人一點興趣都沒有,這樣子肯定交不到朋友的。」
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是否知曉,自己引以爲傲的帥氣男友曾經身處於死亡深淵之中呢?
「認識,以前是同一個班的。他很帥呢,去年高二的時候也很受女生歡迎。」我花了幾秒鐘調整自己的呼吸,給出了回答。
夏乃光。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挺忙的。」
我偷瞄了面前的美咲一眼,出乎意料的是,她卻高興地笑了笑。
我也經常被人認爲說話不經大腦。
「你說的那個女朋友該不會是桃花同學吧?我沒有和她談戀愛。」
「那真是沒想到。我還以爲你肯定過着終日與電影小說作伴的生活呢。」光略顯挖苦地說道。
美咲驚訝地望向我。
「原來他喜歡比自己年紀小的啊。」
我有些不適應這種時候突然造訪的空白寂靜。
這也是一種選擇。
即便是平日裏對他人的幸福毫無興趣的我也認爲這是一件好事。那天想要從四樓跳下去的夏乃光已經有心思去談情說愛了,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人渣」
「夏乃,原來你喜歡比自己小的啊。」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夠無趣。
圖書委員的工作便是負責辦理借書手續,可現在壓根就沒人來圖書館借書。百無聊賴的美咲冷不丁地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掃描了貼在書上的條形碼,點開屏幕裏花名冊上的「夏乃光」三個字。
「咱們去敘敘舊吧,週末一起喫個飯啥的。」
「別,求你了。我真的只是去她那裏過夜而已,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過夜。」光露出不悅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補充了一句「我是聽朋友說的」,而光卻格外高興地笑道「你交到朋友了啊」。可重點不是這個。
美咲傻乎乎地笑道。
而另一個參選了圖書委員的人就是矢野美咲。看來我好像並未招致她的厭惡。
「真是意外啊。」
我從沒聽說以外貌英俊而聲名在外的夏乃光結交了一個特定的戀人,這讓我感到相當意外。而且對夏乃光抱有好感的女生基本上都會想着自己是不是還有點機會,對他拼命地發動攻勢。而我這個局外人也只能感慨,那樣高超的自我展示能力以後找工作一定很有用。
美咲對我說的那些話無疑是正確的。我是沒有朋友,這也的確是我自己的過錯。可正因如此,我才恰恰不想被他人觸及痛處,這難道是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嗎?
「好久不見。」
「下流、卑鄙、變態、女人之敵……」
令人懷念的高亢男聲在頭頂響起。
「原來你沒有退學啊。」
光的口吻若無其事。
夏乃光面帶微笑地朝我說道。
「沒有,我聽說他已經交到女朋友了。」
自主選擇的孤獨和強制被迫的孤獨完全是兩碼事。直到去年爲止,我都極度厭惡被別人看見我身處於孤獨瞬間,可事到如今這種感情也早已麻木。如今我只是覺得這份寂靜稍顯空虛罷了。
夏乃光那闊別十個月的聲音比我記憶中更爲通透與輕柔。
我低聲輕喃道。
「別罵了,我是清白的。我完全沒幹過你想的那種事情。」
老實說,我對於她的情史並無興趣,但還是姑且問了一嘴。無論對話的內容如何,總比尷尬的沉默要好。
爲了逃離過去的醜聞,我犧牲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終於換來如今安心的生活。而美咲戳中了我最想隱藏起來的痛處,這讓我產生了極度的不快。還真是有夠自私。
也許,她也意識到了夜凪凜是和自己「十分相像」的人。
如今我早已和夏乃光熟絡起來,開口稱讚他長得帥讓我總覺得有些難爲情。不過大部分的女生應該都對夏乃光有着一定程度上的好感,畢竟他比周圍的男生都要精緻瀟灑得多,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嗯?你剛纔說什麼?」
「我挺好的。」
「我要借這本書。」
「你跟他表白了嗎?」
我望向背過身去的美咲。她那頭略顯凌亂的黑髮散落在水手服的衣領上,背影貌似比剛纔矮小了幾分。
「最近怎麼樣?」
「高二的,四班的桃花同學。」
從她嘴裏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觸電般的感覺遊走在我的全身。多麼令人懷念的名字。有關夏乃光那些已然淡薄的回憶頓時恢復了鮮豔的顏色。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坐在四樓窗臺上的男生的背影。
「沒有。你呢?」
對高中生來說,沒有朋友這件事情大概是最不想被別人戳到的痛處。雖然我知道自己在一定程度上遭到了孤立,可是聽她如此不加掩飾地講出來,還是驚訝不已。
「沒說什麼。」
因此在訴諸於口過後,我才驚訝地意識到。
我本想道歉和解釋說剛纔那番話只是在開玩笑,可最後還是作罷。我不覺得以後能跟她親密到需要我去彌補方纔失言的程度。
美咲是一個略微有些胖的女生,她的滿頭黑髮富有光澤,眼鏡框下的臉蛋顯得油光鋥亮的。——她這副模樣,換做是誰都不會想和她交朋友。高一那天的春天,芹菜之所以會主動向我搭話,大概也是因爲我的外貌很適合站在她的身旁以作陪襯。
我一時語塞,隨即便用「看垃圾一般的眼神」冷冷地望着他。
「你幾個意思?」我不由得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什麼?」
「我找個時間告老師去。」
「我和你不一樣,我是有朋友的,畢竟我長得比你像樣多了。」
眼看着事情越來越麻煩,我決定拿出自己壓箱底的絕招。「你不是有女朋友嗎?還跟別的女人一起出去玩真的好嗎?」
在這期間我一言不發。他將近半年都沒有聯繫過我,可現在卻若無其事地跑來和我聊天,輕易地開口回答他總讓我感覺抗拒。
「小凜你一定沒有朋友吧。」
「我去上個洗手間。」
我心想要敘舊在LINE上續不就好了嗎。可既然他說手機被沒收了,那很有可能現在都沒有還回來。雖說升學考試近在眼前,可他的成績應該依舊優秀。偶爾玩玩手機不也挺好的嗎。
這種想法說出來也只會令對方困擾。我不覺得聊這個能把話給聊開。換做是以前,我會隨意列舉一些喜歡的東西,可自從休學之後,我便決定不再用這種方式來僞裝自己了。
「真的假的?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交女朋友的人啊。那女生是高三的?」我下意識地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說完最後的一個字,我便理所當然地陷入了自我厭惡之中。和芹菜她們混熟之後,我也開始用外貌去評價和貶低他人了,這一點令我很是厭惡。
美咲起身離開了座位,四下頓時安靜了下來。
開學典禮之後需要確定班委的人選,我主動請纓參選圖書委員,這種如此陰暗的職位和我十分相襯。班委的每個職位基本上都需要有兩人蔘選。
得到我簡短的回答,光溫柔地眯起眼睛道「那就好」。我不由自主地被他那近在咫尺、完美無瑕的面部造型所深深吸引。這實在非我本意,畢竟我知道這個男人背地裏喜歡那些陰暗消極的電影和文學。
我想我大概是感到了憤怒。
我故意裝作一副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的樣子。
「這種話還是少說爲好哦。」
我們學校的圖書館裏擁有全縣最多的藏書,可是進館人數卻遠遠比不上藏書的數量。午休時分的圖書館裏只有寥寥數人在桌上埋頭苦學,以及零星有些逃學預備隊的學生露面,整個圖書館顯得異常冷清。重點高中的學生都忙於預習英語和數學,無暇涉獵文學作品。
「別這麼生分嘛,喊我的名字就好。」
「我暗戀過一個男生,不過已經失戀了。」
「小凜你有談過戀愛嗎?」
圖書館內的藏書全都貼有條形碼,借出手續十分方便。我們這兒的設備比起鎮上那個小圖書館更加齊備,可是卻鮮少有人光顧,實在可惜。
「你不是很擅長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別人的話嗎?」
我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那本近代作家的文學著作,然後我就被某種如同引力一般的東西所吸引着抬起了頭,望向這把聲音的主人。
在迄今爲止遇見的所有人裏面,矢野美咲是和我最爲相近的一個。她和我十分相像。
見我沉默不語,光有些爲難地窺探着我的表情,這也終歸是讓我覺得他有些可憐。
「嗯。我只是偶爾會去她家過夜而已。她父親去外地出差了,母親和哥哥也都回家很晚。」
「這個現在不重要。」
大部分人都會在這一刻將我判定爲「無趣之人」,然後轉身離開。儘管還是第一次朝素不相識的人展現出這種態度,可我會早已料到不歡而散的結局。
這倒不是假話。儘管時常看書看電影,可是對於我這個只能用扭曲的方式去看待事物的人而言,我並非是喜歡小說和電影本身,而是試圖在小說和電影裏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我喜歡這部電影的世界觀,或者是我喜歡這本小說裏的臺詞。
一想到這,我便不經大腦思考地脫口而出道。
光的笑容依舊優美。
我笑着搪塞過去,用手撐着下巴,將視線從美咲身上挪開。
就在我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小說時,我聽見有腳步聲朝着櫃檯不斷靠近。我着急忙慌地喚醒了電腦屏幕。
諂媚般的笑容、察言觀色般的抬眸望眼,以及神經大條地在初次見面時便說出口的近乎於中傷般的言語。我意識到,交不到朋友的人顯然是她纔對。
「這你倒是能看得出來。」
我本想抱怨兩句,可最後還是說不出話來,只好保持沉默。和光說話總是會打亂我的節奏,這讓我極其不舒服。
我逃跑似地垂下視線,發現在書桌上學習的那羣人正偷偷地打量着我們。夏乃光這個人待在圖書館裏果然還是太引人注目了。他到底要打算在這裏待多久呢。
「光你很閒嗎?」
「你肯喊我的名字了。」光高興地眯起眼睛笑了笑。
「別來這套,害我怪不適應的。」
「哈哈,哪裏不適應了。」
光發出了爽朗的笑聲,我想起以前的同學們評價他說非常「清爽」。
「所以你爲什麼要去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家裏過夜呢。」我言歸正傳。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要做的事情不就只有那個了嗎。我眼神尖銳地盯着光,催促他趕快坦白自己的罪行。
光眉梢低垂,尷尬地笑了笑,隨後臉上的表情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圖書館也被寂靜所籠罩。
——直覺告訴我,這是光絕望的表情。
我在去年夏天也見到過同樣的表情。
「我不想待在家裏。」
光用極度平靜的聲音說道。
我感覺自己周遭的氣溫驟然下降,蟬鳴聲也隨之聒噪了幾分。
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只能尷尬地四處張望。我總是如此,正常人是不是都知道這種時候該說的話呢?
我想我並不溫柔。就連我這個極不擅長「察言觀色」的人都知道面前的光十分軟弱,他顯然是在期盼着我溫暖的話語,可我的腦海裏還是蹦不出一個字來。
要是溫柔也能有一本字典就好了,那樣我就能從字典中遣詞造句了。
光那莫名妖豔的音色讓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溫熱的吐息輕觸着我的耳廓,總覺得分外鮮活。
「這個啊,我已經膩了,所以不寫了。」
「你可能是想說『我沒有對人家做什麼,所以我是清白的,我是無辜的』,但是你利用了人家就已經足夠過分了。」
光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我一如既往地躺在牀上看漫畫,光則坐在地毯上翻開了英語的參考書。
「她喜歡你,要是她問起來咱倆是什麼關係就很尷尬了。」
我們就這樣填補了將近半年的空白,真的如光所說那般「熟絡」了起來。
一回到家,我便馬上翻開讀到一半的小說。等過去大概四個小時,在學校裏自習完的光就會來到我家。我們並不經常聊天,而是各自度過自己的時間。
「一言以蔽之,非常成熟和平靜的人。好像聽不見周遭的一切聲音,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望着窗外。」
光拿着書轉過身去,中途好像又想到了什麼,朝着我回過頭來。
儘管對於光的描述稍微有些意見,但是他對我的認識比我想象中更爲深刻,這讓我難掩驚訝,我本以爲他只會覺得我是班上大紅人身邊的小跟班,可是他卻用小說般的語句描繪出了我的模樣。
爲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補充了這麼一句,望了光一眼。我本以爲思維敏捷的他會以五十倍奉還的程度反駁我,可他只是恨恨地盯着我,隨後便再次將注意力放到了參考書上。出乎意料的是,光也許是一個和平主義者。
「太遺憾了,畢竟這是你寫的唯一一篇能看的東西了。」
「不過你要是真的對人家做了什麼,就更加過分了。」
我從喋喋不休的光手上一把搶回了平板,重新玩起了手機遊戲。
我壓低聲音這樣說道,光便捉弄般地眯起眼睛笑了笑,坐回到了地毯上。
身爲小說作者的我用手推開了平板,它妨礙到我玩手機遊戲了。
聽到我這麼說,光垂下眉梢笑了笑,像是一個強詞奪理的孩子遭到了訓斥,他認同了我的說法。我知道,這大概並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我知道這肯定不正常,可我並不討厭這樣的家庭環境。我反而覺得海螺小姐那種關係極度親密的家庭令人更加厭惡。如此麻煩的家庭關係,他們就不累嗎?光還挖苦過我「我怎麼感覺你家特別安靜?」。
猶豫數秒,我決定要開個玩笑。
我原本住在東京,父親由於工作調動需要搬到北方去,當時在東京上班的母親便和他離了婚。過了幾年,母親換了一份可以居家辦公的工作,對於居住地區並無要求的她便帶着我一起搬到了北方,和父親復了婚。對於我父母那一代人而言,已婚人士的身份在社會上貌似更爲便利。對於秉承理性主義、厭惡被他人過分干涉生活的父母而言,這種態度非常符合他們的作風。
我一口氣說了這麼一長串,隨後喝下一口瓶裝的可樂。我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太過較真,以至於說了這麼多。
「你那不就是在刷推特嗎。」
「好吧,那我走了。」
我不屑地這樣說道,光便笑話我說「好生冷淡」。
「你其他小說裏的角色和故事都太悽慘了,讓人不忍直視,而且你的情景描寫用力過猛了,讀起來着實喫力」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看書,光做數學題。我玩遊戲,光用我的平板刷視頻網站。光睡着大概一個小時之後,我也上牀睡覺。當我醒來的時候,光已經不見了蹤影。
「就你多嘴。」
光的語氣有些無奈。
「那個女孩子可是期待着能跟你建立親密關係的,不然她就不會讓你留宿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察覺到人家的這份好意,如果沒察覺到的話那你就是個笨蛋,如果你察覺到了還故意去利用人家,那你就是個混蛋。」
「不行,我正忙着學習如何溝通呢。」
聽到我這麼說,光甚是掃興地嘟起了嘴脣。要是隻把他的臉給裁下來看的話,確實還挺可愛的。可是不能忘了,那張臉的下方可是男高中生那修長的身軀。
我稍作思索,最後輕嘆一聲,回答說「怕了你了」。
就在這時——光卻略微揚起了嘴角,彷彿在說「畢竟你就是這種人呢」。這時我才頭一回發現,原來通過LINE上的對話,光早已十分了解我了。
「……那我們熟絡起來之前,你是怎麼看我的?」我這樣問道。
「……幹嘛?怪噁心的?」
「沒怎麼想。單純覺得那個被你利用的女孩子很可憐而已,畢竟人家那麼喜歡你這位前輩」。我擺弄着手機,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去年春天——我休學在家之後便開始在網絡上投稿自己寫的小說。
「那我倒是很擅長。」
「可我三天兩頭就考個不及格。」
「我覺得成熟平靜和拒絕發表意見完全是兩碼事。」
「凜你很不擅長寫臺詞吧。所以你的文章裏敘述性文本特別多」
我們偶爾也會發生輕微的爭吵。而爭吵的起因往往都是他對我寫的小說挑三揀四。
「這麼喜歡抱怨就別看了。」
我並沒有主動向光提起過自己在寫小說。光初來乍到的那幾天,他碰巧發現了我爲了推敲文筆而打印出來的一沓稿子。而這成爲了一切的開端。他喋喋不休地追問這個是什麼,我拗他不過,只好不情不願地坦白了自己在寫小說的事情。
光抗議道「都說了我沒有」。
和光互發信息的那半年多時間裏,我對他已經完全產生了「不會加害於我」的信任。退一萬步來說,如果光真的打算對我做些什麼,那我就把他給殺了。至於具體的方法我倒是還沒想好。
雖說這是第二次念高二,可我去年壓根沒怎麼去上過學,休學期間也基本上沒有拿起筆複習過。
「我今晚能去你家過夜嗎?」
光剛一走開,美咲沒過多久就回來了。雖然她沒有聽見我們的對話,但貌似是恰好撞見了我和光聊天。美咲果不其然追問起了我和光之間的關係,再三猶豫過後,我只能回答說是以前的同學。
「幹嘛?」
「什麼?怎麼想都很熟吧?」光貌似由衷地感到驚訝。「你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光來到我的牀邊,把平板遞了過來。屏幕上是一篇發表在投稿網站上的幻想小說。
當然了,我也沒有把自己在網上發表小說的賬號告訴過光,可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麼方法找到了我的賬號,然後便開始給我分享起了讀後感。我想這大概是我把沒退出賬號的平板直接就交給他導致的,還真是粗心大意。
父母以前離過婚,可是在我初中的時候他們又復婚了。二人並沒有產生什麼矛盾,我想那是因爲他們從未親密到可以吵架的地步。
那篇小說只投稿了七章,之後便再沒有過更新。
光的聲音比平時都要低沉幾分,他那線條優美的嘴角略微上揚,稍稍眯起的細長雙眸也緊盯着我。
「雖然是我主動要求來你家的,但我還是有點驚訝你真的會同意」光從手上的參考書裏抬起頭來,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湊巧的是,我父母都因爲工作而晚歸,可就算他們回來了,估計也不會發現自己女兒的房間裏藏着一個男高中生。我的父母對我就是如此的漠不關心。因此光從來沒有和他們撞見過。
「我跟我媽說,我是去全級第一的同學家裏學習加留宿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美咲。雖說我也同樣在乎周遭的視線,可要是美咲回來的時候恰好撞見我和光待在一起,再結合她剛纔說自己暗戀光的事情,氣氛肯定難免尷尬。
光從我手裏拿回了平板,滿臉嚴肅地滑動着屏幕這樣說道。
「我要怎麼樣理解你這句話?」
置於光發出的聲音,我並沒有什麼特別不滿的地方。地位高高在上的他身上卻能散發出一種異常寧靜的氣質。他晚上睡在地毯上的時候,安靜得就像是一具屍體,讓我稍微有些害怕。
我這個不去上學的壞傢伙唯一值得表揚的一點,大概就是我開始寫小說了。將自己的感情凝練爲文字表露出來着實令人心情舒暢。對我來說,如今寫小說已經成爲了我生活中僅次於喫飯睡覺的頭等大事。
「我。」
「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朋友快回來了。」
「你幾個意思?」
「……誰?」
「哦。」
我冷淡地回了這麼一句,強行中斷了對話。
「我待在這也沒事吧,反正也沒有其他人來借書。」
我們的對話就此中斷,僅剩房裏時鐘的秒針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雖然我不太適應這種沉默,可是瀰漫在我和光之間的沉默卻不知爲何讓我覺得並不算糟。
在這世上,似乎有些人覺得與伴侶之外的人發生親密關係可以帶來情感上的觸動。他們會與自己並不喜歡的女性親密接觸,沉浸在自我滿足感中,然後說出一些類似於光剛纔的那番話。我不太能理解這種想法,而且光應該也不喜歡那種關係。
我全速運轉大腦,可最後卻說出這麼一句包含着拒絕之意的言語。我心想這次又說錯話了,戰戰兢兢地望向光。
我的家庭問題僅此而已。可人們依舊會將如此簡單明瞭的問題給複雜化。一聊起自己的父母,周遭的人便會對我的處境表示同情。每當這種時候我都無比厭煩。而光並不會深入地打探他人的家庭環境,實在是值得慶幸。
通過幾個月裏在LINE上的交流,我知道夏乃光偶爾會說這種話來試探我,他就喜歡這種惡趣味的事情。彷彿是在盤算着我能不能說出他所期盼的話語。
我想着看看現在幾點了,便抬起頭來,卻發現光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所以你答應了?」
「最後一次更新已經是一個月之前了」光這樣說道。
光臉上的表情頓時消去,他將嘴脣湊到了我的耳邊。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令我猝不及防,我被嚇得肩膀都稍稍顫抖了一下。
我的父母都將自己的時間放到第一位,因此也同等程度地尊重他人的自由。信奉個人主義的父母幾乎毫不干涉我這個女兒的生活。我決定要休學的時候,他們並沒有說些什麼。就連我想着要退學的時候,都只是以一種事後彙報的形式,並沒有好好地聊過。
「你這問的,搞得我們的關係好像不檢點似的。光你不是很討厭這種事情嗎?」
自那天起,我和光再次開始了奇妙的交流。
「就你多話,快給我閉嘴。」
「那你現在就放下手機去學習。」
我的日常生活依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由於年級不同,我在學校裏鮮少相遇(就算見到面我也絕對不會和他說話)。我們總是在放學之後再碰面。
上一次的交流隔着手機屏幕,而這次則是面對面。喜歡獨處的我本以爲會感覺多少有些不適應,可是和光共同度過的時光卻意外地令人舒適。光身上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氣質,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竟會讓我產生是在獨處的感覺。
「和你熟絡起來之前,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麼能言善辯的人。」
他說的熟絡起來之前,應該指的是我和他加上LINE好友之前的事情吧。
「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就行。」
「這書已經不更新了,你是不寫了嗎?」
「可是我知道一個人很喜歡看這種小說。」
「我覺得你這篇小說各方面都受到了《夏日讚歌》的影響。」
我就知道,又搞砸了。
「……你要在這裏待多久。」
「你覺得咱倆是什麼關係?」
「還有,我還覺得你這人有點不好相處。你偶爾會有那種『我和你們不同』的言行舉止。」
光挑了一下眉毛,我用盡可能平淡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和你很熟嗎?」
「幹嘛?」
「我不需要你的建議,我又不是想當作家,只是用來宣泄感情而已」我這樣說道。
對於不善於當場表達出自己感情的我而言,花費大量的時間去深入思考和分析自己的情緒有利於我穩定自己的精神狀況。通過這種方式,我也得以直面自己心中的負面感情。
我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特長,人際關係也處理得一塌糊塗。小說成爲了我賴以生存的唯一支柱。雖然聽起來多少有些誇張,但實際上如果沒有小說,休學在家的我很有可能無法維持精神狀態的穩定。
「光你要不也寫一篇關於你母親的小說?講述惡毒父母的小說瀏覽量很高的哦。」
說到這裏,我用餘光確認了一下他的反應。
我並不擔心在光面前失言。這份從容源自於我對他的信任,我相信他非常瞭解我。可我偶爾還是會去試探他——試探一下我說這種話會不會惹他生氣。
「別把我媽說成是惡毒的人」
光沒有特別在乎,面無表情地擺弄着平板。
光第一天來我家的時候,我就得知他和母親相處得不太愉快。光的父母好像在他小時候就離婚了,現在光是跟母親和繼父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光只說他的母親是一個「在學習上要求比較嚴格」的人,可是從他的描述中判斷,那顯然不是「比較嚴格」,而是「異常嚴格」,這大概也說明我的價值觀是正確的。光上小學的時候,要是在補習班的考試裏沒有考好,母親就會整整三天都不給他飯喫。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我也是純粹地感到了害怕。
這種情況應該是叫教育虐待吧。我在新聞裏見過,這世上存在一些因爲考試成績不好就對孩子使用暴力並且在精神上施加高壓的家庭。只不過在我家,遠房親戚的結婚喜訊都遠比我的學習成績重要。
可是,我總覺得「虐待」這個詞對成績優秀、容貌端莊的光而言,實在是有些不搭。
我想象着那位我從未見過、以後大概也不可能見到的母親。她和那種重視教育的母親形象不太一樣,光以前嘲弄般地說過「那人一大把年紀了還喜歡化很濃的妝,美甲也花哨得不得了」。
光興許對自己母親的美甲沒有什麼好印象,可我卻十分單純地尊敬她追求美麗的意識。到了爲人父母的年紀還有心思去關心美甲,我想這不是一件簡簡單單就能做到的事情。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光身爲兒子對自己那美甲花裏胡哨的母親感到不快的感受。
透過光的描述,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位年輕且美麗的母親形象。她的精神狀態可能比較脆弱。看到孩子不按照自己的期望行事,她會感到焦慮、憤怒,也會激烈地表露情緒。
不過就算光的家庭環境再怎麼惡劣都好,他在明知人家對自己有好感的前提下,還是利用了那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這已經足夠卑劣了——不過我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我們還挺像的。」
光突然間這樣說道。他時不時就會說出這麼一些叫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來。
「哪裏像了?」
「我覺得我們的思維方式非常相似。」
夏日悄然來臨。
春光散盡,梅雨初霽。
我愣愣地眨巴着眼睛,最後也只能含糊不清地念叨一句「真的假的」。
就這樣,我和光共同度過了一段還算是愉快的日子。
光又一次這樣說道,見我露出呆若木雞似的表情,他便心滿意足地笑了笑,翻開了手上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