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溺於盛夏》 · 青葉寄 · 1.4萬 字

暑假開始了。
世人都說暑假是備考最重要的時期,高三的學生不僅自己要複習,還得參與模擬考試和特別講座,行程排得滿滿當當。
因此我這個留級的高二學生自然就見不到光這個好好學生了,暑假開始之後他也不再來我家過夜了。
可話雖如此,我的生活並未發生多少變化。我一如既往地讀書,玩遊戲,寫小說,可我還是會在不經意間注意到地毯上那個抱枕周遭的空白。
早上醒來之後,時針指向了五點的方向。
我離開家出門散步。清晨的散步總是令人心情愉悅。踩在乾燥的柏油路面上,行走在依舊朦朧的天穹下,沉溺在那尚未被任何人觸碰過的清新空氣中。
從自家出來走了約莫十分鐘,我看見了一個與這令人舒適的空間極不相襯的物體。
「這玩意兒好像死了。」
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這個小鎮雖是窮鄉僻壤,可路上來往的車輛卻格外繁忙,經常有小動物被碾死在路上。大多數時候都是貓和鳥,偶爾也會有野豬和狸貓如同垃圾一般倒在路旁。
我用鞋尖踢了踢橫躺在路邊的那隻貓,它沒有任何反應,應該是已經死了。
一大早就看見了令人厭惡的東西。那隻滿身泥濘眼眸緊閉的貓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髒兮兮的塑料袋,可它身上依舊有着生物屍體所散發出的那種怪誕與獵奇。
雖然我喜歡大清早出門散步,可是隨着破曉時分的降臨看到一具野貓的屍體也實在是讓我很不舒服。我改變了散步的路線,決定趁早回家去。
如此平淡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了八月後半,夏日已近終章。
今年的夏天我過得並不算糟。平日裏我儘可能地待在家裏不出門,可是在暑假期間卻幾乎每天都會外出,在太陽底下散步。我隨手拍照,記錄下自己所目睹的景色——要論爲何,我無論如何都想把這個夏天給銘刻在自己的記憶之中。
我覺得十八歲是一個獨特的年齡。這種想法是非常主觀感性的,因此真要問我原因,我也的確有些答不上來。可既然日本有「青春18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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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東西,那對大多數人來說,十八歲應該也是特別的吧。
(注:青春18車票是由JR集團所推出限乘車種及使用時間的周遊票,適用於JR集團旗下六家旅客鐵道公司路線。)
人應當終身銘記的年齡不是十五歲也不是二十歲,而是十八歲。
夏天也是一個十分獨特的季節。宣傳標語中時常會用到「那個夏天」這樣的表達方式,大部分故事也總是喜歡把季節設定爲夏天。草木的芬芳以及蟬鳴都能喚醒人對童年的回憶,令人觸景生情。夏天這個季節擁有一種魔力,它既感傷又抒情,深深地觸動着人們的心。
十八歲的夏天,少年少女長大成人的分界線。可那些升上高三卻和我同齡的人大概依舊不會有任何變化。他們不會去信仰所謂「十八歲的夏天」,而是着眼於未來努力地複習備考。
「之前有個叫佐佐木的人跑到我家來了,他說你一直沒回家。」我的語速很快。
心情極度糟糕的我朝着樓梯間走去,卻在自行車專用的停車場裏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還挺煩人的。」
「就算要備考,暑假也得享受一下不是。」
光曾經說我們的思考方式頗爲相似,可也許真正相似的,是感受這些事物時的思維,也就是最底層的人性。
「他媽好像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從早到晚連續給我打了十一個電話,問我知不知道光去哪裏了」佐佐木滿臉倦容地說道。
美咲去她關西地區那兒的爺爺奶奶家玩了(說到底我們也不是會在休息日裏一起出去玩的親密關係),我的父母依舊忙於工作,而光也無暇和我見面,因此我時常一個人待着。
我戰戰兢兢地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
「有什麼事情嗎?」
芹菜是我往日的朋友。在我剛入學遭到孤立的那陣子裏,是她主動向我搭話。
光挪開視線,他臉上所有的感情彷彿都被抹去,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喜歡獨處。無需與任何人對話、恍然自若的時間最令我平靜,我覺得唯有在這種時候才能活出真我。我也不害怕孤獨與孤立,只是暴露在他人明晃晃的嘲笑和憐憫中讓我心生不快罷了。
屏幕裏的正樹背對着藍天與積雨雲,這樣說道。
芹菜。芹菜。芹菜——
一想到今天放學之後還會迎來遲到和沒做完暑假作業的雙重說教,我的心情便無比厭煩。要不乾脆回家去算了。
直到看完片尾的滾動字幕,我拉開房間的窗簾,黑夜已盡,黎明將臨。
雖說光之前長時間地待在我家裏,我倒也沒有覺得他突然音訊全無是一件多麼薄情寡義的事情。我依舊過着一如既往的生活,頂多會在不經意間想想他現在在幹什麼,完全沒有因爲這個而感到過孤獨寂寞。
進入暑假之後,我就再沒有和光見過面了。他那個惡毒的母親依舊沒把手機還給他,因此也沒辦法通過社交軟件來取得聯繫。
「光?」
殘存的暑氣曬得我皮膚生疼,汗水也沿着脖頸緩緩滲出。人類對大自然並不溫柔,那麼大自然也同樣不以溫柔待人。更何況身爲人類的我就連對同類都無法溫柔。不絕於耳的蟬鳴似乎也在悲嘆這個無情的世界。
光回去之後,我獨自度過了這個鈴蟲哀鳴的寂寥之夜。
如果換做我是海人,而正樹也在我身旁的話,我便能向他求助。我堅信只要有正樹在,就算是再不計後果的事情也都能做到——就算殺人也無疑可以做到。
光的聲音如往日一般沉着鎮定,和我的擔憂恰恰相反。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主動尋死。我不願遭受痛苦,也依舊能品嚐出食物的美味,懶惰地過完一生我也並不厭惡。
「你先進來吧。」
夏夜的空氣清新澄澈。這個季節特有的攜着重量感的香氣輕柔地拂過鼻尖,鄰近稻田裏傳來的蛙鳴聲也同樣令人愜意。
下學期大概和上學期也別無二致。雖然圖書委員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輕鬆,可終究還是麻煩,下學期我不想再幹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維持住和美咲的交往,如果不行的話那就隨她去吧。至於其他的同學呢?父母呢?光呢?
這是一部好幾年前上映的國產電影,票房收入並不理想,知名度也不高。由於劇本構成不盡人意,這部電影未能獲得大衆的廣泛認可,可是那抒情唯美的畫面與極具氛圍感的角色營造也得到了肯定,贏得了一部分狂熱愛好者的堅定支持。雖說用「狂熱愛好者」這樣老套的詞語來定義自己讓我有點不舒服,但我還是很喜歡這部電影。
停車場的屋頂破敗不堪,彷彿隨時都會坍塌。那人就站在我視野方向的死角處。
「晚上好。」
「光?」
儘管還是上午,可八月的終章依舊處於盛夏之中。
「嗯?」
站在門前的人是光。由於周遭一片昏暗,再加上他把劉海給梳了下去,我一下子沒看出來是他。
——芹菜呢?
一位個子很高的男生按響了我家的門鈴。他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後腦勺。
我和佐佐木壓根不是一個年級的人,我心想以後有啥好聯繫的。可是由於不想多嘴說些什麼害得對方不舒服,我還是沉默地遞出了自己的LINE二維碼。
光完美地無視了我的挖苦,取出了一個知名連鎖攝影店的信封。
「這樣嗎?」
「我去旅行了。」
「啊——」
「是嗎。」
「我和你是共犯。」
光偶爾會露出去年夏天在化學室裏我曾目睹過的表情。他的瞳孔毫無生氣,嘴角虛弱無力,劉海也遮擋住了眼眸——我想,也許這纔是原本的他。
印刷在五寸相紙上的幾乎全都是風景。晴空之下的大海、鐵路岔道口彼端的積雨雲、廢棄的車站、在林木間若隱若現的老舊公交車站。照片上的所有景象都將我深深地吸引,讓我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光之間擁有無限接近的感性。
男主角海人住在鄉下地方,初二的夏天他不慎推倒了一個欺負自己的同學。對方頭部着地,血流如注,不再動彈。那個人死了。
兒時玩伴正樹出現在了海人的面前,海人聲音震顫地向正樹求助,正樹回答道:「明白了」,便隨手抄起散落在附近的混凝土塊,狠狠地砸在已經死去的欺凌者臉上。鮮血飛濺了出來。
目送佐佐木離開之後,我心血來潮地點開了和光的聊天頁面。我發過去的最後一條信息他至今都沒有標上已讀。
「對了,要不咱們加個LINE好友吧?之後可能還會聯繫你。」
莫名有些窩火的我給他發了一條信息:「笨蛋」。
信息沒有標上已讀,我的心也沒有多麼空虛。
「他媽不停地電話轟炸我。」
「光他從前天開始就一直沒回過家。」
「……你好。」
明天開始就是高二的下學期了。
光拒絕了我的好意,這讓我有些不悅。
我想我就算明天死掉了也不會後悔。這當然不是說我過上了不留一絲悔恨的璀璨人生。我只是對未來沒有任何期盼,以至於就算明天離開人世也沒有什麼悔恨。我的未來根本無足輕重,倘若人生將要迎來終結,那這也是一種選擇。
「不用了。我就是來看你一眼而已。」
「我去拍照了,還買了一個用膠捲的老式相機。」
「他最近跟夜凪同學你玩得挺近的,所以我就想着你會不會知道他的行蹤。」
這個名字浮現在腦海裏的瞬間,彷彿有火花炸裂在我的眼前,視野也隨之被點亮。
我決定想點別的,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力地想要擺脫,她的名字依舊伴隨着一種異物混入腦海中的不適感,以我的聲音再次重現。
我獨自躺在牀上,突然想到,到頭來我在這個夏天也未能成爲海人,不過我也沒有特別想要成爲他就是了。
「還記得我嗎?我是去年和你同一個班的佐佐木。」
「凜你就喜歡這種東西對吧。」
暑假臨近尾聲之時,一位客人上門造訪了終日孤獨的我。
「喜歡。」
站在我家門前的光揹着一個揹包,比起我最後一次見他的那天,他稍微曬黑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他的臉色不算太差,人也並不消沉。只是他的表情中似乎透露着一絲決絕,看起來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令人不禁莫名心悸。
「我也不清楚。」
我想,只有在虛構的故事之中,開學典禮纔會在九月一日舉行。八月二十四日的早上,我踩着點走進校門,幾乎遲到。
即便如此,對我來說比起未來還是當下更爲重要。
「你說你給我寫封信不也行嗎。」
話音剛落,我就有些擔心自己的說法是不是有點太沖了。可佐佐木好像沒太介意,而是說起了來意。
光自信滿滿地說道。下垂的劉海在他的面容上投下陰影,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對他的髮型還算是有點印象。我記得他好像和光很熟。
「也是呢。抱歉,突然間跑到你這裏來。」
我早上總是起不來,暑假的時候也經常睡到十點多鐘,可是突然間讓我八點之前就到學校來,遲到也是人之常情。
我又補充了一句「喜歡這些照片」,我的聲音溫柔到了令自己都覺得不適。
喫過晚飯,我剛洗完澡,門鈴便響了起來。我想着是不是送快遞的,看了一眼門鈴的屏幕,卻發現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攝像頭的旁邊。當那個人影悄然挪動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
「你享受暑假倒是無妨,你媽那邊沒問題嗎?她好像電話轟炸了佐佐木。」
光該不會又跑到比自己小的女生家裏待着了吧。可我比較在乎的是,光好像沒有繼續用那個「去全級第一的同學家裏複習功課加留宿」的藉口了。經常在外過夜的他好像也從未連續幾天無緣無故地不回家。
佐佐木又補充了一句「因爲我不知道你的聯繫方式」。我回答說「不用往心裏去」。這是光經常說的、可以撫慰人心的話語。
我從信封裏取出照片,逐一翻看起來。光沒有給我發數字格式的照片,而是將其印刷了出來,這便是他十分了解我的證據。實體總是比電子更好,歸根結底,有形之物方有靈魂。
不知道下學期會有怎樣的日子在等待着我呢。這個夜晚令人感傷,甚至已經讓我開始擔心這些事情。
屏幕裏不斷流淌着極致唯美的畫面。寂寞荒涼的無人車站的景色、海天相接的分界線、美麗的原始風景深深地觸動了觀衆的懷舊之情。
我急匆匆地跑到門前,給他打開了門。
清少納言曾經寫過「夏季夜色迷人」的句子。她那橫貫千年時光的名句至今留存於世,感到敬畏的同時,我也心生羨慕。即便我將自己的心中感懷寫成文字,隨着我辭別人世,它們也一定會如同碳酸的泡沫般在轉瞬間消逝。
爲什麼我會想起芹菜的名字來呢。我和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了。
而在佐佐木到訪的三天之後,光這個笨蛋就回來了,那是暑假結束的前一天。
我獨自一人走在通往樓梯間的路上,約莫是正好趕上了這樣的時候。
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的我只能靠在門邊,示意光往屋裏進。我有很多東西想問他。我還是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想要去了解一個人,見不到他的這一個多月於我而言就是如此的空白。
膽小懦弱的海人與班上人緣甚好的正樹決定要遠走高飛。兩人乘上電車,想要去一個沒有任何人認識自己的遙遠的地方旅行。
這部分回憶並沒有痛苦到令我徹夜難眠。在沉溺於那徒勞無功的思維漩渦之前,我乾脆爬了起來,打開了DVD機的電源。機器裏已經設置好了碟片,影片很快就開始了播放。
「這種時候去旅行嗎?」
「什麼意思?你很閒嗎?」
《夏日讚歌》
兩人就此成爲了共犯。
我被嚇得一激靈,但很快就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他是專門在這裏等着我的。那人身材修長,兩邊耳朵都戴着耳骨夾,標誌性的狼頭髮型也打理得整整齊齊。這副模樣的學生全校就他這麼一個。
我回味着佐佐木的那句「電話轟炸」。
「早上好。」
光倚靠在支柱上,發現是我之後,便平靜地走上前來。
我心裏有很多話想問問他,索性便問了一個我剛剛纔意識到的問題。
「你爲什麼沒穿校服?」
光身上穿着的是自己的衣服。
「因爲我以後不去上學了。」光的口吻彷彿是在陳述某種不變的事實。
「什麼意思?」
「今天也好熱呢。真煩人。」
面對我的追問,光沒有回答,而是抬頭望向清晨那色調暗淡的天空,不耐煩地眯起了雙眼。他的中分劉海柔軟地垂落至耳邊,精緻優美的額頭和眉宇也暴露在了日曬之下。修長的睫毛遮蔽了光的雙眸,他的眼神寧靜深邃,彷彿在凝望水平線,透着一種已然釋懷般的奇妙清新。
不對勁。
和光認識大概一年了,我覺得自己對他已經有了足夠深厚的理解。
我知道,光偶爾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正如我去年夏天同樣目睹過的那樣。他的眼神寧靜到了彷彿已然斬斷了塵世間的一切,視線懸停於半空之中,如同在凝望着某個遙遠的地方,所有的感情都從他的臉龐上剝離、褪去。
話雖如此,試圖理解一個人的全部本就是一種傲慢。我知道光還有很多我所不瞭解的部分——可是,如今的光還是有點不對勁。
「你怎麼了?」
光與平日裏的細微差異讓我的心躁動不已。
我凝視着光,他的視線亦與我交織在一起。
「我把我媽殺了。」
光的聲音無比沉穩。
他說的是真的嗎。會不會是在耍我呢。可我知道光不是這種人。
可殺人也實在是難以接受。
說完,我正準備離開,光卻讓我把手伸出來。我老老實實地伸出了手,他把五枚類似於塑料片一樣的東西放在了我的手心裏。
不用看我也知道,光揚起了他的嘴角。
「我想想。」
光動作優雅地撩起了自己的劉海,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表情在頃刻間消散,讓我有些害怕。
「這個遊戲吧,說它是娛樂有點太不嚴肅了,但是說是使命呢,又有點太幼稚了,總之是一個十分惡趣味的遊戲。」
「我想再問一次。」
光是把他母親的指甲給活生生地剝了下來嗎?在殺完人之後應該沒有理由再把指甲給剝下來了吧,光應該是趁她還活着的時候就完成了這件事情。這就如同是在拷問,循序漸進地給對方施加痛苦,最後了結對方的性命。光是用這種如此殘忍的方式殺害了自己的母親嗎?
光說的是「我們逃跑吧」,而不是「我要逃跑了,你跟着我來」。在前者中我是當事人,也就是光的「共犯」,換做後者,我就只是「被牽扯進其中的少女」。
「這也不對。」
「我先走了。」
而我也的確不是光的「共犯」,只是一個「被牽扯進其中的少女」。我並不是電影裏的海人。
因此,我在想要不乾脆就好好享受這還算刺激的逃亡之旅好了,等到光玩夠了,就委婉溫和地勸他自首。我也不知道自己這算是膽小怯懦還是膽大無畏。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類似的故事模板。
「那……難道你只是以玩一玩的心態逃跑的嗎?」
「……指甲?」
「這是什麼?」
「別開這種玩笑了。」
即便如此,在這令人沮喪的下學期開學前,突然降臨的非日常事件令我倍感興奮也是事實。
「我還是第一次和別人坐同一輛自行車。」
「逃到八月結束之前。我想爭取到在這之前的時間。」
「理由你待會兒就知道了,咱們先來聊點別的吧。」
「這是指甲嗎?」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猶豫着要選哪一罐果汁,便扭過頭來望向坐在長椅上的光。
我身上的錢只夠買兩罐果汁,因此光替我結了賬。他好像從母親的錢包裏偷出了信用卡。
「那你想逃到什麼時候?」
「還有呢?」
殺了人的少年「光」。和光有着奇妙交流的少女「凜」。我過去曾經寫過以這兩人爲主角的小說。
「我什麼都不需要你做。」光的回答乾脆利落。
我想,在這種時候,大概存在着理應向他訴說的話,那句話對我和他而言都是最爲正確的。只是,我並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句話。
然而,我這種輕率的想法很快就被徹底粉碎了。
「畢竟你這人沒朋友。」
太陽在不經意間已經高懸於我們的正上方,遠超清晨時分的毒辣陽光不斷蠶食着我們的體力。
宣稱自己殺害了母親的光看起來與平日裏無異。可是殺了人之後真的還能保持如此泰然自若的表情嗎?今天一開始見到光的時候,他確實顯得有些憔悴,可他之後的言行舉止,就跟在我家裏玩遊戲和對我的小說挑三揀四時別無二致。我當然知道光有他自己的糾葛和決心,可他還是表現得太過若無其事了。
可是他爲什麼現在又要再問一遍呢。
「現在是八月。我們十八歲。這不就是最適合逃亡之旅的日子嗎?」
我感覺自己親身體驗到了「破風而行」這一表現手法的含義。身材高大的光騎車的動力貌似也和常人不同,速度快得讓我完全不覺得是自行車。溫熱的空氣不斷觸碰着我的鼻尖,害得我打了個噴嚏。身前的光抱怨說我好髒,我便朝他的後背輕輕來了兩拳。
清少納言說「夏季夜色迷人」,可我果然還是覺得「夏季晨曦醉人」。
「無人知曉便開始和結束的故事。」
夏日的終章——距離八月三十一日還有七天。光貌似想用這段時間去做些什麼。
結果到最後,我都沒能問出一個問題來。這些問題既不是出於對光的責備,也不是出於對他的安慰,我心中的疑問不過是爲了滿足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與懷疑。出於一己私慾而刺激光的神經總讓我覺得於心不忍。
「對了,我設計了一個遊戲,你要不要聽聽?」
在LINE上和光聊天的時候,我和他說過很多次自己的喜好。我還記得光每次都會評價說我惡趣味。在有些不爽的同時,我也感覺他在誇獎我,心裏一陣高興。對於我這種興趣愛好極度陰暗的人來說「惡趣味」是可以理解爲褒獎的。
「我們逃跑吧。」
「什麼遊戲?」
「是的,遊戲。」
這輛自行車長期被放在停車場的角落裏,並沒有上鎖,我們便徵用了這臺無主的失物。我和光平日裏都是坐電車上學,隨便拿別人的東西來用多少有些抗拒。
隨着我不斷地做出回答,我也察覺到了光這個問題的真正意圖。莫名有些不甘心的我只好降低了音調。
我能理解光想逃跑的緣由。我甚至能大致想象出都有什麼人在追趕他。警察、家裏的親戚、老師。諸如此類。可是,我又是爲了什麼而逃跑呢。
我想起了兩年前在新聞上見過的某個案件。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吧?」我也把音量抬高了不少。
可是現實和小說之間存在一處決定性的差異。現實中的我並不是光的「共犯」。
「讓你破費了,下次還給你。」
這輛長時間都沒人騎過的自行車坐起來實在是不太舒服。
「沒事,畢竟是我帶你逃跑的。」
長期遭受虐待的少女殺害了自己的母親。據少女姐姐的證詞所言「少女由始至終都保持着冷靜」。可是光甚至都不僅僅是「冷靜」的地步了,他完全就是平日裏的模樣。彷彿在他眼中弒母的重要程度就跟喫早餐差不多。在殺害了母親之後,光好像依舊身處於日常生活的框架之中。
罐裝果汁伴隨着清脆的聲響從自動販賣機裏掉了出來。我撿起果汁坐到了光的身旁。
光的臉龐顯得莫名蒼白,他笑了笑,那是無比平靜的微笑,彷彿只是輕輕地提起嘴角。我在光如今的模樣中感受到了一種神祕,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喜歡黑暗的青春戀愛故事。如果能夠加上死亡和犯罪這種陰暗的要素就更好了。」
光坐在長椅上,略顯疲倦地說道。「我猜你也注意到了,我其實不是真的想逃跑。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逃下去的。這不過是一場終有盡頭的逃亡。」
可現實不是如此美好的故事。我只是在光的邀約下加入了這趟逃亡之旅而已,我根本就沒有什麼「真正緣由」。光問我要不要一起逃跑,可是對於不存在「敵人」的我而言,我甚至都沒有逃跑的理由。
我用一種輕描淡寫的態度這樣說道。
小說和電影裏的逃亡之旅,往往都會描繪出清爽的夏日物語。犯下罪行的少年和莫名其妙跟在一起的少女。兩人之間的關係青澀且朦朧,少年和少女彼此依偎,偶爾也會發生衝突,兩人一同逃離「敵人」的追趕。少年逐漸對少女產生特別的感情,少女也在故事的終盤揭露出自己一同逃亡的「真正緣由」——
我和光不過是趣味相投罷了,我們的關係和普通朋友有些不同,比陌生人親近,卻也不及情侶般親密。這就是我和夏乃光之間的關係。既然他特地帶上我一同逃亡,那他應該就是希望我爲他做些什麼,這是十分合理的猜測。我也不是沒考慮過他或許只是想模仿小說裏的情節,可我和光都不是這般幼稚的人。
我對夏季的上午情有獨鍾。攜着些許熱量的空氣炙烤着皮膚,盎然綠意的芬芳在鼻腔中悠然流轉。戶外洋溢着一片白茫茫,在這暑氣蒸騰的炎炎夏日裏捎來些許清涼。每逢八月終章,秋意漸爽,我都總是懷念這獨特的空氣。
不過對於沒有殺過人的我來說,可能也有一些事情是我無從知曉的。我這樣想着,出神地凝望着自己抓住光腰部的手。
「凜你喜歡什麼樣的小說?」光扯開嗓子問道。
光並非是憑着我所想的那種半吊子的心態,才帶我踏上了逃亡之旅。
話音剛落,我便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我的身體劇烈顫抖,手裏的指甲也掉了一地。顏料——指甲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紅色在陽光的照耀下更是鮮豔了幾分。
自行車朝着鄉間小道前方的那朵積雨雲不斷前行。我注視着藍天與雲層的交界,低聲地呢喃了一句「就像是電影那樣」。
眼前謎一樣的物體細小輕薄,塗着紅色的顏料。它很輕,形狀卻有點歪了,看起來不像是機器切割而成。仔細一看顏料塗得也不是很均勻,而且它雖是塑料,卻能讓人感受到頗爲詭異的溫度。最關鍵的是,它的形狀——
「……可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
「發生在夏天的故事。」
我翹掉了開學典禮,抓住光的肩膀,坐在他騎行的自行車上眺望着那不斷向後流淌的景色。
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我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來。
光提醒我說穿校服太顯眼了,於是我們就先去服裝店由頭到腳都換了一身。
除了在學習成績方面的要求異常嚴格之外,我對光的母親一無所知。
自行車來到下坡路段,光不再踩下踏板。車子在自然法則的作用下不斷加速。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掌,手心裏還殘存着些許如同乾燥血液般的粉末,強烈的寒意襲遍我的全身。我立馬把手放到裙子上蹭了蹭,現在的我早已沒有心思去在乎自己的衣服會不會弄髒了。我只想盡快拭去這種不快的感覺。
「怎麼說話呢。我還是有幾個朋友的。」
「遊戲?」
我滿腦子都是疑問。光爲什麼要殺害自己的母親?即便已經有足夠多的理由和糾葛,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是什麼?光是用什麼方法殺死自己母親的呢?接下來他打算怎麼辦呢?——我心中的疑問多到舉例都舉不完。
我不知道這趟逃亡之旅的目的地,可是話又說回來,逃亡本就不需要目的地。
如今我所處的狀況,就和自己最喜歡的故事類型如出一轍。
所以,我只能握住光向我伸出的手。
「除了美咲以外還有誰?」
他希望我做的事情。如果讓我隨意舉一個例子的話,就比如說——幫忙處理屍體之類的。
殺人。這對過着平凡日子的高中生而言是極不相襯之物。
放眼望去是一個無比廣闊的停車場,彷彿是鄉下地方的象徵一般,停車場的對面是兩條鋪設齊整的馬路。馬路盡頭是那令人心曠神怡的藍天與蜿蜒起伏的羣山。
「還有呢?」
我們再次乘上自行車,一路向西前進。視野裏的建築物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盎然的綠意。
我知道此刻已經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殺人從來都不是一件草率無謂之事。
包含錢包在內,光今天做好了相當充分的準備。他的髮型打理得整整齊齊,簡潔的服飾也是女生們常說的「乾淨整潔」。他今天早上走出家門的時候應該相當沉着冷靜。
身旁吹來的風拂動了光的劉海,他略顯不快地垂下眼簾。可是在他略微揚起嘴角擠出的微笑中,我卻看出了某種純粹的感情,彷彿是在享受某種事物一般。
光說這是一趟逃亡之旅。是我們在電影和小說中見過無數次的青春逃亡劇。
我提議說要不找個地方歇一會兒,我們便來到恰好路過的服務區裏。服務區的建築物裏經營着商店和餐飲店,不過今天恰好遇上人家休息,我們只能找了張樹蔭之下的長椅稍作小憩。
言歸正傳。
「還有在夏日裏的逃亡之旅」。最後我自暴自棄地說出了這句話。
「光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老實說,我覺得不應該在現實中尋求故事性。儘管我喜歡的小說大多是少年犯罪和青春逃亡題材,可是當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現實之中時,比起興奮和激動,還是應該考慮一下危險性和妥當性。因此,如果真要問我想不想自己親身體驗一次,我的回答果然還是否定的。畢竟虛構與現實之間有着天壤之別。
自行車不斷向前駛去,積雨雲依然飄蕩在遙遠的天穹之上。迎面吹來的風也仍舊溫熱。陽光比方纔更熾熱了幾分,光的脖頸之間也泛起了汗珠。
「有意思,說來聽聽。」
光這麼說着,向我伸出了手。
當時的我完全大意了。
雖說和光很熟,但是他在幾個小時前才殺了人。這也就意味着,他的思維早已超脫了我的想象力範疇。
不絕於耳的蟬鳴聲灑落在樹梢間的斑駁光影之中。光纖薄的嘴脣微微啓張,娓娓道來。
「從明天開始直到八月三十一日的這七天裏,我們每天輪流殺一個人,一共殺七個。」
我「噗咻」一聲揭開了易拉罐的拉環。泡沫從中噴湧而出,沾溼了我緊握罐身的指尖。我顧不上把手擦乾,出神地凝望着光。
「……你剛纔說『我們』,意思是我也要殺人嗎?」
聽到我這麼說,光臉上閃過一抹被戳中痛處似的表情,隨後便放聲大笑。
「你首先關心的居然是這個。」
看着光笑出了眼淚用手擦拭着眼角,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應當首先指出殺人是違法犯罪行爲。
在我辯解之前,光便開口說道。
「沒錯,第一天我來,第二天輪到你,第三天再輪到我。就這樣殺七個人。」
「你認真的嗎?」
「那當然了。」
「什麼玩意兒,我纔不要。」我的語氣略帶輕蔑。
他果然只是想模仿電影和小說裏面的情節吧?我回憶了一下有沒有哪部小說出現了輪流殺人的劇情,可是卻想不太到。
「你該不會是殺了人之後自暴自棄了吧?」
我知道光不是這種人,可也許在殺了人之後,他的人格和嗜好發生了變化也說不定,沒有幹過這種事情的我只能往這個方向去想。
「不知道說你什麼好了。原來你把我帶出來,只是爲了讓我陪你玩這種殺人遊戲」我故意用透露着輕蔑的聲音說道。
「嗯。我就是爲了讓你陪我玩這個遊戲,才把你帶出來的。」
「……你真的明白殺人意味着什麼嗎?」
「沒想到你會試圖用道德來說服我。」
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我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殺人,從今往後我覺得應該也不會。
「我剛剛從我繼父那回來。」光的聲音莫名沉着。
當我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十點了。
「爲什麼?」
「我玩不了這種遊戲,歸根結底我也搞不懂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光的回答輕描淡寫。
可是從明天開始到七天之後的八月三十一日裏,我們總共會殺死七個人。
可這次的性質不同。殺人已然超脫了我的理解範疇。
我沒有想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深信這是一件尋常之事。我只是沒有死,隨波逐流地活在這世上而已。懶惰地苟存於世,日復一日的空洞究竟又有何意義呢?
身後傳來了光的聲音,我轉過頭來,只見他早已整裝待發。
「……還是先冷靜一下比較好。」
「你平時不都喜歡睡懶覺嗎?今天這麼早?不過這也已經十點鐘了。」
這不是廢話嗎。換做是誰都不想蹲監獄的,爲什麼光會說出如此不可思議的話來呢。
「別把我當傻子。」
他是在試探我,看看我能不能給出他想要的回答。
「當成是調味料就好了。單純的逃亡故事你不是已經看膩了嗎?」
十八歲、夏天。少年少女長大成人的季節。
「你把這一切都當成是夏天惹的禍,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你去哪兒了?」
那是惡魔的低語。
我在嘴裏唸叨着她的名字。
說到這,我卻沉默了。
「……光」
我的視野在頃刻間崩塌。
我被那甜美的聲音所誘惑,踉踉蹌蹌地向他靠近,最後,我再也無法回到正軌。
我橫躺在牀上,合上雙眼,在腦海中回味着今天發生的事情。
我沒有足以豪擲的人生,只有孤注一擲的決心——可我並不是被面前的少年唆使着而逐漸誤入歧途的可悲少女。我是自己決定了要跟在光的身邊。
可是我該如何說服他呢?「受害者的家人會很傷心」這種教科書般的回答,對於已然弒母的他來說一定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你就不樂意了?」光立馬給出了回答。
「我們逃跑吧。」
要是殺的人太多恐怕會被判個死刑。就算不至於死刑,出獄之後即便改頭換臉也無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社會對未成年人犯罪的態度尤爲嚴苛,牽涉到殺人的案件更是會被新聞和綜藝節目做成專題報道,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單看文字,我完全琢磨不透箇中含義。可是光的這番話卻不可思議般地輕輕觸動了我的心。
「哪兒來的爲什麼。」
八月二十五日。
昨晚那個夢實在是足夠強烈,我在睡夢中也許情緒也依舊高亢,落下淚來想來也不奇怪。
我其實並不想去思考這些事情。
遠處隱約可見夏日的藍天與羣山。
父母首先被我排除在外。他們只是對我漠不關心而已,並沒有對我幹什麼壞事。而喜歡的反義詞也並不是「漠不關心」。
「鋃鐺入獄,人生結束,這又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是夏天,我和你十八歲。這就是最適合逃亡的日子。」
「怎麼殺的?」
當這些想法化作言語的那一刻,我的視野搖晃得比方纔更加厲害了。
「我把他給勒死了。這應該是最輕鬆的方式了。」
——他要從那殘酷的現狀中逃離,而我要從那空洞無物的未來中逃離。
「光……」
人生結束了有什麼問題——可是這真的有問題嗎?
在墜入夢鄉之前,窗簾外已然透出了一抹淡淡的光。
因爲我看不見未來?因爲我沒有希望?如此灰暗的人生就算結束了,又有什麼問題呢?
他要逃離的是什麼?我要逃離的又是什麼呢?
我在夢中與對方稍作交談,隨後便猛地向前衝去,當「某人」來到我面前時,我將自己手中的尖刀刺進了「某人」的身體裏。「某人」也隨之倒下。
「人生和電影不一樣,你還是老老實實去自首吧。」
「所以……」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平平無奇的夢。
我本以爲光不是那種會混淆虛構與現實的人,可如今我卻有些失望。
誠然,比起殺人之後逃亡,一邊殺人一邊逃亡的確顯得更有意思。趕緊自首,等出獄之後寫成小說應該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呼吸不斷地加速,悄然滑落的汗水浸溼了我的後背。
「我本以爲你是一個比較正常的人。」
我自言自語似地告誡着自己。再往深處想,我可能就會完全失去理智。
我很清楚光偶爾會問這種試探性的問題,平日裏我也會盡可能地去努力回應他。當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時候,我就會故意開玩笑讓他難堪。
「明天就輪到你了。」
當天我們沒有回家,而是在商務酒店裏住了一夜。父母應該都不會注意到我不在家裏。我本來有些擔心高中生能不能隨隨便便地在酒店裏開房,可是我們卻十分順利地拿到了房卡,順利到讓我覺得前臺的人是不是沒睡醒。
「殺了人會被抓的。」
夢裏的我手持尖刀,在翻騰的海浪聲中與「某人」對峙,我情緒激動,聲嘶力竭。
可是這個殺人遊戲的期限截止到八月三十一日這一點我覺得相當有品位。隨着夏日的終結,一切都會畫上句號。而在這之前我們是自由的,這實在是很有光的風格。把期限定爲七天也令我無比敬佩。比起強調平等的偶數日期,有着明晰界限的一週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退房時間截止到十一點爲止,我得抓緊時間收拾東西去前臺退房。
夏乃光。學校裏的大紅人。完美無缺的神明最高傑作。儘管出乎意料地有着陰暗消極的興趣愛好,但也足夠機靈懂得如何僞裝。他還曾經自殺未遂。
下一刻,視野便切換到了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自己。我感覺胸口處一陣沉重,呼吸也十分艱難。有一個人就站在我的身旁。
「我本以爲你是一個不太正常的人。」
我關掉房間裏的燈,摟着被子睡下了。
大腦彷彿被某種力量所輕輕地攪動,令我感到強烈的暈眩,這是來自光的洗腦嗎。
再三猶豫過後,我只能輕聲地喃喃自語。
一陣寒意在我的後背遊走。光那句「剛剛回來」立馬在我的腦海中變成了「剛剛殺完人回來」。
我迷惑得不得了,只能說出這種極具常識的話來。實際上我也是一個感性正常的人,極具常識的言論是正確的。可我知道,光想要的並不是什麼正確的回答。
話說到這份上,我也實在是無語了。這也太有問題了,甚至可以說全是問題。
「你果然只是想玩一場逃亡遊戲而已。」
太荒唐了。這肯定不會順利的,而且殺人本身也很離譜。
可即便考慮到上述情況,我也還是沒有想到他會提出如此惡趣味的遊戲。
我把喝完了的易拉罐扔進垃圾桶裏,再一次望向光。
再次認識到自己面前的光是殺人犯之後,我身體的肌肉略微有些僵硬。爲了不讓他意識到我的動搖,我只能將自己的視線固定在他身上。
假如我必須要殺人,假如我陷入了那種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殺人的窘境之中,我會選擇誰作爲目標呢。
比起未來,還是當下更爲重要。可這又是爲什麼?
光這樣說道。
面對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光居然問爲什麼。他是三歲小孩嗎。我感覺自己快要發火了。
「殺人被捕鋃鐺入獄,人生就結束了。我纔不要。」
我在牀上抱膝而坐。當然,我和光住的是不同的房間。我們既不是能夠同牀共枕的關係,酒店的房間也沒有恰好只剩一間。現實果然和虛構的故事不一樣。
那我要選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嗎。這也讓我有些害怕,難道說要選死刑犯嗎?還是說——選那個在我的人生中給予了我最多痛苦的人呢。
「今天起得這麼早嗎?」
酷熱暑氣與蟬鳴盡數化作朦朧泡影的季節。
了無生氣的自己。漠不關心的父母。來自昔日好友的欺凌。灰暗無光的每日。夏日終結後便隨之消逝的光。
可倒下的人是我。黑色的血液從我的胸口流出,我睜大雙眼朝着後方倒去。
——慢着?
我出於恐怖獵奇的心態這樣問道,可是話音剛落便有些後悔。
與其生活在那維持現狀、毫無生氣的灰暗未來,還不如和光在一起呢,和他共同度過往後的日子難道不是更加幸福嗎?
簡單地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我走出自己的房間,敲了敲旁邊光那間房的房門,裏面並沒有傳來聲音。
在臨死前,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了自己的視線。
青綠交融的邊界柔和地扭曲了,眼前的畫面宛若海市蜃樓,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我的腦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現。
太荒唐了,可是這荒謬至極的話語卻有着莫名的魅力,讓我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然而——
站在那裏的人,是光。
着急忙慌地支起身子,我卻發現有些不對勁,自己的臉上好像有些什麼液體乾涸後的痕跡,沒過多久我就意識到這是眼淚滑落的痕跡。
這只是一個遊戲而已。一個需要犧牲人命的遊戲。對於惡趣味的我們而言,這是再合適不過的惡趣味遊戲。
「我看你是殺了人之後有點失去理智了。聽好了,殺人不是一件那麼草率的事情。」
我想和他共同度過更多時間。我想更加地瞭解他。在這所剩無幾的炎炎夏日裏,我想將夏乃光這個人深深地銘刻在自己的記憶之中。
爲了這個目標,我甘願犧牲自己那黯淡無光的未來。
我略微吸了口氣,平靜地說道。
「要去的地方有點遠,可以嗎?」
光心滿意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