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溺於盛夏》 · 青葉寄 · 1.1萬 字

八月三十日。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我指定了殺死芹菜的地方,那是距離這個城鎮裏一處住宅區不遠的沙灘。
我和光昨天去的沙灘距離芹菜住的地方有一定的距離,而且那裏還是當地知名的海岸,遊客衆多,我判斷出那裏不適合殺人。但實際上這其中有着更爲幼稚的理由,那就是我不想讓血玷污了這個充滿着美好回憶的地方。
之所以選擇了沙灘這樣的地點來行兇,並不是因爲它經常成爲小說裏的故事舞臺,而是單純因爲它十分平坦,比起那些不知哪裏藏着人的樹林,沙灘這樣的地方更加方便我們觀察四周的情況。不過歸根結底,我們害怕的也不是被人目擊到作案的瞬間,而是沒能完成殺戮便被警察逮捕。
幸運的是,我們所選的那個海灘由於風景不甚優美,附近也沒有多少住宅,因此在這個時間段也同樣人煙稀少。我彷彿聽到這片沙灘在對我說「這裏最適合殺人了」。但這大概是隻有我這個瘋子才能聽見的幻聽。
我和光在卡拉OK的包廂裏制定了殺人計劃。這裏不同於咖啡店和家庭餐廳,是單間的包廂,聊殺人這種話題也不需要在意旁人的眼光。
嵌在牆壁上的屏幕里正播放着當紅偶像唱歌跳舞的畫面。
「地點姑且敲定了,但是你要怎麼樣把她騙出來?」光這樣問道。
「這個就得靠你了。芹菜她喜歡你,所以只要你開口,她一定會樂呵呵地跑過來的」我這樣問答道。
「她喜歡我嗎?」
「是的。而且我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有跟你表白過一次。」
「我完全沒印象了。」光面露難色。
「你好壞。」我笑着這樣說道。
那一刻,我和光的視線不期而遇,彼此直勾勾地凝望着對方。沒過多久,我們都繃不住地一同笑了起來。在我們心中,殺人所帶來的罪惡感已然蕩然無存。
「不過用這種方式把人家騙出來,好像有點在利用她對我的好感,還怪過意不去的。」
「那個比你小的女生你就不覺得過意不去了?」
「怎麼還翻舊賬呢。」
我們又笑作了一團。
隨後,我說起了殺人的具體方案。「我來說一下詳細的計劃,首先光你隨便找個理由,在公共電話亭裏打電話給芹菜,把她騙到沙灘上來。」
雖然有點麻煩,但是由於光沒有手機,也只能這樣了。
我語速飛快地繼續說道。
其實只要仔細看看那張照片,就能發現其實裏面的人壓根就不是我。可他們對於事情的真相併不關心,他們只是想要一個可以用來打發時間,肆意嘲笑的玩具罷了。
芹菜一言不發。她用像是要殺人似的目光瞪着我。
我把照片給放大了仔細觀察。
「你就是這種地方尤其討人厭。」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剩下了就只是把刀刺進她的胸膛而已。
芹菜並沒有化妝,可能是接到光的電話就急匆匆地趕過來了。她只戴了平時一直戴着的美瞳,可是對於本來底子就很不錯的她而言也已經足夠。佇立在沙灘邊的芹菜漂亮得令人心裏發毛,我有一種自己被突然間投進了電影鏡頭裏的錯覺。
「光你就是我的正樹呢。」
芹菜驚訝得有如看見了幽靈一般。
「交給我吧。我記得車站附近就有一個公共電話亭,你想我什麼時候打給她?」
「留級的生活開心嗎?」
和他一起喫飯閒聊,時間的流速便會比平常要快上兩到三倍。
「你這人就該孤零零一個人待着。你不懂得察言觀色就算了,還經常說些神經大條不經大腦思考的話傷害別人。你活該一輩子孤獨終老。」
「什麼都不肯說的人是你,可你卻責怪我沒能察覺到你的情緒。實在是太傲慢了。想說什麼你就應該說出來。」
芹菜伏下雙眼,再次向我投來了如尖刀般銳利的視線。
發佈者的頭像雖然被截圖裁掉了,可我還是從字體和加工圖片的習慣上看出了這就是芹菜的小號。
那是一張社交媒體上的投稿截圖。截圖裏有兩張照片,中間還有一段簡短的文字。
被拍下這張照片的那天,我確實在學校裏待到了很晚,而當時的雪下得很大,我卻忘記了帶傘。就在我發愁該怎麼辦的時候,成瀨前輩主動向我搭話,和我同撐一把傘送我到了車站。僅此而已。
芹菜的尖叫聲迴響在一片灰暗的沙灘邊。略微震顫着的空氣也拍打在我的皮膚上。
可這個問題依舊從我的口中飛出,那是長期以來一直盤踞在我心中的疑問。
「不說也能察覺到吧?就這麼點小事。」
另一張照片則完全對上了。照片裏的人是一男一女,男方是成瀨前輩,而女方則擋住了臉看不清是誰。兩人走進了一棟房子裏,門牌上還寫着「成瀨」兩個字。
「等聊完了我就用這個……」
也許,我在內心深處一直認爲這個夏天永無止境。我下意識地對此深信不疑。
不知道光能不能把芹菜給喊出來呢。雖說我相信光一定會用他的巧舌如簧把芹菜給誘騙出來的,可芹菜也不是傻子。要是引起了她的懷疑,她不來的話,計劃可能就要被打亂了。
「打完電話之後應該就沒有你的事了,但要是芹菜逃跑了就得拜託你把她抓住了。」
我趁着班會課老師在講臺上說話的時候,偷偷摸摸地用手機看了一下那條消息。消息裏的那張截圖將我的高中生活推下了地獄。
照片上的女生自然不可能是我,因爲我壓根就沒有去過成瀨前輩家裏。
「雖然我一萬個不樂意,但要是真的腿軟的話就拜託你了。」
升到高二,當我得知自己還是跟芹菜一夥人同班的時候,我的絕望達到了頂點。心如死灰的感情也佔據了我的心。剛開始的二十天依舊與往常無異,在被後藤訓斥之後,我意識到這間學校裏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幫我,便不再來上學。
在最後,我還是想和芹菜聊聊。畢竟她死了之後就再也沒機會聊了,要是沒把話給聊開,過後估計會很不痛快。我實在是不想今後因爲她的事情而煩惱。
「夜凪,你也跟我乾乾唄?」
從那天開始,男生們就開始調戲和騷擾我了。
我不想再去回憶那些痛苦的過往。男生們的那些調戲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愚蠢到了無所謂的地步。我只能告訴自己,我不是一個如此敏感的人。
雖然一路上發生了很多事情,但這場逃亡之旅還是很開心。
「夜凪凜看起來老老實實的,實際上背地裏是個婊子,就是她睡走了美羽的男朋友。」
「芹菜你失戀的時候,我記得我好像說『我還有事,先走了』。這事兒我確實覺得挺對不住你的。你當時應該希望我說『那我請個假陪着你吧』。抱歉,我真的不太懂這個。」
把這兩張照片擺在一起看,無論換誰來看,估計都會認爲裏面的人就是我。
以取樂的心態傷害他人,這便是強者特有的傲慢。我實在是無比厭煩。
只是,芹菜對我的傷害依舊盤踞在我的心中。
那個女生應該是成瀨前輩的妹妹——成瀨桃花。她當時還是初三,本應穿着初中的制服。可由於是冬天,她身上穿着大衣外套,還戴了圍巾,因此無法從校服上判斷身份。
可任何時光都終將迎來終結。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連別人的挖苦都聽不懂。」
「隨便找個理由是吧……懂了。」
一刀把她捅死,所有事情就都結束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爲了喫上一頓遲來的早餐,光用我的手機幫我找哪裏的咖啡店提供早餐。他還抱怨說我挑食,我望着他的側臉,下意識地說道。
我輕呼出一口氣,然後確認般地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那把刀,向着芹菜走去。
芹菜如此斷言道。
真是荒謬。問這種問題沒有任何意義。反正我都要殺掉她了,至於我能否去恨她,早已不再重要。
「是我拜託夏乃把你騙出來的。我有話想跟你說。」我儘可能維持着平靜的口吻。
「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
我語氣強硬地說道,我能看出芹菜有那麼一瞬間展露出了膽怯。
芹菜經由樓梯下到了沙灘上。她四處環顧,大概是在找光吧。
「你說這一點究竟是哪一點?你給我明明白白地講清楚了,不然我聽不懂。」
「好的。要是你殺完人被嚇得腿軟走不動道的話,我就用公主抱的姿勢抱你回去。」
我只能嘲笑自己的愚蠢。
我望向芹菜,她的眼中已經出現了十足的狼狽。
「道歉可沒用。你知不知道我迄今爲止因爲你的神經大條而受了多少傷害?」
一刀把芹菜捅死。
照片中間用黑底白字寫着這樣簡短的一行話。
「拜託你了哦。」
我只願相信,迎來終結的方式是有意義的。
「那可不是,乾點更刺激的。」
「可是你什麼都不說,你不說的話我怎麼知道呢?」
「你是不是傻啊!別欺負人家了」
我在海灘與道路之間的小觀景臺上,等待着那一刻的來臨。
「抱歉。」
我離開了觀景臺,沿着芹菜走過的樓梯衝了下去。芹菜凝望海邊的背影就距離我十多米遠。我向她靠近,喊出了她的名字。
我笑話說光的表情呆呆的,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這是真的嗎?」高一第三個學期開學典禮那天,美羽給我發來了這麼一條信息。
就在我不安地思索着的過程中,過了十幾分鍾,芹菜果真出現在了海邊。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光都牽起了我的手,說要帶我一起踏上逃亡之旅。他將我從那最爲糟糕的人生中拯救,我那灰暗的日常生活也因爲光的出現而點綴上了鮮豔明媚的色彩。
海浪在沙灘上翻騰又消失,遠處傳來了浪花破碎的聲音。
「要幹什麼?一起打傘嗎?」
芹菜無比焦躁地大喊道。
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晚上七點左右吧。她家門禁時間還挺早的」
海浪聲喧囂翻騰的海岸線籠罩着一種與世隔絕般的孤寂氣氛。四周一片昏暗,與白天相比,日落西山後的色彩飽和度急劇下降。鉛色的天穹之下是灰色的大海,海浪如同塊狀物般湧起又退去。
他們和芹菜關係很好,以前還經常跟我一起聊天和去食堂喫飯。儘管感覺變臉速度實在有些太快,可是他們從初中開始就已經是芹菜的朋友了,比起我這種後來者,他們必然會站在先認識的美羽那一邊。美羽是他們的好朋友,而一個睡走了她男朋友的婊子,自然是不可饒恕的敵人。
現在是早上九點,還有整整十個小時。我原本想了想在這之前要做些什麼,可是我知道,只要和光在一起,轉眼間太陽就會下山。
「你給我滾啊!」
「……我問你,你爲什麼要造我的謠?」
「等到芹菜出現之後,我就先出來和她聊聊,我覺得應該聊不了多久,撐死三分鐘。」
「嗯,比起去年開心多了。」
我把在家居中心裏買來的刀子插在腰帶上,用衣服的下襬擋住。
他們很聰明,從來沒有將那張照片傳播到全班人人皆知的地步。因爲傳得越廣,被識破爲謠言的可能性就越高,而且也會被老師發現他們在造謠欺凌同學。因此那張照片基本上只在芹菜和美羽、以及和她們關係很好的一些男生羣體中流傳。我實在想不通光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自己還說過很多不經大腦思考的話,說過很多並不溫柔的話因此傷害到了芹菜。我確實覺得對不起她,這是我的不對。
芹菜視線一轉,在捕捉到我身姿的瞬間,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芹菜開口想要再說些什麼,可是卻閉上了嘴,過了一陣子才說道。
芹菜那張漂亮的臉頓時扭曲了,她不屑地啐了一聲,向我投來了充滿敵意的視線。我有點被她嚇到。
謠言確實沒有傳到學校里人盡皆知的地步,可這並不意味着它沒有殺傷力。對於一個多愁善感的十六歲少女而言,與性相關的話題是最不願被提及的。我不想在這種事情上引起任何的波瀾。可是芹菜用造黃謠的方式把我的尊嚴攪得蕩然無存,已然無法收場。
※
「什麼玩意兒?」
其中一張照片是躲在陰影處拍攝的,因此有些模糊。它的構圖看起來就像是明星的八卦戀情遭到曝光似的,照片裏的人是我和美羽的前男友成瀨良哉前輩,他比美羽大兩歲,而我們在雪中同撐着一把傘。
這都是光的功勞。
「你看,我不說出來,芹菜你也不懂對吧?」
我的語氣無比沉着。
「我很痛苦,謠言摧毀了我的尊嚴,男生們不斷地調戲騷擾我,我承受了太多風言風語,痛苦得不得了。」
我的話語接二連三地說出。這是一直盤踞在我腦海裏的東西,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把這些話給訴諸於口。
真是荒謬,這種東西說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芹菜,你告訴我。我是一個罪該萬死的人嗎?甚至已經到了必須要遭受這些事情作爲懲罰的地步嗎?——還是說你只是單純出於玩樂的心態才造我的謠呢?你做這些事情只是想給自己找點樂子舒緩心情嗎?」
我一直都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並沒有想着要和芹菜和解,我也不需要她爲了造謠一事而向我道歉。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爲知道答案之後,也許我就能憎恨芹菜了。
「芹菜,其實我一直都把你當朋友的。」
「你去死吧!」
芹菜憤怒的聲音迴響在靜謐的沙灘邊上。
我平靜地嘆了口氣。
這大概就是她的答案了。
我迅速地縮短了和她的距離——爲了將那蘊含着我憎恨的刀刃刺進她的胸膛裏。
芹菜往後退了一步,我便繼續向前邁進兩步。
芹菜那張漂亮的臉已然扭曲,她惡狠狠地瞪着我,我能從她顫抖的嘴脣之間看見她緊要的牙關。
就在我用左手抓住芹菜的肩膀時,她說道。
「……爲什麼夏乃會喜歡你這種人」
這句話對我的衝擊如同電流在心臟中游走一般。
我感覺時間都彷彿停滯了。
升上高中過了好幾個月之後,我才聽說了夏乃光這個名字。
我努力地吸氣,終於發出了呼喊聲。
我的身體如同被鐵鏈綁住了一般僵硬。呼吸停止了,就連眨眼都被凝固了。面對逐漸逼近的絕望,我連閉眼稍作準備的機會都沒有。
海浪的聲音從我的耳畔盡數消退,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思考一件事情。
光呼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等我和他再親密一些,我就打算跟他表白了。」
「芹菜你和那個人關係很好嗎?」我這樣問道。
某天,芹菜的這份戀情中出現了一個攪局者。
「這樣啊。」
「這個怎麼了嗎?」我問道。
我對那個叫春香的女生沒有任何印象,我實在是記不住別人的臉。
面對我那平淡的反應,芹菜有些不滿地鼓起了臉。她臉上飄來一陣甘甜的化妝品的味道。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光,你等等!」
我在思考着一件事情,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芹菜高聲說道。她的聲音實在刺耳,坐在她前面的男生甚至都迷惑地轉過身來,我只好在心裏替她道歉。
我聽見了芹菜短促的慘叫聲。
我的心跳瘋狂加速,幾乎令我的身體都產生共振,爲了不讓自己按住芹菜胳膊的手發抖,我只能更加用力。
芹菜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生,再加上她那非同尋常的努力所帶來的完美,她養成了用外表評判他人的習慣。那些明顯低於芹菜所能容忍的容貌下限的人,就會不由分說地成爲芹菜嘲笑的對象。
「回答我!」
「你們聽說了嗎?二班最近換座位了,春香坐到夏乃旁邊去了。」美羽鬆開了叼在嘴裏的草莓牛奶的吸管,這樣說道。
他來幫忙讓我頓時安心了不少。可我也依舊疑惑,不知道芹菜剛纔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感嘆說這個名字可真夠耀眼的,坐在我前面的芹菜發出了極度誇張的驚訝之聲「你不知道他嗎!? 」。她岔開自己細長的雙腿,摟着椅子的靠背抱坐在我面前,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位夏乃光hikari同學怎麼了嗎?」
芹菜說話斷斷續續的,我用力緊繃着自己的眼瞼,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修長的雙腿伸到了前邊的座位去,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她那柔順的馬尾辮垂落在肩膀上。
而且芹菜在追求漂亮這件事情上相當講究,可以爲了變美而付出一切努力。色素淡薄的及肩長髮每天都打理成了微卷,髮質柔順而又富有光澤。芹菜的身材也很好,肌膚白皙得像是任何一個毛孔都沒有張開似的。
「夏乃?」
「也不是說關係好,就是剛好和他同一個班委職位。」
如果美羽說的是真的,那麼那個人就是芹菜的情敵了。我望向芹菜,可是她卻揚起嘴角,說「沒事的」。
坐在旁邊座位上打開可愛便當盒的美羽幫我打了圓場。
「真有你的!」
我緩緩地向她靠近,幾近瘋狂的心跳已經讓我拿刀的手都在顫抖。
面對芹菜的問題,我心想「又來了」。我們每次聊到和戀愛有關的事情,她都一定會問我這個。
我將芹菜推倒在了沙灘上,右手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然後整個人騎到她的身上。她不斷地掙扎,我便用膝蓋壓住她的大腿,再用左手按住她的手腕,狠狠壓在地上。
由於和夏乃光不同一個班,芹菜總是會在休息時間裏找些什麼理由跑到二班的教室去。我實在是不懂她如此努力的理由是什麼,也許這就是戀愛使人盲目吧。
不懂的事情就是不懂,這事兒也不能怪我。我只好擺出一個假笑。
可終究還是沒有趕上。
而我也說出了一如既往的回答。我都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這種抽象的、如同青春戀愛小說一般的臺詞儘管讓我稍感羞恥,可這的確是不容爭辯的事實,而且也不會被找到破綻,因此我很喜歡。
「芹菜喜歡人家」美羽壞笑着這樣說道。
「芹菜你別哭了。」
我的視野閃爍個不停,天旋地轉般的暈眩感也向我襲來。
美羽壓低了聲音。「春香她好像也喜歡夏乃。」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着急,她說話時的氣息斷斷續續的。
我抽出了刀,用刀尖對準芹菜。
就在我愣在原地的時候,光用拔槍一般流暢的動作,拔刀出鞘。
她這種如此極端的價值觀從我認識她第一天起就已經感到不解了,可我自己的思維方式也逐漸被她給帶偏了。儘管對於自己也同樣以貌取人這一點而倍受打擊,可也許,人本來就是如此卑劣。
據美羽所說,芹菜喜歡那個叫做夏乃光的男生,正在對人家發動猛烈的攻勢。
慘叫聲和海浪聲交織在一起,連同飛濺的血沫一同傳到了耳畔之間。
※
「什麼?」
「我不是很懂戀愛這東西。」
「我問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放開我!」
「畢竟凜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呢。」
「戀愛真是辛苦。」
芹菜十一月的時候趁着文化祭向光表白了,結果一下子就被甩掉了。
「畢竟那女的長得很醜。」
「從開學典禮那天就開始傳了,說『二班有一個超級帥的男生』。」
「凜她就是這樣的。芹菜你跟夏乃發展得怎麼樣了?」美羽聲音開朗地說道。
芹菜尖叫着。
「回答我。」
「那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美羽拍了拍芹菜的肩膀,隨後向我投來了徵求意見的視線。我也用力點頭表示認可。
「芹菜這麼可愛,肯定沒問題的!」
我搖晃着芹菜的肩膀,這樣問道。
面前聊得火熱的女生話題讓我深感自己無法跟上,午後的睏意向我襲來,我只能將眼神投向窗外的飛機在藍天之下留下的尾跡。
芹菜立馬被嚇得不動彈了,美瞳下方的瞳孔也收縮了起來。
芹菜試圖隱藏自己的動搖,說道。
芹菜頓時紅了臉。美羽則拍着桌子大笑了起來。
「夏天的光?」
「……我被夏乃甩了之後,還是不死心,之後就又跟他表白了一次。」
「我就想着,要是夏乃不喜歡你了,沒準我就,有機會了……」
之後便是無限的沉默。
「……光。」
被她逃了可就糟了。
芹菜確實很可愛。除去中間的臉稍微有些長以外,她的臉部線條是完美的美少女,甚至比我在電視上看見的明星都要可愛。
芹菜不斷後退,可是背後卻好像撞到了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
我感覺自己被人從眉心開了一槍。
我的視野中只剩下了手持匕首的光和滿臉驚恐的芹菜。
(注:hikari意爲名詞「光」,hikaru則是動詞「發光」。)
我只能苦笑。
「他說,他喜歡的人是夜凪凜。」
「凜你爲什麼不交個男朋友呢?」
「那天我回家的時候,剛好看見你跟良哉先輩走在一起。」
「什麼嘛,凜你這麼可愛,不談戀愛太可惜了。」芹菜託着下巴,盯着我說道。
動彈不得的芹菜只能死了心,給出了回答。
「他的名字不念hikari!而是念hikaru!」
㊟
「美羽!」
呆滯的聲音從脣齒間流落。
「……光!」
芹菜痛苦的聲音將我的意識從恍惚中帶了回來。我本以爲自己是抓住了她的肩膀,可是在不經意間我的手已經幾乎掐住了她的脖子。
芹菜的聲音興奮不已,我一隻耳朵聽着她說話,實際上已經快要進入淺睡之中了。
當時我和美羽躲在陰影處旁觀了全過程。夏乃光給我感覺個子很高,腦袋卻小小的,看起來是那種吊兒郎當的人。雖說容貌確實端正,可他估計不會是一個好男朋友。
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芹菜身後。
光向芹菜靠近時的動作簡直像是被放慢了一樣,我的心情如同是坐在劇場觀衆席上的客人一般,旁觀着這極其不現實的光景。
所有的聲音和風景都在一瞬間遠離。
「嘿嘿,我要到他的LINE了。」
「凜。」
所以我以爲,那個叫夏乃光的人一定會喜歡上芹菜的。
也許就是在這期間,我壓住芹菜的力氣變小了,她把我推開,不斷後退與我保持距離。
「可是我……」
放學後的教室裏就剩下我們三個人。當時已經很晚了,而且這個班上也沒有人精神強韌到可以在這種情況下還跑到教室裏面來。
「那個叫夏乃的人看起來好像有點吊兒郎當的。芹菜你會找到更好的。」
我出於安慰的想法這樣說道,可是芹菜卻用噙着眼淚的雙眼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貶低我喜歡的男生嗎?」芹菜的聲音十分低沉。
「抱歉。」我很快就道了歉。
「沒事的沒事的,凜她不懂男生嘛,她肯定不知道夏乃到底有多好的。」
美羽用格外明亮開朗的聲音說道。我知道她在試圖緩和眼下緊張的氣氛,我覺得自己很對不住她。
「好了,咱們去唱K轉換一下心情吧。凜你也會來的吧?」
「我不去了,待會兒還要去兼職。」
我看着手機上的日程表,給出了拒絕的回答。
「可是我記得凜你兼職的日子不是週三和週五嗎?」
「上週有人辭職了,店裏人手不夠,他們就拜託我去幫忙頂一下。」我把教科書都給放回到書包裏。「抱歉,下次有機會再跟你們一起去。」
就在我準備離開教室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芹菜那尖銳的聲音。
「凜你果然完全不懂別人的感受呢。」
「芹菜你別說了!」
我想招致如此田地的原因一定還有很多,我的言行舉止總是不經大腦思考,也說不出什麼溫柔的話語來,正是這些事情一點一點地傷害了芹菜,而在這一刻我的無情也成爲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剛被甩了,心情可能不太好,你別往心裏去啊。」
下班之後,我收到了美羽發來的信息。我給她發了一個謝謝的表情包之後,點開了和芹菜的聊天框。我本來輸入了一句「抱歉」,可是卻在發送前關掉了手機屏幕。
之後在放寒假前的那一個月裏,我依舊和她倆一起行動,只是我和芹菜之間一句話都沒有,而美羽則努力地試圖緩和我和芹菜之間的關係,我實在有愧於她。
你們都嘲笑說我是個悲慘的傢伙,還將我排擠在你們所認爲的「青春中心」之外,可我此刻依舊品味到了這世上最爲至高無上的幸福。
進入寒假之後,我再沒有和芹菜見過面。放假的這段日子裏,平日裏那些多到讓我覺得膩煩的LINE信息也是一條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究竟是爲何物,在我所知曉的所有感情之中,這都是我未曾體驗過的。我試着給它取了一個名字。
※
光面無表情,冰冷地俯瞰着我。
過了好一會兒,光的嘴脣輕柔地在我的上脣吮吸了一下之後,纔有些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我的體操服上縫着一塊「高二五班」的牌子,而光的則是「高三二班」。我們這間高中會在五月底舉行校運會。
「我們現在在這裏,其實就能做到比操場上那些揮灑汗水的人更有青春風味的事情。」
光露出了神色恍惚的笑容,他的聲音比棉花糖還要甜美,那些流淌着蜜糖的話語讓我頭暈目眩。
「去死。」
那張照片也流傳了開來。
「光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會讓你期望落空的。好了,你安靜點。」
我感覺全身都有一種麻痹的感覺,動彈不得。
可如今我的心卻被攪成了一團亂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悲傷還是憤怒,只能如同壞掉了一般哭泣。也許,我壓根就沒有做好要殺人的心理準備。
不要說這種話,不要說什麼「死了也無所謂」。
我的智商好像也隨着不斷掉落的淚珠而降低了,大腦完全轉不過來,只能不停地說出「去死」這樣連責備都算不上的話來。
「或者殺中野也行,他也經常挖苦你不是嗎?」
「我又不是想來纔來的,只是不想浪費了自己交的應援服裝費用。」我把腦袋上的頭巾解掉。「『我那天不來了,所以服裝費不用算我那份了。』這話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我可沒啥興趣,只覺得煩。」
被人看見了也無妨。倒不如說我反而希望有人看見我們現在在做的事情。同學也好老師也罷。
我的眼淚再次滑落。
這次輪到我親吻光的嘴脣了。
「去死。」
光面露倦容地說道。十分擅長運動的他一定參加了好幾種項目吧。
我靠在小屋的牆壁上,崩潰地坐在地上。光背靠着另一側的牆壁,靜靜地站在我面前。
高一的時候雖然我和芹菜她們待在一起,但是她倆都很討厭曬太陽,因此我都是迎合着她們待在陰涼的地方,她倆與其說是享受校運會,倒不如說只是享受穿着應援服裝自拍的過程。雖說這也是青春的一種,但是和我想象的有些出入。
「……別說了。」
然後又花了三秒去感受它的溼潤和體溫。
光的模樣格外自信。
有些什麼東西觸碰到了我的嘴脣。
「你說真的嗎?要是我期望落空了你可得賠我。」
我驚訝地望向了光。
「凜,原來你也會來參加校運會啊。」光這麼說着,大口喝着礦泉水瓶裏的水。
「其實我也挺想體驗一次那種耀眼的青春。」
「凜,你還有什麼想殺的人嗎?」
我問他「你在幹什麼?」,幾秒鐘之後。
我花了一秒鐘判斷出那是光的嘴脣。
像個傻子一樣哭過一通,難聽的話也都宣泄完之後,我最後把臉埋在了自己的膝蓋裏。光一言不發,唯有海浪聲依舊喧囂。
最後,是光拉着我跑到了附近一個如同小屋般的公交車站裏。
※
毫無疑問,我是想要殺死芹菜的。
「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可是光伸出手輕觸我的眼角,示意我把眼睛閉上。
其實在殺死芹菜之後我們必須要趕緊離開現場纔行。光也跟我說「快點走」。可我的視線無論如何都無法從芹菜腹部滲出的血液中挪開。
「你閉嘴!」
那不過是初夏裏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
海浪的聲音無比聒噪。不知道芹菜的屍體什麼時候會被發現呢?她的屍體就那樣暴露在海風的無情吹拂下,一想到這,我就又掉了幾滴眼淚。
「我覺得大家都在等着你出場哦,大紅人。趕快去享受你的青春吧。」
我抬眸望眼地看向光,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摸着下巴。我問他怎麼了,他打量着我,回答說。
光這麼說着,彈了一下我的額頭,我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這一刻,我意識到光在動。
「我騙你的!」
「任何人都可以,我會替你把他們給殺了。我要把那些對你幹過壞事的人全部殺掉。就算這個夏天結束了,在我被捕之前,再多人我都可以爲你而殺。」
「你去死啊。」
我很沒教養地穿着鞋摟着膝蓋,低着頭平靜地念叨着。
「什麼?」
我的聲音中夾雜着嗚咽,無比悲慘。
「我想把你殺了。」
我頓時屏住了呼吸。
校運會里基本上每個人都至少要參加一個項目,而自己的項目結束之後就要去給別人加油。而我這個早早地就從青春的光芒之中被剔除在外的人就只能躲藏到校園中庭的長椅上去,但出於意料的是光居然也在這裏。
視野逐漸模糊了,淚水從我的眼中滑落。
激動的聲音脫口而出,我用力攥緊拳頭,死死地壓在混凝土的地面上。
冰冷的空氣彷彿在我的腦海中游走。
雖然還是第一次與光如此親密地接觸,可是我卻不覺得抗拒。只能感受到自己心中不斷翻騰的溫暖。
我抬起頭,惡狠狠地瞪着光。
「我累了。」
我們頭頂上是藤架,因此即便是在陽光明媚的中午也甚是涼爽。中庭裏只有我和光兩個人。
放完寒假之後,我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光用溫柔到有些甜美的聲音說道。
芹菜倒下之後,我的身體動彈不得。我好像失去了所有感官一般,連怎麼樣動腿行走都不知道了,只能癱倒在原地。
「很有青春風味對吧?」
「我有言在先,我說的真的就是世人眼裏最普通的那種青春。」
「要不殺飯田吧?他經常朝你開些無聊的下流玩笑,害得你怪可憐的,把他殺了吧。」
「好。」
那是幾乎下意識的呢喃。是光害得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只要他不在就行了,這是短淺的、侮辱性的、最爲低劣的思考方式,可是。
光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我的額頭。我依舊是一副魂不守舍的失神模樣,半張着嘴望着光。
我大聲怒喝道,可是咳嗽卻停不下來。只能氣喘吁吁地試圖平復呼吸,用手抹去眼淚。
「我知道。我現在就來陪你玩玩這場青春遊戲。」
我想起了《夏日讚歌》,可是那如此唯美的電影中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