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溺於盛夏》 · 青葉寄 · 3.7萬 字

下午三點的車站月臺格外冷清。
在暑假迎來尾聲的時期,鮮少有人會出遠門,而特地回到這種無趣鄉鎮的人大概也不多。我和光拎着一整個旅行包的行李,在這方冷清的月臺坐上了通往東京的新幹線。
「我在初二之前都住在東京。」
距今三年前,我那離了婚的父母再次復婚,我也和母親一起從東京搬到了父親所在的北陸,來到了如今這個城鎮。
我坐在一個靠窗的自由座位上,光則坐在靠近通道的一側。
「新幹線在停車的時候,坐在車上的人好像會有點往前傾呢,好奇怪。」我踉踉蹌蹌地朝着座位上走去,這樣說道。
「這是車輛在高速行駛的時候拐彎導致的。要是保持直線前進,離心力就太大了。」
「你知不知道和女人聊天的時候,尋求共鳴比表述客觀事實更加重要呢?大帥哥?」
「換做是別的女生我會的,但凜你不是這種人吧。」
「要是有個『夜凪知識競賽』,你鐵定能拿第一名。」
對我來說,對話中最重要的就是交換信息,而非尋求共鳴和安慰。相互舔舐傷口太麻煩了,我這人實在是不適合閒聊。
「佐佐木給我發了條信息,他問我『今天也不來上學嗎?』。」
我給信息標上已讀,便關掉了LINE。
我已經連續兩天沒有聯繫學校那邊說請假了。不過我也不是第一次逃學,老師們大概也沒太把這事兒放心上,而且就算學校聯繫了我的父母,他們也會因爲工作繁忙轉頭就把這事兒給忘掉。
可是我的班級和年級都跟佐佐木不一樣,他是怎麼知道我沒來上學的呢?
光打斷了我的思考。
「……你把LINE告訴佐佐木了啊。」
「怎麼了?不行嗎?」我望向光。
「只是覺得有些意外而已,我以爲你很討厭這種多餘的人際交往。」
「是討厭,可我不想在拒絕人家的時候說錯話惹人家生氣。」
「這我是沒想到的。」
窗外已是黃昏時分,可是高速流動的風景無法讓我產生任何感傷。夕陽偶爾被中途的障礙物遮擋,律動的光影忽明忽暗。轉瞬間便消失在後方的羣山看起來是那麼的相像。
「騷擾?」
沒錯,這歸根結底只是一個遊戲而已。並不是復仇,不需要什麼深仇大恨。這只是逃亡之旅上的一劑調味料而已,一劑以人命爲代價、輕率且惡趣味的調味料。
「我都不記得自己把它給放到包裏去了。」
「初中的同學。」
「凜你初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當時班裏剛好開始流行把人分爲陽光和陰暗兩種性格,而性格陽光的她則帶着優越感開始攻擊和蔑視另一派的人。被分類爲性格陰暗的同學往往老老實實、土裏土氣,而我也是被她嘲笑的對象之一。
要是新幹線就停在這一瞬間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呢。柔和而又強烈的夏天、夕暉灑落的窗邊、青綠環繞的集落遠處隱約可見的鳥居。凝眸遠眺,興許還能看見大海。
我在東京上的那間初中裏,大多數學生都畢業於附近的兩所小學。而我也是其中一所小學的學生,因此身邊的同學大多都是以前的熟人,我上到初中後也沒有必要去努力交朋友。
本田愛理。我久違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我略微搖頭,表示自己不願再談論芹菜的事情。
「你說什麼?」
「我要殺的那個人的名字。」我壓低了聲音。「真是不可思議,我差不多有四年沒見過她了,卻還記得她的名字。可我連其他同學的臉都已經想不起來了。這是爲什麼呢?」
「你打算把相冊帶到學校裏去嗎?」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爲美麗的光景。
毫無疑問,是光教會了我這些事情。
雖說地處東京,可這裏仍舊是郊外,城鎮和北陸的鄉下地方沒有太大區別。只是人流異常洶湧,即便是隻能容納一輛車經過的狹窄道路上都不缺行人的蹤影。這就是東京和鄉下地方的區別嗎。
聽到我這麼說,光流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是,但也不全是。」
我們上的那間高中在剛開學以及學期末都需要搞大掃除。早早打掃完自己班負責的區域後,還需要等其他區域一併完成,這往往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大部分學生都會選擇和朋友閒聊來打發時間。不巧的是,我幾乎沒什麼朋友,而且我也不喜歡閒聊。所以就把這本相冊給帶上了,希望它能幫助我消磨這段時間,可我已經翹掉了開學典禮,所以它也沒有用武之處了。
光仍舊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道。
和她之間的回憶實在是有太多痛苦。
「所以說你最討厭的人就是她?」
「……你是想說我是一個很寂寞的人嗎?」
光說着「走吧」站起身來,我也緊跟在他的身後。
「——我本以爲你會先選三屋芹菜作爲目標。」
「她對你做了什麼嗎?」
而那位初中同學的名字不知爲何就在這個時候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我不恨她。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恨她。
我聳了聳肩,回答說。
僅此而已。
「我其實不恨芹菜。」
「女。」
「你很少說話這麼含糊不清呢。」
「我們也不是什麼需要鋪墊才能提問的關係吧。」
那是我心中所崇拜的景象,我自然不會將其與自己重合起來。可是——
「那個人」。毫無疑問指的就是她。
閃耀着萬丈光芒的仲夏海洋,遠處那遙不可及的積雨雲,黃昏時分投下濃重陰影的小公園,掩埋在草木之中的廢棄公交車站。
「不過我還挺意外的,我本以爲你會先選那個人作爲目標。」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甚至都算不上是被欺負了。就是趁我看書的時候來騷擾我,或者就是在我走路的時候故意撞我一下。現在想來實在是不值一提。」
「原來你知道?」這句話險些就要說出口來,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閉上了嘴。
「你那個初中同學是個什麼樣的人?」光這樣問道。
溫柔的光只留下一句「好的」,便不再提起和她有關的話題。
新幹線很快就到達了東京站。
「和我很像嗎?」
「我頭一回被孤立是轉學到北陸那邊的初中之後的事情。從第一天開始我就沒能融入集體之中,一直被孤立到了畢業。」
「這樣啊。不過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光應該只是看見了芹菜孤立我和在背後說我壞話,才以爲我憎恨的人是芹菜吧。我做出瞭如此結論,這種怨恨確實在女高中生之間太過常見。
「我沒有朋友,成天到晚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書。這樣子被周圍的人找茬也是理所應當,而且男生還經常騷擾我。」
我們離開位於池袋的商務酒店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之後我們喫了個午飯,便趕往我以前住的那個地方。西邊的天空轉眼間便披上了茜色的霞光。
小學生不需要太多努力,就能自然而然地交到朋友。我想原因在於小孩子那並不怎麼看重人際關係的獨有純真。
「爲什麼這些照片會這麼吸引我呢。」
「我的海馬體不是這種構成。」
「問得這麼唐突啊。」
下午四點半,天空中開始隱約浮現出一抹暗紅,我和光並肩走在當時和朋友們一同走過的上學路上。
心臟傳來一聲沉重的悸動。我的心跳開始不斷加速,我呼吸困難,彷彿被人勒住了脖子似的,只好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自己的慌張。
「必須要選對自己幹過什麼壞事的人才行嗎?」
和光相遇前的那個冬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原來光都知道嗎?不對,不可能的。芹菜不可能主動向光提起這件事情。那就是其他的男生說的?可是這也有點難以想象。那羣除了腦袋精明以外再無優點的人應該很清楚把事情鬧大了最終只會引火燒身。他們的一貫做法是在自己的小圈子裏偷偷摸摸地欺凌羞辱他人,以此取樂。
我將視線投向窗外。
「凜你想殺的人是誰?」
八月二十六日。
新幹線駛進了隧道里,手機徹底收不到信號了。不得已,我只好從揹包裏拿出書來看,這時我看見了那個夾在筆記本和文件袋中間的藍色相冊。
這麼說來我倒也並不抗拒。而且,既然光是這麼說的,那也許就是真的。不過這麼想是否有些傲慢了呢。
雖說她並不是一個值得讓我賭上人生爲代價都要殺死的人,可我的人生本就不是什麼沉重寶貴之物。如果真的被判了死刑,我想我多少會對父母感到一絲愧疚吧,可我覺得被判處死刑也是一種選擇,我的人生就是如此微不足道。夏日炎炎已然讓我的理性失常,偶然間回想起一個自己曾經有些厭惡的人,拿刀刺進她的胸膛裏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以前的同學啊。是男是女?」
「當時就有人說我神經大條和讀不懂氣氛了。不過由於初中那些人都是從小學直升上去的,所以我當時居然還是有朋友的。」
我回顧了一下自己的初中生活,雖說沒有多少美好的回憶,可也找不到什麼太過痛苦的記憶。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枯燥無味的三年時光。
那本薄薄的相冊是A4規格大小,每一頁都能收納四張照片,而相冊裏擺滿了前天光送給我的照片。
廢棄的公交車站和黃昏時分的公園我倒是可以理解。它們那遺世獨立般的孤獨氣質確實和我有着相似之處。可是大海以及積雨雲卻不同,它們雄偉瑰麗,承載着人們無與倫比的憧憬。人們明知觸不可及,可還是忍不住想伸手觸碰,和渺若蜉蝣的我完全不同。
「說得簡單一點,她是個校霸。雖然她沒有專門挑着某個人去欺負。」
「大海和天空,遙不可及的,不也顯得很寂寞嗎。」
老實說,要是你問我有沒有想要殺死的人,我會十分爲難。我當然憎恨某些人,可是那份憎恨卻又不足以轉化爲殺意。就算想着隨便挑一個人下手,我也會覺得對方因爲我那微不足道的怨恨而死,實在是太過可憐。憎恨一個人到了想要殺死對方的程度,同樣需要十分強烈的自愛。
「你們不覺得那些性格陰暗的人很噁心嗎?」
「那個人……?」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高速流轉變換的景色,光的視線落在書上,這樣問道。他讀的那本書的封面上印着一張外國哲學家的照片,我只知道那個傢伙的名字,其餘一概不知。光又在讀這種陰暗的書了,真是品味高雅。
夏乃光是神明的傑作,他曾經自殺未遂,背地裏有着陰暗消極的嗜好,而他殺死了自己的雙親,在這之後還會繼續重複殺人的行徑。
它是如此的感傷和哀愁,充滿懷念,有着撕心裂肺般的鮮烈與寂寥。無情地撩動着人心中最爲感傷的部分。
光用平日裏聊天的口吻說道。
光的視線聚焦在書上,頭也不抬地這樣說道。
我直視前方,一邊走一邊唸叨着。
「因爲和自己很像吧。」
我本就苦於主動融入交際圈中,加之地方公立學校特有的那種氛圍,我完全無法適應,而且由於我來自東京,同學們可能都覺得我是在裝模作樣。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有些摸不着頭腦。雖說我本就覺得光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可是這兩天——自從這趟有些古怪的逃亡之旅開始之後,夏乃光迄今爲止我在心中構築起的形象便在一點一點地逐漸崩塌。
「差不多吧,可是又感覺不太一樣。有些不好解釋。」
「嗯,我想着大掃除完了沒事幹,就拿出來看看。」
我翻閱着相冊裏的照片,漫不經心地呢喃道。
我別過臉去,呢喃道。
「我自己也沒想到。」
她在當時可以算是褪去了土氣,是第一個帶着美瞳來上學的人,也比任何女生都更早地留起了時髦的薄劉海髮型。
「一般來說都會記得初中同學的名字吧。」
「話可不能這麼說,那些人害你性格變得這麼陰暗,怪可憐的。」
「那倒是。」
「哪裏像了?」
今天,我就要親手殺掉她。
最後,本就不懂察言觀色的性格也導致我被判定爲徹頭徹尾的怪人,轉眼間我就已經遭到了孤立。
「那個女生叫本田愛理。」
「倒也沒有對我做什麼,我也沒有對她恨之入骨。只是我在心裏給自己討厭的人排序的時候,她恰好名列前茅罷了。」
這世上有很多雖然沒欺負過別人,可依舊會被稱爲是「校霸」的人。他們會故意大聲說話,忤逆老師,把別人當傻子去戲弄。要形容這種壞傢伙,我想最合適的詞就是「校霸」了。
「那倒不是。」
「我本來就性格陰暗。」
要問本田愛理和那些找茬的男生有什麼區別的話,我實在是說不上來。誠然,要殺人的話,也許就該殺那些一直找茬騷擾我的人,可那也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已記不起那些男生的名字和長相。
可我事到如今依舊認爲本田愛理是個惹人厭的傢伙。就算和她重逢了我也絕對不想和她當朋友,當我決定了要轉學到北陸那邊的初中時,我還暗自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這輩子都不用再見到她了,着實幸運。
我童心未泯地輕輕踢飛了自己腳邊的石頭,可是它完全偏離了我預想的軌道,撞到光的小腿之後滾落到了一旁。我這纔想起來,小學的時候曾經被告誡過不能在路上踢石頭玩。
「我以前好像沒有遭到過什麼像樣的嚴重欺凌。」
「出人意料。」
「怎麼說話呢。雖然這只是我的一己之見,但是我覺得小孩子之間的所謂欺凌,只要不涉及到長相攻擊,就不會太過嚴重。畢竟那個年齡段的小孩子確實很容易攻擊別人的長相。」
現在回想起來,大多數小孩子攻擊長相的時候,都頗有一種雙標的味道。小孩子對自我的認識就是如此的貧乏。
在我所知的那些被攻擊爲長相醜陋的孩子裏面,實際上大多數都只是某方面的特徵較爲突出。比方說眼睛很大的孩子就會被安上一個「大眼金魚」的綽號。我實在想讓這麼說的人去照鏡子看看自己的眯眯眼。
「而在這方面,我的臉就沒有什麼顯著的特徵了。」
在年級裏,有一個女生遭受了嚴重的欺凌,我的遭遇和她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雖然沒覺得她長得有多醜,但她的眼間距比常人都要寬一些,而這被衆人認爲「非常噁心」。她在畢業的同時也搬到了另一個縣去生活。
從長相開始,到體味、人格、成績、家庭環境等方方面面都會遭到徹底的否定。更有甚者會發展爲暴力。深諳如何傷害他人的天才可不僅僅存在於小說之中。
「我雖然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愛,但還算是長得比較順眼的。」
說得好聽一點這叫「平穩無災的長相」,但是說得難聽一點就叫做「大衆臉」。雖然也有過爲自己的長相而感到自卑的時期,但是這張大衆臉也讓我沒有遭受太過嚴重的欺凌,所以也算是值得慶幸。
「凜你很可愛哦。腦袋小小的,身材也很苗條。」光微笑着說道。
「你這種萬人迷是不是就喜歡不經意間說這種撩人的話。好可怕。」
「我只是在誇你而已。」
雖然我嘴上是這麼說的,但是面對這難得的誇獎,我意識到自己的耳朵有點泛紅。還好現在的夕陽光也足夠的紅,真是幫了大忙。
「你意思是『給人的感覺很可愛』對吧。反正我是不在乎這個的。」我別過臉去,這樣說道。
「不是哦。」光給出了果斷的否定回答。「凜你雖然說自己的長相沒有什麼特徵,但是沒有特徵並不等於不可愛。」
長谷川那夾雜着嘲弄之意的聲音讓我一下子就明白,本田愛理絕不是班上的女王大人。
至於之後要做些什麼,我打算讓光來拿主意。去酒店開房也好,去網咖過夜也罷,實在沒轍去卡拉OK唱個通宵都行。我的心情就是如此的無所謂。
基於外貌和立場去評判他人,這一點倒是和「她」有點像。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這種無關的聯想。
「你要殺的人是誰?」
光十分刻意地用雙手遮住自己的下半邊臉,裝出一副害羞的模樣來。
我回想起了那些已然丟失的記憶。而在我選擇自己想要殺死的人時,我之所以會想起這位印象已然模糊的初中同學的名字,大概是因爲——我對她有着極度的厭惡。
細想之下,其實這是顯而易見的。
光沒有意識到我求助的視線,就在我想要喊他名字的時候,長谷川開口說道。
「沒事的,其實我也很討厭她。」
「好大的房子。你們一家人都住在這裏嗎?」
所以我想着先見一見本田愛理,如果我判斷出自己沒法殺掉她,就直接轉身離開好了。之後只要在光面前撒謊說我已經把她給殺了就行。雖然對自己的表演沒什麼自信,不過單單騙光一個人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本田愛理就住在學校旁邊的小區裏。她逃課的時候,班上的女生都在傳言「她好像住在破舊的小區裏面」,而且我也見過男生們在放學之後跑去按她家的門鈴,然後飛快地逃跑,因此我知道她家應該就在這裏。
「光你以前是什麼樣的?」
長谷川偷偷地瞄了光兩眼,我便介紹說他是我的高中同學。由於我留過級,所以嚴格來說光並不是我的同學,但是也沒必要解釋這個。
「嗯?」
「你是?」
正如我討厭她那樣,班上的其他人也都同樣討厭這個高高在上、桀驁不馴、傲慢自私的女生。就連經常和她在一起玩的朋友也不例外。
我給出了十分模糊的回答。
「光你隨便找間咖啡店等着我吧。」
「我沒有。」
「夏木同學?」女生這樣說道。
「啊。」
結果我還是沒問到他小時候的事情,總感覺被他巧妙地糊弄了過去。
聽到我這麼說,光貌似由衷地感到不可思議,問道「爲什麼」?
「都說了沒有。」
我單手捂住嘴角,別過臉去。光壞笑着想要來窺探我的表情,我只好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開。
我有些無助地望向了光,他並沒有摻和進我們的對話之中,而是靜靜地觀察局勢。
「凜你真是傲嬌。」
「你害羞了。」
據她所說,本田愛理在高二的時候就因爲過量服用安眠藥物而失去了意識,被送到醫院後就已經嚥了氣。至於本田愛理究竟是遭遇了些什麼纔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她一概不知。
我記得應該是在一樓來着,可是具體到哪間房就不太清楚了。由於沒有掛門牌,我苦思冥想着該怎麼辦,終於也是下定了決心,說出了自己一直在思考着的事情。
我們繞到了這棟大宅子的背面(還是這樣稱呼比較合適)。我踮起腳尖窺見了一處寬敞的庭院。後門雖然上了鎖,不過踩着旁邊圍牆的裂隙應該能設法翻越過去。越過圍牆之後只要藏身在庭院的草木之中,就能輕而易舉地潛入屋內。
實際上,我依舊不覺得自己真的能下手殺人。
「我記得應該是在這裏。」
「……你嚇到我了。」
「夏木同學你是不是很討厭愛理?」
「普普通通。」
之後,初中時的記憶就如同化學反應一般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不是,我只是想表達一般人的看法」我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道。
我心想她來得正好,便問道「我記得本田她住在這個小區對吧?你知道她的門牌號嗎?」。
這次輪到我來發問了。我想盡快改變當前的話題。
想到這裏我才終於發現,那個對於殺人有着如此猶豫的自己,在得知無法殺死本田愛理之後,居然產生了些許的遺憾。
「都說別來這套了。」
本田愛理就是這種人。她總是譏笑旁人,單單爲了自己的快樂便肆意揭露他人不願被觸及的祕密。她用「性格陰暗、土裏土氣」這樣的詞去貶低他人,自己則努力地想要成爲所謂「性格陽光、時髦潮流」的人。
「我陪你一起去。」
我有些擔心這棟高級住宅會不會有十分完備的安保措施,儘管光說他的父親不太喜歡搞這種東西,可光住在這裏的時間畢竟已經是十年前了,發生了改變也不足爲奇。
「那傢伙胸部可平坦了,而且下面的毛——」
光的親生父親所住的這棟房子是相當氣派的日式宅邸。以瓦頂門樓爲中心,連綿的白色圍牆如同城堡一般環繞着整座宅邸。門牌上鐫刻着「佐山」二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
本田愛理只能通過貶低他人來抬高自己,可即便爬到高處,她腳下也不過是一個初中班級裏的四十來號人罷了。可她依舊擺出一副強者的模樣來,以玩樂取笑的心態傷害他人。我本以爲她今後也會以這種方式生存下去。
「真的有。」
「這個……我打算見她一面再下決定。」
「而且我明天的目標也在這附近。」
我已然習慣了光對於生命的輕視。
「沒事的。這事兒憑着一股衝勁就是了。」
我開始了想象,本田愛理一定是意識到了根本就沒有人喜歡她,心理扭曲的她必然經常重複着割腕和過量服藥之類的自殘行爲。她剛好處於會將這種行爲視作自我同一性的年齡。
本田愛理從初二的夏天開始就再沒有來上學了。然後她在一年前因爲過量服藥而中毒身亡。我一直以爲她是因爲厭學纔不來上課的,可也許是我想錯了。
「你說『那副模樣』,我能理解爲你是對我的外貌有好感嗎?」
「以後別跟我來這套了。」我努力地維持住自己聲音的平靜。「我們應該不是那種關係吧?」
我把手臂伸到光的面前「你看,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光放聲大笑,大步地從我面前走過。
我不知如何回答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見我沉默不語,長谷川繼續說道。
「我的意思是,凜你非常可愛,懂了嗎?」
怪不得我會記起她的名字來。
就在我苦惱着如何把想要跟着一起來的光支開的時候,我察覺到有人站在我的身後,回過頭去,面前是一位高中年紀的女生。
初二上學期,留宿學習的那天,已經被女生團體孤立和疏遠的本田愛理只能和男生們混在一起。她給男生提供他們想要的話題,嘲笑聲中透露着對周圍人的輕蔑。
雖說我昨晚已經決定了要跟着光一同前行,可是當目標近在眼前,我還是有些擔憂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下手殺人。我完全想象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犯下殺人的罪行。
遠處傳來電車疾馳而過的聲音。
和長谷川分開之後,我和光朝着附近的車站走去。光提議說難得回來一次故鄉,要不要在附近逛逛,可不巧的是,我對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感情。
「抱歉,咱們白跑一趟了。」
夏木是我母親的舊姓氏,也是從這裏搬走之前我的姓氏。如今父母已經復婚,我的姓氏也變爲了夜凪。
「愛理去年死了,她過量服藥後被緊急送往醫院,不治身亡。」長谷川用蚊子般尖細的聲音這樣說道。
「不用了。我自己就能搞定。」
「你有什麼事情嗎?」長谷川這樣問道,我便回答說沒什麼事情,就是偶爾路過這裏想來看看。
我能從光的口吻中推測出他應該已經有好些年沒有見過自己生父這邊的親戚了。
「我的親生父親。」
抵達目標車站後步行了幾分鐘,視野中林立的高樓之外卻出現了一棟氣派的獨棟建築。這裏就是常說的高級住宅街。
「嗯?」
光直視我的眼睛,表情認真地說道。
本田愛理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不可能。你腿腳這麼快,而且還長那副模樣,不受女生歡迎就有鬼了。」
我也不是沒有考慮到問了這個問題之後,一旦本田的屍體被發現,我就會遭到懷疑,但只要不在這個遊戲的結束日期八月三十一日前被發現就可以了,我的心態依舊樂觀。
「從這裏坐電車過去還要再走一小段路,大概要一個小時左右吧。要不今天就動手?明天再過去的話時間可能會有點緊。」
長谷川和本田愛理關係很好,她應該會知道具體的門牌號。
我抬起頭來仰望着光,落日的餘暉刺入我的眼眸,帶來一陣抽痛。
我提出了對這個問題的擔憂,光則微笑着讓我放心。他說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麼,在被抓到之前逃跑就可以了。儘管監控攝像頭的存在總有一天會暴露我們私闖民宅的事情,可是隻要等到八月三十一號結束,一切就都無所謂了。
我不太懂光想表達什麼,窺探着他的神色,這樣問道。光露出了有些不耐煩的表情,嘆了口氣「你這人真是遲鈍」。
「你好煩。」
「我是長谷川。初二的時候和你同班的那個。」
我想起來了,她就是那個經常跟本田愛理混在一起的女生。雖說我已經完全不記得她當時的長相了,可是那尖銳的聲音卻依稀留存在記憶之中。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光往前走了幾步,轉過身來望着我。
「沒辦法,畢竟你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光的語氣依舊溫柔。
「說到底,你決定了要怎麼樣下手了嗎?」
我這樣問道,迎面走來的上班族神色驚訝地打量着我們。我心想有些不妙,可是對方卻很快不再關心我們,大概是以爲我們在聊什麼漫畫裏的內容吧。
我和光之間那奇妙的關係並不需要他那種對普通女孩子的誇耀。而且歸根結底,就算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朋友關係,一般也不會說這種撩人的話。可這傢伙是學校裏最受歡迎的男生,他本就會像剛纔那樣毫不猶豫地隨口誇獎女性朋友。
可我對她沒有半點同情。
然而,我的這種想法本就是杞人憂天。
我們乘上電車,向着東京的東面——也就是市中心進發。
「不是,就我爸和爺爺奶奶住,前提是他們都還沒有去世。」
「真的嗎?」
「你耳朵都紅了。」
「可是凜你還沒有殺過人吧,我有點擔心你能不能搞定。」
「好吧。」光回答道。
我同意了光的看法。
「那就按照我們剛纔商量的那樣,凜你負責盯梢,看着外面有沒有人來。」
「知道了,祝你順利。」
「嗯。」
我一路小跑到了圍牆的拐角處,確認四下無人經過後,我舉起右手發出信號,光便點點頭,翻越圍牆進入了院中。我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看着光潛入的模樣。
宅邸的安保貌似並沒有我所恐懼的那般嚴密,光邁步進入屋內的時候,四周也沒有頓時響起警報聲。看起來頂多就是有幾個監控攝像頭。
雖說暫且鬆了口氣,可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
我的心跳在不斷加速,身體裏四處遊走的緊張感使我挺直了腰背。以幫兇身份參與到一場即將發生的故意殺人之中,這帶來了高度的緊張與興奮,也讓我的大腦如同快要炸裂一般飛速運轉。
我大口地吸氣呼氣,調整自己有些淺薄的呼吸,轉動眼珠子四處環顧。
等待光回來的這段時間裏,有好些行人從後門前方的道路上走過,這羣住在高級住宅區裏的上流人士見到我都會稍稍點頭致意,信步離去。爲了避免路人起疑心,我裝出一副等人的模樣擺弄着手機,不時踮起腳尖往圍牆之內望去,確認情況。
我在心中祈禱着光能早些回來。
四周逐漸昏暗了下來,可我依舊沒有聽到慘叫和呻吟聲。
「你好。」
突如其來的搭話聲嚇得我一激靈。
我望向說話人的方向,只見一位老婦人站在後門探出頭來打量着我。
「找我們家有什麼事情嗎?」
「那個,我……」
壞了。
我平靜地屏住了呼吸。
面前的老人應該是光的奶奶。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觀察行人上面,卻忘記也該警惕房裏的人走出來的可能性。
我這樣問道,可是話音剛落便自覺問得有些魯莽。
這一帶安靜得有些過分。不知是高級住宅的隔音比較好,還是周圍鄰居們的素質比較高,我甚少聽到擾民的噪音。彷彿這一帶的空氣都有着強大的吸音作用,寂靜無聲的沉默空間向着四周蔓延。
「那罪惡感呢?」
我想我今後也會殺人。
光揚起嘴角,朝我露出微笑。
「下次再幹這種事情,我要殺的人就是你了。」
「……是你嗎?小光?」
我用盡全力地支起身子,伸手抵住光的胸膛,一把將他推開。儘管存在體格上的差距,可也許是緊要關頭爆發出的牛勁,光輕而易舉地就被我推倒在了後方。
「那可太好了!啊,那這位就是小光的女朋友吧?我剛纔還以爲她是什麼可疑人物呢……不好意思哈。」
即便如此,我也依舊覺得這是一個十分糟糕的遊戲。可是我自己也同樣對這無與倫比的非日常生活而樂在其中,實在無奈。
兩祖孫貌似是時隔十一年的再會。光的長相應該發生了很大變化,可他奶奶居然還是能認得出來,這不由得讓我肅然起敬。儘管我也和自己的爺爺奶奶很多年沒見過了,可是他們應該早就忘記我長什麼樣子了吧。甚至有可能連自己有個孫女這件事情都不記得了。家庭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東西如此淺薄之物。
在我驚訝不已的這段時間裏,光依舊用無比平靜的眼神俯瞰着全場。
「你在寫小說?」光敏銳地問道。
「是的,好久沒見了,奶奶。」
晚上十二點,奶奶已經睡下了。只剩下我和光待在房間裏。不然我們也沒法聊殺人的事情。
我扭過臉去,不願直視自己面前的光。
「我……我沒有。」
一陣沉默過後,我們如同快要幹架的貓一般劍拔弩張地盯着對方。
就在我往這個方向開始全速思考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踩踏砂石的腳步聲。
我依舊緊張,沉默地看着兩人之間的對話。
連續兩個目標都已經碰巧離世。簡直就像是被誰搶在前頭了一樣。雖說我知道這是偶然事件,可是如此低概率的事件連續發生兩次,也還是讓我毛骨悚然。
怎麼會偶然到這種程度。
「給我看看!」
殺人遊戲果然只是這場逃亡之旅中的調味料而已。我們逃亡的目的只是在夏天結束之前確保光不被逮捕,至於殺人,不過是用來打發時間罷了。
光與我的距離如此之近,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我們的鼻尖若即若離。
「……就是,你父母和別的親人全都死了嘛。不會感覺很孤單嗎?」我猶豫不決地繼續問道。
這種情況不害羞就有鬼了。
我的心裏頓時有些不祥的預感,遺憾的是,我的預感是準確的。
那是光的聲音。我驚訝地轉過身去,他步履平緩地從我身旁走過,向着他奶奶靠近。
「我爸呢?他應該下班了吧。」
這座城市裏貌似沒有青蛙。雖說四周並無高樓林立,可這裏依舊是東京,不是那種四處藏匿着青蛙的邊遠農村。我再一次親身體會到,青蛙的鳴叫聲也許纔是農村地方的象徵。鋪着榻榻米的寬敞房間由於其開放性的佈局,在夏天的夜晚裏也甚是涼爽。
「一個極其不謹慎的遊戲。」我念叨着。
已經殺過兩次人的光沉着得令人敬佩。不知道這是他善於掩飾自己呢,還是說他本就有着一顆大心臟呢。
「又幹嘛?」
發生在夏日終章的逃亡之旅,以及殺人遊戲這種陰暗消極的要素都是我所鍾愛的設定,這讓我按捺不住自己想要寫小說的想法。我覺得我一定能寫出相當有趣的小說來。不過就算寫完了我也不會發表到網上去,自然也絕對不會讓光讀到。
「你爸前年中風走了。他才這麼年輕,誒。」
「怎麼了?」
我喚醒手機屏幕,打開了備忘錄。
沉默再次降臨,我眨巴了幾回眼睛,很快就理解到發生了什麼,與此同時,難以言喻的羞恥感也向我襲來。
「果然沒人跟你說過這事兒。」
可我還是被光的情緒之穩定所震驚了。光要殺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同時也是面前這位老婦人的兒子,可他依舊保持着淡然的笑容。光也許真的很適合殺人。
我希望光能趕快從我身上起開,可是他卻直勾勾地凝望着我的眼睛,一動不動。
「啊,沒事。」
「……我下次注意。」
光不動聲色地問道。
「原來你以前姓夏木。」
光伸手想要搶我的手機,我便把右手藏到背後躲開。而光不知爲何來了勁,繞到桌子的另一面直接跑到我身旁來了。他杵着一隻腳伸手就要來搶手機,我只好把右手鬆開,再用左手接住手機。
「……什麼!? 」
「……你能不能起開。」
我昨天突發奇想,要是把這趟奇妙的逃亡之旅給寫成小說的話,應該會很有趣。如果說現實比小說更加離奇,那麼我就更應該把這趟旅途寫成小說了。
光的奶奶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她對我產生了極度的懷疑。
其實小說壓根還沒寫多少,就寫了開頭三行,給他看到了也不會怎麼樣。但是由於光莫名來勁,害得我也有點上頭,說什麼也不肯把手機給他。
「對了。」光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這樣說道。
我們所在的這個客廳是一個大得有些多餘的日式房間,透過玻璃門能看見宅子裏的套廊。這座傳統日式住宅的佈局井然有序,說是攝影棚裏面的佈景也能讓人信服。
「……你快起開。」
「就是想着預習一下。」
這時,我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後一倒,整個人摔在了榻榻米上。
「突然間說些什麼呢。」
我想到了一個還算是可以的理由,正準備開口辯解,卻還是心灰意冷地嘆了口氣。在這期間,光的奶奶也依舊神色驚訝地望着我。真得說些什麼纔行了。
「能見到奶奶我也很高興。」
「今天怎麼突然間回來了?是有什麼事情嗎?」
可光的奶奶卻頓時臉色陰沉了下來。
備忘錄裏儲存着我迄今爲止寫下的全部小說,我又新起了一頁。
看來她不是剛剛纔發現我的,儘管我已經不時確認圍牆內有沒有人了,可也許是因爲疏於打理,院子裏的草木還是太過礙事。
然而手機垂直地掉在了地上。
「爲啥突然問這個?」
「不要!」
「光,你會不會覺得很孤獨?」
在光對他父親下手的時候,我負責拖住光的奶奶——
「你的眼睛昏暗、深邃——就像是深海一樣漂亮。」
光的臉本就距離我咫尺之間,他居然還要繼續往下靠。
「不會。」光的回答倒是相當利落。
「這事兒不用往深處想的,畢竟只是個遊戲而已。」
光坐在四四方方的矮桌對面,用手撐着腮幫子。
雖說是遊戲,可我們並沒有太過嚴格地去遵守光開始定下的那個「每天輪流殺一個人」的規則。今天的兩個目標都沒能殺成,可我們也沒想着去殺別的人來湊數。也許這只是因爲想要沿着最開始的計劃謹慎行事,可是這樣一來,就和我們今天的行動自相矛盾了,因爲我們今天是打算提前把明天的目標——光的親生父親殺掉。
光的奶奶用興奮的聲音說着,光也露出了安穩的笑容。
我們拗不過奶奶的好意,在這裏留宿了一夜。(光的爺爺已經去世,現在是奶奶一個人住在這間寬敞的大宅邸裏。)奶奶問我們要不要睡同一張牀的時候,我立馬拒絕道「麻煩您鋪兩張牀」。而看到光在一旁愉悅地放聲大笑,我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我來到光的身旁,低聲問道「完事了?」。光輕輕搖頭,壓低聲音回了一句「人不在」。
我知道得趕快編些什麼藉口出來纔行,可是我的大腦卻什麼都想不出來。隨意編造的藉口大概也只會進一步加深我的嫌疑。
「你沒有事情的話,爲什麼在我們家後門站了這麼久?」
「我沒有。」我心虛地回答道。
我沒有糾正光的奶奶對我們之間關係的誤解。她的這種誤會對我們來說反而更加方便。
然而光在殺人前後,幾乎沒有展現出任何的態度變化(也有可能是我沒有注意到)。換做是我,我不覺得自己可以像他那般波瀾不驚。
光稍稍眯起雙眸,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和緩的微笑。
儘管從答應加入這個遊戲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知道會迎來這樣的一天了。可是仔細地想了一想,我發現我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不知道殺人的時候自己的心情會產生什麼樣的波動,因此想要在一定程度上去預測一下……不過我也不清楚光的經驗究竟有沒有參考價值。
這人大概完全沒有反省。
光的語氣若無其事。
見我沉默不語,光的奶奶進一步地追問道。
「真是你呀……都長這麼高了,和你爸真像。」
「也沒有。」
「你爲啥突然問這個?」
不對,現在的情況難道不是求之不得嗎?
光眨眼的同時,修長的睫毛也在微微震顫。他在我眼前的每一個動作都透露着一股妖媚,讓我的大腦一陣暈眩。
「哪有你這麼說話的。」
「色小鬼。」
「這又怎麼了。」
「凜,我好喜歡你的眼睛。」光這樣說道。
「說到底,我不是很能理解殺意這種感情。我從來沒有強烈地憎恨過某個人,所以也無法想象自己殺人時的畫面。」
光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後腦勺,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說道。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把手機給撿了回來。我剛纔把光推開的時候,它也跟着被一起甩飛了出去。萬幸屏幕沒有傷到。
「怎麼?你害羞了?」
我望向光來時的那條路,他應該是從正門走出來的吧,他已經把自己的父親殺掉了嗎?
「沒想到連着兩個人都已經死了。我們真不走運。」
「沒有,就是想着很久都沒有來探望過您了。」
我望着手機屏幕,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可是光久久都沒有言語,我不解地抬起了頭。
「……你笑什麼?」
「不覺得咱倆命中註定有緣分嗎?」
「太噁心了,別跟我來這套。」
我眉頭緊蹙,臉部的造型都快要扭曲了,光擰了一把我的臉,笑道「別做鬼臉」。我感覺自己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我姓『夏乃』,你姓『夏木』。可帶有『夏』字的姓氏其實並不多見。」
「可你原來不是姓『佐山』嗎?而且我現在姓『夜凪』。」
被我這麼一說,光說了句「確實」,便不再言語了。我也把視線放回到了手機屏幕上。
「可是,我覺得這也是命運的一種選擇。」
光自言自語地念叨着,可我並未太過留意,只是隨意地用單音節的詞附和了兩句。
我在牀上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睡。
久違的長時間奔波已經讓我十分疲憊,可我的大腦卻莫名清醒,腦海中接連不斷地浮現出各種想法。這也許是因爲第一次嘗試殺人所帶來的精神亢奮仍未平息。
光本來就是有些失眠的體質,於是我們聊了聊,決定乾脆今晚通個宵,然後明天一整天都用來休息。光說在逃亡之旅裏中偶爾有這麼一個日子也是一種選擇。
我們決定通宵看電影,光把《夏日讚歌》的DVD帶來了,而這個傳統的日式房間裏還有一臺與氛圍極不相襯的最新款電視。
海人殺死了同班同學,與自己的兒時好友正樹一同踏上了逃亡之旅。兩人乘上電車,在荒涼的無人車站下車,沿途的山川風光觸動了他們的心,兩人一路逃亡,最終來到了一個沒有任何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和正樹一同眺望那優美風景的時候,海人方能暫時忘卻自己身上還揹負着一條人命的陰暗感情。
蔚藍的大海和潔白的沙灘,湛藍的天穹與夏日的羣山。色彩的對比是如此的鮮明生動,原始的風景深深地烙印在兩人的腦海之中,湧起的懷舊之情也令人心痛。
海人和正樹中途也遭到了警察的追捕,兩人偷來了一輛摩托車,在歡笑中疾馳而去。之後他們也同樣用各種危險的方法擺脫了衆多成年人的追捕,而故事也在兩人朝着夕陽奔跑的場景中迎來了結束。我不禁去想,兩人之後會如何呢。我看着滾動的結尾字幕,任憑思緒飛馳在兩人所抵達的末路。
我們沉醉地看完了這部已經看過幾十遍的電影,上牀睡覺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矇矇亮了。
「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我折起了喫完的玉米熱狗的包裝紙,這樣問道。這件事情我從昨天夜裏開始就一直有些在意。
「太好了。我上週才見過後藤,他肯定還活着。」
我向她道歉,可是美咲依舊沒有緩和臉上那險峻的表情。
回到家,我發現門口擺着我父母的鞋子。
「今天很晚了。詳細的計劃明天早上再聊吧。」
「不過咱們的目標重疊了,凜你可以換個別的人來殺。我會承擔起責任把後藤幹掉的。」
既然是逃亡之旅,那還是應該遠離當地,儘可能往遠的地方去纔是。而且光在當地殺了人,回到當地有被逮捕的風險。我們剛開始還毫無意義地商量過要不乾脆跑到北海道和九州這樣偏遠的地方去。來一場一直持續到夏日結束前的旅行應該很不錯,畢竟目的地越遠越好。
我要坐的那輛公交車緩緩地從光的身旁駛過,我向他道別,朝着公交站牌一路小跑,到了那裏,我轉過身來,朝着光問道。
我從冰箱裏取出瓶裝茶,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進門便把揹包甩在牀上,打開空調。八月後半的夜晚仍是酷暑難耐。
「那要不……」
「不是,我下一個目標就是別的人。」光平靜地回答道。
全都是夏天惹的禍。我會加入這個惡趣味的遊戲也好,毫不猶豫地輕視生命也好,錯的都不是我,而是這個夏天。光說這也是一種選擇。
今天也是一個酷暑難耐的日子。夏天彷彿在傾盡自己的餘熱,釋放出悶熱的暑氣。蟋蟀也用那溼潤的鳴叫聲哀嘆着即將終結的夏日。
午夜的空氣澄澈得令人恐懼。
光隨後又補充了一句「後藤那傢伙虎背熊腰的,凜你可能殺不掉他」。
在不久之前,我都還覺得美咲就是周圍的人裏和我最像的那一個——可這顯然是錯的。我凝望着走在我前方的光,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沒有。」我立刻給出了否定。
北陸的空氣比東京輕柔許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鄉下地方的空氣相對清新一些,單單輕吸一口氣,綿軟的空氣都會輕盈地飄進鼻腔裏。
我有些驚訝,我總覺得光不是那種會憎恨陌生人的類型。
光戴上了帽子,還用口罩遮住了臉。我提議說是不是把眼睛也遮上會更好,可他卻說這樣反而更加顯眼,拒絕了我的提議。雖說現在也算是喬裝打扮了一番,可認識他的人肯定還是能一眼判斷出他的身份。
後藤總是標榜自己是個好老師,與學生相處時也極度缺乏對距離感的把控,他那聲音尖銳的怒吼也讓我很不喜歡。但是也僅此而已了。他和本田愛理一樣,都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我去殺的理由,只不過是在我思考自己憎恨的人時,他碰巧倒黴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之中而已。
「你爲啥這麼驚訝?」
我用IC卡通過檢票閘機,朝着已經在那頭等着我的光說道。
「那凜你的下一個目標是誰?」
我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光依舊沉默地望着遠處,明顯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們是去哪裏玩了嗎?」
美咲欲言又止地想說些什麼,可最後還是落得沉默。我很想馬上離開,拋下一句「沒別的事了吧?」便從她的身旁走過。光也沉默地跟在我身後。美咲並沒有追上來。
「行動確實是該更加慎重一些。」
「小凜你在和夏乃前輩交往嗎?」
夏日的夜晚稍顯孤寂。不知是氣味還是蟲鳴,某些摸不着說不清的東西在持續地刺激着我那脆弱的心。
雖說在逃亡之旅中回家多少讓人感覺有點奇怪,可我就算回家去我父母也什麼都不會注意到,所以我回家住也好去住酒店也好都沒有什麼區別。我的隨身物品都是開學典禮當天帶的,所以我還是想回一趟家收拾一下行李。
「我很擔心你。從開學典禮那天開始你就沒來上學了,給你發消息了你也不回。」美咲神色凝重地說道。
這是光的提議。他說想要繼續這個殺人遊戲,還是在這個四處都有熟人的地方比較方便。而我也不太願意隨隨便便地殺死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因此同意了他的這個建議。雖說持續停留在案發地區會有危險,但想方設法地逃到八月三十一日爲止應該就沒問題了。
「真的假的?」
我們朝着通往車站出口的自動扶梯走去,和迎面走來的一位少女對上了視線。
聰明人不一定就是好人。重點學校裏同樣有很多無聊的傢伙。朝我開黃腔說「夜凪,你跟幾個男人睡過?」,觀察我的反應以此取樂的飯田。低聲嘲笑我說「夜凪這人性格太陰暗了,只是芹菜身邊的小跟班而已。」的山本。還有在下雨天闖進我傘下的中野和在後面偷笑的幾名男生。
「後藤老師。」
我毫不在乎這無趣人生的未來是何模樣。自己犯下的罪行是否會給他人帶來不幸我也並不關心。我現在只想和光一起享受這個隨心所欲的遊戲。
在旁人眼裏看來,我們就好像是在週末出遊歸來的朋友,在相互開着玩笑。應該沒有人能想到我們這是殺人未遂鎩羽而歸,而且其中一人已經是揹負着兩條人命的殺人犯了。不過會這麼想的人反而更加不對勁就是了。
「這樣啊。」
「嗯,差不多吧。」
我朝着午夜的黑暗喃喃自語般地說出了這句話,身旁的光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即便看到佇立在海邊的古老公交站牌和夏日藍天中的積雨雲,美咲也一定無法產生任何感受。她和我們壓根不是一類人。
要是光有手機就好了。他有手機的話,我現在就能給他打電話,聽到他的聲音了。他一定能爲我拭去心中的那份不安。
對後藤而言,這興許是世上最不光彩的一致了。我也難掩自己的驚訝之聲。
光一開始殺掉了親生母親,然後是繼父,再然後還想殺掉自己的親生父親。這些人全都和光有着血緣關係,或者是法律上的親緣關係。
八月二十七日。
「你把這一切都當成是夏天惹的禍,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這大概是我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最爲濃厚的三天。我已經疲憊不堪。儘管很想放棄思考,可我的大腦還是下意識地不停運轉,實在無奈。
「我回家就行,沒事。」
「我們一起吧。」
「咱們明天要殺誰?」光啜飲了一口罐裝咖啡。
我和光並肩走在鄉村車站附近典型的荒涼商業街上。幾乎所有店鋪的捲簾門都緊閉着,即便沒有關門的店鋪也是死氣沉沉,讓人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在營業。
「這種責任你還是別承擔了。」
「你管這叫好嗎?」
我朝她輕輕揮手,說道「真巧啊」,便打算趕緊走開,可是美咲卻用格外嚴峻的表情擋在了我們面前。我和光只好無奈地停下了腳步。
我點點頭,光的行爲舉止依舊和往日無異,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殺了人。我聽光說過,他藏匿了屍體,避免太快就被別人發現,可是屍體的暴露也只是時間問題。一旦屍體被發現,警方開始全力追捕光的時候,他應該很快就會被逮捕。
美咲已經察覺到了我身旁的男生就是夏乃光,所以都說了該讓他把臉也給好好地遮起來。
光催促道,於是我不再猶豫,說出了自己憎恨的那個人的名字。
車站裏的人流量異常之多,我看了手機上的日曆,才意識到今天貌似是週日。我對日期的感覺已然錯亂。
我想起了光說過的話,是啊,這也是一種選擇。
——下一個要殺的人是誰?
後藤是我和光去年的班主任。現在他帶的是高三的班,同時也是光的班主任。後藤是數學老師,今年三十歲。個子不太高的同時體型肥胖,給人一種身材魁梧的感覺。
「下一個目標是誰?」
可到頭來,我們還是回到了這個天氣陰沉的北陸小鎮上。
「什麼事情?」
今夜依舊悶熱。白天毒辣的陽光化作蒸騰的熱氣,徹夜盤踞不散,我的腦袋昏昏沉沉,心情也很是不快。
我已然越過了那條名爲「不能殺人」的倫理道德底線。
我癱倒在牀上,回味着這些天來發生的事情。這三天裏,我感覺自己一直在思考着些什麼。
「再見,等我再去上學的時候。」
已經揹負兩條人命的光仍舊保持着泰然自若的態度,可他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聲音之中,卻蘊含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酷。光也和我一樣,已經在夏日的炎炎高溫之中喪失了正常的倫理道德觀念。
要是光母親和繼父的屍體被發現了,那麼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他這個下落不明的兒子。
說完我便站起身來,離開了公園。
面前的人是美咲,應該是剛剛出門回來。由於她身穿便服外加沒戴眼鏡,我在遠處沒能認出是她。
我在回程的新幹線上也一直在睡覺,因此在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甚至有種瞬間移動的感覺。在我睡覺的這段時間裏,光貌似已經讀完了剛纔在車站裏買的小說。
光跟我一起通的宵,可他卻早早起了身,用手指戳我的臉頰把我叫醒了。我揉搓着惺忪的睡眼,收拾好東西之後向奶奶道了謝,便和光一同去東京車站坐車。
「我也想着要把後藤給殺了。」
「你們……」
可我卻無法對他們湧起殺意。
在這感受不到任何雜質的透明空間裏,除了寂靜以外別無他物。閃爍的燈光、冰冷的娛樂設施、我和光所坐的長椅,此刻都消融在了午夜的黑暗之中,被夜色所吞噬。
「光你想殺的人全都是自己的親人嗎?」
「……事情越來越嚴重了。」
「我會的。」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雖然不知道警察有沒有開始行動,但果然還是得減少自己容貌的暴露。」
我們下午解散過後,在午夜十二點又在車站附近的公園裏碰頭。我們需要討論一下明天的計劃,我提出去光下榻的酒店裏見面,可是光考慮到那裏離我家稍微有些遠,還是選擇了在這個公園裏碰頭。
我們將便利店裏僅剩的熱食搶購一空,在公園裏享用這頓遲來的晚餐。我知道我們看起來實在是有些可疑,因此趕在被警察盤問之前急急忙忙地把炸雞給嚥進肚子裏。
我們在下午五點鐘回到了當地的車站。
我靈機一動,說道。
「我今天還是去住酒店,凜你呢?」
「嗯,那明天見。」
我動作迅速地支起身子,爬了起來。
我再次在腦海中回想起那些自己一直憎恨的人。
我並未直接詢問他的動機,但也許是長年累月的積怨,再經過反覆的糾葛和掙扎之後,最終所導致的殺人。我沒有殺害過自己的家人,所以也不清楚真相究竟如何,可是我在電影裏看到的大部分殺害親屬的人都是這樣。也正因如此,我這種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想着要去殺害陌生人的想法實在是太過幼稚,也讓我無比羞恥。
我脫掉運動鞋進了屋,客廳裏一個人也沒有。我那奉行個人主義的父母一如既往地早早回了家,也早早地躲進了自己房間裏。
我把臉埋在枕頭裏,喃喃自語。
我們一起把他殺了吧。這句話輕描淡寫得就像是邀請別人一起去便利店似的。可買零食和殺人壓根就不是一碼事。幾天前我還義正言辭地告誡光說「你真的知道殺人意味着什麼嗎?」,可此刻的我已經全然忘卻了殺人的恐懼。
「是不是買一副眼鏡戴上比較好?」
我轉過身來,這樣朝她說道。只是我不知道,究竟還會不會有這樣的一天。
「光你行動的時候也該有點緊張感纔是,能不能有點自己是殺人犯的自覺呢?」
我把塞在包裏的已經皺巴巴的校服取出來掛到衣架上,再把文件夾和筆盒這類對於逃亡之旅而言不需要的東西給全部拿了出來。接下來我要去的地方已經不是學校了。
把揹包清空之後,我開始往裏面塞自己需要的東西。替換的衣物、錢包還有充電器。我明天是要去殺人的,可我的心情卻猶如是在準備遠足。
我在抽屜裏四處尋找着我的充電寶,卻在最裏面找到了一本已經彎折起來的筆記本。隨手翻閱了幾頁,我才發現那是從六月份開始就一直下落不明的數學筆記本。
我坐到牀上,開始閱讀起了筆記本。上面記載了授課的內容,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中途睡着了,筆記之中偶爾會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線條。不過幸好今年的數學老師不是後藤,畢竟對於學生上課打瞌睡極其嚴厲的他一定會把我喊出來罵個狗血淋頭吧。
屋外的昆蟲單調而又枯燥地發出着聲音。我聽見了細弱的蟲鳴聲、後藤尖銳的聲音以及光那溫柔的聲音。在這之中,唯獨光口中的言語對我而言萬分珍貴。
我合上數學筆記本,然後用無比溫柔的手法翻開了那本裝有光送給我的照片的相冊,大概要比翻開數學教科書時溫柔一萬倍。
頭一回和後藤單獨聊天是在去年的四月底。
「夜凪,你沒救了。」
升到高二的新班級裏才過了不到二十天,後藤就在放學之後把我喊到了辦公室裏一通訓斥。
我俯視着這個慵懶地仰靠在廉價灰色轉椅上的肥胖男人,情緒鎮定地問道。
「您說沒救了是指?」
「沒救了」一般只會出現在高中生閒聊的時候,而不是教師在指導學生的時候該用的詞。後藤或許是想營造出一種平易近人且友好的氛圍,可既然身爲教師,說話就該更加準確和精闢一些。更何況他還省略掉了句子的前後,含糊其辭地跟我說一句「沒救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哪裏「沒救了」。
後藤不悅地皺起了臉。
「你什麼態度?」
我不過是將自己心中的疑問訴諸於口罷了。後藤身爲成年人,沸點如此之低也是我難以尊敬他的理由之一。
「我說你的成績沒救了。」
「哦。」
「你的摸底考試成績太差了。不想念書就給我滾去文科班。」
數學老師常有的理科至上主義。
後藤貌似是一個極度易怒的人。他喊我到辦公室來的理由興許只是爲了責備我的成績下滑,但他也會對我那些微不足道的言行舉止而火冒三丈。我想我還是保持沉默,少說爲妙。
後藤拍了拍光的肩膀。
這時,後藤好像才終於發現了我,他略顯驚訝地抖了一下肩膀,隨後便斜眼惡狠狠地瞪着我。在他用那慣例的尖銳聲音怒吼說:「你來幹什麼!」之前,光便替我打了圓場。
我的心跳頓時瘋狂加速。
「閉嘴,你個蠢蛋!」
我以前央求光給我看過他期中考的成績單,他所有科目的分數基本上都是我的兩倍。這當然有我成績太差的因素,但就算拋開這個不談,光的成績也還是很優秀,這大概是他母親虐待式教育下的產物。
我沒想到會從後藤的口裏聽到芹菜的名字。
我壓低聲音問道「你打算怎麼辦?」,可是光已經跟後藤聊起來了,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只能獨自做出結論,光應該是打算趁着聊天時後藤放鬆警惕的時候下手襲擊他。
看到面前那氣派的西式住宅,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大門旁邊的柱子上還掛着一個寫着「後藤」的牌子。
「是我邀請她一起來的,今天能打擾您一下嗎?」光露出了優等生的溫柔笑容。
我茫然地呆立在原地,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況——就在這時,門裏傳來了一聲悶響。
在我重新站穩腳跟後,身後的大門便傳來了上鎖的聲音,門被人從裏面關上了。那一刻,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從後藤的家裏驅逐了出來。
我跟在光的身後,四處環顧周圍的情況。
下一秒。
「嗯?」
「去年他父親去世了,母親則是在養老院裏。現在他是一個人住在家裏。」
後藤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我也姑且向他擺出一副略帶歉意的表情。
後藤家是一棟相當氣派的獨棟西式建築。車庫裏停着豪車,甚至還有一個相當精緻的前院。通往玄關的單行道前還威嚴地佇立着一扇裝飾精緻的門扉。
「我有些數學上的問題想請教您。」
時針已經指向了下午六點。隨着夏日的逐漸終結,日照時間也隨之變短了。這個時間段的夕陽都已經快要消失不見。
光好像已經提前聯繫過後藤了。
「嗯。」
※
殺人大概不是什麼易如反掌的事情。偶爾會讀些推理小說的我覺得至少需要一個縝密的計劃。可既然光說這樣子沒問題,那喋喋不休地繼續追問也有點違揹我的原則,因此我也不再說些什麼。何況制定計劃的人可是聰明機警的光,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我每天都在網上看新聞,但截止到目前,仍舊沒有報道說我們這個鎮上出現了殺人案件。光父母的遺體應該也還沒有被發現。可話雖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
後藤喘着粗氣,面紅耳赤。
「夏乃,你來了。」
在我休學期間,後藤還不時打電話過來指責我說:「不準偷懶,別對自己太縱容了」,當時他怎麼就不覺得偷懶很重要呢?我深刻地理解到偷懶其實是平日裏勤奮努力者的特權。可即便如此,在後藤嘴裏聽到「偷懶也很重要」還是讓我難掩驚訝。
「嗯,他們說老師在訓斥你的時候,你衝着老師說了些很過分的話,然後逃之夭夭。」
這個僅憑片面之詞就隨意給事物下判斷的成年人實在是愚蠢到了極點。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反駁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只好展現出自己流於表面的誠意。
趁着後藤沉默不語安靜下來的間隙,我立馬轉動身子朝着走廊跑去。
我並不熟悉這一帶的道路,只能緊跟在光的身後往前走。我們大概只是在學校的周邊徘徊,可由於我上學的路線是在相反的另一邊,因此我感覺自己走在一條完全陌生的街道上。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我語氣冷淡地說道。
「他居然住在這麼豪華的房子裏。」
八月二十八日。
「都上高中了,傷害到了人家就趕快去道歉。」
「您好。」
之後我便只能茫然地看着光和後藤展開我聽不懂的高水平數學討論。光的筆記本上寫滿了晦澀難懂的公式和圖表。他們討論的內容其實上課的時候也有講過,但是對於我這個經常打瞌睡的人而言,自然不可能記得如此高難度的內容。
我警戒着後藤會不會突然間衝我說些什麼,在桌前就座,椅子還是光替我拉開的。
「慢着?這事兒都成傳聞了嗎?」
「那你跟我說說你打算怎麼行動吧。」
自那天起,我就再沒有去上過學了。
「光?」
「我只罵了一句『蠢蛋』而已,這不挺可愛的嗎?」
沉默了一陣子過後,我問出了自己現在最爲好奇的問題。
要是警察實際上已經開始了問詢和調查,而知曉案件情況的路人看到我們之後打電話報警的話就麻煩了。光雖然戴着帽子,可他依舊無法隱藏住自己的氣質,但凡看過夏乃光照片的人,毫無疑問都能看出他的真實身份。
「不過偶爾偷偷懶讓自己休息一下也很重要。」
「你從開學典禮那天開始就一直沒來上課,老師很擔心你啊。」後藤對光這樣說道。
「你,你要幹什麼!」
「之後我會增加學習的時間,每天都會預習和複習的。」
「光你是會哄人的。」
我擰動門把手,可是已經被從裏面反鎖了的大門紋絲不動。我敲了敲門,裏面的光也壓根沒想着要給我開門。
我在心裏面回答道:「我們是來取你性命的」,露出了幾分壞笑。不久前我還不是這種喜歡開無聊玩笑的人,可是光用僅僅幾天就已經將我的價值觀盡數改寫。
光依舊維持着他的優等生模式,打開了大門,他催促我趕快出去,我只好在困惑之中先走出了門口。
「怪寂寞的。」
過了好幾秒我才反應過來那是光推了我一把。
我用還算禮貌的視線四處環顧。屋子裏的傢俱和雜物都相當有品位,所有東西都與這豪華宅邸的氣質十分相襯。不知道是不是後藤的父母選的。
光從揹包裏取出了筆記本和參考書,把它們朝着後藤攤開。
聽我說完之後,一直沉默不語的光開口了。
「你給我回來!」
「確實,是很可愛呢。」
許久未見的前班主任的模樣讓我不由得身體僵硬。我躲在光的背後走進門內,可心跳的聲音依舊顯得有些聒噪。
怎麼還有啊。我不耐煩地望向了後藤。
「所以你們今天是來幹什麼?」
光好像來過後藤的家,儼然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我從來沒聽說過老師會把學生給帶到自己家裏去。雖然覺得這好像不算是什麼好事,但光說他以前只是來過一次取參考書。可能這就是對優等生的特別以待吧。
「讓您費心了,我只是有點沒精神而已。」光依舊露出了很有優等生風範的微笑。
「他父母都是有錢人。」
雖然去年他只是我們班的數學老師,但他應該知道我和芹菜關係很好的事情。至於我和芹菜交惡的理由,他也一定聽芹菜顛倒黑白地說過了——至於芹菜一夥人對我的欺凌,想必他是被矇在鼓裏的。
「明天來上學吧。」
光和後藤討論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數學問題,差不多準備要走了。我們和後藤一同走到了門口,到頭來,我和後藤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根據光提供的信息,後藤擔任顧問的社團週一休息,因此他現在應該已經下班回家了。
「這樣真的好嗎?」
「光你爲什麼要選後藤作爲目標?」
在我胡思亂想的這陣子裏,後藤打開了房門,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他是希望我能夠有個高中生的樣子,表現得更加順從和老實嗎?——抱歉,我死都做不到。
「這裏嗎?」
「我有聽說過傳聞,不過後藤那人真夠過分的。」
「你還沒跟芹菜道歉吧?」
「還有。」
我們走進那扇氣派的大門裏,後藤領着我們在寬敞的客廳桌子前落座。在這期間,後藤連看都沒有看過我一眼。他估計還沒有原諒那天我對他的羞辱。
迎面駛來的車輛讓我躲到了光的身後。
「我待會兒給你指示,你現在只要待在我旁邊就行了。」
我望着光滿臉堆笑地向後藤道謝,心想計劃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
殺害後藤的計劃是光制定的。我還沒有聽他說過詳細的內容,但是光剛纔在藥妝店裏買了一根塑料繩,所以他應該是打算把後藤給勒死。至於他要在什麼時候下手以及如何下手就不得而知了。我覺得他事先把行動計劃告訴我會比較好,可光卻很是頑固,怎麼樣都不肯開口,只說:「到行動之前我會告訴你的」。
隨後是一陣急躁且有力的腳步聲。
「……夜凪!」
我像一臺機器那樣十分流暢地說出了上面那些話。把話說到這份上,教師應該也是無從抱怨了。
可就算你問我這是什麼態度,我這也絕非什麼會招致怒罵的態度。實際上我也沒有不把他放在眼裏。我不過是冷靜地給出了回答,可後藤貌似是覺得我絲毫沒有反省之意。
「他單身?」
可寂寞的人究竟是誰呢。是獨自居住在豪宅裏未婚的後藤呢?還是未來渺茫,協助光一起踏上殺人逃亡之旅的我呢?
一陣刺骨的寒意在我的背後遊走。
「好的,謝謝老師。」
光打斷了我的質問,獨自不斷前進,我只好急急忙忙地跟上他。
我的肩膀被人猛推了一下。
我大聲地呼喊着,門內不斷地傳來聲響。
我再次意識到光是貨真價實的好學生。由於最近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經從「完美人類」完全轉變爲了「詭異殺人犯」,因此我還是有些驚訝。
光輕描淡寫地說着,按響了門鈴。
「……怎麼回事?」
「光?」
「難不成我們就這麼回去了?」我的疑問已經湧上了喉嚨頭。
「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是不是一直都沒有把老師放在眼裏?」
「到了,就在前面。」
我自然不會跑不過一個肥胖的中年教師。我一口氣衝下了樓梯,到達樓梯間的時候,我轉過身去。
「……嗚,啊。」
那是某人遭到毆打的聲音。
我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你別!」
那是某人栽倒在地的聲音。
「啊……啊……」
那是某人痛苦呻吟的聲音。
我很清楚,這個「某人」顯然就是後藤。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分明知道門內在發生着些什麼,可我的思維卻轉不過來,彷彿大腦不願意接收信息。
「光!」
門內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我想起了擺在門口的那個花瓶。
我意識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不斷加速。
我聽見了肉體撞擊牆壁和地面的沉悶聲響。
當那聲音消失之後,如同嘔吐一般含糊不清的聲音震撼着我的鼓膜。
隨後是飢餓的野獸臨死前所發出的呻吟喘息聲,之後我便不再聽到任何聲音了,我的心跳卻依舊激烈。
我屏住呼吸,沉默不語。過了大概五分鐘,光打開門從裏面走了出來。
「你臉色好差。」
見到光的第一眼,我便這樣說道。我的聲音沉着得令我自己都驚訝。
而光也有氣無力地看着我笑了笑,他的模樣實在是令人不忍直視,反倒讓我冷靜了下來。我心想原來剛殺完人的光是這個樣子的。過去我曾經認爲他可以在殺完人之後依舊保持和平常無異的態度,可現在他的人物形象卻一點點地崩塌。不過我也是頭一回見到光剛剛殺完人的模樣。
我想着想着,突然間笑了出來。換做是以前的我,大概對他人的人際關係和感情不會有絲毫興趣,我還真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不過在這種時候笑出來好像也有些不太謹慎。
我用絕對不會被光聽見的音量這樣說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被光知道我因爲沒辦法和他說話而感到寂寞,這實在是太過羞恥。要是被他聽見了我估計就要去尋死了。我想着這樣的玩笑話,嘴角獨自上揚。
可是,夏乃光在我心中的形象嚴重崩塌了也是事實,對我而言,夏乃光的存在又一次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寫在日曆上的那個『正』字是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
反倒是光變成了一個瘋子。不過也有可能他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正常人,只是我沒能察覺到這一點罷了。歸根結底,對他人的理解始終都是浮於表面的。
和他的履歷相比起來,我確實是一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了。
光爲什麼會選擇後藤作爲目標呢。
親生母親、繼父、親生父親、班主任老師。光和他的親生父親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了,可他依舊將親生父親列爲了目標,這是基於長年累月的怨恨嗎?還是說目標換誰都一樣?
說着說着,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自己瀕死之時出現在身邊的巨量蟲羣,實在是忍俊不禁。而光也跟着被我逗笑了。
光用左手擋着臉,彷彿是在躲避光線似的,我看不清他的臉,可他的樣子還是有些不對勁。我疑惑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脖頸,指尖處傳來了那異常的高溫。
八月二十九日。
溫熱的風輕拂過我的臉頰,西邊的天際僅存一抹微光,夜幕已然降臨。我聽見了附近鄰居家中的談話聲,還聞到了不知何處飄來的漢堡肉醬汁的香味。我在想,自己上一次和家裏人一起喫飯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
光沒有回答。
「什麼意思?」
買完藥回來,我姑且敲了敲門,然後用鑰匙打開了光房間的門。光背對着門口,躺在靠窗的那張牀上。
「光,你知道嗎。和你相遇之後,我覺得自己更加像是一個人了。」
我又敲了一陣門,裏頭的光終於沉默地給我開了門。
從後藤家裏出來直到抵達車站附近酒店的這段路程裏,我們基本無言,在到達酒店之後也是沉默地各自進房。
「怎麼可能。我要是對你有顧慮的話,我就不會邀請你加入這個瘋狂的遊戲了。」
光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從塑料袋裏取出瓶裝的寶礦力,擰開蓋子放到牀頭櫃上。
我很喜歡「殺人犯」和「出去玩」這兩個詞的奇妙組合,所以想着明天一整天都用來跟光出去玩。而且除了我上面提到的那個理由,我也想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昨天晚上我沒怎麼睡好。大腦清醒得不得了,沒有任何睡意,等到天都亮了我才終於睡下,結果沒到幾分鐘就又醒了。隔着一扇門發生的殺人就如同魔藥一般,讓我的大腦興奮不已。
「……不都說好了要一起下手的嗎」
「我不會原諒你的。」
我把買回來的果凍之類的東西放到冰箱裏,坐到了另一張牀上。我喫着在便利店裏買回來的飯糰當早餐,瀏覽着網上的新聞。後藤的事情貌似仍未暴露。我姑且給佐佐木發了條信息試探一下,可他也沒有回我。
我不需要名爲絕望的感情,它早已被我捨棄。我心中只有些許的好奇心,以及十足的自私。
「你該不會是在顧慮我吧?如果是的話那你真的想多了。」
「你殺你爸媽的時候都沒這樣呢。」
我這次沒有回家,而是和光一起住酒店。當然我們還是各自睡不同的房間。
我從淺睡中醒來,光原先躺的那張牀已經空空如也。
「早上好。」我向光打招呼。
我回想起了光從後藤家裏出來時的模樣。雖然沒被嚇到,但是也多少有些害怕。
可是他卻像是在悽慘的事故現場捂住小孩子眼睛的大人那樣,將我從殺人現場之中驅逐了出去。他是在小瞧我嗎。
我實在是難以想象光這個優等生會被後藤罵些什麼難聽的話。可這個遊戲本來就不是出於復仇的目的,即便動機只是「看他不順眼」也無妨,而我實際上也是如此。
「今天怎麼這麼老實,難道說你被嚇到了?」
光時常說些超脫常識的話,而我則會列舉常識來反駁他。可我居然能夠站在正常人的立場上,這一點着實不可思議。
我衝着光笑了笑,他也被我逗笑了。
我鑽到牀和牆壁的縫隙之中,硬是來到了光的正面。他用被子蓋住了腦袋,我看不到他的臉。
見我沉默不語,走在身旁的光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平日裏光一定會用挖苦的語氣來回答我,可現在的他卻沒有說一句話,我只能聽見他痛苦地喘着粗氣。放縱的自虐到最後也只能落得空虛。
「光,我今天本來也打算要殺後藤的嘛,所以明天要不咱們就歇一天唄?」
被窩裏傳來了光嘶啞的聲音。
我不止一次地想象門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剩下睡醒剛掀起來的被子留在牀上。
光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魔力呢?我想要進一步地瞭解他,這還是我頭一回如此迫切地想要去了解一個人,是光讓我發生了這樣的變化。
「這劇情也太老套了,而且怪噁心的,我纔不要。」
光的顴骨附近有一處淤青,也許是遭到後藤反抗的時候弄傷的。他的耳朵和脖頸之間都佈滿了暗紅色的抓痕。
看來他已經醒了。
我帶着責備的口吻這樣抱怨道,光垂下眉梢,溫柔地笑了。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敲了敲隔壁的房門。我本以爲光馬上就會出來,可我卻沒聽見房間裏傳來任何的聲響。他該不會這麼一大早就出門了吧。
「蟲子越來越多了,夏天好像就快到了。」
聽見我猛地一拍手,光受驚似地從手邊的書中抬起了頭。我回答說:「拍蟲子而已」,從牀上站起來,然後用透明膠把自己手上的小蚊子給粘下來,最後將膠帶揉起來扔進垃圾桶裏。大概一個月前,光看見我這種處理小蟲子的方式還會感到稀奇,可如今已是司空見慣。
與之相反的是,光的模樣讓我有些驚訝。迄今爲止,我想象中光殺人的時候應該更爲冷靜,就像是電影裏的連環殺手那樣完成華麗且乾淨利落的犯罪。
「不過正常人應該是不會想着要殺人就是了。」
夏乃光。一個在學習成績、容貌長相、人際關係方面都完美無缺的人,他是被神明所偏愛的人,是自殺未遂者,同時也是一個揹負三條人命的殺人犯。
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
「你原諒我嘛。」
離開後藤家的時候,我這樣提議道。
可是牽涉到光,我無論如何都會往深處想。
「你爲什麼要拋下我?」
「我是說我變得更加正經了。」
「你不舒服嗎?」
「凜你本來就是人吧。」
光稍稍推開了房門,我在門縫中看到了他的臉,今天的他頭髮亂糟糟的,很是少見。
如果說問題在於我手無縛雞之力的話,那我們可以給後藤下藥,或者把他從樓梯上推下來。就算真的不能一起動手,我在旁邊看着也可以,僅僅是這樣我也能夠成爲光的共犯。
「……光,你快點好起來。」
我脫掉鞋子,雙腳都放到了牀上,我把臉埋到自己的膝蓋裏,直勾勾地凝望着光的背影。
我把站都站不穩的光給扶到牀上,趕忙去附近的藥妝店裏給他買藥。
我向着蜷縮在牀上的光伸出手,像是對待毛絨玩具一般摸了摸他的腦袋。我不禁感嘆,這個男人就連頭顱的形狀都是那麼的優美,又摸了摸他的頭髮。
後藤一定對於光突然間把門給關上了而感到十分驚訝,他會露出一副傻樣往後退。緊接着光就立刻毆打了後藤,把他打倒在地上,騎在他身上把塑料繩索套到他的脖子上,然後用盡全力地勒緊。後藤一定會雙腳亂蹬試圖反抗,可是騎在他身上的光不僅佔據優勢位置,力氣也更大,等到後藤吐出泛黃的液體,不再呼吸之後,光便打開門來,望向呆若木雞的我。
話剛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這顯然不是現在應該說的話。我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光的反應,見他好像睡着了,我也暗自鬆了一口氣。
窗外的小雨依舊淅淅瀝瀝。
「你這個興趣也太噁心了。」
「你還怪溫柔的。」光笑了笑。「要是有朝一日你身陷危機,沒準會有很多蟲子飛過來救你哦?」
「你在的話只會礙手礙腳的。」
後藤家前方的馬路空無一人。我們快步遠離了犯罪現場。
我想着光應該同樣聽不到我說話,便靜靜地呢喃道。
我想起了光毆打後藤時發出的沉悶聲響,以及後藤那驚恐戰慄的慘叫,還有他臨死前如同野獸一般的呻吟聲。
光一定累壞了。他已經連續殺了三個人,可能就是因爲這個才病倒了。我想起過去看過的一部電影,裏面的殺人狂說殺人是一件十分耗費體力的事情,因此每次殺人之後都會躺個兩三天,不知道光會怎麼樣呢。根據他恢復過來的時間,我們接下來的安排也會發生變化。
那是空氣悶熱潮溼的六月。上週我在新聞裏看到現在已經進入了梅雨季節。綿綿細雨此刻也淅淅瀝瀝地拍打在玻璃窗上。我和光在我的房間裏寧靜祥和地消磨時光。
光的手垂在被子外面,他的手心上還殘留着昨天被塑料繩勒出來的痕跡。那令人心疼的傷痕和光那雙原本纖細優美的手極不相襯,我的內心一陣悸動。
光露出了由衷嫌棄的表情,我則回到牀上,繼續翻開了自己剛纔讀的小說。
「那傢伙又跑哪兒去了。」
「趕快離開這裏吧。」光牽起了我的手,邁步開去。
「抱歉。」
「我買了寶礦力。」
「你要喝嗎?」
我無法接受這個解釋。聰明的光應該能想到很多種殺死後藤的方法纔對。
在這段沉默之中,我逐漸產生了令人舒適的睡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想到這,我就突然間有些在意光的狀況。現在已經七點了,光應該已經起來了。在光的奶奶家裏留宿的時候,他也喋喋不休地把我這個愛睡懶覺的人給叫醒。光在我家過夜的那段時間,當我醒來時,光大部分時候都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往日曆上今天的日期那裏畫了一條橫線,回答說:「你說這個啊,我只是在記錄每天拍死了多少隻蟲子而已」。
「不行,就不原諒你。」
我自嘲地笑了笑。
夏乃光極度虛弱的模樣對我而言無比新鮮。在我心中,夏乃光是一個隱隱透露着危險的人,他總是那麼的從容不迫,波瀾不驚。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完美人類,在開始了這場殺人逃亡之旅之後,莫不成也對於這種非日常生活而感到疲憊了嗎。
「這有啥噁心的。我想揹負着被我殺死的蟲子們的性命活下去。」
我們的笑聲迴盪在我的腦海之中。
光用手驅逐着那些在空中不斷翻飛的小蚊子。
雖然我覺得光說得有道理,可是又感覺哪裏不太對勁。最後也只能心情複雜地選擇沉默。
浮現在腦海裏的畫面讓我的背後猛然躥起一陣惡寒。可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了一種奇妙的興奮,宛如大腦中流淌着甜美的蜜糖。隔着一扇門發生的殺人都能讓我興奮到這種程度,我不禁想象,如果自己真的親手殺死了後藤,又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我這麼說着,甩開了依舊和光緊緊相牽的手。
在我擔心他是不是又跑去殺人了的時候,洗手間裏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電子音。我小心翼翼地朝着聲音的方向走去,發現光正站在那裏給自己燙頭髮。剛纔的聲音貌似就是捲髮棒調整溫度時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我望着鏡子裏的光這樣問道。
「這不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嗎?」光用懶洋洋的聲音說道。
「我看不出來。」
「……我在做頭髮,待會要出門。」
「你不是還發燒嗎?」
「退燒了。」
光這樣說着,十分機巧地打理着自己的中分劉海。
「那就好。」
我正準備轉身離開洗手間,光卻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你笑什麼?」
「你去年夏天也是這種反應。」
光關掉了捲髮棒的電源,轉過身來望着我。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楞在了原地,但很快就理解了他剛纔的那番話。他發了高燒,自然不可能這麼快就降低到正常的體溫。
「當時是你自己說這不是自殺的。」我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這世上估計就只有你會輕而易舉地相信別人嘴裏的『我沒事』了。」
光笑着笑着,還用大拇指擦了擦左邊眼睛的眼角。
「什麼嘛。明明是你自己說沒事的,結果過後又埋怨我爲什麼沒察覺到你的情緒,真是傲慢。」我壓低聲音這樣說道。
夜凪凜是一個冷漠的人。
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有人這樣說我。諸如此類的還有神經大條和讀不懂氣氛。同學、老師和父母都是這樣看我的。他們都用冰冷的聲音責備着我,彷彿我是一個沒有心的怪物。
「我搞不懂爲什麼察覺不到他人的情緒會是我的問題。既然想讓人注意到自己的情緒,何不直接說出口表達出來呢?」
「這是不是有點太膩乎了?」
我用難掩興奮的聲音問道。
我從沒有在任何一部電影裏見過聲音如此溫柔的殺人犯。在這個夏天開始之前,那個爲人溫柔、偶爾使壞、手上還未沾血的光的聲音與此刻依舊別無二致。
繼續向前奔跑,我們一定能衝上雲霄,飛抵太陽。
「這也是一種選擇。反正又不是拍電影。」
沿着海岸線漫步了一陣,我們面朝大海,在沙灘上席地而坐。
他被我發現之後就好像改變了心思,說:「打算先不死了」。之後就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陪着我暢談電影和小說,如今更是和我一同逃亡到了這裏。
我那缺乏運動的雙腿略顯笨拙地不斷地破浪前行,我的臉也逐漸靠近海面。
「我都說退燒了。你看,電影裏不是經常有那種情侶朝着夕陽奔跑的場景嗎?」
我的視野頓時被茜色填滿,隨着身體迅速地吸收氧氣,寒意也掠過我的全身。我咳嗽着大口呼吸,踩在水下那滑膩膩的沙子上。散射的夕陽模糊了我的視野,可我依舊朦朧地捕捉到了光的輪廓。
無數的泡沫在視野中升騰。光就在那泡沫的中央。
「這有什麼意義嗎?而且我們也不是情侶。」
我曾經在電影裏見過這樣的情景。
我露出一個輕柔的笑容,向着光伸出手。
我話音剛落,光就站起身來。
——我們就像是小說一樣呢。
我頓時向着他的方向倒去,一頭栽進了閃耀着金色漣漪的海面之中。
我放棄了這沒有意義的思考。
我儘量不讓自己去想這個遊戲結束後的事情,也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之後的事情。我和光都已經年滿十八,能否適用少年法是一道微妙的界限。我沒有直接下手殺過一個人,所以應該會落得個故意殺人罪的從犯罪名,而已經殺了三個人的光大概會是死刑吧。
「快站起來。」
「不可能的。」光平靜地說道。
「……僅限今天哦。」
「光你不是還發着燒嗎?」
「你說朝着夕陽奔跑,可前面是海啊?」
仔細一想,我和光已經認識快一年了,但我們之間保持交流的時間卻相當之短。可光依舊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同時也是我的夥伴,與我一同踏上毀滅的命途。這實在是一件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
陽光在水平線的彼端灑落而下,反射在水面上,映出無數如同絲線般流淌的金色波紋。那耀眼的光芒使我睜不開眼睛,我隱隱看見了鳥羣在遠方飛翔。
「如果人可以只看着眼前美麗的風景活下去就好了。」
「快站起來。」
「我可不樂意。」
面前的光是一如既往的模樣,只是臉色有些不太好。
「沒辦法嘛。」我安慰道。
「我知道。」我凝望着那茜色的天穹,回答說:「所以我們纔會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不是嗎?」
「那些對凜不溫柔的人都該死。」
光猛地一拉我的手臂,力度之大讓我的身子也往前傾,我只好順勢向前邁出腳步。
我對着空氣喃喃自語,聲音細微到快要被翻湧的海浪聲吞噬。
「我準備好了。」
低沉輕柔的漣漪聲在我和光之間流過,彷彿要將我們分隔開來。
「我鼻子嗆到水了。」
「那你能和我一起成爲笨蛋嗎?」
「我們看起來大概就像是情侶那樣。」
肩膀以下的身體部位都已經全部淹沒在了海水之中,光停下腳步,回答道。
「我怎麼感覺背後有人在看我呢。」
眉眼深處一陣刺痛。我把已經溼透了的劉海向後撫平,瞪了光一眼。
我悄咪咪地瞪了一眼那些在注視着光的人。那裏頭既有年輕女人也有阿姨大媽。這都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爲老不尊呢。
「逃跑吧!」
我裝出一副在看海的模樣,實則偷偷將視線投向了身旁的光。
只有我知道,這張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極盡俊美的側臉來自於一個殺人犯。
「光,我們究竟要逃到哪裏去?」
光向我伸出了手,我只好握住他的手站起身來。他用力一拉,我便來到了他的身旁。
他人的感受又不是數學和英語,不告訴我,那我自然不可能知道。
我再次將視線投向大海。白花花的海浪甚是炫目,我只好眯起了眼睛。海天相接的分界線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着金色的光芒,向着遙不可及的遠方緩緩延伸。我摟着自己的膝蓋,興致勃勃地注視着那即將墜入水平線以下的夕陽。
我們緩緩地破開海水,朝着沙灘的方向前進。
光的聲音如同黃昏時分的斜陽一般輕柔。
想來一切都是非比尋常。
我終於在捨棄了一切之後,得以接受揹負着人命的光。
光用力地把我拉了起來,我再次聽到了那巨大的水花聲。
下一秒,光用盡全力地將我拉入他的懷中。
我嘀咕着。不過真正自私的人可能是我這個說着:「都是夏天惹的禍」,便隨隨便便想要殺人的傢伙。
在圖書館與光重逢的那天,我也感受到了來自旁人的視線,只不過那些視線的目標都只是光而已。
「你今天難得這麼溫柔呢。」
我從未如此強硬過。自從這趟逃亡之旅開始,我就逐漸變得強硬了起來,捨棄了太多東西的我早已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了。對如今的我而言,光就是我的全部。
「光,你那天爲什麼想自殺呢?」
「凜你確實說得對,但事實上,大部分人都認爲在對方主動傾訴之前就覺察到對方的情緒是溫柔的表現。」光認同了我的說話。
我們不斷地加速。破風而行、踢沙踏水、一往無前。這一定是我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同時也是心靈最純粹的一天。
我一直在腦海的角落中持續思考着這個問題。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光心滿意足地揚起了嘴角。
如果是此刻,如果是已經和光如此靠近的此刻,將自己一直忍耐着未曾深入其中的思緒全部傾瀉而出,應該也能得到光的原諒吧。
光合上了髮蠟的蓋子,轉過身來望向我。
「幹什麼?」
「因爲我沒有未來了。」
那個夏天,獨自坐在四樓窗臺上的那個男生。
「什麼?」我呆滯地問道。
光拉着我的手這樣說道。我很在意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可是茜色的夕陽未能令我如願。
「那不然呢?」
「其實本來還是去遊樂場更好呢。」光這樣說道。
「怎麼了?」
「煩死了,你這個迷人精。」
「大家都太自私了。」
擅自揣測他人的感情,自以爲已經理解了對方,然後反過來指責做不到這件事情的我,這難道就不荒謬嗎?
「我知道,但還是有點太蠢了吧?」
「這是爲什麼呢?」
撲通一聲之後是無聲的空間。
那個夏天和光的相遇改變了我的人生。也許我在這之前的人生都只是爲了與光相遇而存在。
「要不要朝着夕陽奔跑?」
「誰讓你用鼻子呼吸的。」光壞心眼地說道。
我們一如既往地拌着嘴,我輕輕地踢了一腳淺灘上的海水。打落在肌膚上的水滴令人甚是舒適。
人的感受只有自己最清楚,可爲何要強求我去了解呢?更奇怪的是,大家好像都誤以爲自己可以去揣摩別人的感受。
夕陽下的海面波光粼粼,沙灘則泛起紅暈。這彷彿是《夏日讚歌》裏的最後一幕,海人和正樹在沙灘上奔跑的場景。
光平靜地回答說。
「光你……」
「好了。」
我們在海水之中四目相接,熱烈相望。光向着我伸出雙手,輕輕地觸碰着我的臉頰。他的大拇指以摩挲寶物般的溫柔撫摸着我的眼角。
再繼續盯着看,我好像就要被光的帥氣所俘虜了。我心想不妙,連忙想要別過臉去,可一切都爲時已晚。光那漂亮的雙眼已然和我的視線撞了個滿懷。
我喘不過氣來,可依舊無法將視線從光的身上挪開。就在我以爲自己要溺水的時候——
我只好將視線垂落在海面上,嘟囔道:「你這話說的」。
「凜,逃到你想要去的地方去。」
光的聲音依舊寧靜,他望向了腳邊的我。
我望向光,他依舊面帶笑容。
「誰讓你這麼突然拉我進海里的,我又沒辦法。」
沉溺於虛擬世界中的日常也好,期待着與光共同度過的放學時分,艱難支撐的校園生活也好。光把我這個糟糕透頂的人變爲了非比尋常的人。我想我也成爲了非比尋常的人。
「我們出去玩吧,殺人犯先生。」
我的目光沿着光從白色T恤的袖口中露出的手臂、肩膀、白皙的脖頸,一路流轉定格在了他的側臉上。輕柔的海風也將光中分的劉海向後拂散。
「就你多嘴,白對你溫柔了。」
「因爲凜你永遠都是對的。」
「怎麼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就是這麼想的。」
光的聲音溫柔得如同陽光一般。既然他予以肯定,那這也是一種選擇。
可是——
「我沒有值得你如此奉承的價值。」
我沒有分毫的溫柔,在光痛苦的時候我連一句安慰人心的話都說不出來。像光這般優秀出色的人決不能在我這種爛人身上找尋價值。
光溫柔地鬆開了我的手,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沉默地邁步開去,在海水中前行,將我獨留在原地朝着沙灘走去。
我一心一意地追隨着他,我想要站在光的身旁。可是平滑的波浪纏繞在我的膝蓋上,使我無法前進。
「光……!」
我漸漸地無法追趕上光的腳步,無助地呼喊着光的名字。
光轉過身來,吶喊般地朝我說道。
「在我心裏,凜你就是萬中無一的啊!」
光沐浴在夕陽的茜色之中,他的笑容與其說是「燦爛」,說是「鮮烈」會更加準確。眼前的光景化作了閃耀着萬丈光芒的記憶,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之中。
得到光一個人的肯定我便暗自得意,真是荒謬。我甚至感覺自己的人生價值都得到了光的認可,可我知道,這無疑是一種錯覺。
即便如此,我也依舊深感自己得到了拯救,只能自嘲愚蠢。
一個小小的休息區佇立在海灘與馬路的夾縫之中。
我們目送着夕陽西下,小雨也開始滴滴答答,等到終於無法忍受雨滴打在身上的感覺時,我和光跑進了休息區裏躲雨。
這是久違的降雨,洗腳池子裏的水窪泛起了陣陣漣漪,四周的空氣中也瀰漫着雨後泥土的芬芳。
「下雨了。」
就在我終於走到退學這一步的時候,我遇到了光。
無法理解這一點,就註定了我無法憎恨芹菜。
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欺凌我的那羣人都十分聰明。所以「那張照片」估計只在他們那個小圈子裏流通,並沒有擴散到老師和其他學生那裏去。
他能帶我逃離這無邊的黑暗嗎?
芹菜和美羽也逐漸意識到了我這人腦子有問題。真虧她們能忍了我快一年。能跟我這種怪物做朋友實在是值得慶幸。
而且我也不是那種會對於兩人同撐一把傘而感到臉紅心跳的純情少女。除了我自己,光應該是最瞭解我這方面性質的人了。
「可能我這人沒有心吧。」
「小凜你超級可愛的。」
——難道我是一個必須遭受這種事情的罪該萬死之人嗎?
孤獨並不使我感到痛苦。而且是因爲我神經大條纔會傷害到芹菜的,過錯本就在於我這個註定孤獨一生的人身上。可話雖如此,我也希望孤獨的時候可以寧靜祥和一些。
面前的人都要尋死了,轉身離開實在不妥。當時肯定存在着一句必須要說的話,可是我卻沒能說出口。
輕柔的風在如絲的細雨間悄然吹來,溫柔地拂過着我的喉嚨。
最後她倆在第五節課的後半段纔回到了教室裏來。知曉事情來龍去脈的老師並沒有責備兩位遲到的朋友,反而向我投來了嚴厲的目光,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自從這趟逃亡之旅開始之後,我就反反覆覆思考過這個問題了,這下總算是確信了。
「凜你完全不懂別人的感受呢。」
光仰望着那漂浮着厚重雲層的鉛色天穹,這樣說道,他的說法未免有些過分。
「青春裏不也需要大雨傾盆嗎?」
初中的時候老師是這麼說我的。
「……耍我是吧?」
光並沒有說是什麼樣的機會。
我和光肩並着肩,沿着海岸線漫步,朝着公交車站走去。
「你說你不是自殺,然後我信以爲真轉身就走的那個時候。」
「明天就是凜你最後的機會了,你決定好了嗎?」
芹菜冷冰冰地這樣說道,看到她的表情泫然欲泣,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又搞砸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在那個瞬間產生了不可修復的龜裂,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離開屋檐之下,有兩三滴雨打落在我的手背上,之後我的手臂、肩膀和臉頰都被淋溼。等到左手都被水滴打溼之後,我才終於做好了接受淋雨的心理準備。
光是知情的。
所以我只能親手結束這一切,我選擇的方式就是自己不再來上學。
當時有兩位和我關係很好的朋友,她們其中一人在排練劇目的時候被男生惹哭了,坐在體育館的角落裏嚎啕大哭。當時還剩下三分鐘就要上第五節課,可她還是哭個不停,我便拋下兩人回到了教室裏。我想着總不能上課遲到,而且朋友自己也讓我走開,所以我就走開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另一位朋友卻留了下來陪她。
——果不其然。
他能成爲我的「正樹」嗎?
我朝着空白無數次地問出這個問題。如果說我傷害了她是我的罪孽,而她傷害我則是對我的懲罰的話,我和芹菜所受到的傷害真的平等嗎?我真的有給予過芹菜如此重大的傷害嗎?
與人溝通總是那麼的困難。用這種方式自暴自棄是最爲有效的精神安定劑。我就是不正常。我就是那種不會關心人的惡魔。
小學的時候朋友是這麼說我的。
既然想讓我理解你們,那你們倒是說啊?不說我怎麼知道呢?再如何善良的人也無法百分百準確地讀出他人的情緒,有什麼事情爲什麼不說呢,爲什麼一定要我主動去察覺呢?
「我不清楚你在說的是什麼東西,但我確實一無所知。而且,既然我都這麼說了,你就這麼信了唄。」
「夜凪同學真是冷漠呢。」
※
光輕輕一笑,牽起了我的手。
那是我長久以來都不願面對的事情。
雨勢比方纔又大了一些。猛烈的雨點拍打在我的身上,不時還有更爲尖銳的雨滴如同子彈一般擊打在我的肩膀上。
我想我也差不多是時候下定決心了——下定決心說出她的名字。
上課不是快要遲到了嗎?不是她自己說讓我走開的嗎?
路上的積水被尖銳的雨點擊穿,泛起的漣漪下一秒就又被雨水撫平。
光仰望着天空,說道。
「……什麼東西。」
可即便如此,說穿了也不過是高中生。十七歲的信息管理能力實在是微不足道。我實在是高估了他們的理性。
從劉海上滴落的水滴碎裂在我置於膝蓋的拳頭上。
我發出了相當溫柔和懇切的聲音。腦海中過去的自己正在嘲笑着我說「你怎麼說話這麼丟人呢?」
鄉下地方的公交車站一般兩三個小時纔會來一趟車,尤其是這種周圍一片荒涼的海邊。所幸這個公交車站是帶頂棚的,我們便坐在長椅上躲雨,等待着那趟一個小時之後纔會來的公交車。
我剛準備用惡語表達抗議,光便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之後我便和芹菜以及她初中時期的好朋友美羽成爲了三人小團體,我那形單影隻的生活也暫時落下了帷幕。
清晨,我在昏暗的房間裏醒來,然後一整天都在看電影和看小說,當無可奈何的龐大虛無感向我襲來的時候,我便動筆寫小說。
我刪掉了學校裏所有人的聯繫方式,爲了維繫交友關係而下載的ins也被我卸載掉了,班主任後藤的電話我也是一直不接。
「你在說什麼?」
光溫柔地牽着我的手,我只好在無奈中向前邁出腳步。
「小凜你真的一點也不溫柔呢。」
雖說剛纔已經在海里把全身都弄溼了,但是淋着雨走路也還是讓人不太舒服。
我並不是海人,所以無論我再怎麼痛苦也好,我也無法下手殺死欺凌我的人。而且就算我殺了人,也不會有人來幫我,不會有「正樹」出現在我的面前,牽着我的手跟我說「我們遠走高飛吧」。
既然老師說我有錯,那我老老實實反省自己下次不再犯就是了。可是我壓根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裏錯了,這樣子我想改不也沒法改嗎?
那段日子想來還挺開心的。我們放學之後一起去唱卡拉OK,還去拍大頭貼。睡覺前一起在羣裏聊電話雖然稍微有些痛苦,但是女高中生普遍都會這麼幹,所以也許我也必須要去做纔行。
放學之後,我被喊到了辦公室裏,班主任跟我說了一大堆要懂得關心人之類的東西,可我已經不太記得具體的內容了。我唯一記得的是:「哦,原來我不正常啊」。
光若無其事地說道,彷彿是在隱瞞自己目光深處的嚴肅。
剛開始,我經常說些不經大腦思考的話,也時常讀不懂氣氛,讓她們甚是爲難。可兩人也沒有突然間就離我而去,只是笑話我說「凜你真是天然呆呢」。所以我打算在「天然呆」轉變爲「神經病」之前,嘗試成爲一個正常人。
在轉學之後,我在中學裏依舊遭到孤立,之後便升上了縣裏的重點高中。我想着自己鐵定又會和初中時一樣遭到孤立,而實際上,開學那會兒我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而是一直坐在教室角落的座位上讀着小說。
之後我們三人依舊一起放學回家,直到初中轉校爲止我們關係都挺不錯的,可是這份隔閡感卻從未消失。搬家之後,我就再沒有和她們聯繫過了。長大後的她們一定也意識到了我的不正常,故意和我疏遠了距離。
「凜你很溫柔哦。」
在人們痛苦的時候安慰一句「你沒事吧?」,或是在人們遭遇挫折的時候安慰一句「別往心裏去」。這種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卻做不到。
我想,我和芹菜交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只是那些一點一點積累下來的違和感爆發了而已。就像是將白糖融化在水裏裝作消失一般,總有一天飽和度會達到頂峯,白糖再也無法融化在水裏。
光撩起了自己溼漉漉的劉海,一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樣子,疑惑地歪着腦袋。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正常。
「如果你是顧慮我的話,那麼大可不必。我對於傘沒有什麼心理陰影。」
就在我朝着小賣部走去的時候,光抓住了我的手。
「我去買把傘。」
見我孤零零一個人喫起了便當,芹菜圈子裏的男生便開始來騷擾我。他們時不時就會來衝我開黃腔。我連一句還嘴的話都說不出來,而芹菜則會笑着說「別欺負人家了,怪可憐的」。
光既然知道我的往事,那他可能就會覺得傘是我的雷點,以爲傘會讓我受傷。誠然,我的確因爲傘的事情而遭到過欺凌,可我並沒有光所想的那麼敏感。
※
我和光沉默了一陣,那原本平靜的雨聲聽起來格外響亮,靜謐的空虛感也在不斷加劇。我還是第一次因爲和光之間的沉默而感到尷尬。
「你這什麼表情?怪蠢的。」光笑道。
我開始學習兩人爲人處世的方式。比方說朋友悲傷的時候要說「你沒事吧?」,誇獎別人的東西的時候要說「好可愛」諸如此類。這些作爲一個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也作爲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必須理所應當地要去做到的事情,我都是看着芹菜和美羽,一個勁地進行模仿。我在高一夏天的時候應該已經十分接近一個正常人了。
「什麼?」
「凜你的確很溫柔。」
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會是陰天,這難免令人心生不快。可是我們也不能對人類預測的東西抱有太多的期待,這是常識。
或者說,我只是通過這種方式來讓自己安心而已。這是若有似無的安寧。只要尚未知曉真相,那麼我所想的,就是於我而言的事實。
開學典禮的幾天之後,有人主動向孤零零的我搭話,那便是芹菜。
她留着一頭修長漂亮的捲髮,用明亮開朗的聲音向坐在教室角落裏的我搭話,還仔細地觀察着我的臉。她如同受驚的地藏菩薩似的愣住了,然後用纖細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露出了天真的笑容,說道「來和我們一起喫飯吧」。
「不用了。反正都已經溼透了。」
「……當時走掉了真的很對不起。」
找不到應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不語的我是一個透明人。畢竟說不出話來,就等同於不存在。
「我完全不理解別人的感受,就算理解了也說不出任何一句溫柔的話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冷血。」
「不要再裝傻了。」
雨勢絲毫不減,淅瀝不止。
可是,就算交到再多朋友,再如何裝出一副正常人的模樣來,人的本質都不會變的。
傾盆的雨勢比方纔更猛烈了一些。
我像是被吸引着一般抬起了頭。
「當時?」
「光,你知道『那件事情』對吧。」
我不知如何才能對人溫柔以待。歸根結底,我也不知道如何去體察他人的情緒,就算體察到了情緒,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纔好。每到這種時候我的腦子裏都只能冒出「怎麼辦纔好」這五個字來。所有人都評價說我「冷血」,也許他們沒有說錯。
那是和光相遇之前,發生在高一那個冬天裏的事情。那是我想要忘卻的、不願提起的回憶。
我搞不懂。雖然我能聽懂光在說什麼,可我無法理解他對我給出這種評價的緣由。
因爲我……
「我連他人的感受都無法理解」
我語速極快地問道。
「你只是有些遲鈍而已。」
光溫柔地給出了回答。
「我連一句溫柔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聲音震顫地問道。
「你只是想得太多嘴又太笨了而已。」
光的聲音溫暖得如同夏日的陽光一般。
我希望他不要對我如此溫柔,因爲我根本沒有被他溫柔以待的價值。
「……我想着要殺人。」
他要是嘲笑我說連這點事情都覺察不出來就好了,他要是貶低我說我是個不顧他人感受,神經大條的冷血動物就好了。
可是光卻用彷彿凝聚着世間所有溫柔的聲音朝我露出了微笑。
「沒關係的。殺不殺人,也不會改變你內在的人格。」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不知道到底是因爲什麼纔會讓光這樣想。
我知道自己是一個並不溫柔的人。我壓根不懂如何去體會別人的感受,就算體會到了,當他人明顯需要我那溫柔的話語時,我的腦海中卻連一個字都浮現不出來。
「凜你不是跟着我一同踏上了逃亡之旅嗎?」
我想起了在學校的停車場裏和光的那番對話。
公交車站頓時被沉默所籠罩。就連那聒噪不絕的雨聲此刻都從我和光之間消失,唯獨幾近瘋狂的心跳聲在我的耳畔不停鳴響。
下一秒,我便被一陣溫熱所包圍。當我意識到這是光的體溫的時候,我的所有力氣都頓時從全身消失。我用手臂摟住光的後背,整個人無力地依靠在他身上,他擁抱我的力量便又強了幾分。
「你幹嘛?」
只是「那件事」稍微有些令人害羞,不敢讓人隨隨便便地說出口。
在那個所有人都如同光一般溫柔的世界裏,我想我也能成爲一個更加出色的人。
「你抱抱我。」
我尷尬得想要撤回前言,可是在這之前,光就已經開口說道。
光點了點頭,可我卻沉默了。
光溫柔地問道。我究竟還能在他的這份溫柔中沉溺多久呢?
光有些焦急地催促着我,彷彿在質問我爲什麼支支吾吾的。被逼上絕路的我也只好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凜你雖然嘴上不怎麼說,但是我知道你背地裏其實總是會想很多東西。」
「你個傲嬌。」
我想,這一定就是幸福。
在我仔細思考之前,這句話便脫口而出。
「什麼事情嘛,你快說。」
我是披着人皮的惡魔。我是不懂他人感受的怪物。
「別來這套。」
「嗯。」
那是我一直都無比渴求的來自他人的肯定,如今光毫不吝嗇地向我說出了這肯定的言語。
光摟住我的力氣實在太大,已經讓我快要喘不過氣來,可我還是幸福到了在他的懷裏粉身碎骨也毫無遺憾的地步。
「……討厭。」
「光。」
被光這麼一說,我便回想了一下自己剛纔的那番話,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我居然說要是全世界的人都像光那樣就好了,我都驚訝於自己居然能說出這麼離譜的話來。
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我也不知道這份感情是否能得到原諒。
我抬起頭來,視線與滿臉壞笑的光撞了個滿懷。
「你原諒我嘛」光眉梢低垂,說道:「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
既然我不知道究竟什麼纔是正確的,那麼。
「凜你真的很喜歡我呢。」
我們的身軀緊密貼合在一起,我能直接感受到光的心跳聲。他給予我的溫暖並未使我產生什麼甜蜜的感情,反倒是充滿了令人舒適的安心與幸福。
我呢喃着說「不對」,可是光卻緩緩搖頭。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用力地摟在懷裏,我從未想過,這會讓我的內心滿足和幸福到快要掉下眼淚來,實在是不可思議。
其實,我從以前開始就有一件事情想拜託光來做。與其說我希望光對我做「那件事」,倒不如說是我想確認一下自己在做「那件事」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而在世上最適合與我做「那件事」的人自然也只有光。
那麼我們就徹底瘋狂,去到那個不能再將責任推卸給炎炎夏日的地方。
「好。」
「三屋芹菜。」
「我什麼都會做的,你原諒我嘛。」
光深情地凝望着我的眼睛,外面的大雨依舊未停。
我這個壞人也只能用最惡劣的方法來拯救自己。因爲我是一個壞到了骨子裏去的爛人,所以殺個人這樣的小事,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
可實際上,我並沒有光所想的那種偉大動機,倒不如說我的行動完全沒有多加思考。
「因爲我讀過你寫的小說。」光微笑着說道。「凜你很不擅長寫人物的臺詞,可是敘述性的文本卻沉重到讓人害怕,栩栩如生地描繪出了人物的心情。能夠寫出這種小說來的人,怎麼可能是沒有人心的怪物呢。」
「就不原諒你。」
「真的什麼都會做嗎?」
不要再這樣子了。不要再對我這麼溫柔了。
因爲我知道,就算是這樣也好,光也會接納和包容我的一切。
「爲什麼?你能這麼說我很開心的哦?」
我果然不是一個溫柔的人。
我知道,如果眼角稍不緊繃,我的眼淚就會滑落下來。長期以來一直盤踞在我心中的毒素好像在這一刻都被盡數洗刷,我用一種純真少女般的心情朝着光露出了笑容。
「凜你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冷酷無情的人。你想憎恨的話那憎恨就是了,你感到悲傷的話流淚就是了。只要凜你是這麼想的,那就一定是正確的。沒有任何人可以干涉的你的感情,那是隻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那件事」往往都是構築了信任關係的人之間才能做的。況且我也需要在不被光發現我眼角淚珠的前提下把眼淚擦掉。
「下一個要殺誰?」
雨勢逐漸增大,不斷加速的雨滴激烈地拍打在老舊的鐵皮頂棚上,公交車站周遭的植物也都被雨水的重量壓彎了腰。
全都是我不好,我已經不在乎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生氣了,這輩子都別再和我說話了。」
「如果這世上所有人都像光你這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