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朝川茉優的前半生
《被百合夾擊的女子有罪嗎?》 · みかみてれん · 1.2萬 字

朝川茉優,二十三歲,職業是打工族……不,是女僕。
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職業都好,就是想成爲特別的人」。
這個夢想只實現了一半。
對女僕咖啡店的常客而言,茉優的確是獨一無二的特別女孩(沒錯,是女孩)。但放眼全日本,她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庸女僕咖啡店店員,就像量產的一樣。
不過,說她是隨處可見的平庸女孩,似乎又不太對──
「呼、呼、呼……!」
茉優現在正全力衝向安布羅西亞。
快要遲到了!這已經是十一月以來第三次,再遲到就糟了。儘管店長個性溫厚,但她再遲到一次,店長就要嚴懲她掃一個月的廁所。
因此茉優使盡全身的力氣不斷向前衝。
然而,她從高中畢業後過了好幾年,體力也變差了。即使竭盡全力,這速度也只能算快走而已。
她在心中再三責備沒用的自己。
──就是因爲這樣,我二十三年的人生纔會連一件好事都沒有。
這用來攻擊自己的刀刃未免太過尖銳。
平時她明明都會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思考這件事!
(可是、可是……事實就是這樣啊……)
她不停向假想的對象──也許是神──重複同樣的藉口。
茉優原本想成爲可愛的偶像。
日本全國可能有幾萬人,甚至幾十萬人想登上夢想舞臺,茉優十幾歲時也曾毫無根據地相信自己能成功,當時她的人生還是閃耀的。
高中畢業後她加入女子偶像團體,順利舉辦一場又一場演唱會,粉絲也逐漸增加,再過一陣子就能發片出道。
本該如此。
她因流汗而脫妝到像素顏一樣,不過稍後補完妝就能開始接待客人了。好,今天也要向來店的主人們傳遞一期一會的愛!
……沒有。時鐘的指針還沒走到。
比起戀愛這種捉摸不定的妄想,這纔是更爲現實的願景。
不知道她應徵上了嗎?她長得還不錯,如果更有自信些,一定能成爲很好的女僕。
她現在是女僕咖啡店的店員,努力爭取客人指名,好不容易就快擠進店內排行榜的前三名。
她用毅力苦撐,累到幾乎要穿越光壁抵達另一個世界時,終於衝進店員的出入口。
「嗚嗚嗚,妳不能去附近的超商借一下廁所嗎……」
然而,看着五島一次又一次被客人指名,茉優體認到世間真的只重視臉蛋和身材,有種自己被否定的感覺。
話一說完──
「喂,朝川。」
她想找份工作,便進了女僕咖啡店,如今只能在這裏尋找微小的喜悅。
「呃,打掃好了……」
「咦……咦?爲什麼?」
茉優覺得自己踩到了老虎尾巴,不禁向後退。
無法成爲故事主角也沒關係,但她不想一直待在世界角落羨慕那些發光發熱的人。
(不過就算我自以爲找到命中註定的對象結了婚,還是不會幸福吧……感覺會被出軌或家暴……)
五島拉高音調裝可愛,還刻意強調製服下的大胸部。
這就是平常工作穿的女僕裝。她對着全身鏡微笑,看起來有氣無力。她會這樣也是當然的。
她聽見對方的咂舌聲,嚇得冷汗直流。
「什麼意思?這是要怪我們嘍?」
茉優顫抖着抬起頭。
「我對店長說妳遲到的懲罰太輕了。我長這麼可愛,在店內指名率又是第一名,不管說什麼店長都會聽。」
由於腦袋缺氧,她反射性脫口道歉。
「不、不好意思!我遲……」
茉優像錢包掉進水溝般哭喪着臉,拖着腳步走進更衣室。
「我快尿出來了,動作快一點。」
「可是這樣我會遲到。」
「好了,去掃廁所吧~」
沒地方可去的茉優來者不拒地參加過好幾個偶像團體,這邊晃晃、那邊晃晃,一轉眼就二十三歲,於是她中止了偶像活動。
「妳光看別人的臉,就知道人家是不是尿急嗎?」
她身上僅存的可愛感完全消失,後方的兩人也一樣。
更衣室的門被人打開。
五島她們欺負茉優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爲茉優長得好欺負,她們自然想欺負她。
茉優悲傷地打掃完廁所回到休息室,三人正愉快地聊着天。
茉優被獨自留在原地,奮力按捺情緒的洪流。
五島擋住她的去路。
「員工用的廁所堵住了,朝川,妳去處理一下。」
然而有一名團員被爆經歷造假,謊報的年齡與實際差了十歲之多,還被拍到與男友的熱戀照,甚至用小號持續批評經紀公司。這大三元般的醜聞使得團體被迫解散。
她將簽到表放到一邊,拿出掛在衣架上的女僕裝。穿這件制服的機會可能不多了。如果一輩子都在掃廁所,想成爲「某人特別的人」這個夢想必定會付諸流水。
五島不再理會茉優,轉身離去。
不不不,這樣不行。這裏不是終點,還要打卡纔行。茉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對方又逼近一步,她嚇得差點慘叫。
儘管她服務態度不怎麼好,仍充分利用美貌和豐滿的身材爭取到相當多指名。
廁所一片狼藉,就像有人故意拿東西堵住馬桶一樣。
當她正在和鏡中的自己互相安慰時──
她抱着受傷的心走向廁所。真是難堪。
「也、也不是說每一次都這樣,只是……」
說到底,問題還是出在用遊戲參加費和指名費來製作排行榜,這樣店員們當然會吵架啊!
茉優想擺脫這股鬱悶感,在心中吶喊。
前方有幾名女子,即使穿着象徵侍從的女僕裝,仍掩飾不了身上那股草原猛獸般的威壓感。
(爲什麼每次都這樣?)
「什麼?我不是叫妳快點去嗎?」
她的嘴又張又闔,最後踉蹌起身。
就這樣,她的人生煩惱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現在的重點在於她會不會遲到──
被人深愛就能得到滿足嗎?她對未知有美好的幻想,最近甚至覺得或許該提早開始找對象結婚……有時她回到獨居的家,喝着罐裝調酒就會這麼想。
裙子有了裙撐的支撐,變得蓬蓬的之後,再穿上圍裙。她將繩子繞到背後交叉打了個蝴蝶結,整理完頭髮後戴上髮箍。
茉優爲什麼知道?因爲她去到哪兒都會遇到這種事。
滿溢的情緒化作眼淚滲出。
真的每件事都不順。
她脫下便服只剩內衣褲,套上裙撐,再套上洋裝。
受客人指名、拍下拍立得瞬間的快感,真讓人難以抗拒!
正鬆口氣,頭頂上方卻傳來聲音。
茉優無意間想起前幾天問路的少女。
她打開自己的置物櫃,發現裏頭塞着清掃廁所的簽到表。姓名欄大大寫着「朝川」,甚至超出格子。看到那張紙,她心中又下起大雨。
站在最前頭的五島不但表情兇狠,聲音也很嚇人。
「咦咦咦……」
順帶一提,她們的指名率分別是店內第一、第二和第三名。
五島自顧自地說完,茉優感到不知所措。
「知、知道了……呃,先讓我打卡。」
後面兩個人也幫腔說:「快點、快點!」「還敢頂嘴啊?」
茉優不禁癱坐在地。她一毫米都走不動了。
茉優忍不住回嘴。
茉優抵抗了一會兒,猛地一看時鐘,早已超過規定的上班時間。
辭掉工作後要做什麼?是不是該找對象結婚了?
「咦?我、我嗎?」
(……不,現在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吧……唉,好了、好了……)
「只是……嗚嗚……」
「可、可是我之所以會遲到,還不是因爲妳們每次都在我上班前要我做東做西!」
她們是茉優的同事五島、西浦和夏木。
「什、什麼,怎、怎麼了?」
「太好了……」
(是我的期望太高嗎……身爲路人,就該滿足現狀吧?)
是戀愛嗎?
「別廢話那麼多,快去打掃。」
「妳哭什麼啊,煩死了……啊,要開會了,我們走吧。」
自己小時候想像的「特別」究竟是什麼?
「有、有嗎……妳的表情看起來很正常啊……」
(如果一生的運氣總量是固定的,那我之後的人生應該會很多采多姿吧……)
還是工作帶來的充實感呢?
……然而,如果她被趕去掃一個月的廁所,這份看似唾手可得的成功也將會化爲泡影吧。
茉優嚇得跳了起來。
三強開心地說。茉優輸了。
五島說得就好像事情已經確定般。茉優正要將水桶收進掃具櫃,水桶直接從她手中滑落。
情緒的出口彷彿被堵住,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喔,辛苦了。妳很會掃廁所嘛。之後也麻煩妳嘍──直到妳辭職的那一天。」
「啊……」
女僕工作明明做起來很開心,她卻覺得各方面都到極限了。
茉優沉浸在這淹到膝蓋的悲傷中開始換衣服。
五島的目光立刻變得銳利。
茉優以前有在追星,本來就很喜歡可愛的女生。就茉優看來,五島的確是個眉清目秀的美人,聞起來也香香的。
「啊,咦?店、店長。」
若能真心相信這點,應該會過得比現在更快樂。
茉優被安布羅西亞的三強包圍,如被關在籠子裏的倉鼠般問道。
店長平常溫和得像個在緣廊喝茶的老奶奶一般──雖然她才三十幾歲──如今卻面色凝重。
「對、對不起!我馬上……馬上就去掃廁所!」
她害怕到含淚用手遮着臉。
店長抓住她的手腕。
「噫!」
「朝川。」
「是、是的……!」
茉優想像了最糟的情況。
(解僱?直接跳到解僱這一步了嗎?)
然而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樣。
「快點來……我要向大家介紹今天進來的新人……」
「咦…………?好、好的。」
(就這樣?)
她傻眼地點點頭。
店長喃喃自語:「這真的不得了……」茉優第一次看到店長這樣。
兩人一同走進辦公室,店員們已在新人身旁圍成一圈。
「呃,大家好……」
茉優小心翼翼地走到圓的最旁邊。
她疑惑地觀察衆人的臉色,發現五島、西浦和夏木全都目瞪口呆。
(咦、咦咦?)
「沒事……只是覺得……妳給人的印象變了……」
站在那裏的是──
「那、那我們就來試試看吧。」
「那麼,教育新人的工作就由……」
「哇……哇啊…………」
「朝川……既然妳認識楓,就由妳指導她吧。」
茉優被自己的發言嚇到。
只留下人類最單純的情感,單純地覺得「好開心」。
每次這種突如其來的幸運,都會從離她很遠的上空呼嘯而過。
茉優感到心跳加速。
茉優眨了好幾下眼睛。
她連「好漂亮」三個字都講不出來,感嘆聲取代了呼吸。
楓歪起頭,不懂她說的「爲什麼」是什麼意思。
和女孩相比,茉優的笑容不過是露齒眯眼的普通動作。
她心中那些「我辦不到!」之類的自虐聲音,隨即被光燃燒殆盡。
(不知道怎麼形容,總之好厲害……這笑容的威力好強……!)
五島像被電到一般,再度動了起來。
楓疑惑地望着她,她趕緊搖搖頭。
(不不不不不,居然有這種事?)
即使現在進來一個可愛的新人──不,是美若天仙的最強新人,工作依然是工作,她會認真完成。
直到從女孩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
光是這樣,茉優就腰肢無力,差點癱軟在地。
楓露出一個近距離的微笑。
在真正的美少女面前,所有人都成了安靜的稻草人。
茉優只能這樣委婉地稱讚楓。她無論如何都想告訴楓,妳真是個大美人。
茉優瞬間回神,但爲時已晚。
茉優順着三人的視線看向圓的中心。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特別感」啊……楓的光芒耀眼得有如棒球場的夜間照明,茉優快被擊潰。
楓笑得楚楚可人。茉優差點誤以爲是自己塑造了這個美少女。
「是的,我叫楓。」
店長在一旁看着楓和茉優的互動,用手託着臉頰。
(唔!)
楓不可能比茉優還胖。這就像手一鬆,蘋果就會掉到地上一樣理所當然。
「是,我知道。」
站在她旁邊的五島小聲咒罵。

怎麼回事?那陶醉的表情,彷彿剛看完一部精采的戀愛電影。
這時她與女孩對到了眼。
「是的,謝謝妳。請問這要怎麼穿呢?」
「那、那個,我叫朝川茉優!」
「難、難道妳是那天的女生……?咦,爲、爲什麼?」
「請請請、請多指教!」
她是在爲自己能稍微參與美少女的人生感到高興嗎?
這甜蜜的氛圍是怎麼回事?
美少女似乎能將接觸到她的人都變得像國中男生一樣。
楓露出比剛洗好的白襯衫還潔白的笑容。
她本來已經要放棄了。
待在演藝圈角落看遍無數女子的茉優,驚訝到甚至傻了眼。
不……就算她早點回神,應該也不敢出聲。
楓笑得很清純,像個很開心能和丈夫改爲同姓的新婚妻子。
她光看外表完全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對那呢喃般的聲音有印象。
新人美少女──神枝楓將店長和五島拋到九霄雲外,那花苞般惹人憐愛的雙脣勾起弧度。
「啊,不、不好意思。」
楓立刻低下頭,五島只好將制止的話語吞了回去。
「「咦……咦咦?」」
於是,茉優成了負責教育楓的前輩。
「那、那個,妳穿M號的可以嗎?我們店裏的女僕裝腰比較細,如果覺得太緊就跟我說……啊,應該沒問題……」
「喔喔,別擔心。第一次穿的時候我會教妳……我會教妳!」
「叫我楓就可以了。」
「我是今天進來的新人神枝楓。請各位前輩多多指點、指教。」
「我、我來!交給我吧!」
那名美少女活脫脫就像從大銀幕走出來的一樣。
她們進到更衣室。茉優從送洗過的衣服中拿出備用女僕裝遞給楓,不經意碰到了楓的手,心臟怦怦跳。
「好的。」
茉優也被那燦爛的笑容揪住心臟。
不用說,楓當然跟在茉優身後。一個美人竟然會聽她的話,這小小的舉動幾乎滿足了她渴望被認同的心理需求。
她反射性地問。
「面試那天受妳照顧了。我實現心願,來安布羅西亞工作了。全都是託妳的福。」
「好的。」
不過這時──店長終於想起自己的職責。
可惜現在與楓相視而笑的茉優智商只有1。可愛的女孩當前,她除了「哇,好可愛」之外,什麼都沒辦法思考……
「咦……?我沒教妳什麼……」
「?」
「……咦?」
她看着小步跟在自己身邊的楓,心想「她連走路方式都很美」,大腦已經沒有在正常運作。
「我、我纔要請神枝妳多關照……」
這一切當然都在楓的掌控之中,然而現在的茉優對此一無所知,只會呵呵傻笑。
以前抽籤換座位時,也沒發生過奇蹟。她從來不曾和有好感的男生或者想當朋友的女生坐在一起。
(沒錯,我的命運就是如此……)
衆人沒有躁動,反而鴉雀無聲。
(這、這女孩………………)
從纖纖玉手到腳尖、頭頂,全都美麗動人。無論單看哪一個部位,都纖細而絢爛。宛如從小到大隻喫桃子的傳說生物。
「是的。因爲妳教我的事,我都銘記在心。」
「那、那麼……楓小姐。」
(身上的美少女氣場大爆表……!她、她到底是誰……?難道是現今的當紅偶像來參加一日體驗營0;嘲弄我們1;嗎……)
「怎麼了?」
(這樣不行,我太得意了……真的太得意了……)
茉優若在偏遠的山中遇到她,可能會以爲自己遇到了天女。
對方微微一笑。
楓在茉優面前將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
(奇怪?胸口怎麼……悶悶的……這是什麼感覺……?)
「麻煩妳了,茉優前輩。」
茉優沐浴在這呢喃般的美聲中,覺得自己像是突然發起高燒。現在測量她的體溫可能會超過四十度。
茉優和五島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茉優真的沒教楓什麼,但這麼說聽起來只像在謙虛。
「那、那麼!我拿制服給妳,跟我來更衣室吧!」
茉優拚命故作鎮定,卻掩飾不了自己的模樣。
「那之後就麻煩妳嘍,前輩。」
「什、什麼鬼……真煩人……」
外套、襯衫、短褲、褲襪……
茉優是個錯失離職時機的資深女僕。她這個老鳥,至今帶過好幾個新人。
「好久不見,茉優小姐。」
更衣室裏當然只有她們兩人。
茉優覺得自己很像在利用前輩的身分,對楓進行嚴重的職權騷擾。可是她之前對其他後輩明明也是這樣!
「脫完了。」
「嗶。」
她不小心發出類似鳥叫的驚呼。
楓一下子就脫到只剩內衣褲,一點也不覺得難爲情。
脫完後身體曲線一覽無遺,比想像中還──不,她纔沒想像──纖瘦。
那圈細腰尤其令人讚歎,宛如漫畫的登場人物。
肌膚無處不光滑潤澤,反射着更衣室的熒光燈透出光澤。
楓抬起白皙的腿想穿上洋裝,大腿根部和純白的倒三角形布料映入茉優眼中。這光景可能會出現在她夢中。
茉優受不了了。她不敢再看下去,不由得轉過身去。
「妳、妳不喜歡被人這樣一直盯着看吧!」
「我不在意。」
茉優反倒希望她多在意一點。妳是未婚的年輕女孩,行事要更謹慎!──她差點開始胡亂說教。她有莫名的信心:此時楓若大叫,自己絕對會被逮捕。
衣物摩擦的沙沙聲使她的想像力無限膨脹。
(無論店長或五島都好,拜託趕快闖進來……!)
然而沒有救兵。
「那個……」
楓向她搭話,她感到驚慌失措。
「怎怎怎怎怎麼了?」
與楓心意相通,茉優既開心又害羞,笑到眼睛眯成一條線。
茉優今天也笑容滿面。
她順勢接過楓遞出的髮箍。
「妳趁着新人進來,躲掉了掃廁所的工作。該不會因爲這樣,就得意忘形吧?」
「謝謝。」
茉優說完才驚覺。
證據就在於,茉優最近曾數度感受到五島的視線。她每次都惡狠狠地盯着楓。
「不過,自從楓進來後,咖啡店每天都變得更忙碌了呢~!」
一週下來,兩人已經變得很熟,甚至交換了聯絡方式!
「我、我嗎?這、這個嘛……因爲女僕感覺嘻嘻哈哈的,很開心……」
「呵呵呵。」
她又多動了動腦筋。
楓進入安布羅西亞後過了一週。
不過她的心跳快到胸口發疼的程度。
「茉優小姐接下來的人生,一定會變得很特別。」
「過獎了。茉優妳鞠躬的角度才厲害呢。我雖然也想偷學,但怎樣都學不來。下次教我吧。」
「當、當、當然好啊!啊,我先去換衣服,待會兒見!」
如今待在楓的身旁也有同樣的感覺。光和對方說話就能變得幸福。
「這樣啊。」
(呼……我都開心到合不攏嘴了……)
「怎、怎麼了?」
她聞聲轉頭。
楓拿着女僕髮箍對她微笑。
光是待在楓身邊感受楓的存在,彷彿就能分泌大量的腦內啡。
「早安,茉優。」
所以茉優早有預感她之後一定會來找碴。甚至覺得她等了一個星期纔來已經算很能忍了。
楓像花一樣露出笑容。
楓也許是發現茉優很緊張,纔會開口緩和氣氛。
茉優以前即使被五島瞪,也會覺得「唔,好可愛」。然而見過楓之後,她只覺得五島是個很兇的人。
什麼意思?
茉優的手在顫抖。
「我、我哪敢。」
「因、因爲我負責帶妳嘛!」
現在想想,當時可能是她人生的巔峯。
(她的存在就是一種罪……讓人感覺到罪惡的滋味……)
***
從少女變身爲女僕的楓抬起頭微笑。
「茉優小姐爲什麼想當女僕?」
這麼說未免太沒夢想。無論如何都不該對第一天上工的女孩說這種話。
她纔不管什麼前輩的威嚴,從一開始就不在意。
就像女主角之於男主角,抑或是男主角之於女主角。對茉優而言,楓就是如此特別的存在。
「早安~!」
「好、好的,妳不介意的話……」
「沒有,只是覺得每次上班都能看到茉優好開心。」
「嗯,待會兒見。」
楓的存在剝除了一切虛假的裝飾。太美也是一種罪。
茉優對楓說:「聽到妳對我用敬語,我緊張到手都要發抖了,請用平輩的口吻跟我說話!」這麼拜託她時,她也爽快地答應了,人真好。
恢復獨處後,她嘆了口炙熱的氣息。
這樣的表達方式實在讓人很難懂。
「我想請妳幫我戴。」
「妳噫什麼噫?」
茉優的黑白世界變成了三千三百萬畫素的超清晰彩色世界。
今天她的跟班不在,只有她一個人。
「茉優小姐。」
所以五島必定──
她的心情好比服侍公主的女僕,服侍神的天使。
「噫。」
「對了,那個神枝楓啊。」
和讚頌每一天的茉優相反,五島的心情越來越差。
「喂,朝川。」
茉優只想出這種感覺愚蠢的感想。
「可以幫我戴髮箍嗎,茉優小姐?」
她一定很怕這樣下去,安布羅西亞人氣第一的寶座會被楓奪走。
她不停說話,想要蓋過衣物的摩擦聲。
「妳、妳是不是想找楓麻煩……逼她辭職……?」
「嗯,店長每天都忙得團團轉,發出欣喜的哀號。好多主人光是聽到妳說『歡迎光臨,主人(笑)』,就被迷得神魂顛倒呢!」
是五島。
茉優覺得自己的故事就要緩緩展開。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的工作都好快樂!
除了外貌出衆這種一看就知道的優點外,記憶力也很好,待人溫柔,而且感覺膽子很大,即使到外場服務也表現得落落大方,這點爲她加了很多分──總分已經超過五億。茉優從沒見過這麼令人放心的後輩。
茉優被楓的笑容奪去注意力,無法這麼問。
小學時受老師關照的心情再度湧現心頭。
茉優認識五島很久,大概能猜到她想說什麼。
由於教育訓練的關係,兩人最近班表一致,茉優每次來上班都會見到楓。如果這都不叫幸福,到底什麼才叫幸福?
楓溜進茉優平凡無奇的日常中,帶來特別的非現實感。
由於楓還在受訓,無法接受萌萌拳和拍立得等顧客指名。不過,一旦她開始接受指名,要不到一星期……不,搞不好短短一天,五島就會從頂峯急速墜落。
茉優在更衣室裏換着衣服,努力閉緊嘴巴,這時有人走了進來。
班上每個人都很喜歡老師。平常想和老師說話還得排隊,那天茉優的家長剛好比較晚來接她,老師就和她一起摺紙,陪她等爸媽;就她們兩個人。這讓她覺得自己成了特別的人。
說完她閉上眼睛。
身子前傾,低着頭。
「咦……咦……」
「不、不是啦。我以前就很喜歡可愛的女生、可愛的東西……之所以會當偶像,啊,我以前當過偶像……不準搜尋我喔,會很丟臉。總之會想當偶像,也是因爲想穿可愛的衣服。」
「人生中不是有一些大日子嗎?像生日、畢業典禮那樣,偶爾會讓人誤以爲自己是主角的日子。我喜歡那種特別的感覺,特別可愛的衣服就會讓我聯想到那種感覺……」
茉優越瞭解楓,越覺得她是個完美女孩。
她笑容滿面地回頭。
茉優結結巴巴地回答。
楓已換好女僕裝露出甜甜的笑容,還散發出一股讓人肅然起敬的氣質。
茉優爲此感到不安。沒有其他人在場,不知她會做出什麼事。
「所以我纔會覺得當女僕好像很開心。實際做起來也很開心……不過畢竟是工作,再怎麼特別的事,做久了也會變得普通。」
「哇啊,抱歉,我只顧着說自己的事!」
必定想拉攏負責教育楓的茉優。
「怎、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是、是的。」
「是~!」
自己彷彿成爲楓的一部分,靈魂也變崇高了。真棒。
如今她們已習慣以名字相稱。
「不,沒什麼……」
不過,當五島步步逼近時,茉優還是會感受到另一種意義上的心跳加速。
仔細想想,她現在對於「特別」的那股信仰,或許就是從當時的心情演變而來的。
美得像洋娃娃的楓揮揮手,茉優離開她走向更衣室。
若是以前那個懦弱的茉優,可能會屈服於五島的銳利眼光之下。然而此時的她卻出聲反對。
總之還是別惹她……
她輕輕將髮箍戴在那細軟的頭髮上。
「不能那麼做!」
茉優可以忍受五島找自己的麻煩。
但楓是個好孩子。
她不願讓那孩子的臉蒙上陰影,鼓起些許勇氣說出這些話。
「妳在說什麼?」
沒想到五島卻一臉疑惑。
「咦……?」
她好像完全誤會了。五島將臉靠向愣住的茉優。
「話說……把教育工作讓給我嘛。」
「咦?妳想接近她?」
五島扭捏地雙手交握,同時雙頰泛紅。
「當然啦……不然還有什麼理由?她長得那麼可愛……真想和她一起在家做飯、一起出門逛街……」
那聲音就像戀愛中的少女。
茉優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五島。她退後了幾步。
「原、原來五島是這種人……?」
「什麼?我不懂妳在說什麼,哪種人?」
「沒、沒事…………」
茉優當偶像時有禁止談戀愛這種不成文的規定,因此有些人會轉而發展女女關係。不過無人理睬的茉優與這種事無緣就是了……
但是她嚇了一跳。沒想到五島也被楓的魅力迷倒。
話說回來,五島似乎意外地有顆少女心。她上傳至咖啡店社羣網站的照片,也顯示她房裏堆滿布偶。
接着,她看見楓在辦公室裏和五島談笑。
「仔細想想,我和妳究竟誰更適合和神枝在一起?被妳這種人介入有夠掃興的。」
「等、等一下!太過分了吧!」
楓笑着微微舉起手。
這做法未免太陰險。
「這、這……」
茉優悄悄轉過身背對兩人,心想還是去做些有用的事好了,比如掃廁所之類的……
「辛苦啦,朝川。」
「不,那個……咦咦?」
楓一見到茉優,立刻笑着說「歡迎回來」迎接她。
「只有妳跟她那麼要好……未免太狡猾了吧?妳想獨佔那可愛的孩子到什麼時候?真氣人。」
幾天後,茉優一個人在休息室喃喃自語。
儘管她很膽小,卻仍然不想輕易被對方打倒,因而隨身攜帶錄音機和防狼噴霧以防萬一。
茉優彷彿聽見人生結束的聲音。她想起自己當偶像時,經紀人苦笑着對她說「我們……已經不需要妳了……」的聲音。
茉優沒有辯解的餘地。
「愛與和平最重要。」
「嗯……不過,那個壞心又纏人的五島,真的有可能什麼都不做嗎……」
接着,休息室的門被緩緩打開。
「抱歉對妳說了那些話。」
她只能眯起眼睛觀察對方的動向;五島望向遠方,放鬆表情。
「怎麼了,茉優?」
當然,她並非躍躍欲試地想使用這些東西,沒事最好。
這些話像在否定茉優快樂的一週。
她心中有一部分不得不認同五島的話,驚訝與困惑激烈地在內心翻騰。
這時,西浦和夏木也說着「辛苦了」走進來。安布羅西亞指名率第一至第三名的女僕,每個人都表情和善。
運氣差,走到哪裏都會被盯上,得不到任何想要的東西。這就是她的人生。以前是這樣,以後一定也是。
茉優不能進入楓和五島所在的那個特別空間。
──從這天起,五島開始拚命找茉優麻煩,試圖逼她辭職。
五島噘起嘴。
然而茉優不是這些人,所有好事都輪不到她。
「我之前的確有點壞心……」
包含茉優在內的四人同時說道。
「是那孩子教會我的。」
「爲什麼……?」
她的態度有如天差地別。茉優是個澈底的濫好人,不禁擔心起五島是不是和誰交換了靈魂。
──唉,這次果然也失敗了。
「……」
即使她展現出這可愛的反差,茉優只覺得困擾。
「針鋒相對的職場待起來太不舒服了。」
若是見到十年前霸凌她的同學說這些就算了,五島威脅茉優明明是三天前的事。
無論如何,上班時間到了,總不能一直愣在這裏。茉優顫抖着手換好女僕裝,然後走出更衣室。
因爲她是個普通人。
就在她喃喃苦思時,有人走進來坐在她旁邊。
日子過得一切順利,平靜祥和。
「「「「辛苦了~!」」」」
不只五島,連她的跟班西浦和夏木都沒來找碴,只會講工作上的事。
沒想到五島像是改邪歸正般說:
「嗚噫!」
畢竟她至今爲止都是不被重視的那一方。
「咦?沒事,那個!」
「妳、妳怎麼了?這麼說很不像妳!」
鬱悶的心情使胃變得沉重,肚子真的痛了起來。
「呃,我──」
這句話刺中茉優的心。
「其實我不必求妳把她讓給我。只要妳辭職,我自然就有機會了。」
茉優覺得自己有如從龍宮回來的浦島太郎,慌張地環顧四周。
那孩子。
「……妳是不是喫壞肚子了……?」
「五島,妳還好嗎?意識還清楚嗎?需不需要幫妳叫救護車?」
「妳、妳們是怎麼了……?」
「嗯、嗯啊。」
可是她立刻注意到茉優的異狀,疑惑地歪起頭。
穿着女僕裝的楓走了進來。茉優不但沒有習慣她的美貌,反而覺得她一天比一天更美了。
不,應該說原本的第一至第三名。
「不、不用了!我沒事!可能是有點累了吧!哈哈哈哈……」
……如果真的沒事就好了。
茉優也不想讓楓捲入這醜陋的戰爭中。
「好了,別理朝川了。神枝,妳假日都在做些什麼?」
兩人的對話就像從遙遠世界傳來的一樣。
「……」
「該、該怎麼辦…………」
茉優嚇得差點彈起來;五島見她這樣,輕笑了一下。
茉優拖着腳步離去,五島興奮的聲音像在驅逐她似的。
「沒錯、沒錯。大家要好好相處。」
對於一臉疑惑的楓,五島對她笑了笑。
「大家辛苦了。」
「咦?」
「幹嘛那麼害怕?我什麼都沒做耶。」
賴在楓身邊的五島使了個眼色,要茉優什麼都別說。
「沒、沒什麼!只是肚子有點痛!」
五島留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拍拍茉優的肩膀後離去。
她能和楓那麼好,純粹是風水輪流轉,碰巧運氣好而已。她完全理解五島爲何會覺得不公平。
五島是個想要什麼就會自己去搶的超肉食系女子。
「喔,這樣啊。我也很喜歡那個牌子,下次要不要一起──」
如果有「五島最不可能說的話」排行榜,她現在說的這些絕對是前幾名。
雖說如此,五島和茉優不同。
在世界各處,有人買彩券中獎,有人是藝人的小孩可以念好學校,有女生被石油大亨看上而結婚。
她說的應該是楓。
五島眼中亮起警告之色。
「妳也知道自己不配吧?任誰都會覺得妳沒資格和那孩子當朋友。」
茉優回過神,然後站起身。這情況太奇怪了。
她原以爲會這樣,五島卻沒這麼做。
她已經準備好用最後一絲力氣澈底和五島對抗。
「是我的問題。我明白道歉不一定能獲得原諒……但我真的有在反省了。」
「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嗎……?更讓人不舒服了……」
但她悲慘的命運不只如此。
「我瞭解到自己應該溫柔待人……」
她們的眼神很溫柔,好像連妝容的風格都變了。
茉優拚命後退,摸了摸口袋。噴霧被她忘在櫃子裏了。
那個人是五島。
「那個,妳可以來一下嗎?」
這只是茉優的猜測,她完全不懂五島在說什麼。
「肚子痛?我有帶備用藥,這就拿來給妳。」
「怎麼了?」
茉優連忙拉着楓的手走出休息室。
她背靠着門,壓低聲音詢問楓:
「妳是不是對五島她們做了什麼?」
「什麼意思?」
楓看起來跟平時沒有兩樣。
「呃,因爲她們以前總像壞心的繼母一樣……」
楓笑了一下。
「那麼茉優就是灰姑娘嘍?」
「這、這只是個比喻!」
「而我則是來接茉優的魔法師?」
楓一直在開玩笑,以致於茉優無法問下去,感到不知所措。
一會兒後,楓才露出微笑,讓靜止的時間重新轉動。
「我的確和她們聊了一下。」
「妳、妳說了什麼……?」
「我只說希望大家好好相處。」
楓直視茉優的眼睛,似乎真的沒有撒謊。
茉優的臉頰漸漸熱了起來。
「就只有這樣……?」
「對啊。」
一點一點地滲進茉優體內。
「啊……」
楓在她耳邊輕輕嘆息。
楓面帶微笑,今日依舊美得令人讚歎。
有如神蹟般的美貌,近在茉優眼前。
好軟。茉優感受到她的體溫、她的呼吸以及她的氣味,沉醉在其中。
楓的臉靠得很近。
楓將手疊在茉優手上。
後來又有一名美少女比楓晚十天進到安布羅西亞。
「我、我當然……也一樣……」
「我知道大家其實都很善良。」
茉優接連吐露出閃電般耀眼的話語。
朝川茉優的心緒就這麼被她們攪得一團混亂。
「咦…………?」
「我第一次遇到像妳這樣的人。我這輩子,從來不曾和特別的人走得這麼近……」
楓的臉更靠近了。她的頭髮搔颳着茉優的臉。
「妳穿女僕裝的樣子好可愛,而且我好不容易纔認識妳。」
「對我來說,妳纔是特別的人。」
那就像海妖爲使人溺水發出的甜蜜呢喃。
聲音逐漸遠離。
不知爲何,茉優覺得胸口緊緊的,讓她有點想哭。
「不過我或許付出了一點努力。因爲我不希望妳辭掉工作。」
「因爲我喜歡妳。」
「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