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青春
《六百六十元的實情》 · 入間人間 · 3581 字
今年春天,寒冷的天氣持續了很久。櫻花迎來盛放的時刻也推遲了不少,往年在學生入學典禮時就已凋謝的它們仍競相爭豔,好似在謳歌終於來臨的春日氣息。
然而,我們彷彿對這片爛漫的景色無動於衷,排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之中。每年的這個季節都是如此,真令人鬱悶。爲了購買電車的定期票,綠窗口*前排起了長龍。四月和九月,半年內必定經歷一次的例行公事,即使上了大學也一如既往。(譯註:日本各鐵路公司票務櫃檯的泛稱,職能之一是銷售月票或套票之類比較特殊的車票)
不對,還得買地鐵的定期票,所以更費事了。
明明還沒坐上電車,卻唯有心靈晃盪得跟暈車了一樣。
從明天起,我就是大學生了,但這開端還是和高中生差不多。上班族和學生的隊伍擠到了窗口之外,排在那裏。電車從我們頭頂上方飛馳而過,新的開始卻要暫時延後。好想掉頭回家。有些事情無論重複多少次都習慣不了啊。
必須得在大學開學典禮前買好定期票,當天可沒有排隊的時間。我也清楚這些個道理,卻還是有氣無力地消磨着漫長的春假時光,一拖再拖,回過神來才發現明天就是大學開學的日子了,於是終於行動起來。而且春假的最後一天還是星期天,花時間幹這種事感覺就像在浪費時間。這個假期休得太久了,光是站着都覺得身體好重。
我排了不下三十分鐘的隊,差不多得有一小時了。提前寫好,緊攥在手中的申購表都要被手汗浸軟了。這樣一來,天氣好過頭也成了問題,人擠人的悶熱與之配合,喚起了我心中焦躁的情緒。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下意識往隊伍外邁出了一步。這一步邁出去就停不下來了,身體也順勢跟了出去。綠窗口的櫃檯小姐近在眼前,再忍上十分鐘就輪到我了,可我卻沒能忍到那一刻,犯下了最愚蠢的錯誤。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空隙便填滿了人,我也不好再回到隊伍裏去了。
幹啥呢這是……連我都被自己的行爲嚇呆了。就在我愣住這會兒,隊伍又排得更長了。
難不成,必須得緊緊貼在這玩意的尾部,重新排一次隊嗎?
我當即就後悔了,從那裏逃了出來,打算暫且與其保持距離。
我徑直走離窗口,從車站二樓脫身,前往站外的立交橋。剛出車站,粘稠而溫吞的春日陽光便裹住了身體。這座人行天橋與車站對面的城市塔*相連,午前鮮有人員使用。到了傍晚,學生和上班族從市區方向歸來時,纔會漸漸形成人流。(譯註:城市塔,此處應是特指「岐阜シティ・タワー43(岐阜城市塔43)」,是一棟住宅大樓)
冷清的道路,以及雜亂林立、外觀老化嚴重的建築羣。還有一座金光閃閃的武將雕像。唯獨車站修葺得煥然一新,深化了它與周遭的溫差,而這般景色都有和風吹拂。方纔積壓的煩悶,好像經歷了晾曬一般,乾爽得令人舒暢。這與我在室內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春天真好。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被某些事物即將萌芽的預感所包覆。
我用鼻息擺弄着軟趴趴的申購表,靠在欄杆上。剛瞧了眼下方,就聽到了從站前廣場傳來的演奏聲。佔據了噴泉廣場一旁的位置,彈奏吉他的女生渾身是汗,熱情地唱着歌。她是鎮上小有名氣的人物,早在我上高中那會兒,就老是能見着她。她還上過一次本地的電視節目。
雖然覺得最近都沒見過她,但這也許是因爲她現在只會在休息日唱歌,或是發生了什麼類似於此的狀況。她將看起來比之前更長的頭髮紮在頭頂上,片刻不歇地持續演奏。
「虧她能堅持到現在呢。雖說堅持就是勝利……但好像也沒成氣候呢。」
演奏也好,歌聲也罷,在我看來都不算特別出色。也沒什麼進步的跡象。她頂多能讓恰巧路過的人羣,或以噴泉爲地標等待約會對象的人們投去一瞥,並沒有引起更多的關注。會駐足聆聽的傢伙,大概就只有那些閒得發慌的人了。也就是說,她的演奏還遠未達到改變聽者安排的高度。她這輩子多半都不會在音樂這方面取得什麼卓著的成就了吧。
可取之處就是那個了——人長得可愛,又是年輕的女生,所以成了一道風景。感覺她是因此纔得到了大家的包容。要是我和平平無奇的朋友開始當街彈唱,在旁人眼裏只會顯得慘不忍睹吧。
我緊緊攥住那張被手汗沁軟的申購表,下定決心,邁出了腳步。
我上高中時好歹用了些功。於是,大學這種環境的變化,纔會與年歲的增長一同到來。一旦前往那裏,自己的一切都會發生改變,迄今爲止的種種都會遭到否定——這種感覺差點讓我低下頭去。
暫且不提那種酸酸甜甜的高中時代故事。
「……嗯?」
雖然從這裏瞅不着,但將視線投向噴泉廣場的方向時,我還是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那位大姐姐的歌裏,並沒有那種莫名其妙的力量。但盯着她看的時候,我才注意到,那塊與之配套聳立的招牌在不起眼的角落寫着『要是肚子餓了,就來這裏』。
就算那只是要去喫一頓稍遲的午餐——
只顧着喪氣,就太可惜了。
這次要上排多久的隊呢,一小時還是兩小時?光是思考這點就讓人沮喪,但跟脫離隊伍那時一樣——我的腳無視心情和狀況,自動邁了出去。身體也跟着動了起來,徑直向前走去。
「……真好啊。」
我獨自站在人行天橋上,伸手指向那裏。穿過站前區域,不遠處便是那家老舊的食堂。雖然沒去那裏喫過飯,但路過的次數也不算少了。順便一提,那應該是直到去年還和我同級的女生的老家。平平無奇的朋友不知什麼時候把那個女生追到了手,第二學期開學後,他倆在學校裏都膩歪來膩歪去的,因此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然了,那絕對算不得什麼好印象。
彈奏吉他的女生身邊放了塊招牌。我的視線投向了那塊手工質感——說白了就是做工粗糙的立式招牌。以前並沒有那樣的東西,莫非是爲了讓更多人看到才放在那裏的嗎?仔細一瞧,招牌上寫着『食堂』和『味噌肉排飯』之類的字樣。我把身子壓在欄杆上,探頭往下望去,試圖確認招牌上的字,這纔看清了用墨水寫就的店名——『北本食堂』。
肚子餓了,身邊又沒有人。若說不會感到不安,那就是在扯謊。
雖然能像這樣剖析自我,但有沒有幹勁又是另一回事了。
從明天起,我就是大學生了。登上臺階的方式,和升入還有本地同學的高中時也不太一樣,讓我不由得心生退意。這種着急與焦躁的情緒讓我備受折磨,靜不下心來。所以,被人一前一後夾在當中站着,無疑是痛苦的。
即便如此,舉鎮聞名的姐姐和做工粗糙的招牌,確實給予了我力量。
春天真好。這令我沒來由地湧現出某些事物即將萌芽的預感。
不過,只要注視着那位一個人唱個不停的大姐姐,足以將這種麻煩的心情一掃而空的勇氣便會緩緩地萌芽……纔怪呢。
上面印着的日期,是從明天起直到七月底。由於不清楚前期考試*和暑假開始的時間,所以就先買到了這個節點。這『前所未有的經歷』,讓我心懷平靜的興奮與緊張。(譯註:前期考試,即上學期的期末考試)
等到明天的入學典禮結束之後,還得在回家時買好地鐵的定期票。
雖然不清楚那位吉他姐姐和食堂有什麼關係,但她的演奏好像還兼任了食堂宣傳的職務。畢竟要是彈出了吵人的旋律,引起一瞬的注意還是不成問題的,估摸着多少能起到些作用。招牌上寫了商品的售價,天婦羅烏冬麪是四百五十日元,豬排飯則是六百六十日元。天氣已經轉暖,沒有喫烏冬的胃口啊。既然如此,就來份豬排飯吧。我本來就打算在買完定期票後再去喫午飯,所以肚子裏空空如也。這大概也是我排不下去隊的原因之一吧。
可是,那種事並不會發生。
「北本……啊——是那裏啊。」
接下來做什麼好呢——我拋起又接住找回來的零錢,向自己發問。
爲了通往幸福,這是理所當然的做法。
彈吉他的大姐姐頭髮長長了一些,大概還開始工作了。但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在車站前唱個不停。即便步入了新的環境,也沒有必要成爲全新的自己。在相應的時間點,變更重要的部分就夠了。
我走出車站,迎着陽光觀察起剛買到手的定期票。
保持不變,但也要向前邁進。爲此,我必須得買到定期票。
我懷揣着些許的成就感,將定期票鄭重地收進書包。
『要是心情低落,就把肚子填飽吧。填飽肚子,把低落的心情趕出去吧』
那是足以稍稍挪動胳膊肘,讓身體從欄杆上離開的力量。
字跡很漂亮。大概,並不是那位女同學寫的吧。其中蘊含了年長者的威嚴。我覺得,自己遲早也會變成能寫出那種字的老爺爺,但轉念一想,就算上了年紀,也不見得能把字寫好。如果沒有平日的積累,那就只是在徒然地老去。
漫不經心地數了數零錢,才發現金額和剛纔看到的招牌上寫着的數字完全一致。
所以,先把要乾的事幹好,再去喫飯。
想起那脫單的朋友,不由得說出了真心話。我很羨慕那個朋友,甚至都忘了問他是怎麼得手的。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在跟誰說話,就這樣一個人笑了起來。
攥緊這手中的六百六十日元,去喫豬排飯吧。
我揮動緊緊握住的拳頭,穿越出租車的乘車站點,最後乾脆跑了起來。
既然是難得的好天氣,就別再悶悶不樂了,過得幸福點吧。
「………………………………………」
「行啦,我知道了啦」
她的歌聲好像在深切地訴說着這樣的道理……呃,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
「原來如此……宣傳效果還不錯嘛」
但一碼歸一碼。今天的我,沒必要替明天的我操心。
「……並不會啊。」
也不禁會期待與某人邂逅,期待有意義地擦肩而過。